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友邦惊诧”,皱眉问我究竟在找什么?像所有的妻子们一样,她最忍受不了的,便是一进家门眼前乱七八糟的情形了。

那一天是星期五。她下班早。我没料到她三点多就会回来。

我说我在找笔啊!找一支使惯了的笔。

妻放下挎包,一副哀己之不幸,怒夫之不争的模样,反感又无奈地瞪着我。

她以诲人不倦的“三娘教子”式的口吻说,我亲爱的夫哇,你呀你呀,作家梁晓声呀,你为什么非要撒谎非要说假话呢?找什么就是找什么嘛。干嘛找东非要说找西呢?这种事儿也值得你对自己的老婆撒谎说假话么?你经常用的笔,会在所有这些抽屉里么?会在冰箱里么?会在装药的盒子里么?

我说除了找笔,我还找衬衣。

读者诸君,难道你们不和我一样地认为,假话某些时候某种情况之下那是非说不可非一说到底的么?比如当时我所处的情况下,我说真话我的妻子她能信么?我就是诅天咒地要使她相信,她也根本不可能相信的呀!

妻问我找到衬衣了么?

我说没有。

妻子问我究竟要找到一件什么样的衬衣?说你看你的衬衣,不是都已经被你翻在明面儿上了么?难道你要找一件你根本不曾有过的衬衣么?

我则什么也不再说,默默规整着。

妻吸了吸鼻子,说屋里怎么一股香水味儿啊?

我说哪儿有什么香水味儿?我也煞有介事地吸了吸鼻子,说我怎么闻不到?你的鼻子有问题!

妻又吸了吸鼻子。说我的鼻子才没问题呐!你自己的鼻子有问题吧?家里来过什么人了吧?

我说没有。

妻问那是什么?——她在指沙发上的两套警服。

我说那不是两套警服么?

妻问哪儿来的。

我说——我的一部电视剧本不是要拍摄了么?导演初步物色到了两位演员,带来和我谈谈,想当面听听我对剧中人物的分析。

妻说我记得你的剧本里并没有穿警服的人物呀!

我说是啊是啊,初稿的确是没有的。但现在定稿中有了,而且是主角……

妻说还在咱家试过装?

我说两位演员多么多么的虔诚,导演也多么多么的虔诚,当然希望我对着装后的角色多提宝贵意见啦!

妻说那你一开始为什么撒谎为什么说假话呢?来人就来人了嘛!这也值不得撒谎值不得说假话呀!你如今怎么变得这样了啊?就算你非常喜欢撒谎非常喜欢说假话,也有个值得不值得的问题呀!你干嘛根本不值得撒谎不值得说假话的事儿,也非撒谎不可非说假话不可呢?

列位,列位,亲爱的亲亲爱爱的读者诸君啊,你们客观地,公正地,丝毫也别偏向地给评评,是我喜欢撒谎喜欢说假话么?是我非要撒谎非要说假话么?我妻子她一问再问三问,我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说假话,我又能怎么办?谎言假话好比项链儿,那都是成串儿成串儿的呀!说了第一句,那就必得有七八句十来句“补助”着呀!好比你捏起了项链上的一颗珠子,那就意味着你等于在拎起整串儿项链儿。这叫规律。凡规律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嘛!规律已经限定了我已经撒谎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说假话呀!我妻子她对我的指责,那不纯粹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么?

那一天我忽然非常非常地同情某些当官的人们来。他们撒谎他们说假话,他们对上边说一套,对下边说另一套,开会时说一套,在家里说另一套,当着群众的面儿说一套,背着群众说另一套,跟自己的“革命同志”说一套,跟自己的老婆孩子说另一套。肯定的,也都是规律性使然的结果啊!更有某些当官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上边撒谎说假话,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广大群众撒谎说假话,却官运亨通,职位越升越高,权力越来越大,肯定是有更深层次的,不在官场上的人没法儿掌握的规律在左右着他们呀!同情产生理解。我几乎脱口喊出“理解万岁”来了……

妻又说难道你就不想对你一向地撒谎一向地说假话的行为作出点儿解释么?哪怕是胡乱地解释解释也好啊!

我烦了。我说老婆你还有完没完啊?

妻说怎么我没烦你倒烦了?走向沙发,拎起那双女外星来客穿过的高跟鞋问——你在你的剧本里还加了个女一号?

我说不错,正是的!

妻说她也在咱家里试过装?

我说,对,对!试过!

试装还试这玩艺儿?——她放下高跟鞋,将胸罩挑了起来。

那一时刻我心中暗暗恨透了两个外星男女尤其恨那个女的!我心说在你们那个鸟星球上其实你们未必分男女,就算你们也有男人女人之分,你们的女人也未必像我们地球上的女人一样长乳房!你他妈的不过就是为了“工作方便”,在我面前假扮一名地球上的女警嘛!那你又何必在警服里边穿的如此之全呢?这不给我老婆留下产生无端猜疑的证据了么?这不等于离间我们的夫妻感情么?

我瞧着勾在妻子指上的胸罩一时语塞。看去那是特大号的乳罩。红色的。勾花儿的。对于乳房来言,能露出的地方多,能罩住的地方少。确切来讲那就像两个小网。

“除了这玩艺儿,还试丝织裤头儿?”

我吭吭哧哧,彻底陷入窘境,更加不知如何回答。

“当着你和导演的面儿试?还是导演避开,专试给你一个人看?”

“……”

“亲爱的,你创作的究竟是电视剧本儿,还是女子贴身衣物的广告?”

“……”

“你倒是回答呀!”

我嘿嘿讪笑了。我说老婆,你这已经不是“三娘教子”了,而是“春草闯堂”了!

妻说你甭跟我油嘴滑舌的!怎么把毛衣脱了?屋里温度也不算太高呀!不至于热到你那份儿上吧?恐怕连衬衣裤子也是我回家之前刚刚穿上的吧?怎么还没洗过的衬衣上有两个洞?

于是妻走到我跟前,仔细研究我衬衣上的洞。

“烟头烫的?”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啧啧,分明是烟头儿烫的么!还不好意思承认呢!肉皮儿都烫焦了,你的女一号烫的?”

“她不是我的‘女一号’!”

“不是你刚才自己说的么?”

“我没说!”

“嘴真硬!好,就算不是你的‘女一号’,那么她是谁?究竟是谁?和你什么关系?”

“她……她他妈的根本不是人!跟我毫无关系!”

“跟你毫无关系?她在你面前试装,从乳罩丝织裤头儿试起,还拿烟头儿烫你,你倒在我面前说她跟你毫无关系!啧啧,亲爱的夫呀!你如今撒谎说假话,怎么水平不是提高,反而越来越低了呢?怎么连点儿起码的逻辑性都不讲了呢?我告诉你,全民族撒谎说假话的水平都在大大地提高着呀!我的夫呀你落伍了呀你!你先别急,我替你说出你想说出的话,那叫试戏对不对?你那剧中还有不少床上戏吧?瞧你现在多能呀多出息了呀!新思路了!大手笔了!赶浪潮了!会写床上戏了!可你就不觉得可耻么?你知道你在自己家里来的这一套叫什么吗?叫堕落!叫糜烂!文人的堕落和糜烂!还跟你的‘女一号’在床上假戏真做了吧?”

“胡说!我揍你!”

“恼羞成怒?被女人拿烟头儿烫你觉得很刺激很快感是不是?那还叫病态!还叫受虐狂!连这么高级的毛病都新添上了!我忠告你,现在‘扫黄’、‘扫娼’正在风口浪尖儿上,你别哪天招惹来真警察,把咱们这家当成一个‘黄色窝点儿’给端了!那么一来,丑闻的苦头儿,可就够你下半辈子足吃足喝,享用不尽了!……”

妻一说完,拎起挎包,转身就走。

我说亲爱的你哪儿去呀?

妻说亲爱的别跟我装乖作嗲。除了这个家,我不是再没地方住了。我得离开几天。眼不见心不烦。留给你两种选择,要么好好儿反省,痛改前非,浪子回头;要么在不可救药的边缘上继续往下滑,滑到人渣们一块儿堆儿去,堕落到连狗都不愿亲近你的程度!……

妻瞪了我片刻,毅然绝然地扬长而去……

那一夜我双目难合。读者诸君,列位列位,你们说我倒是有什么可反思的啊?跳进黄河洗不清的这一件事儿,是不是太“他妈的”了?我冤不冤啊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到了我们市作协主席老苗家里。

老苗新买了部“566”,正投入全副心思打什么。

我落座后,开门见山地说:“老苗哇,有件事,责任重大,我必须向你汇报。”

老苗说:“嚯,有那么严重?”

我说当然很严重。不是严重,而是严峻!简直严峻得不得了!希望我汇报的时候,你一次也别打断我。

老苗说咱们“作协”能和什么严峻得不得了的事发生关系?好吧,那你就开始吧,简单扼要点儿,我洗耳恭听。

于是我就将昨天上演在我家里的现代荒诞戏,原原本本地,有情节有细节地讲给他听。

老苗他表现出了极可敬极可爱的耐心,真的一次也没打断我。

等我终于讲完了,吸烟时,他站起来,一边挠着秃顶,一边在他的书房里踱来踱去,作思考状。

我也表现出相应的耐心,期待地望着他。

不料他站住在我面前,以下权威性结论的口吻说:“不错。挺好。”

我眨巴眨巴睛睛,如坠五里雾中。

他又问:“打算多少字收住?”

我恍然大悟。我说老苗你想哪儿去了呀?我不是要跟你谈什么构思!我讲的,不,我汇报的是真事儿!是昨天真真实实地发生在我家里的真事儿!

“真事儿!”——他弯下腰,将他的脸凑近我的脸,目不转睛地,研究地盯着我的脸看了我半天,慢条斯理地问:“你希望我相信你讲的是真事儿?”

我说老苗你必须相信是真事儿!你丝毫也不能怀疑的!

他平静地说我为什么丝毫也不能怀疑?我为什么必须相信是真事儿?——并将一只手按在我额上,自言自语地又说——不过你也确实没发高烧哇!

我说老苗,我当然没发高烧!我可不是来你家里跟你胡言乱语!这事儿非同小可,你不能当成儿戏!我尊重你,信赖你,你是我的直接主管上级领导,所以我才首先向你汇报!而你,有不容推脱的职责向市委汇报!

老苗说,向市委汇报?你把我当傻瓜耍呀?你也想将市委的领导们当傻瓜耍呀?你是不是神经病了呀?

我说老苗,你看我像神经病了么?

老苗说,如果你不是神经病了,那么就一定是心理有毛病了!你这人太自私了吧?你一旦进入创作状态,惟恐受到滋扰,门上要贴“恕不接待”的条子,电话要关掉,连作协的例会都不参加!你一旦创作划上了一个句号,就该这家串那家串的了,不管人家是不是在创作过程中,屁股沉得狠,一坐下就跟人家侃起来没完!也不管人家欢迎不欢迎你,烦不烦!捎带着还侃你的下一篇构思!在滋扰别人的过程中,你另一篇作品的腹稿也成熟了。你一向如此,太不道德了吧?我坦率告诉你,咱们许多作家朋友,早就对你这一点有看法了!你既然说你尊重我,视我为你的领导,那么我今天就以你领导的身份和资格奉劝你,你他妈的心理状态不能这么阴暗!做人要给自己多少留点儿人缘!

我火了。我说老苗你他妈的跟我胡扯些什么呀?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

老苗说你别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说你整整浪费了我四十五分钟!鲁迅先生说过的,浪费别人的时间等于图财害命!我有权要求你还我命还我财!

我就又眨巴起眼睛来。

他得意洋洋地说,现在你得听我讲讲我的构思了!我知道你一向瞧不大起我,认为我是江郎才尽了,创作上没出息了,彻底完蛋了,所以才当作协主席!你甭解释!解释也没用!但是我要告诉你,我老苗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一鸣冲天!我现在正创作的这篇小说,半年后发表出来,那一定震动文坛!一定竖起一座当代文学的高峰,你们这一辈子就都悬笔吧!全别写了!写也不过是高峰之下的土圪垃!你刚才那篇的构思,不过是荒诞加科幻,玩闹儿的品位!我这篇,要坚持冷静的现实主义!伟大的传世之作,那还得是现实主义的!……

我大吼:老苗,你他妈的给我住口!

我吼罢就打开了我带去的布兜……

老苗说你想往外掏什么?

我说还能往外掏什么?掏他们穿过的衣物!

老苗说他们?他们是谁?

我说还能是谁?是我对你讲的那两个外星来客呗!

由于那些小件儿在上,我一掏,首先掏出的是乳罩和丝织裤头儿,带出一只高跟鞋,掉在地上……

老苗双眼不禁大睁。

他舌头一时打滚儿地说,那那那,真有哪么个女人昨天去到你家里?……

我说你怎么还不信啊?这都是物证么!

他说,她她她出现在你面前时,身上就穿这点儿?而脚上是高跟儿鞋?

我说当然不是你想象的样子!说老苗你的想象力怎么也开始朝赤裸裸的方面丰富啊?

我一边说一边又往外掏警服……

老苗说好兄弟别往外掏了别往外掏了!我相信了我相信了!不就是有两位外星客,到你家里将你戏弄了一通么?这类事儿多了!《飞碟》杂志上隔几期来一篇!我完完全全地相信了还不成么?还往外掏,别掏了!……

老苗也有点儿火了。推开我,将我刚掏出来的东西往包里塞……

我说,苗主席,领导,你既然相信了,那么事不宜迟,我要求你立刻去向市委领导们汇报!……

我没工夫!——老苗吼了起来——你没见我正在创作么?我平时为你们这些作家老爷作家少爷作家女士和作家小姐们服务,好不容易挤出点儿时间,自己批了自己一个多月创作假,你又来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你走你走!快走!市里的领导们这几天正开常委会,找谁都不在!要汇报你自己汇报去吧!拯救咱们全市人的功绩也都归你,我不沾你光!……

他一边说,一边将我的包儿塞入我怀里,并将我推出门,砰的关上了门。

我正站在他家门外发愣,门又开了,只见他的一只手伸出来,将掉在他家地上那只秀瘦的高跟鞋扔了出来……

梁大作家,你听着!堕落你尽可以去堕落,腐化你尽可以去腐化,男女关系你也尽可以去乱搞!民不举,法不究,我这个作协主席更不爱管!但是你若在男女关系方面搞出了麻烦,诌神编鬼来蒙蔽我,企图让我信了并且包庇你,那你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彻底打错了算盘!

一大通混帐话后,门再次砰的关上。

我不禁朝他的家门狠踹一脚,大骂老苗你王八蛋!你将成为千古罪人!……

市委主管文教的曲副书记的秘书小邵接待了我。我以前见过他几面,彼此较为熟悉。他对我挺客气的。

像老苗一样,他表现出了又可敬又可爱的耐心,面对面注视着我,一句话也没插问。他静静地听我有来龙有去脉地,从容不迫地汇报完。

还有别的情况么?——他笑了笑,笑得很矜持。在听我汇报到三分之一时,他已然放下笔,合上小本,不作记录了。

我也笑了笑。有点儿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如同奸商,凭着花言巧语,一心骗别人买下什么假冒伪劣产品似的。

我说没别的什么情况了。该汇报的都汇报了。又有几分不放心地问,小邵你为什么只记录了三分之一就不记录了啊?

小邵说你放心吧!该我记住的,我用脑子全记住了。

我说否则我不来汇报的。我知道市委的领导们这几天忙。但我一想到他们扬言要惩罚咱们地球人的话,就感到非常忧虑非常不安啊!咱们也没法儿想象他们的惩罚方式啊!如果是小小不然的惩罚,咱们承受就是了嘛!可如果他们惩罚方式很严酷呢?比如像大地震、像瘟疫、像火山爆发……

小邵说咱们市附近设山,更没火山。

他终于开始打断我的话了。

我说是啊是啊,是没火山。可有条江对不对?万一来个洪水涛天,淹没全市,那也够惨的啊!水火无情嘛!《圣经》上记载的那一次大水灾,全人类仅剩下了诺亚一家啊!……

小邵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那的确也够惨的!他的样子极其严肃。但我看出他是在装严肃。看出他其实想哈哈大笑,只不过强忍着不便笑罢了。

他又说,梁老师啊,我了解您是很那个,那个那个有责任感的作家。这很好么!曲副书记常当着我的面儿表扬您这份儿作家的可贵的责任感么!不过您也别走火入魔,太来劲儿……

我说什么?最后一句我没听清,小邵你再重复一遍……

我他妈的当然听清了!“太来劲儿?”——什么他妈的话啊?!

小邵笑了笑掩饰地起身往我杯里续水。

他问这茶怎么样?

我心里生气没吭声。

他就又说,梁老师,我刚才用词不当,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的意思是,您也别太杞人忧天。只要有市委的正确领导,有广大人民群众的积极配合,什么妖妖怪怪,邪邪魔魔的,包括您所说的什么外星男女来客,都是足以被战胜的!梁老师,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之下,希望您都要一如既往地相信人民相信党……

我饮了一口茶,顿觉嗓子润湿了点儿,不因口干舌燥而那么难受了。我说小邵,邵秘书,你的话很对。很正确。但是,咱们最好姿态高些,尽量不把事情搞到武装冲突的地步。据我分析,他们也没什么恶意。其实是本着治病救人的态度而来的。那么我们就不应该讳疾忌医是不?何况,我们的社会局势也不那么稳定,动荡不安,民心浮躁,工人失业,干部腐败,中年疲软,青年纨绔,老年对国家前途悲观沮丧……等等这些问题,一旦武装冲突起来,对我们保持和推进“改革开放”的伟大成果非常不利是不是?

小邵说那是那是!说梁老师,看来您已经很懂一点儿政治了。曲副书记要求我们当秘书的,也要懂一点儿政治呢!说将要在你们作家中和明星中,还要大树特树几个懂政治的样板呢!您和曲副书记主动表示表示愿望,我有机会再从旁替您敲敲边鼓,说不定就有希望被树成样板呢!——他话锋一转,突然问我,梁老师您看过美国巨片《真实的谎言》吗?

我说我知道上演得很火。一直想看,可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去看?

小邵就从屋子里翻出一张票给我。说是下午的票,时间很从容——可他下午要列席常委会,负责记录,去不成了。建议我一定去看看,娱乐娱乐,消谴消谴,尽量松弛一下以往绷得太紧的创作神经。

他一直送我到市府大楼外的台阶上。和我握手道别时,拍着我的肩关切之至又虔诚之至地再三叮咛:“悠着点儿,千万悠着点儿!身体是本钱啊!身体一旦垮了,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

《真实的谎言》非常之好看。场面异想天开,令我大饱眼福。美国佬儿真他妈的趋钱!竟拿得出近一个亿的美元玩一部电影!那能不令满场观众目瞪口呆么?

亮灯时,我见不少人都神不守舍,一脸傻兮兮的模样儿。分明的,观看得太投入,都还没来得及从《真实的谎言》中“自我解放”之。

影院前厅有一面迎门镜。我情不自禁地在镜前驻足,见镜中的自己也神不守舍,一脸傻兮兮的模样儿。暗想这就是所谓“银幕冲击力”的伟大性所至吧?

离开影院,一路走,一路想——其实又有什么呢?不就是满足了“眼睛的奇观”么?八十多元的一张票,不就等于一千余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在黑暗中共同玩了一场“电子游艺机”么?那银幕上的施瓦辛格,不就像一个卡通英雄么?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呢?近亿美元的娱乐投资哇!人类就不打算留点儿“奇观”给下个世纪的眼睛看了么?如果有一天人类的眼睛不管看什么都不再惊讶了,美国佬儿他妈的负得起这种严重的责任么?并且进一步想,倘我能活到那一天,一定号召全世界的人,向美国伦儿索赔!打一场二十一世纪轰动全球的国际官司,强烈要求美国佬儿赔偿全世界人的眼睛的“功能欲望”之损失!看美国佬儿究竟赔得起还是赔不起!

于是又联想到我摊上的事儿,何偿不也是“真实的谎言”呢?

天塌下来众人顶。反正我能做到的,已经很有责任感地做了。但愿两名外星男女别再来找我的麻烦。

第二天第三天我接连去钓了两天鱼。收获颇丰。活的养在浴缸里。死的收拾了出来,冻在冰箱里。一分心,将我摊上的事儿忘到脑后去了。

第四天妻从娘家回来了。对我特别亲热。仿佛我们之间根本没发生过什么误会,设呕过气似的。她说我瘦了。说准是因为用脑过度,睡眠不足。

刚吃过晚饭,妻便催我洗漱。刚洗漱完,妻便给了我几片药,非看着我眼下去不可。我问是什么药,她说是某种复方维生素,调解植物神经的。说你不是植物神经紊乱么?从今天起,就坚持服这一种药吧!……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已不在家里,而在某医院的单人病房。

正纳闷儿,一位年轻的护士小姐走了进来。

我问几点了?

她说快十一点半了,一会儿就要开饭了。

我问我怎么会在这儿啊?

她说你病了。

我问什么病?

她指指她自己的太阳穴。

我暗惊。问是神经病?

她说别紧张。没那么严重。说只要你安心休养,积极配合治疗,会渐渐恢复正常的。

我问谁把我弄这儿来的?

她说你妻子。还有你们作协的负责同志赔着。

我问是不是一个又高又胖,“胡汉三”似的男人?

她说没错儿。特像电影《闪闪的红星》中的还乡团头子“胡汉三”。

我想那就是老苗无疑了。

她命我褪裤子。要给我打针。

我问要给我打什么针啊?

她狡黠地冲我一笑,说你何必知道那么多呢?说这里条件多好哇!你要知道你住的可是高干病房啊!既来之,则安之嘛!说市里的领导对你可关心了。其实你本没资格住高干病房,是市里的领导特批的……

中午我吃得很饱。也很香。

我暗想那护士说的不错——这几条件确实多好哇!内有浴室,有电视;外有庭院,有河有桥。环境清幽,再适合我这种喜静的人休养不过了。而且,那护士也挺漂亮,笑起来怪迷人的,说起话来语音甜甜软软的——就不知市里的领导是否也批示了,要求她只护理我这一个特殊的病人。特殊情况理应特殊对待嘛!

下午来了一位老医生。装出随便聊聊的样子问了我一些问题——你最近常看什么书啊?在创作阶段每天写多少啊?你说的那两个男女外星人又滋扰过你么?你梦见过他们么?对那女外星人产生过“佛洛依德”之念么?你常失眠么?认为自己性功能还旺盛么?爱幻想么?经常希望自己成为引起公众关注的人物么?……

我非白痴。至今已写出几百万字,而且多次获奖的一位作家怎么可能是白痴呢?要变成白痴也会有些预兆,有一段渐变的过程啊!

于是我反问:“医生,这儿是精神病院吧?”老医生的目光,从镜片儿后研究地注视着我。我以为他一定会讲假话,一定会对我撒谎。

不料他坦率地回答:“对。这里是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也有高干病房?”

“对。也有高干病房。”

“得精神病的高干多么?”

“不少。高干也是人嘛!商品时代,人人的观念都受到彻底的冲击。他们更不例外。不过比起来,他们多是‘文疯’。不砸不闹,不嚎不叫。”

看来老医生是位专治高干精神病患者的专家。不是专家,谈论起来,绝不可能那么头头是道。他说他们中,大至可分为以下几类——第一类属于“忧郁症”。“忧郁症”中,又分为忧己的和忧国的两种。忧己型的,无非因为所希望离休前晋升到的职位和级别成了泡影,离休后的待遇将大打折扣。或者儿女乃至孙儿孙女们的工作、生活、个人愿望还没安排好。起码是还没安排到位。结果由优而郁,由郁而症,最终被送到了这里。忧国型的,无非因为面对的腐败现象太严重了,社会问题太多了,辨证法没学好,分不开主流和支流,搞不明白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结果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看不到“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式,对国家和民族的前途,产生了有心救楚,无力回天的悲观,结果也便由优而郁,由郁而症,也便被送到了这里。第二类属于“老年痴呆症”。一生操权握柄惯了,颐指气使惯了,说一不二惯了,独断专行惯了,作威作福惯了,一旦离开了“权力场”,或者实际上并没离开“权力场”,仅仅离开了“权力场”中心,仅仅自以为大权旁落了,或权力不如以往那么大了,管的部门少了,管的人少,管的事儿少了,于是整天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气血攻心,于是导至脑血栓,心血管儿梗阻。于是住院。住一次院,智力明显下降一次。住几次院后,就变成“老年痴呆症”患者了。第三类属于“判断失迷症”。既为公仆,身在宦海,悠悠万事,当然以左右逢源为本,以官运亨通为大。察颜观色,见风使舵,唯上峰马首是瞻,大抵是必须善于的一手。而且,还必须瞻前顾后,善于留一手。举措过大,决定冒进,是谓之左。慢半拍,落后于形式,是谓之右。一看二等,企图看个心中有数,等个条件成熟,又极可能贻误机遇,被指责曰没有作为,没有建树,没有开拓精神。一言以蔽之便是没有政绩。没有政绩,政治前途,岂不就岌岌可危了么?哪一个公仆上边没有公仆管着领导着呀?公仆见公仆,现而今,有些话就很不好说。有些问题就很不好回答。有些现象就很不好汇报。你这公仆,知道那领导着自己的公仆,哪一天哪一时刻究竟喜欢听什么样的话啊?比如物价上涨,工人失业,你若持乐观态度,说没什么。说老百姓能承受。说甚至还能承受得更多些更重些。对方也许就会批评你政治上幼稚,受党栽培多年,怎么一点儿都没成熟起来?怎么一点儿应有的忧患意识都没有?怎么党很忧患很犯愁之事,你反而在这儿瞎乐观?说轻松话儿?大概早已做好了有朝一日脱离体制,与党分道扬镳的准备了吧?你乐观得多么讨厌啊!你若说问题严重,不及早妥善解决,干扰共和国大局的安定。对方也许会反问,那么你有什么高招么?你肯定是没有的呀!你会有什么高招呢?你只得照实说。说没有。那么好。对方也许还会批评你政治上幼稚,受党栽培多年,怎么一点儿都没成熟起来?怎么一点儿应有的执政信心都没有?怎么党高瞻远瞩,运筹帷幄,从容不迫,布署若定之事,你反而在这儿瞎悲观,危言耸听?有你认为的这么严重么?在对形势的估计上,在对全局的看法上,你怎么恰恰与上级相反,背道而驰呢?同志,你要自己问自己一个为什么了!由于判断失迷,官儿是不如从前那么好当了。小官在大官面前,是越来越觉得话不那么好说了。连说官话,也需要比以往更丰富的经验更高的技巧了。某些半大不大的公仆,太缺少这方面的经验和技巧,整日价感到心理压力巨大,久而久之,也会被送到这里来……

老医生还说,腐败不仅是政治现象,其实也是一种精神病。可曰之谓“信仰崩溃症。”

他问我——梁作家,你说“拜金主义”,究竟是自下而上形成的,还是自上而下形成的呀?

我吭嗤了一阵,没回答。索性装傻充愣。怕怎么回答都不对。都会被他批评为“政治上幼稚”,进而认定我的“精神病”很重,一年两年内不许我出院。尽管这儿条件好,尽管我享受的是高干待遇,但还是不打算较长时期地住下去。

他又问——梁作家,你说哪些人对“改革开放”的前途,对这个国家的前途最没有信心了?

我嘿嘿一笑,反问,医生您说呢?

同时暗想,老家伙怎么对我提这么操蛋的问题?别还是安全部的吧?我得对他存几分戒心才好。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他说,你不敢说,我敢说。“拜金主义”是自上而下形成的嘛!先是些个公仆们见钱眼开了嘛!先是他们,除了信钱,再就什么都不信了嘛!他们瓜分国家的那一种强烈欲望,证明他们自己首先对国家的前途一点儿信心都没有了嘛!惟恐动作晚了,小了,就瓜分不到了,就吃了大亏了嘛!而住进这儿的,恰恰是些想瓜分没瓜分到,心理上觉得吃了大亏的人。已经瓜分到了的,正在外边逍哉遥哉,过着贵族生活呐。当然,还有一些被送到了另外的地方。那另外的地方,就没有这儿的条件好了。那只能怨他们自己方式笨,或者方式尽管也很巧妙,但是没背景,没靠山,功亏一……

我哪儿有心思听他跟我侃这些!

我打断他,说医生啊,您看我,究竟是属于哪一类患者呢?

老医生又眯眼注视起我来。

我说,作为病人,我有权了解自己的病况是不是?

他沉吟片刻,以更加坦白的口吻说,首先,以我的经验,你当然可以排除于“武疯”之例。凭我的经验,觉得你也不是“文疯”。你根本就不该住进来。

我说那您批准我出院行不?我说不是高干,而能有幸住进高干病房,以特殊的方式休闲休闲,又何乐而不为呢?但如果是精神病院,那就两码事儿了!我说我非常不习惯在精神病院里享受高干待遇……

他说他非常理解。说正常人被当成精神病患者,渐渐也会变成精神病患者的。这里有个心理环境影响,心理暗示和心理导向的问题。说不过他没权力批准我出院。我出院得“作协”领导同意。作协领导其实也做不了主,得请示市委领导……

我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受到如此厚爱?

他说梁作家啊,你不要再提什么外星人了!说关于外星人,他自己一向持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的态度。仅凭这一点,是不能构成我精神不正常的医学根据的。说我若想早日出院,那首先就要看我在“作协”领导面前表现得精神正常不正常了!

我说请您给我们作协领导打电话,我要求立刻见到他,越快越好……

晚上,小悦陪我散步。小悦就是那位又年轻又漂亮的女护士。只要她一出现在我身旁,我的心神就安定多了,就又“乐不思蜀”了,不想外边的世界也不想家了。

我问她——小悦,你喜欢文学么?

我想她若碰巧是一个文学女青年,哪怕仅仅是文学女读者,那多好哇!也许她会对我心生崇拜希望认我为师的。收下这么一个又年轻又漂亮的文学女弟子,将是我的多大的幸事啊!唉唉,这年头,文学青年越来越少了。文学女青年更其少了。漂亮的文学女青年,简直就是凤毛麟角了。没了漂亮的文学女青年们的敬仰和崇拜,当作家又成了多么没意思的事儿啊!灵感从哪儿来啊!出不了“精品”,出不了史诗,那能只埋怨作家么?

月光下,小悦的脸儿显得那么白皙。她令人,更准确地说是令我心猿意马地一笑。刚欲回答,树丛后冷不丁闪出一个矮矮胖胖的人影,伸展双臂拦住我们的去路,大声问:“嗨,你他妈的幸福吗?”

我猛吃一惊,脚下如同生了根似的,顿时愣愣地呆站在那儿,仿佛遇到了劫路的大盗。

小悦悄说:“别怕。这是你的一位病友。”

那矮矮胖胖的汉子又大声喝问:“你他妈的幸福吗?”

对这句不着边际也太突然的话,我一时不知该做怎样的回答是好。

小悦则又胸有成竹地说:“怕个什么劲呀,你的好运气来了。快说你幸福……”

“你他妈的幸福吗?”

月光下,那汉子的面孔,好像人面狮身的“斯芬克斯”的脸。粗鲁的不耐烦的表情中,呈出某种怪诞的焦躁不安的希翼。

“我……幸……幸福……”

小悦暗中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别吞吞吐吐的,大声回答!”

于是我吼道:“老子他妈的幸福!”

“说幸福极了!说幸福得不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

我从未感到自己幸福极了。更没有过幸福得不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的时候。

但我宁愿照小悦的话说。我相信她不会坑我。何况她已有言在先,说我的好运气来了。

于是我又吼:“老子他妈的幸福极了!幸福得不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了!”

那汉子朝我伸出了一只手:“脱下!脱下你的背心给我!老子买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低问小悦:“他干嘛要买我的背心呀?”

小悦对我说:“回去再详细讲给你听。”

又对那汉子说:“三号,别胡闹。他的背心,当然是要卖给你的!我们就是为了替你买下他的背心,才把他弄到这儿来的嘛!不过你可千万别吓着他。你若吓着了他,将来你穿上了人家的背心,会大大影响你幸福的程度啊!……”

小悦好说歹说,总算将汉子劝走了。

那汉子一边走一边喊:“他的背心老子买走了!不管出价多少老子都买定了!你们要是反悔了可不行!……”

小悦陪我回到我的病房,插上门,推我坐在沙发上,然后一蹦扑上了床。也顾不上脱鞋,盘腿儿坐在我病床上。看得出,她情绪好极了。

她说——那汉子姓孙名得贵,是位名符其实的大款。个人资财少说也有两千多万。原是倒卖假烟假酒的。不知怎么一来,奇迹般地便暴发了。暴发倒是暴发了。但不久便得了一种精神方面的病。按老医生王教授的分类法,叫“幸福怀疑症”。也就是说,他总感到自己其实并不幸福。

我说,这不是活得太烧包了么!如果个人资产、两千多万的大款还总感到自己不幸福,那么寻常百姓还能活么?

小悦说,话不能这么讲,病么。

我说,他的病最好是去找心理医生治疗。

小悦说他找过的,所有的心理医生们,一概地只会劝他,一定要相信自己是一个幸福之人。可他就是不相信。相信了还叫“幸福怀疑症”么?他老婆万般无奈,慕王教授之名,拐着弯儿托了好几重人情,才将他送人到这里……

我问那王教授,对他的病有办法么?

小悦说当然有了!说若没有办法,教授还算是教授么?

我听得来劲儿,追问那王教授究竟是以什么方式什么药物对他进行治疗的?

她说其实也没什么神秘的。处方不过就是一件背心。

处方是……一件背心?

对!一件幸福之人贴身穿了八个月以上并且没洗过的背心。

小悦接着说,王教授所遵循的医学理论是这样的——首先,该理论肯定幸福是一种物质。

我说那还用怀疑?物质生活太穷酸了,人能幸福得起来么?

小悦连连大摇其头。说亲爱的作家先生,你将我的话理解错了!王教授的理论,也就是王氏“XF”理论所肯定的,幸福乃是一种物质这一重大的发现,指的非是一个人的物质生活所处的水准。而是指幸福本身是一种物质元素。就像铁、锌、钙、碘是人体内必不可少的物质元素一样。她说,否则就难以解释得清楚,为什么有的大富豪终生郁郁寡欢,而某些穷光蛋竟有心思穷欢乐,欢欢乐乐地过了一生。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在作祟,而是人体内的“XF”物质元素的多少在起作用。就好比血型对人的性格起作用一样。某些人具备了一切本应感到幸福的条件,可就是觉得自己不幸福,乃是因为体内先天缺少“XF”元素。与先天缺钙之人骨质必然松软道理是一样的。而另外一些人毫无应感到幸福的条件,却成天欢欢乐乐幸幸福福的,不是因为他们傻,缺心眼儿。而是他们体内的“XF”元素充足。不值得欢乐也必然欢乐。不值得感到幸福也必然非感到幸福不可。她说王氏理论认为,人体内的“XF”元素的微粒儿,是会从汗毛孔排泄出来的。一个幸福之人每天从汗毛孔排泄出来的“XF”元素的微粒儿,必然比一般人多得多。必然会大量附着在其背心上。而一个“幸福怀疑症”患者,穿上了那样的背心,就会通过自己的汗毛孔,将大量附着于背心上的“XF”元素吸收到自己的体内。日复一日地吸收,待到自己体中的“XF”元素渐渐多起来了,充足了,“幸福怀疑症”患者的病,也就不治自愈了……

我半信半疑地说,为什么非得是穿了八个月以上的背心呢?谁的背心穿了八个月以上一水不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