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吕伯奢和他怀中的猴儿,这个时候就和刚上台时的神态不一样了。本来以为不管怎么上台上了台就不下来了,谁知还是错误地估计了形势,说着说着就又在台上存不住了,这时他们的身子怎么能不发抖目光怎么能不混沌视网神经怎么能不收缩呢?就在他们的身子哆哆嗦嗦在台上站不住和身不由己要往台下掉的时候,郭老三一把又抓住了他们。

「事情还没有完呢。」

郭老三这时又犯了小聪明的错误。本来事情已经结束了,但这是郭老三所不允许的,他一定要在结束的事情身上,再加上一条光明的尾巴。你的事情已经完了,但是我的发挥还没有完呢。任何事情不能以你们的结束为结束,还得看我这里发挥的情形呢。于是他把已经取得的成果顷刻间又丧失殆尽。他的尾巴也成了一只猴儿的尾巴。这时不管郭老三的发挥和深入是多么的高明和动人,但是看着在台上哆哆嗦嗦已经没魂儿的老吕和猴儿,我们在心中已经开始拋弃郭老三倒戈到同情落水狗的立场上了。我们毕竟是一个同情弱者的民族。郭老三聪明一世,怎么在这一点上又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人家不是已经要下台了吗?怎么还抓住人家不放呢?事情还没完了吗?刚才老吕和狗儿没有出现之前,你们之间不也闹得一锅粥吗?老吕的到来,倒是救了你们。怎么现在一转脸就恩将仇报呢?你们能这样对待老吕和猴儿,接着就不能这样对待我们吗?老吕和猴儿是容易的吗?一个老吕,整天牵着一个猴儿走街串巷地敲着锣让猴儿爬杆,爬不上去就用鞭子抽,猴儿身上被抽得一道一道的血印子──还没等老吕和猴子诉说,我们一下就回到了和老吕和猴儿共处的艰难也就是温馨的岁月。老吕还没考虑和想到的,我们就已经替老吕和猴儿考虑和想到了。在这种情况下,老郭说得再有道理接着对老吕和猴儿揭露和戳穿得再深入和体无完肤,但是在村西的粪堆前,并没有引起老郭所预想的那种一浪高过一浪的反应。老吕和猴儿的体无完肤,也等于把我们一个个都扒下了衣服。体无完肤之后我们倒是明白原来我们就是老吕和猴儿,老吕和猴儿就是我们──老吕和猴儿是这样一个下场,我们在他们的新时代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但老郭对我们情绪的转变半点没有觉察,他还在那里得意洋洋地发挥呢。可见他也只是一个爱表现自己的穷教授而不是一个注意群众情绪的领袖。老郭这时又鸡蛋里头挑骨头地说,老吕和猴儿所以上不得台盘和不能算作生灵关系的开山鼻祖的另一个深刻的原因是,他搞的不是驴、羊、猪、兔──不是说搞生灵关系非要局限在这四个生灵就是不是这四个生灵随便换哪一种生灵哪怕是个鸡狗或者是一个癞蛤蟆或者是小蛤蟆(为了这点不合适宜的幽默,小蛤蟆差点跟老郭急了眼。可见他们领导集团内部也是有矛盾的,不是一句两句幽默的话所能化解的,老郭也赶紧笑着向小蛤蟆拱了拱手,接着又严肃地说)都是可以成立的,只要不是猴儿就可以──这里还不是单说猴儿的尾巴和屁股的问题,癞蛤蟆的尾巴屁股也够好瞧的──为什么别的生灵都可以而这猴儿就是不可以呢?是我老郭对猴儿有仇吗?从我本人的私意出发,我还特别地喜欢小猴儿。小猴儿扒上扒下的,晃着自己的脑袋,戴着小皮帽。但是我们不能感情用事呀,我们不能用自己的情感和喜好代替我们的原则和制度。这就不是民主和法制的体现而是一种独裁的反映了。为什么别的行猴儿就不行呢?这要从更深的层次中去寻找原因。我们现在搞的是什么?我们倡导的和提倡的方向是什么?不是别的,就是生灵关系呀。生灵关系是什么呢?就是为了和异性关系与同性关系区别开来说到底也就是为了和人之间的关系区别开来的一种新形式。如果我们从这一个标准出发,那么凡是和人之间的关系区别开来的生灵关系就是好的和可以提倡的,而和人之间的关系区别不开同流合污就不是好的只能起到搅浑水抹界限或者说的严重一点纯粹就是一种破坏和捣乱的作用。在生灵关系之中,什么能和人之间的关系区别开呢?什么都能和人人区别开,就是这个猴儿和人区分不开。为什么区别不开呢?我现在问大家一句话:从人类起源的角度讲,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和由什么变的呢?老郭在台上大声地问着大家。大家这个时候又不同刚才了,这个时候又被老郭的理论色彩给迷惑住了。老郭到底是老郭呀,老郭说得还头头是道哩。于是就像小学生回答老师的提问一样,大家不约而同和异口同声地用稚嫩和细长的嗓子答:

「从猴儿变来的。」

老郭拍着巴掌说:

「这不就结了。既然人是由猴儿变来的,那么现在人和猴儿再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放到几万年之前和原始社会(「原始社会大家学过没有?」大家又齐声答:「学过!」),不也就和人之间关系是一回事了吗?怎么能和生灵关系同日而语呢?如果我们从人类的发展史去追究,它们的罪恶用心还不单为了破坏现在,一下就倒退了几万年呢。他搞还不如不搞,大家没搞倒是搞了;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搞我们还能原谅他,因为这么多大家不都没搞吗?我们在哀其不幸和怒其不争的时候,不也明明知道先行者和先驱者在没路的地方踏出一条小路然后才有千万只脚和千万条心到这个道路上来行走是一种正常的历史现象,在他没搞的时候,我们没有要求他一定要搞;现在他搞了,倒是把阵线和界限给我们搞乱了。说轻了我们不追究他他是一种无知和盲目,说重了他可就是故意捣乱和搅乱我们阵线的一种阴谋了。这样的敌人和阴谋家在哪里呢?原来就在我们的面前和我们台子上。我们稍不留神,就被他们给迷惑住了。看看,这不现在又来了吗?不是又站到我们台子上如果今天有电视转播他不就又出现在我们的电视上了吗?对这种事情和状况如果我们不管,如果我们一次次原谅和纵容他们,我们的故乡和民族还有什么希望呢?本来是一个进步,本来是一个先锋,本来是一锅喷香的肉粥,现在因为落下一颗老鼠屎,就坏了全锅粥。这场戏你们还要看下去吗?这锅粥你们还要喝下去吗?我们在台上无所谓,我现在问的是你们!」

郭老三这么一问,我们在台下也着了慌。看了一半的戏,我们怎么能不接着看下去呢?看着冒着腾腾热气的肉粥摆在我们面前,我们怎么能让它落进老鼠屎呢?看着煮熟的鸭子,我们怎么能让它飞走呢?到了这种时候,我们又一次被郭老三的小聪明给迷惑住了──虽然到了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自食其果,我们倒没损失什么──我们已经不再同情老吕和他怀中的猴儿了──到了后来我们才知道猴儿和他才是我们的代表和领路人呢,但当时我们在郭老三的调唆下却对老吕和猴儿产生了无比的愤怒。你耽误了我们喝喷香的肉粥。生灵关系你不搞我们还活得痛快一些,你搞了倒是给我们乱打一锅粥。戏演到中间你才跳出来加入不是历史的投机是什么?羊群里怎么就跑出来你这匹骆驼呢?把他们轰下去,甚至「打死他和猴儿」的口号都喊出来了。群众的愤怒一被挑拨和煽动起来,马上就能形成一种声势和运动。老吕和他相伴了千把年的老猴儿,眼看就要淹没和牺牲在我们群众情绪的偏激中和不明真相之时了。但对他们就像剥玉米、剥竹笋和剥骨瘦如柴的兔子一样,我们也不能再剥下去了,再剥下去就剩一个空心萝卜了,我们可就什么也吃不着说不定连汤也喝不上了。这个时候我们看着剥者削者和操刀者郭老三为了自己的过瘾和得理不让人还要在那里对他们继续剥下去,大家对郭老三也忍无可忍了;大家从本能和感觉出发,觉得已经到了该我们动手的时候了。该是我们混乱和搅乱的时候了。不然一切可就没心就剩下一个空心了。这个时候我们就不是能不能忍受吕伯奢和猴儿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忍受郭老三的问题了。于是大家发一声喊,还没等郭老三清醒过来,大家已经把所剩不多的吕伯奢和骨瘦如柴的猴儿给救下了台,接着棍棒纷落,拍成了肉酱,就像当年在打麦场把白蚂蚁和冯·大美眼拍成肉酱一样。这次仅仅多了一只猴儿。接着一人一把,像当年抢冯·大美眼一样也就把他们给抢吃了。说是剩下的属于我们,但是当我们眼看着你还要剥下去一点都不给我们剩的时候,我们可不就急了眼和发了疯吗?你以为混乱的引起是多么未卜先知吗?全在你剥的程度。这个时候令我们开心的是,当我们一人一摊人酱和猴脑捧在手里乱吃的时候,台上的郭老三包括小蛤蟆、曹小娥、女兔唇还有他们怀中的生灵,都一个个张着嘴愣在了那里。原来这就是我们将来的下场呀。虽然当时他们还没有想得这么深和这么远,郭老三还在那里纠缠着过去不放呢──看似远在天边,其实就在眼前,这时看着眼前的肉酱也像其它几个人和生灵一样发抖,但他嘴里还在嘟囔着:

「我还有一段没说呢。接着我还要对他们继续揭露呢。下边才是重点和要害呢,刚才所说的一切,无非是一个序幕和开场白罢了──其实最关键的还不是他们是不是在搞生灵关系,而在于他刚才牵的那条猴儿,你们留心它的性别了吗?──比起猴儿不算生灵来讲,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呢。但你们也忒性急了,没等我把问题的关键和全部说出来,你们就把问题给解决了──虽然问题提前解决了或者说提前跨越了历史阶段表面看是一种先锋,但是这没煮熟的肉粥吃下去,就像饭菜颠倒一样消化起来肠胃也会不舒服呢。对历史怎么能生吞活剥呢?对问题怎么能囫囵吞枣呢?对社会阶段怎么能跨越呢?性急吃不了热豆腐。性急吃不了烂鸭子。鸭子还没有煮熟呢,我还在厨下给你们烧火呢,谁知我一抬头,你们已经把手下到锅里捞着半生不熟地给抢吃了,给我剩下的就是一只空锅。客观对象没有了,锅里的鸭子没有了,你让我这拿着烧火棍的师傅怎么办呢?我是烧下去还是干脆灭火呢?到了这种时候,我只能说我生不逢时,我生在一个混乱的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的时代。说到这里我倒不是为了老吕和猴儿也就是我剖析和剥皮的对象没有了就像烧火师傅的鸭子没有了我才伤心,(说到这里,郭老三动了真情,真对我们有些伤心了,眼里流出两行激动而浑浊的泪水,郭老三也不擦,就让它一点点在那里顺着脸颊往下流。只是到了最后,为了接上刚才话语的情绪,才用袄袖将已经发干的浊泪给擦掉了。)我是为了我们故乡的今后发展和我们的前途在着急呢。如果我们继续是这样一个混乱的场面,不说我们以前的同性关系搞得怎么样,就是今后的生灵关系,也会像锅里的老吕和猴儿一样煮得半生不熟哩。半生不熟就是我们注定的命运和我们屡次重复的归宿吗?……」

郭老三在那里喋喋不休。虽然这时郭老三说得也许都是真理,也许在前两个阶段倒没什么到了最后这一阶段倒是要出真理了,刚才的皮剥着剥着我们担心它要出空心,谁知剥着剥着到了心里,却出来一个光芒四射的大金娃娃,但是在一片混乱中,谁还注意他的嘴在动些什么和说些什么呢?大家关心的还是自己手里那一团肉酱,还在那里比赛着谁的肉酱要多一些,不时发生一阵惊呼或一阵大笑,一阵争夺或一阵厮打,谁还关心到不了口的大金娃娃呢?大家觉得这肉并不缺火候呀。还有人觉得这肉已经烧得过头了一些,稀烂了一些,没筋没骨和没嚼头了一些哩。煮熟的鸭子没有飞掉,我们已经很知足了。郭老三喋喋不休的真理就这样被人的匆忙、大略和不计细节的生活习惯给忽略掉了。这时的舞台可就在台下而不是在台上了。由于吕伯奢和猴儿的出现,我们倒一下也成了加入者,我们倒一下成了主角和手里拿着一团肉酱的既得利益者。郭老三担心的是鸭子煮得够不够火候,我们吃着肉酱看着郭老三却进一步恶毒地想:你以为这火上烤的就一定是老吕和猴儿吗?你以为这火上烤的就不能是你和你的驴儿吗?没有经历过的社会阶段就一定不能跨越吗?前浪还没有展开,后浪一下给扑过来和盖过去了,这不也是历史的发展规律吗?你仔细地掐算着日子在那里过,一刻一秒地数着,但是越是掐算,越是珍惜,日子反倒是过得更快和更让我们防不胜防呢;白天还没有仔细过,夜晚就又来了;月亮刚觉得它圆,怎么就又亏了呢?新年刚刚过去,怎么就又「五一」了呢?「五一」刚刚过去,怎么就又「十一」了呢?「十一」刚刚过去,怎么就又圣诞和新年了呢?可怜的倒是老吕怀中那只猴儿,现在跟着郭老三和老吕吃了挂落。在眼看就要和老吕一样变成我们手中的肉酱时,它倒是一反常态我们平日看着它也就是一个平庸和毫无特色的万众一心的猴儿现在猴之将死其言也善地说出石破天惊的话来──我们看着它和老吕过了一千多年看着他们也是幸福的一对虽然我们没受这种感动还是吃了他们谁知死到临头它竟流着泪说:

「其实早死早好,一千多年以来,我和老吕在一起并不幸福。说是生灵关系,可他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生灵呢?还不是天天把我当成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你们砸肉酱也是对的!」

我们再一次认识到,世界是多么地复杂呀。看着一同处理和归堆的人和生灵,其实他们之间大不一样。但就像老郭喋喋不休说了那么多没有引起人注意一样,猴儿的肺腑之言,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马上就被淹没在人的「嗡嗡」声中去了。接着也相同地和老吕一起变成了我们手中的肉酱。挤到前面的群众还听到一些,但听了也就听了转眼也就忘到了脑后──但你毕竟还听到了世界上的另一种声音和看到了世界的另一个侧面,没挤到前面落到后面的群众直到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他们知道些别的但在猴之将死会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上还蒙在鼓里呢。他们还在那里喊:「也给我一点肉酱,哪怕是猴儿的呢!」

…………

月儿在天上挂着──一下就挂到了枣树上,汽灯在台子上挂着──一下就挂到了台下;没有群众的参加,台上只是一种表演;有了群众的参加,台下可就成了一场运动了。你们以为你们可以掌握和引导我们吗?现在我们已经被你们发动和引导起来了,你们能把握这场运动的发展趋势和发展方向吗?我们虽然不喜欢你们之间闹矛盾和相互不服气,你们的相互不服气和矛盾接着就会引起混乱和倾轧,但在这社会转型期和一切还没有按部就班的时候,我们在混乱和无序之中却能吃到猴脑。我们就是怀着这种恐惧和喜悦的心情,来搭就这个给你们和我们提供更大表演天地的舞台。就好象我们儿时到牛屋去烤火和听六指哥哥在剃头挑子旁讲鬼故事一样。就是因为害怕,我们才特别爱听。夜深人静,风在牛屋外「呼呼」地吹,我们恐惧而又喜悦地进入了鬼的世界。牛在旁边安静地嚼草或是反刍。说着说着就鸡叫了和到了后半夜。鬼要回去了。故事要结束了。这时我们一个个倒不敢回家和回到人的世界中去了。──现在我们就要到鬼的世界和我们的运动之中了。谁知道将来是个什么样子呢?就是因为不知道,它才对我们具有更大的吸引力。当我们吃过你多一些我少一些抢到前边就多一些落到后面就少一些上面还带着地上的脏土呢但一切都顾不得了急急忙忙就吞到肚子里的老吕和猴儿的肉酱之后,我们就把牛屋和粪堆的布景给撤掉了如果它是一个圆形的可旋转的舞台就把它转到后面和幕后去了,接着我们就转出一个更大的舞台和更大的天地。我们又到了老地方,我们又回到了老路上,我们又到了一有大事就会出现的村西打麦场上。打麦场,你好哇。当我们温故到你的时候,你给我们留下了多少恐惧、辛酸或温馨的记忆呀。故乡的哪一件大事,能够离开你到另外的地方去呢?你已经溶化到了我们的血液里。就是我们平时不到这个地方,但是我们的心没有一天能够离开你。当我们把一场生灵关系的表演转化成群众运动的时候,我们一下就觉得牛屋和粪堆旁的场地狭小,我们挥舞着还留着肉酱痕迹的双手不由台上人和生灵的分说就把他们架到了这里。我们知道在你们分化和不服气要比个高低的时候是吕伯奢暂时救了你们和增强了你们的团结──现在这只鸭子被我们吃掉了马上就要开始消化了你们之间不又要出现分歧、矛盾和又要开辟一个新的战场了吗?我们预料到了这一点,我们就给你们提供了一个更大的舞台。好好表演,在你们提倡和引导生灵关系的时候。这时我们就不是乖乖地呆在舞台的下面和一侧,而是拿起刀枪和电锤把你们的舞台给包围了。当我们处在和平的日子里,我们是一群漫山遍野的群盲;当我们被你们发动起来,我们比你们还先知先觉呢。我们一看到舞台就兴奋,一看到汽灯就心明眼亮。这个时候我们就成了主人你们就成了小丑。我们刚刚吃了猴儿酱,转眼之间你们也会成为猴儿。我们就是善于把严肃的问题给庸俗化。我们就是这么举重若轻。紫红色的帷幕挂在台前微微地颤动,我们不管你们在幕后如何化妆,我们不管你们是铁幕还是竹幕,你们过去的行动我们只把它当作一种准备,现在我们才开始观看你们的正式演出。如果我们的故乡只出现了一例生灵关系的话,如果粪堆旁只站着一对土耳其乐手的话,我们别无选择;现在一下出现四对,这时主动就不在你们手上而在我们手中了,我们就有了一个挑选和比较的余地──看谁代表着历史的发展方向。本来我们还不敢这么做呢,吃了猴儿酱我们就胆大包天了。你们之间的相互不服气,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的选择机会。看着大幕微微颤动和启开,我们还一下回到了我们的童年呢。我们想到了当年汽灯、舞台和关系的关系。为什么锣鼓一响我们就像猴儿一样蹦跳起来呢?为什么台上刚唱了一句我们就呼爹喊娘的兴奋上了呢?为什么我们搬着砖头蛋子拥着挤着非要在前面占一个位置好看个清楚所以戏散之后当我们呼爹喊娘回家之后地上就剩下一地的砖头蛋子呢?我们就是要跟台上接近一下。当美丽的小寡妇和英俊的小生出场的时候,我们在台下表面看傻呵呵其实心里不一下就把自己当成那个小生或是寡妇了吗?这是一个公众参与和发泄的场所。这是我们戏剧的起源。老吕和猴儿被我们吃掉了,现在的表演者表演完后会不会像老吕和猴儿一样也被我们一对一对吃掉呢?比赛结果并不重要,但不比赛又没有理由吃人。这才是我们观看这次表演和儿时参与的不同。大幕终于拉开了,一阵锣鼓响,演员们已经开始拉着各自的生灵「锵锵锵」地迈着碎步和细步开始上场了。一只手挟着自己的腰,一只手平举在眉前引导方向。驴、羊、猪、兔,开始在各自主人的腿间跳来跳去。开场和序幕还充满着和平的欢快嘛。动物们笨手笨脚地在那里跳一个高,台下就「哗」地起一阵笑浪。台上的主人,也在那里欣慰地笑了。这是大戏开始之前的花絮,这是实拍之前的试拍,这个时候观众也可以胡乱说话和嘁嘁喳喳。还有人拥来挤去跨过别人走到爹娘给你占的位置上去。你刚才哪里去了?怎么耽误了这么长时间?该不是到幕后去看女演员化妆了吧?这个座位说是留给你的,别人都不信呢。说这话的时候,爹娘又狠狠剜了身边别人一眼。村长来了没有呢?村长已经来了,牛蝇·随人拍着自己的大脑袋坐在戏园子和戏楼子的正中,手里正拿着一个薄皮大馅的包子吃呢。他的身边坐着羞羞答答用一条花手绢掩着脸咳嗽的白石头。老孬来了没有呢?小麻子来了没有呀?猪蛋来了没有呀?──噢,猪蛋仍被我们放逐在野外,他的翻转翻身因此给故乡带来了又一个翻天覆地变化的新时代还没有来临──老曹来了没有呢?老袁来了没有呀?基挺·米恩来了没有呢?小刘儿来了没有呀?瞎鹿来了没有呀?冯·大美眼来了没有呀?卡尔·莫勒丽来了没有呀?故乡的头面人物是不是都到齐了呢?我们是不是组织一个评委会呢?不然他们在台上的比试和表演怎么分出一个高下呢?这个标准由谁掌握呢?本来我们在搞同性关系,我们并不懂生灵关系,生灵关系对于我们还是一个陌生,我们还有一个接受和适应的过程,但正因为是这样,台上这些懂生灵关系的人──就像世界上的任何事物一样,就把判断和掌握这个标准的权力,交到了我们这些不懂的人手里。本来是你们带着我们走,现在还得我们给你们指引方向。本来我们认为我们运动中只能得到一把肉酱,没想到你们把历史的钥匙和方向盘也交到了我们手中。假如我们从异性关系到同性关系过程的转变中对此还没有清醒的认识的话,现在到了生灵关系我们就一通百通了。村里的头面人物也突然醒悟,开始大模大样以历史主人的身份本来不通现在装着通了坐在台下评委的位置上。他们坐下以后,还毫不惭愧和理所应当地接过一条条热气腾腾的毛巾擦脸呢,擦完脸,又在脖子四周擦了擦,才将毛巾扔回去。这时小刘儿那个老杂毛爹也赶来了。他倒和往常一样赶得急如星火和气喘吁吁。来到以后也和前时代一样,一下就挤到了前面、正中和评委的位置,接着一个大巴掌,就扇到了他儿子小刘儿头上──本来已经静场了,台上的演员走场之后已经要开始正式表演了,恰恰在这个时候,小刘儿那里响起了两个清脆的脖儿拐。村长和村长「夫人」都吓了一跳,记得我童年时玩尿泥的伙伴这时穿著红旗袍的白石头还夸张地惊叫了一声。哪里来的这个蛮子呢?但俺爹并没有发现这一切,还在那里得意洋洋地教训儿子呢:

「操你个大爷,我还是你爹你还是我儿吗?别的儿子都知道开戏之前给当爹的占个位置,你倒人模狗样地坐到了戏场子当中忘了你爹。你不给我占地方我不生气,让我生气的是当你看到我来了之后,就不能站起来把你的位置让给我吗?」

本来已经安静的场子,立马又乱了起来。俺爹看到一掌下去这么奏效,像在历史上任何一次嚣张一样,在那里更加得意忘形和动作夸张起来。已经有人在那里起哄和嗷叫了。俺爹得意地把袖子捋了起来,一次次环顾四周,表示这只是一个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小刘儿一边惊慌历史的重演──历史在不断地发展,关系的发展也经过了好几个阶段,怎么我和俺爹的关系一点都没有改变呢?──一边预备躲闪爹的下一次不知什么时候的袭击,一边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来,要把自己的座位让给爹。但在这个时候,我们可爱的村长牛蝇·随人站了出来。到底是民主制度下出来的领袖,就是和我们以前的村长不一样,以前的村长看着小刘儿在那里挨打,都是束手无策甚至是架着膀子在一旁看热闹,动不动嘴里还说:「快打快打,我还等着拾一个二斤半呢!」孩子在村里没有保护;但是现在的牛蝇·随人就不同了。虽然我们没有见他在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运动中有什么作为,但在「救救孩子」方面却能仗义执言,这个政权就还有一半存在的基础。我以前在欧洲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小流氓吗?在欧洲没有发展起来,现在到了小刘儿的故乡倒是发展起来成了大流氓,这个时候你们胆敢再欺负孩子、小刘儿和我的过去,我就跟你们没完。一切都安静了,戏就要开场了,你怎么说上去扇小刘儿一巴掌,就扇了他一巴掌呢?虽然你是他爹,但这不是在你的家里,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是他哪个地方做得不对,也轮不着你动手动脚这里不是还有村长吗?村长还没有说话你一个老杂毛爹倒是毛手毛脚地就动手了。还有没有王法了?这村子咱们还搞不搞了?别说现在社会又进了一步要搞生灵关系了不但你要学习就是我也得学习和适应新的情况,不然我们还坐在这里看表演干什么?就是以前我们搞同性关系的时候,历史的舞台之前也轮不着你撒野呀。你怎么就那么牛气呢?你这哪里是扇小刘儿呢?你简直就是扇向时代和我呀。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给我提,你不该用打孩子的方式要挟我──不给你占地方又怎么了?不给你占地方并不是他不给你占,是我故意耍你这个黄皮肤(这话说得有些伤众了。但因为他说这话是在此情此景的特殊时候,也是一时气急说出的气话,我们黄黄的土地和故乡也就不计较他了──我们这个引进的白皮肤的村长)的老杂毛又怎么了?你以为这地方是谁想坐就可以坐了?这里是评委的位置!要不你坐到我这里来得了,你这个老杂毛!这时俺爹已经在那里草鸡了。一边哆嗦着身子在那里筛糠,一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他也就在自己儿子面前逞一逞凶狂罢了,真是到了外场和白皮肤村长面前,他也只有筛糠的份:

「村长息怒,我不知有您老人家在这里。这孩子我不再管了,一切都交给您就是了。村长您不要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我就没有立锥之地了。我怎么能坐到您位置上去呢?──如果是那样,我不就成您爹了吗?我哪里会有这么大的造化呢?我不该在这里抢位置,我不该在这里撒野,我现在就走,我站到外围和外圈,站到一个您老人家看不到的地方不再惹您老人家生气也就是了……」

说着,扯着身子就要往外走。本来这时我们的村长还没有完呢,气只生了一半还剩着一半呢,众人说起来也不答应呢,台上的戏还没看台下的戏也是刚刚开演呢──按照村长的意思,他还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本来想说你不走在这里继续逞英雄把英雄逞到底我说不定倒是佩服你倒是对你不生气了但是这样说走就走说就溜我老人家就真的生气了,我就要把你抓回来哪怕我们今天的戏不看我们的生灵关系先不搞我们先清算一下克服一下纠正一下以前同性关系和异性关系给你惯出的毛病再说!我是有这个气魄的。没这个气魄我也不当这个村长。俺爹眼看着就要倒霉和历史上第一次栽到我手里了,但这时天上飞过一只凤凰,接着又飞过一只草鸡,接着又飞过一队斑鸠,接着又飞过一队烧狗,就像《乌鸦的流传》中1960年我们在村后大水围困的土岗上见到的情形一样。这个时候大家只顾看天上的往事,一些欧洲人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譬如讲不懂这些的就有我们的村长所以这时白石头以「他」并不见长的年龄第一次给人当上了历史的解说员,大家只顾忙活过去的天空而忘记了目前,俺爹才算钻了历史的空子溜出了人圈。等天上一队队祥云飞过之后,大家觉得再来重说俺爹的那一点臭事也没有意思了,于是都恶狠狠地照地上和俺爹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又转过脸对着舞台说:

「看戏!」

舞台上的锣鼓家伙又重新敲打起来。就像我们在巴黎和伦敦看到的服装表演一样,这时在我们故乡的乡村野外舞台上,也有了轮番的替换。但我们故乡还是比巴黎和伦敦富于跳跃性呀,谁说社会阶段和人类的发展不能跳跃呢?它在我们的故乡就实现了。巴黎和伦敦的表演不管怎么花样翻新──它们的思维和感觉、对待世界的方式,充其量还停留在小刘儿他爹的水准上,但我们这里已经大踏步地跨越了小刘儿他爹,到达了郭老三和小蛤蟆的阶段。这时假装成欧洲教授刘全玉的郭老三又站出来说──他也是想把贪天之功归己有的另一种表演,他说,故乡的这一切变化,恐怕都是和他在欧洲的留学、考察和教学分不开的,光有故乡的积累还不行,还得引进和吸收新的东西。他这么一说,凡是随着冯·大美眼从欧洲来的一伙人都欢呼雀跃,都想起了自己和自己故乡的历史作用,不管是基挺·米恩也好,还是卡尔·莫勒丽也好,不管是巴尔·巴巴也好,还是呵丝·温布琳也好,不管是欧洲和小流氓也好,还是已经从欧洲的小流氓到了我们故乡发展成大流氓也好──到底是谁在改变谁呢?你在欧洲是小流氓,到了我们故乡不就成了大流氓了吗?你在欧洲是人渣,到了我们这里不就住进五星级饭店了么?──都在那里欢呼。他们觉得郭老三在别的方面也许是小聪明和聪明反被聪明误,但是到了大是大非的面前,一下就有了目光。但郭老三的这点看法,严重地伤害了我们故乡人民的感情。这不是自轻自贱吗?还有点民族自尊心没有了?怎么一切进步都成别人的了?民族之间就是这么不平等和不讲事实吗?看看眼前舞台上的人吧,看一看舞台上的生灵吧,哪一个不是故乡人和故乡的生灵呢?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你刘全玉不就在欧洲呆过几年吗?怎么一下就沦为汉奸了呢?你不也是黄皮肤吗?欧洲那么进步,你怎么也随着一帮欧洲人又回到我们故乡了呢?台上一个欧洲人和欧洲生灵都没有,台上的人和动物都是从三国或者先秦留下的。这么说刚才我们吃了三国的老吕和猴儿也是不对的。我们做了亲者痛和仇者快的事。我们一下就胡涂了。我们一下就愤怒了。说着说着打麦场上又要混乱。这时村长牛蝇·随人心里可有些发毛。这牵涉到两大洲的评价问题呢。这就不像刚才对付俺爹那个老杂毛那么容易了。但牛蝇·随人这时到底变成了大流氓呀,到底还是我们故乡给他培养得这么儒家和有涵养了呀,他倒没像以前小流氓时期那样一下就动了怒,如果那样的话,我们的表演还没有开始,另一场表演就又要出现了,这个时候的矛盾就不是个人的而是民族的了。如果他还是在欧洲的样子,安定团结的局面一下就要砸在他手里,幸好他在我们的故乡已经成长为大流氓了──到底是我们的故乡战胜了欧洲,还是欧洲战胜了我们故乡,不说台上的表演,单说在牛蝇·随人身上的体现,不就昭然若揭了吗?所以大流氓没像刚才处理俺爹的问题那样发火,而是看着这种就要爆发和爆炸的局面,在那里束手无策地开始傻笑了。不要小看这个傻笑呀。也许他是真的束手无策,但是出来的效果,给我们群众的印象,却是大智若愚和对我们的嘲笑:这么一点问题,也值得在这里争论吗?这种争论的本身,对于我们今天的表演,又有什么实际价值呢?如果是别人这样傻笑,譬如俺爹,我们就觉得他是一个傻冒我们看着他就更加来气,但是我们的村长这么傻笑特别是在他处置了我们都不欢迎的爹之后再这么傻笑我们就只能看成是一种大智若愚和对我们的嘲讽这时问题就不在他而在我们身上了。还有必要参加他们这种争论和给一方或另一方增添什么社会力量和群众基础吗?如果是那样,我们倒是傻冒了。于是我们看着村长在那里傻笑,我们也都自嘲地傻笑了。差点上了郭老三和刘全玉的当。郭老三就是郭老三。这时当年的世界名模、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领头雁冯·大美眼站了出来,她又在我们愁思百结的肠胃里,灌了一剂泄药。她挥了一下美丽的小手说:「到底谁改变谁,看看我这村姑的模样,不就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