诸位,我坦率地承认,与他们达成协议之时,我内心里是一百二十个不情愿的。因为,史密斯小姐的加入,实际上并没减少二伪“公仆”将从那一亿美元中的所得。减少了的是我!而且减少了一半儿!他们等于从我的所得中劈出了一半儿,拱手相送给史密斯小姐。什么君子协议,纯粹是小人协议!但,史密斯小姐的计策又确实高,确实是妙计。无她相助,我自思难以单枪匹马成功地营救出花旗参枝子小姐。倘不成功,凭什么理由瓜分一亿美元?我只有顾全大局。只有委屈求全。

我为金钱与“狼”共舞。

此“舞”翩翩,终生不悔……

从我的“劳斯莱斯”车内向外望,夜晚的街道似乎比白天更繁华。多彩的霓虹灯四处闪耀变幻,商场、饭店、歌舞厅的对开门或旋转门,将一批批男女吸引进去。那些门仿佛一处处洞穴,人仿佛是水。而水,不往洞穴里流淌,又能往哪儿去呢?

在所有的霓虹灯广告中,十之六七是尾巴服务和尾巴商品的广告。也顶数与尾巴相关的行业的广告,最为夺目,最为气派。“美尾歌舞厅”的霓虹灯广告,每字竟三层楼那么高。一般公民是没资格人内娱乐的。人门要验看尾巴品级证书。门卫验看证书的认真态度,不亚于海关工作人员验看护照。只有尾巴够得上高级的男女人士,才有资格凭证书人内。每份证书上,都有我的亲笔签字。尾巴够得上高级的男女人士,每人每次可带人一名尾巴一般化的亲朋好友。只许带人一名。我们对于尾巴高级的男女人士实行这样的优待,乃是缘于如下考虑——让尾巴一般化的人们开开眼界,刺激起他们对于拥有一条高级的尾巴的追求心理。长有高级的尾巴固然幸运。没有也不必丧气。没有就多多地去挣钱嘛!钱多了,可以将丑尾劣尾凶尾动手术切除,移植一条够得上高级的漂亮的迷人的尾巴嘛!只要人人都将尾巴当成物质生活的质量和社会地位的标志来对待,那么人人便都将为一条高级的尾巴而奋斗而拼搏,那么尾巴经济不是就会一直地高速发展持续发展一直地繁荣昌盛下去了么?“美尾歌舞厅”的高台阶下,不知为什么,这一个夜晚聚集的人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多。我本以为经过白天的那一场骚乱,这一个夜晚此处会冷清些。看来我想错了。尾巴经济尾巴文化所带动起来的尾巴消费新潮流,原来比我想象的还要高涨。聚集者几乎全都是女性。以往的每一个夜晚也是如此。她们的年龄在十六七岁到三十五岁之间。每每也有十四五岁的少女混迹其间。三十五岁以上的女人,如果不是那种仍漂亮着仍有魅力的女人,一般都有自知之明,并不热血沸腾地到这儿来寻欢作乐。尾巴毕竟只不过是尾巴啊,尾巴再高级,也抵消不了女人本身的珠黄色衰啊!另有专为她们所提供的消遣之处。那种地方叫“夏娃之尾俱乐部”。其招待员皆四十岁以上外貌尚佳受过斯文训练的男士。他们的温情脉脉的周到细致的服务,使去过一次的“夏娃”们必定还想去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至于那里都有些什么项目的服务我不便对诸位直说。我只能这样告诉诸位,女人从精神到肉体的一切享受需要快感需要,那里无不满足之。那里每月都向我“V·文经集团”上缴数额令我惊喜的利润。真他妈的邪门,我们这座城市也没有另外的什么支柱产业或具有强劲拉力的产业,仅仅由于大多数人都因说谎太多而长出了形形色色的尾巴,仅仅由于有我这么个天才人物抓住了机遇引导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尾巴经济运动,就变戏法似的,日渐产生了那么多那么多有钱的男人和女人。谁言泡沫经济可怕?谁说泡沫经济可忧?起码眼前的益处是明摆着的。

我命司机缓缓将我的“劳斯莱斯”停向路旁。今晚我备感无聊。花旗参枝子小姐遭绑架的事件搅得我身心疲惫。史密斯小姐将分占去我二千五百万美元使我懊丧万分。在这一个夜晚,在这一个时刻,我需暂时忘掉白天的种种不愉快,需彻底放松一下我的神经和心理。但我也不想进“美尾歌舞厅”。在“美尾歌舞厅”里认识我的男女太多太多。我懒得应酬他们。再说我服了两粒“隐尾灵”后又服了两粒。药力倘未过去。我的尾巴倘被药力隐着长不出来。即使已经长出来了,未经我的美尾师梳编美饰,我也还是不便在那种娱乐场合亮相。人一有了较高的社会地位就不可以不注重自己的公开形象。可以这么说,如果此座城市是一个国家,如果进行全民公决,那么获选的国家元首必定是我无疑。根本轮不到别人的份儿。因为这座城市的繁荣是我带来的。哪怕是一种假繁荣,也比毫无繁荣景象的大萧条强啊!在歌舞厅里,桑那、按摩、餐饮、娱乐诸等方面实行立体交叉式全方位服务。想跳舞的,有美尾男士和女士伴舞。想闲谈的,有美尾男士和女士陪聊。有尾巴语言学家举行讲座,传授如何充分发挥尾巴语言的秘诀。只“我爱你”三字,在尾巴语言学家的讲座中,就传授有二百余种尾巴语言的表达方式。不是比用笔和舌头所能表达的内容丰富得多么?有尾巴心理学家解答一切关于尾巴的心理咨询——如丈夫爱妻子的美尾胜于爱妻子本人做妻子的该怎么办?如做妻子的竟然嫉妒丈夫的尾巴比自己的尾巴还具有魅力还性感做丈夫的该怎么办?如有夫之妇与情人幽会之后尾巴上粘染了情人尾巴的特殊气味而丈夫的嗅觉又分外灵敏她应预先采取些什么有效措施?如情绪激变将会对自己的美尾造成些什么样的影响甚至肉眼不易观察到的损伤?——哦对了,我猛地联想到,市长市委书记原先的丑尾凶尾之窘现,是不是也与他们当时的情绪冲动有关呢?当然,还有摄影师、画家、诗人,专为美尾男士和女士拍摄美尾艺术照、画美尾肖像、针对各位美尾男士和女士当场创作美尾颂诗配乐朗颂……

总之在那里人因尾贵,人因尾美,人因尾傲。作为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的先锋人物,我每日每时都领悟到,人类越现代离人性的纯真越远。越起劲儿地追求虚荣。而商业的全部奥秘,归根到底只不过是越来越功利地取悦于人们的虚荣心,同时经验丰富地调遣它向着商业的利润目的聚拢。

“劳斯莱斯”刚一停稳,立刻有许多婀娜的人影围了过来。一张张脸贴在车窗上大声问什么。不消说,那是些年轻的女性的脸。我懒得摇下车窗听她们问什么。因为即使听不清我也知道她们都是在问什么。问“先生能带我进去吗”或“先生您喜欢我么?”她们不但年轻,而且漂亮。她们感到遗憾的是自己没有长出高级的尾巴。这一点分明的使她们的青春有了欠缺。使她们的漂亮大打折扣。如果她们的家庭经济状况富有,则她们的父母必会为她们花一大笔钱,动手术改造不够高级的尾巴或者干脆切割了去,移植能衬托得她们更漂亮更迷人的尾巴。这样做相当于一种先期投资。一旦有了够得上高级的尾巴,她们就会成为美女中的美女。成为家庭的摇钱树。就不难嫁给一位富有的男人,做人贵尾也贵的美尾妇。据我手下社会信息部的工作人员们调查了解,她们大抵是平民家庭甚至贫民家庭的女儿。她们中有人几乎天天泡在歌舞厅门外,巴望遇到一位喜欢她们的男人。寄命运的转折于他们。倘他们中的谁对她们中的谁有了感情,肯替她们出一大笔手术费,则她们命运的转折便可成为事实。她们为此不惜代价。而她们的肉体是她们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可投之资。隔着车窗,我见她们形形色色的尾巴都纷纷竖起来。在她们的脸失去招徕力的情况之下,将尾巴竖起来是她们的惯技。那些尾巴闪闪发光,是由于涂了磷的缘故。

我从她们的脸中发现了一张似乎熟悉的脸。盯着望着片刻终于认出那是小悦的脸。自从我离开精神病院再就没见过她。她穿着一件绿色的紧身旗袍站在歌舞厅台阶上显眼的地方。不知为什么我没看见她身后有尾巴。她望着我的车脸上一派的失落和自卑。

我摇下车窗大喊:“小悦,过来!”

她竟将脸向别处望去,以为我的声音是从别处传人她耳中的。

我再喊一声,她又朝另一方向望去。

可怜的小悦,她又怎么敢奢想一位坐在“劳斯莱斯”里的男人会在这种以尾取人的地方喊她这个只人漂亮却无美尾可炫耀的姑娘呢?

“先生,请带我进去吧!”

“先生,请看我一眼吧!”

“先生,我的尾巴虽不高级,但是却很可爱!”;

围住我车的些个小女子,争相往车内伸她们的头。

“滚开!”

我大吼一声,喝退她们,开车门钻出车,冲上台阶,拦腰抱起了小悦……

我的车重新行驶后,我才将抱在膝上的小悦轻轻放在车座上。

她低声问我:“你是谁?为什么把我抱到你的车上?”

语调中充满困惑。

“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我将脸凑近她的脸。

“是你?”——她一认出我,立刻大叫:“停车!停车!让我下车!”

我的司机当然只听我的吩咐,连车速都没稍减。

“您想把我带到哪儿去?”——她竟与我有仇似的怒视着我。

我微笑着说:“我想把你带到一个幽静又温馨的所在,想和你叙叙旧。”

她说:“你休想再从我身上占什么便宜!”

我说:“小悦啊,你这话就不对了吧?当初我俩之间是都有点儿尔虞我诈。但最终并不是我占了你什么便宜,而是你骗了我十几万元钱啊!已经过去的事了,咱们就不提了吧。都忘了吧。我把你抱到我的车上来,可不是为了要向你讨还当初那笔钱。我现在已经是什么身份了?区区十几万对我不过是九牛一毛!我是一眼发现了你,又见你没有尾巴,心生出一种大的同情和怜悯,打算帮助于你呀!”

听了我的由衷表白,她低下头去。良久,才以极细微的声音说:“我有尾巴。”

我说:“别嘴硬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明明没有尾巴嘛!”

她说:“我有。真有。不信你摸摸……”

于是她抓着我一只手轻轻往她身后拽。

我摸到了一种毛绒绒的短小的尾巴。

“这……这是什么尾巴?……”

“兔子……”

“家兔的还是野兔的?”

“家兔。”

我心中不禁涌起怜花惜玉之情,将她往怀中一搂,叹息道:“唉,小悦啊小悦,如果你长的是野兔的尾巴,才勉强够得上是三级尾巴。可家兔的尾巴,按照新颁布的《尾巴等级大典》,连四级都够不上啦!像你这样一等容貌的漂亮姐儿,应该有极品级的尾巴方与容貌相配哇!现如今是一个什么时代?是一个尾巴时代嘛!从前的,传统的,以容貌,以身材,以气质欣赏女人漂亮不漂亮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成为历史了。在这个崇拜高级尾巴的美尾时代,你没有一条高级的尾你的一生将多么不幸,你自己难道还不清楚么?《尾巴等级大典》是由我主持制定的。我实话告诉你,明年尾巴的等级将分得越来越细,人的社会地位将越来越由尾巴的等级而决定。长家兔尾巴的女子,无论她本人的品貌如何出众,都将无可奈何地被归人贱民中去的!……”

小悦她忽然双手捂面,恨在我怀里嘤嘤哭泣。一边哭一边告诉我,她何偿不打算动一次手术,移植较高级的尾巴呢?身为待嫁之女,她何偿不因自己短小的家兔尾巴而自卑而心生危机之感呢?她也曾攒够了一笔动手术的钱,但偏巧那时她妹妹因自己染尾巴毛过敏导至严重败血症。那笔钱为救她妹妹的病花光了。结果她妹妹还是没有得救一命归阴……

“所以你就想在‘美尾歌舞厅’门外碰碰运气?”

“嗯……”

“希望遇到位贵人喜欢上你,能替你出一大笔钱动手术?”

“嗯……”

“你去那儿几次了?”

“三个多月以来,天天晚上去……”

“遇到喜欢你的人了么?”

“没有。从没有一个长高级尾巴的男人正眼瞧我……我的家兔尾巴太短小了,大概他们和你刚才一样,都以为我根本就没长尾巴……”

她哭得更悲伤了。

我却从车内镜中,瞥见自己嘴角浮现了一抹笑意。那笑意很自得,也很冷。我便对自己相当困惑起来。因为我天性并非一个专从别人的悲伤之中获得快感的男人啊!因为那一时那一刻,我对偎在我怀里这个漂亮的,却长着等级太低的尾巴的不幸姑娘,是非常乐于备加温爱的啊!一个阶段以来,我深觉自己面对现实的心理是严重分裂的。一方面,我满足于陶醉于我所开创的巨大成就。那成就使一座城市的商业变得空前繁荣。岂止是繁荣,简直是灼热疯狂。像一盘磨,一刻也不停隆隆转动。每转一圈儿,我的个人资产就翻一番。我所利用、同时也利用我的些个人物就喜笑颜开。因为我的成就也同时带给了他们暴发的机遇。而另一方面,我又常因尾巴经济的明显隐患而暗忧而良心受企而替自己的退路惴惴不安。在繁荣的表象下,我的目光能够敏锐地看透,城市的这里和那里,到处涌动着迷惘、不满、甚至绝望和仇恨。毕竟,长有高级尾巴的人,在这座城市里仅占百分之二三而已。我所见到的,接触的,几乎无一不是美尾男士和美尾女士。因为我只出现在他们和她们之间。我只去他们和她们云集的地方。在他们和她们之间,我感到无比安全。感到自己具有坚实的社会基础,和无人可匹敌的号召力拥戴力。而他们和她们的云集一散,我则常常备感孤立和虚弱。觉得到处涌动着的迷惘、不满、绝望和仇恨,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并且清楚,他们和她们,其实也都处在不安全之中。正因为他们和她们也常常感到着我所感到的不安全,所以才虚张声势地频频云集在一起,所以才企图在通霄达旦的享乐中暂时忘忧……

我双手捧起小悦的脸,俯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用柔情蜜意的语调说:“别哭,别哭,小事儿一桩,我保你有一条称心如意的美尾就是了!”

一阵刺耳的磨擦声,车猛地刹住了。

我恼火地喝问司机:“你怎么回事儿?!”

“老板,看来我们遇到麻烦了……”

司机的回答有些惶恐。

但见车前方火光熊熊,一幢十余层的高楼正在燃烧。原本横架楼顶的霓虹灯广告倾斜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一节节被火舌舔爆,冒一股股青烟,散射一阵阵电火花。霓虹灯广告只剩下了一个完整的字是“乐”。那广告应是五个巨大的字——“天堂俱乐部”。它是我的一处私产。一二三层是尾巴高级商品专卖商场。四五六层是美尾会员之家。七八九层是会员客房,专为已婚美尾男女提供秘密幽会的地方。十层驻扎着一个连的保安。十一层是我的“行宫”。十二层以上其实一直空着……

火光映红夜空。火光照耀下,无数人塞满前边的街。一张张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表现到了夸张的程度。

“老板,我看不像是失火……像是……人为的……”

不必司机多嘴,我也得出了正确的判断——我们是遭遇上暴乱了。只不过我一时还想不明白暴乱的起因是什么……

“你!……你怎么把车往这条街上开?!”

“老板,你每次不都是将女孩子往俱乐部带么?”

偎在我怀里的小悦吓得浑身颤抖。别说是她了,车窗外那一张张脸也令我心里发毛。他们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们还想干一件或几件比放火烧楼更来劲儿更痛快的事。他们的脸被此冲动所扭曲,凶恶可怕。他们的形形色色的尾巴在他们身后甩来甩去。尾巴上的磷光烁烁刺眼。他们都是些长着低等尾巴劣等尾巴的公众。所以他们也只能买得起磷粉胡乱往尾巴上涂涂。他们也只有能力为各自的尾巴进行最简单也最便宜的消费。在我眼里他们统统是贱民。有时我真想采取同样简单的方式将他们一股脑儿消灭了。不能参与到我推行的尾巴经济的消费,不能以高消费刺激尾巴经济的泡沫膨胀,这样的些个人有什么继续生存的资格和权利?

“倒车!快倒车!离开这条街!”

然而已经晚了。

车后也聚了一街人。仿佛从地里冒出来的。我的“劳斯莱斯”一尺也退不了啦。我们遭到了围困。一只只手中擎举着打火机。一张张面孔贴在车窗上,呲牙裂嘴朝我们做鬼脸。

小悦胆战心惊地问我:“他们会不会烧你这辆车啊?”

我刚要开口,司机替我回答:“只要有一个人产生这念头并且说出来,他们中许多人都会跟着干的。”

“那,你们这两个大男人倒是快想想办法呀!”

小悦尖声嚷了一句,又哭起来。

司机说:“他们的仇恨是专冲着有高级尾巴的人发泄的。”

“可是我没有高级的尾巴!我长出来的是兔子尾巴!还是家兔的!”

小悦恐惧的嚷声拖着哭腔。

司机又说:“姑娘,你嚷也没用,哭也白哭。谁让你坐在长着高级尾巴的男人的车上呢。”

“是他像抱猫似的把我抱上车来的!你应该亲眼看见了!……”

小悦泣辩一句之后,双拳擂打我胸,一边怨恨地冲着我脸喊叫:“你害我!你害我!你成心害我!”

司机突然猛吼起来:“别他妈撒娇了!死到临头,让我安静点儿行不?……”

司机的话并不夸张——有人将一件毛衣扔在车头上,接着有更多的人开始脱下他们的衣服,绕到车后一会儿,再回到车前时,纷纷将衣服堆在车头上……

我问:“他们想干什么?”

司机小声说:“他们弄坏了油箱,那些衣服沾满了汽油……”

七八只按着打火机的手擎举在衣堆上方。有的打火机火苗蹿燃半尺余高。只要某一只手一松……

我仿佛闻到了自己的肉体被烧时发出的焦味儿。

我心里十分清楚他们早已对我仇恨到了何种地步。离开车必死无疑。总之是死。我索性选择坐以待毙。

列位,别以为我那一时刻心中忏悔。不!我没忏悔。我的所做所为,乃是时代允许的。时代选择了我成为尾巴枭雄,我替时代表演,也为我自己义无反顾。对于这么一天的来临,我早有心理准备。如果时代还预先决定了我当被活活烧死在一辆车里,那么就让我为时代从容就义!人生自古谁无死?我的尾巴业绩的功功过过,留待历史评说去吧!想我梁某人,原本不过三流作家(自诩三流也嫌高了),死有名车美女陪葬,有许许多多人围观,也算死得体面死得轰轰烈烈了!

但我天生是胆小鬼啊!我表现不出视死如归的大丈夫气慨啊!我尽量在车座上蜷缩起身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下车!我下车!我才不陪你们死呢!……”小悦叫喊着开她那一边的车门,不知为什么没开得成,随之扑向我这一边的车门……

我闭着眼将她拦腰抱住,抱得紧紧的。

“放开我!放开我!……”

她咬我手,撕扯我头发。

我一声不吭,将她抱得更紧更紧!恐惧使我需要陪死者的意念强烈无比。我暗想:小悦小悦,如果我今天活不成,那么你也死定了!没你这么个漂亮妹陪我死,我死得太委屈了!

一阵风将一股气油味儿灌人车内。

我奇怪,怯怯地睁开双眼一看,司机的座位上不见了司机,他竟一声招呼都不打偷偷下车了。

“请多关照!请多关照!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我不过是给他们开车的。我长的也是低级的尾巴!不信你们看……”

司机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抓住自己的尾巴往身前扯,并尽量举高,摇晃给他们看——那是一条修长的猎豹尾。猎豹尾虽算不上是一条多么高级的尾巴,但毕竟也是车外那些家伙心向往之梦寐以求却根本不可能一朝拥有的。没有而要动手术移植一条猎豹尾需数万元。相当于别的城市的平民阶层按房改政策买下公房的钱数。

“你说,你和我们一样?”

“是啊是啊!我这也是一条很普通的尾巴嘛!”

车门没关严,可以听到车外的话声。

“猎豹尾巴在你看来还很普通?”

“这……这……别误解我的话,千万别误解我的话!我起先长的不是猎豹尾巴,只不过是一条骡尾。老板他嫌我的骡尾丢他的人,是他出钱为我移植的这条猎豹尾!

“你老板?也就是那个利用尾巴大发不义之财的家伙喽?他为你出钱移一条体面的尾巴,难道不证明你是他的心腹么?”

当他们中的一个冷冷地这么问时,旁边的人都将手中燃着的打火机擎举向我的司机,”照着他脸如同照着一个卑鄙地出卖了他们的叛徒。

他说的是实话。是我出钱为他移植了那条体面的猎豹尾巴。对方的话也没错,我的确一向待他不薄,视他为自己的一个心腹。他曾感激涕零地发誓不管在任何情况之下都对我忠心不二。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他在生死关头背叛我好像早就打算背叛一样!

我恨得咬牙切齿,暗骂:“叛徒!如果我侥幸不死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什么心腹,是走狗!”

“揍他!”

“拽掉他尾巴!”

“对,拽掉他尾巴!”

一片愤怒的喊声。

于是在他身前有四人,俩俩扯住他两支手臂;在他身后有二人,齐心协力扯他尾巴。

“别!……别!……求求你们别……”

他哀哀求饶。

但是他们哪里肯饶他呢?拽的蹬足仰身使劲儿拽,看的嘻嘻哈哈乐开怀。

随着一声惨叫,前后六人同时跃倒在地。他身前的四人终于放开他了,他双手捂臀蹦着高儿哀号。他身后的二人迅速爬起,其中一人手中挥舞着尾巴怪声怪凋地大叫:“看!看!拽掉啦!拽掉啦!……”

于是一片亢奋的欢呼。

又有人从车头抓起一件沾了汽油的衣服包住了他的头,并用两条衣袖将衣服扎住。接着有第二个人也抓起一件衣服,扎在了他腰上。转眼所有那些沾了汽油的衣服全都被缠在他身上了……

有人狞笑着点燃了衣服……

他变成了火人,挥舞着双手,瞎了似的东奔西蹿……

暴徒们一阵阵地狂笑。他冲到哪里,哪里狂笑顿起。

他毕竟曾是我的心腹。毕竟曾鞍前马后地为我效劳过。我骇得目瞪口呆,不禁心生恻隐。

后来他冲入了一服装店。隔着车窗和服装店的落地橱窗,可见一团熊火在店内东扑面扑。所扑之处,立刻也有一股烟火升腾起来。曾是我心腹的那个人,分明的是被烧懵了。不扯扎住头的火衣,却以为只要扑抱住什么身上的火便会熄灭,便有效了似的。最后他扑抱住了一具黑色的,穿一袭白婚纱礼服的人模。那一袭白婚纱礼服眨眼间化为片片灰蝶,四处飘飞。而他就死死地搂住那一具裸光了的黑色的女人体倒下去了……

于是那服装店也成为一处火宫。

我低下头对小悦说:“看到了吧?如果你离开我这辆车,肯定和他一种下场!”

小悦老老实实偎在我怀里,不说话也不动。我细看她时,见她已不知何时被吓昏了。

由于“俱乐部”和服装店火势漫延,半条街的楼厦渐渐开始燃烧。大火几乎都是通过窗与窗相互吞吐,从那些楼厦的高处凌空漫延的。那些楼厦的底层却暂时还没被火势占领。街上的人们也暂时还不受火的直接威胁。夜空是被映得红彤彤的了。似有万台幻灯放映机,将红彤彤的背景光片齐刷刷地映在夜空,壮丽无比。满街长着不体面的尾巴和在白天的骚乱中失去了尾巴的人,就在壮丽无比的高空背景之下肆意对街两侧的一切店铺进行破坏,在破坏中趁机抢掠……

却仍有人团团围住我的车。我清楚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只不过他们一时还没达成统一的意志究竟以怎样的方式“处理”我。看来他们并不打算烧死我。已经烧死一个人了。也许他们都觉得再观看一个人活活被烧死没多大意思了。而小悦却仍昏在我怀里。

一幢正在施工的六层楼的上空,伸展着一台塔吊的铁臂。我从车的左前镜中,发现塔吊的铁臂开始在空中缓缓移动。显然,有人操纵它了。铁臂移到我的“劳斯莱斯”的上空,静止了。接着巨大的吊钩连及同一团钢缆徐徐垂下。再接着有人爬上车,有人钻入车底……

不一会儿,我的车被吊离了地面。越升越高,越升越高。铁臂横空一移,我的车在空中一阵晃荡,几分钟后渐渐稳定在一幢楼顶。那楼顶已烧塌了。火势已经漫过。但自上望下去,整个楼顶仍红得碳盆也似的。原来他们是运用塔吊烤我的车,连同烤车内的我和小悦。就像有些残忍的孩子捉了甲虫或肉虫封盖在铁盒里,再用叉竿将铁盒放在碳火堆上烤似的。油箱早已遭破坏,汽油早已流光,车当然不至于燃烧爆炸。而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的。他们想使我渐死。想使我备受比烧死更大的痛苦。于是车下冒上浓烟和火苗来。那是四只轮胎烤着了。车窗开始劈啪作响地龟裂。车盖开始拱起变形。我的屁股感到灼烫,在车座上坐不住了。我只得将小悦推出怀抱,推在车座上。而自己蹲在前后两排车座之间。小悦很快就被烫醒过来了。坐起身懵懂不安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们究竟在哪里?我惨笑着回答,你往下瞅瞅就知道怎么回事儿我们究竟在哪里了!她小心翼翼地凑近车窗往下一瞅,发出一声恐怖的吟叫又吓昏过去了。此时我对她也动了几分恻隐,心想别让她陪着我被烤死了。干脆将她推下车摔死得了!摔死怎么也比被活活烤死命断得痛快些啊!但车门被烤变形了,我的手刚触到车门把手立刻就缩回来了。它已经被烤得烫手了……

车又在空中晃荡起来。塔吊又在空中横移,我和小悦的性命暂时脱离了死亡的边缘。

倏地,车自高空飞速坠落。我想难道他们是要摔死我们么?那么真的必死无疑了。也好也好,对我们也算是一种人道主义的体现吧!

我从车座上抱起小悦,紧紧地紧紧地抱着。我的头脑中还来得及闪过我的司机是怎样紧紧地抱着一具黑色的人模被烧死的情形。难道是人皆本能地希望临死紧紧抱住什么,才减少一点点死到临头的恐惧么?

我闭上了眼睛,但听耳畔风声嗖嗖。落速造成的疾风,擦过破碎的车窗时发出尖厉的哨音。

然而车并没有撞地。在距地面两尺高处猝然悬住。我从魂飞魄散之境半死不活地睁开眼,但见满街的丑尾人不知为何都已挤站到了人行道上,仿佛准备夹道欢迎什么大人物的经过似的。他们的神情肃然又加怵然。正前方,百米开外,有一人背对我,弯着腰,向我这边倒退着接近。他长的是一束马尾。却比一匹马的马尾要长许多。大约有两米左右。可能长出来后就一次也没修剪过。可能还超量地服过尾巴激素。否则不会长到那么长。他一边倒退着,一边用马尾左一下右一下扫马路。经他的马尾扫过的路面,比用扫帚扫过的路面更干净。他的马尾将一些马路上常见的垃圾扫到了人行道上,扫到了了丑尾人们的身上。却无一丑尾人躲避。垃圾扫到了谁身上,谁的表情就既不但肃然怵然,甚而显得受宠若惊,仿佛是自己的荣幸似的。通过破碎的车前窗,见他原来是在弯腰倒退着铺展红地毯。地毯之上,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信步走了过来。他西服革履,领带夹上的钻石闪闪发光。一批随从陪行于两侧。也都西服革履。除了他一人的西服和皮鞋是白色的,随从的西服和皮鞋皆黑色的。他和随从们头上全都戴礼帽。不知缘于何种考虑,那些随从们的礼帽反而是白色的。唯独他的礼帽竟是黑色的。这就使他在他们之中备加突出了……

他走到距我几步远处,叉开双腿站定,举起一支手臂,在空中往下按了按,于是我那已变得破烂不堪的“劳斯莱斯”平稳地,几乎无声地落到了地面。

我立刻明白——他们是“凶尾帮”,而那汉子正是“凶尾帮”的首领。“凶尾帮”的成分不同于肃立人行道上那些丑尾人。丑尾人们的尾巴只不过丑陋,心理方面只不过由于尾巴的丑陋而自卑。只不过由于想有较体面的甚至高级的尾巴却不能够而时常陷于思想绝望。更进一步说,他们的绝望乃是由于穷。是钱的问题造成的。我想如果他们人人都有足够的钱移植一条上等的尾巴,肯定也就都会变为安分守法的良民了。丑尾人们的暴乱,说到底又只不过是城市贫民们的一时宣泄。其实并没有任何明确的统一的意志企图从根本上动摇什么瓦解什么摧毁什么。然而“凶尾帮”的存在却堪忧多了。他们凶恶且又危险。他们敌视由尾巴的高低尊卑的等级而划分的新阶层而建立的新秩序。他们的成分主要由两类人构成——或者原本就是些不法之徒。从前他们的谎言通行于很低的社会层面。谎言的质量也很差。其目的无非是为了诈骗钱财。所以他们长出很丑很凶的尾巴是自然而然的。也是符合尾巴现象一般规律的。或者原本是些身份较优越社会地位也较高的人士。从前他们的谎言通行于很高的社会领域。从政治到经济到学术到文化艺术领域,他们的谎言像水银一样几乎无孔不人。他们的谎言的质量很讲究。甚至可以说接近着考究。其目的是为了获得更高的身份和更高的社会地位。在近二十年的中国史页中,到处留下着这样两类或精致或粗鄙的谎言的污染。如果谎言也是具有物质属性的,而且具有肉眼可见的形状,那么任谁拿起那些史页一抖,必定都会抖下一堆垃圾似的东西。区别在于,仅仅在于——低级的粗鄙的谎言更像垃圾,而讲究的甚至考究的谎言仿佛镀铜充金的首饰。在我们这座城市里,收集在一起大约成百千吨计高若山丘……

后一批长了丑尾凶尾的人,由于从前所有过的优越身份和地位的失落,对于以尾之高低划分的新阶层和新秩序,心理上是极其对抗极其仇恨的。所以他们也只有投靠“凶尾帮”。除此之外他们几乎别无选择。但在“凶尾帮”中,他们又常因从前的身份和地位而被视为异己分子。大多数并不能获得令自己感到慰籍的信任和尊重。只有少数的他们,在经过近乎效忠考验之后,才得以靠拢近“凶尾帮”的核心势力,才得以参与“凶尾帮”的核心决策。但也不过就是充当幕僚的角色而已。

主要由以上两种人组成的“凶尾帮”,据我的耳目们汇报,近半年多以来,也就是尾巴等级观念越来越趋于形成,据此为前提的社会新秩序越来越接近完善,服务于这二者的文化越来越被作为主流文化大力提倡和推广的这半年多以来,他们的潜在影响力。反而相应地也越来越大了。他们与新观念的对抗,他们对新秩序的颠覆和破坏行径,不是受到谴责和声讨,反而越来越获得到意识支持和怂恿了。仿佛他们乃是一些民间好汉当代英雄了。然而,毕竟的,那一天以前,确切地说,他们成功地绑架了花旗参枝子小姐以前,其活动一般是秘密的,小规模的,地下的。

这一天,他们的活动第一次由秘密而公开。如果这一条街上的火灾也是他们所为,那么他们的活动规模不但对我所建立的社会新秩序具有着强烈的震荡性,而且在短短的同一天里,不,在短短的七八小时内也具有着连续性!他们的首领,第一次在满街人的注视之下不可一世地抛头露面了。满街人那一种注视,简直像在被检阅!简直像在对他行注目礼!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敌强我弱的情况之下,我明智地告诫自己,一定要忍受一切方式的公开羞辱。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能保住命,即使逼我当众叫爹,我也乖乖地叫。

那首领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手下将我和小悦从车里弄出来。于是一个家伙上前开车门。变了型的车门,从外边也还是打不开。另一个家伙推开第一个家伙,绕着车走了一圈之后,转过身去,弯下了腰,耸起了臀。他长着一条尾巴末梢叉成钳形的怪尾。但那怪尾看去并不长,也就一米左右。我正狐疑着,不明白他究竟要干什么,但听一串异响,声音很大。接着闻到一股奇臭。同时,眼睁睁地见那怪尾变粗变长起来。变得极快。向马路两边瞟瞟,又见人人捂鼻,双目瞪圆,也都在望那粗长起来的怪尾。如同在忍闻着奇臭观看某项盛大的史无前例的表演。

我想,他们一定都在暗自巴望着我和小悦怎样被那怪尾一截截钳断。不观看到这样的结果不满足。观看到了将鼓掌将喝彩才肯散去。

那怪尾两边钳夹的间距转瞬大到了两米。尾巴根已经变得桶那么粗了。人小尾巨,这就使那人看去非常的可笑。仿佛尾巴是主体了,人是尾巴的赘生物,或被尾巴牢牢吸住了似的。他尾巴的末梢扬了起来,高翘到车盖顶上了。接着,尾巴的钩尖从两旁钩进了车窗。我据此清楚它是将车盖钳住了。我尽量缩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但听一阵刺耳音响,车盖被完整地掀下去了。嗖的一声,车盖又被怪尾凌空甩出,掷向一幢楼的巨窗,撞碎玻璃,咣当落入里面。

我的“劳斯莱斯”此刻更加面目全非,变成一辆破烂不堪的敞蓬车了。

幸而车窗镶的是钢化玻璃。坠下的非是锋利的碎玻璃,而是落了一阵水晶球儿似的钢化玻璃珠儿。

一阵掌声。

一阵喝彩。

许多人弯下腰,一把又一把从地上抓起钢化玻璃珠儿,并分给周围的人。显然,他们是要留作纪念。

我——尾巴等级的制定者,尾巴新秩序的建立者,本市尾巴经济和尾巴文化的杰出倡导者,此时此刻,斯文扫地,处境狼狈,凶多吉少,这对于他们来说,当然是重大事件。倘我果而死了,那么必是历史事件无疑。作为重大历史事件的目击者们,他们想要留些纪念品又是多么的可以理解啊!

那怪尾的钳钩探人到车厢里了。它将七十多公斤的我轻轻钳住,“拎”了起来,“拎”出了车厢。我感觉到那如钢如铁的骨质的钩尖,从两侧夹住着我的腰。感觉到它夹起我,如同夹起一个只有二三两的布娃娃。只要它稍一用力,我必齐腰断为两截!我魂飞魄散,四肢垂软,半死不活。只剩思维还算清醒着。此时此刻我非常之嫌恶我的头脑。连该麻木的情况之下它仍清醒着,这是怎样的一种不幸啊!这个世界上有谁情愿死得很清醒呢?

“好!”

一阵叫好声后,立即有几条嗓子先后喊:

“夹死他!夹死他!”

“咔嚓!咔嚓来一下!”

“瞧他尿裤子了!尿裤子了!”

街两旁人们的情绪亢奋起来……

“凶尾帮”的首领正吸烟。他嘴角衔着烟摇摇头,用一只手掌又轻轻往下按了几按。于是那怪尾小心翼翼地,稳而又稳地将我摆在地上。如同巨大的机械手将一枚国际象棋的王棋摆落在棋盘上。由于首领的暗示,怪尾之动作甚至不无恭敬地意味儿。它摆落我,又以同样小心翼翼地动作从车内夹出小悦,如对待一位王后一般。小悦的旗袍已经烧得褴楼,仍昏厥着。我只得接抱住她,将她手臂搭在我肩上,揽其腰而立。

“我来迟一步,使二位受惊了。”

首领的语调出我意料地温文尔雅。

“她的确受惊了。我并没受惊。我什么场面都见过。”

我双腿在抖,话却尽量说得矜傲。首领的态度,使我预测到我们的命运可能已由凶转吉化险为夷,便近乎本能地开始往回找补点儿自尊。

“我们曾经见过一面。”

“是么?”

难怪我觉他面熟。我迅速回忆,墓地想起,他是那用蟒尾缠死了自己的妻儿又缠死了许多别人的凶恶之人!

我不禁问:“你并没死?”

他冷笑道:“我当时是死了。但后来又在一场大雨中复活了。火焰喷射器烧焦的只不过是我的人皮。却也使我增长了一种本领,那就是和尾巴一样可以蜕皮。现在要置我于死地,比置你于死地起码难一百倍。”

“这么说,我应当向你道贺了?”

“同贺同贺!”

他向我抱拳三机。

“我有何可贺的?”

“第一贺你大难不死。第二么,贺你重任在肩,担当了营救行动总指挥!”

“你的情报真够准确的。”

“彼此彼此。”

“自愧弗如。否则我也不会落此刻的下场。”

“你想错了。你刚才的一切遭遇,其实都不是我的弟兄们干的。而是他们干的!”——他举起手臂,指指街左边,再指指街右边,又说:“是他们要置你于死地。而我们是赶来解救你的。因为你对我们还有用。其实我并不恨你。我的弟兄们也常受我的教导,早已不恨你了。甚至开始感激你了。时世造英雄嘛!你成了英雄,我也沾你的光成了豪杰嘛!……”

他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突然张大嘴打了一个大喷嚏!那可真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我的意思是,喷嚏本身也不过就是一个一般的很平凡的大喷嚏,但引起的后果是惊天动地的。随着他那喷嚏声起,他身后一条蟒尾陡然甩耸。他那蟒尾此前一直匐卧于红地毯上,又有他自己和他左右的几名弟兄的身体挡在前边,再加上天黑,所以我最初并未注意到。他那蟒尾之粗长,实在超出我的想象。估计其横切面的半径,往少了说也够二尺了。掀掉我汽车盖儿的他那兄弟的尾巴,与之相比简直该算秀气了。蟒尾甩到街左,扫倒了一排肃立观看的人;甩到街右,又扫倒了一排。死伤者至少百余名。顿时,号哭声惨叫声交织一片,没死没伤的皆做鸟兽散,四面八方夺路而逃。

十几分钟后,整条街寂静了下来。只剩下搀架着小锐的我,和我对面的他们一伙了。当然,还有几十具尸体。伤了的,趁乱爬到各个临街的门洞里,楼距间,屏息敛气地隐蔽着。

他说:“罪过罪过!”

而他手下的一些兄弟们,则不待吩咐,便纷纷去弄下那几十具尸体上的尾巴。或用刀割,或脚踩尸体,双手狠扯猛拽。

他瞟着他们那么干,又说:“别见怪。劣等的尾巴也是尾巴啊!我们也搞了一座尾巴加工厂。与你们的区别是,我们在地下进行加工。废物也可以利用嘛!”

我商量地问:“如果你同意,咱们今后再找机会聊怎么样?”

说罢,企图搀架着小悦转身便走。但发抖的双腿却不受支配,迈不出步去。想干脆抛弃了小悦不管她的死活。又恐他们耻笑我男子汉大丈夫不仗义,太缺乏与美人生死与共的英雄气概。

“慢走!”

他喝住了我。

接下来的事,列位必已经猜到——“凶尾帮”首领向我提出和平解决问题的建议:他奉劝我根本不必真的部署什么营救行动,他的开价也很明智地降至一亿美元(他妈的休想!如果用花旗参枝子小姐的性命作筹码敲诈来一亿美元都给了他们,那我们四个人瓜分什么?!)。

他向我保证——只要我这位营救行动总指挥不耍什么阴谋诡计,他则一定向我交一位完好如初的花旗参枝子小姐……

我故作虔诚地接受了他的建议。于是他派他的部下护送我离开那一条街。此后,那一条街以及附近的几条街,便成为公开地彻底地被“凶尾帮”所盘踞的市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