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挺这一巴掌挨的,血已经顺着嘴角往下流。这时土房上和瓦房的转播人员开始不满意了。他们不满意的不是基挺,基挺还是一个好演员;他们不满意的是哨的表演。戏还没到高潮,就让出了血,这就有些过了。冲突过早地激化,高潮过早地掀起,不也预示着戏就要过早地结束吗?转播时间还早着呢,如果弄得虎头蛇尾,弄得高潮的掀起缺少铺垫因此显得这高潮特别牵强附会,就像床上某些时候因为时间和情绪的紧迫出现这种情况一样,可让人有点扫兴。还不单是一个艺术问题呢。如果上来就见血,让人如何看待这场同性关系运动和小刘儿的故乡呢?同性关系动不动也像异性关系一样拳脚相向吗?是换汤不换药吗?那我们还搞它干什么?这就影响大局了。这就不是一点嘴血的问题了。接着还会牵涉到同性关系运动地点的选择上,为什么要选择小刘儿的故乡呢?你们在新闻导向上不是说那是一个温柔富贵之乡吗?怎么我们看到的现场直播,竟出现这么一个母老虎呢?如果小刘儿的故乡是这么一个样子,当初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地方呢?地点是谁选的呢?主意是谁出的呢?──本来这些社会的人伦的地域的和关系的问题都和我们电视工作者没有关系,我们也不在这里生活,我们转播完掉头就走,现在因为这一嘴血,也把我们和它牵在了一起,狐狸没打着,惹了一身骚──比这更严重的是:因为这一嘴血,说不定还会影响我们现场直播的收视率呢。如果大家都换了频道,我们还转播它干什么?我们还关心你们这个兔子不拉屎是因为它没屎可拉的地方干什么呢?哨的口袋里,可揣着我们的绿票子呢。你揣了绿票子,你得了高片酬,怎么在表演上还不如那个没拿任何报酬现在还蒙在鼓里的傻小子呢?你怎么能动不动就让傻小子出血呢?傻小子睡凉炕,全凭身体壮。是人种的区别还是后天培养的结果?不是说你们这里个个是演员吗?不是说你们这里整天都在演戏吗?怎么一到动真格的,你们就给演砸了呢?你刚才还骂别人去你妈的,现在我要这么骂你一句了。瓦房上的导播已经忍无可忍,他已经扬起手,准备暂时停机教导和批评我们故乡的少女哨了。你演对手戏,怎么就不能像你的对手一样那么放松和显得憨厚一点呢?但接着令他吃惊的是,在他还没有喊「停」和教育哨向基挺学习的时候,这时他和观众推崇的基挺也不行了。这时他的表演也出了问题。当一巴掌扇出血来的时候,你作为一个自然派和本色的演员,应该如何应答呢?不管怎么应答,哪怕是不说话,就像刚才的憨厚装傻都可以,但你就是不能做你接着所做的动作,那就和哨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连「她」也不如了:一巴掌下去,他真的以为是在法庭呢,一辈子的丑事,现在被抖落个底朝天,他就像上次副总统下台一样,看着大势已去,一切都无可挽回了,这时本相就露出来了──一边抹着嘴上的血,一边接着就跪下了:

「报告庭长,你不要打我了,我交待,我交待还不成吗?既然抓住了我的作风问题,接着是不是就要我交待,除了这一次,还有多少次;除了这一个,还有多少个?个个都是谁?我上次副总统下台时,法庭就让我交待个溜够;对于这种交待,我已是轻车熟路了!」

接着就要扳起指头在那里数。因为一下数到了历史,倒是把现实中牛屋的巴黎来的服装少女给再一次忽略了。但我们都是一些身在现实关心眼前胜于关心历史的人啊。我们觉得他一下又走得太远了。但他说了这个,电视上的哨可就动了真情和激动了。不但现实中有第三者,历史上的第三者也像天上的星一样数也数不清呀。于是「她」开始不但吃现实巴黎的醋也开始吃历史天空的醋,不但吃现在故乡的醋,也开始吃过去的美国和欧洲的醋了。「她」恰恰忘记了历史上发生的这一切都在基挺认识「她」之前其实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但「她」按照故乡的逻辑就开始老账新账一块算了。接着就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乱揪乱打。这可就让我们电视前的观众舆论大哗了。这就不是生活本色剧而成了一场喜剧和闹剧了。这可跟你们广告上说的不一样。你们的广告应该撤下来。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导播只好在房顶上露出头喊暂停,接着给他们调整剧情。这时我们的傻小子基挺才知道他已经傻乎乎地在人们面前表演好长时间了。刚才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一直到了剧情无法发展的时候,才有人来揭破谜底。如果我刚才不下跪,你们不是还要让我浑然不觉地演下去吗?让我表演我不怕,我以前的职业不就是干这个的吗?问题是你们在这之前一点招呼都不给我打,这可让我有些恼怒了。这不是把我当成前副总统,而是把我当成一只猴子了。基挺这时不跪了,「噌」地一下就站起来了。

「我操你们大爷!」

基挺在那里骂道。傻小子冒起火来,也不是闹着玩的。因为哨正在吃醋在那里对他乱揪乱打,他把对世界给他编织阴谋的所有愤怒,一下就发到了哨一个人头上,对准哨的鼻子就是一拳。

「去你妈的!」

一拳就将少女哨打了个马趴。接着哨的脸上就像开了一个酱醋铺,红的、蓝的、绿的、都涌到了脸上。屏幕下所有的男人,这时都站在了基挺的立场上,在那里欢呼起来。他的这点真情表演,倒又一次吸引了我们。喧闹和欢呼之后,我们又都安静地坐了下来。到底是大演员呀,会扭转和补救刚才的露怯和败笔。救场如救火。这一拳打得真叫人解气。这时令我们讨厌的倒是那个导播,他已经从瓦房上跳了下来,在那里自作聪明地给两个演员讲起戏来。一切原来是他破坏的。制造者原来就是破坏的人。制造者破坏起来,可就彻底和内行多了。「他」首先指责哨──刚才基挺这一拳,是哨没有意料到的,虽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外,他怎么能打我呢?哨已经开始在那里捂着脸「嘤嘤」地哭起来。哭着哭着,泼妇的本相又露了出来,如果这样下去,这混账日子是没法过了,于是伸出和女兔唇一样的长指甲,扑上去就要抓基挺的脸:这样一头不知体谅和顺从的卷毛狗,一下抓死他算了。──正在这时,导播开始上来指责「她」,刚才不该首先动手打得人嘴角出血,现在可不就成乱打一锅粥了?但这时哨的火气已经上来了,还哪里管什么导播不导播,「她」倒是把走上来的导播,当成了刚才的基挺,上去就要抓他的脸;导播到底有经验,这种场面经得多了,人还处在清醒状态,没有入戏,一边后退着招架,一边大声喝了一声:「想想你口袋里的钱!」

这一句话果然生效,哨也立即从戏里醒了过来。一下就按住了自己的口袋,一下就从虽然是演戏但毕竟惹出老娘的火来了鼻子已经被打歪五味铺已经开到脸上情绪已经沉浸进去不能自拔但面对这一句让人清醒的话,「她」还是一下子清醒过来和从沉浸的情绪中拔了出来。虽然我这人演戏难以一下从戏中拔出来立即和人嘻嘻哈哈,但是这点个人的情绪我还是能扭转过来的。导播这时倒是赞许地点了点头,接着就开始正而八经地指责「她」:

「你是怎么搞的?怎么事情刚刚开始,就开始打人了?打人是犯法的你懂不懂?你以为这真是在你家呢?这是在整个世界面前!你这么一闹,大家不说这是你的泼妇本相大暴露,还以为是我们BBD和NHD提倡的呢?你还想让世界上再出现一次卡尔·莫勒丽那样的割夫运动吗?如果是这样,我们把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运动,引导到哪里去了?如果世界上的男人,一人拿着一条被割的东西到电视台来找我们,这个责任算我们的还是算你的?雇你演一次戏,就给我们捅下这么大的漏子。但还只是你错误的一个方面,另一个错误是,你一巴掌一下,让基挺出了一嘴血,就我们这个戏的本身,还怎么再演下去呢?刚开场高潮就到了吗?刚上床就要完了吗?刚拉开大幕就要收场了吗?刚出台一个改革措施就要宣布失败了吗?刚吹起喇叭接着就要吹『呜哇』了吗?你这一巴掌是打在你不争气的丈夫脸上吗?不,它是打在全世界的观众头上。就这么劈头盖脸了?说让我们顺嘴流血,就让我们顺嘴流血了?接下去怎么办呢?你真给我出了个难题。开机之前,你还为你的片酬在那里跟我讨价还价,现在看,你再不给我好好表演,我就把你口袋里的钱统统给收回来。再这么下去,就不是你打人的问题了,而是我要打你的问题了!」

导播说着说着,他不让别人进入角色,他自己倒是提前进入了。人一进入和投入情绪,说着说着就生气了,生气到了顶点,「他」──连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角色也进入了──甚至骂了一句「巴格牙路」。骂完我们的哨,接着他又开始骂欧洲的基挺:

「亏你还好意思说在历史上当过副总统,要不说你祸国殃民呢。怎么『她』一抽你,你就给『她』跪下了?你刚才那一拳,怎么就不能提前打出来呢?你也是个老演员了,怎么还要别人向你提词和提醒呢?怎么『她』刚对你开了个头,你就竹筒倒豆子了?『她』刚问了你一下现实,你就要交待历史了?如果『她』是在诈你呢?这不是女人和预审员常用的手法吗?你就不能跟『她』多磨蹭一会儿吗?你怎么就知道坦白从宽和抗拒从严呢?也许正好相反呢?你闭口不说,或者是装傻充愣,看『她』能对你怎么着,如果这样下去,这个戏不就好看多了吗?在这出戏中,你有作风问题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所有的观众都知道,就是世界上『你的女人』不知道,你要是在那里装傻充愣,就等于代表众人和我们大家把这个包袱甩给了『她』,就等于和我们众人一起把『她』装到口袋里;什么是戏剧性和斯坦尼拉夫斯基的表演体系呢?什么是拆了三面墙我们和观众共同呆在一个房间和黑屋子里呢?你倒好,没把别人装到口袋里,倒是自己来了个竹筒倒豆子,这哪里还有曲折和悬念了呢?好好的艺术,硬是让你给糟蹋了哩。就是不说艺术,我们说生活,你犯了作风问题,在老婆逼打的情况下,也不能主动招认呀,你也得咬紧牙关不放松和提上裤子不认账啊。这种错误是能够承认的吗?如果你一承认自己的错误,从此以后,你就要生活在错误的阴影之下了,就把自己的把柄和生命交给人家了;人家想什么时候提溜出来遛一遭,就什么时候提溜出来遛一遭;想什么时候揭你的伤疤,就什么时候揭你的伤疤。你这个家庭还怎么维持和你在这个家庭中从此处在什么位置?你可就是砧上的鱼和罐里的老鳖了。你是老鳖,你懂吗?人家今后倒是稳坐钓鱼台了。就是人家今后出了作风问题,你也说不得了。你不是一切都做在前边了吗?你不是前车之鉴吗?我不是向你学习得来的吗?虽然『她』在没做这一切之前,心中想的和你也没什么区别;但因为有了你这个承认和检查,你有苦也只能在自己心里窝着,打碎的牙也只好往肚里咽了。从此做出的一切成绩都是应该──你一辈子就该将功补过;再出了错误,可就雪上加霜了。这是人过的日子吗?聪明的人,到了这个时候都是咬紧牙关不放松;一巴掌抽过去还是不承认。不承认就是维护自己今后的生活道路和人生的尊严。你可以就此离婚,从此开辟自己新的人生道路,开辟了新的人生道路之后,一切不又成了一张白纸和没有负担了吗?但就是不能低这个头和认这个账。何况你也应该知道,女人的巴掌虽然抽了过来,但从她的内心和潜意识讲,还是宁肯相信其无不愿相信其有呀。女人历来是相信自己的耳朵而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呀。你不承认正中人家下怀,你承认了正好违背了人家的一片心意。本来『她』还有一线希望,谁知一巴掌下去,你『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不但承认了现实,还要交待历史,怎么能让『她』不愤怒呢?不是我拦着『她』,接着『她』另一巴掌就要上去了。这一巴掌,和前一巴掌的含义可就不同了。这一下可就是真的愤怒从此就奠定了你的奴隶地位干什么都是白干的基础。就是不说这些,说说我们大的方面,说说我们的真理和正义,过去的仁人志士面对敌人的拷打是怎么样呢?『上级的名字我知道,下级的名字我也知道,但我就是不说!』你怎么就做不到这一点呢?敌人就上来一个嘴巴,你就跪到地上顺嘴吐噜了──你这是生长在和平年代,如果把你放到战争时期,你还不是一个叛利用徒呀。你这不是也像你女人一样让我生气吗?我恨不得也上去抽你一巴掌,让你也跪下来向我求饶!……」

但令导播没有想到的是,这时的基挺,已经不是几分钟之前的基挺了。导播的「巴掌」还刚刚说出来,基挺的巴掌,就像刚才对老婆的拳头一样,已经像仁人志士的巴掌一样,准确无误地落到了导播的喋喋不休的典型的日本人脸上。这又令我们屏幕下的观众一片欢呼。我们的基挺,这时倒把英雄本色终于显露出来了。基挺反过手来,倒指着导播的鼻子骂道:

「妈拉个×,我们先不说你的正义和艺术,我们先说一说金钱和票子。原来我一直是蒙在鼓里的。为什么同样两个演员,一个清醒,一个在鼓里?一个口袋里揣着票子,一个就让他友情客串呢?事先征求我的意见了吗?有你们这个大的欺骗在前面,我和女人打架不打架、承认不承认自己在现实和历史上有作风问题还是小事呢,和女人打架,被女人捉住,给女人跪下从此奠定自己的奴隶地位当然不好,但你们不让我这么做让我继续装傻充愣是为了什么呢?也不过是为了对我进行更大的欺骗。表面看你们在替我考虑今后的生活,其实你们只不过是为了目前剧情的发展;转播一结束,你们拔腿就走,我今后的生活你们哪里会放在心上?对于我今后的生活最重要的是什么?表面看是一个家庭,其实是一个社会;表面看是一个伦理,其实是一个金钱,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能的。你们只强调我在这个家庭中的尊严,而没有考虑我在这个社会和在这次转播中的地位。你们对我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表面看是为了提高我的演技,其实不过是为了对我进行更多的压榨。你们的用心何其良苦,你们的用心何其毒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还得感谢刚才小哨的一掌呢。没有那一掌。你们的阴谋还暴露不了呢。既然你们不仁,接着就不要怪我不义,你们在金钱上欺骗我,我接着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不说别的,我只说票子。我也看透世上的一切了,一切都是假的,就别人印刷的票子是真的;真的活生生的人倒是假的,假的没有生命的票子倒是真的。这种荒唐的结论是谁告诉我的呢?是你们,不是别人;在这之前,世上的真善美、纯洁的爱情我还相信,现在到了这种地步,你们可就真的伤透了我的心。这里的票子有我一份,我应该得到我所该得到的。票子呢,我的票子呢?……」

基挺喊叫着,就要下导播的口袋里掏自己的票子。边掏边嚷:

「给不给我票子?不给我票子我就罢演。我得不到票子,也不让你们得票子。没有我的配合和应答,看你们这个对手戏如何演下去?不但让小哨得不到票子,我一下给你们来一个彻底的,让你们电视台也砸锅,让你们转播到这里就转播不下去!……」

接着又下小哨的口袋里掏票子。三个人扭打到一起。哨这时也急了眼。小刘儿故乡的一个乡下丫头,哪里见过这么多票子?现在到了自己的口袋,哪里会让别人给再掏出一部分呢?天塌下来我不管,但是到了我口袋的两颗糖,你拿走一粒我就跟你拼了。于是两个人在那里像两头牛一样把头舐在了一起,倒是把导播扔出了人圈。弄得这个日本人也傻了眼,在那里搓着手嘬牙花子。「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但这个傻冒的日本人不知道,电视机前的我们这些傻乎乎的观众看到这里,以为这是这出戏里有意编排的戏剧情节呢。以为是后现代和前卫的介入艺术呢。以为是戏中戏或戏外戏呢。刚才屏幕上的虚假和过火表演马上没有了,两位主人公在争票子时的表情和动作是多么地真实和反映人物的性格呀。而且还有些艺术中难以表现的急了眼和慌了神时的笨拙和忘情呢。表演得真是炉火纯青。两人激烈舐牛和争打一阵,小哨的口袋终于被「唰」地一声撕破了,花花绿绿的票子散落了一地,就像过去的仁人志士突然从高楼上撤下的传单;当这些传单飘到导播脚下的时候,我们这个可爱的日本人,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不由自主地入了戏和慌了神,也不由自主地在那里抢起了票子──就像群众在空中乱抓传单,接着就往自己的口袋里塞一样。他的这一点忘情的做法又惹恼了哨和基挺。我们夫妻在这里吵架和争斗,碍着你什么了?丈夫打我我愿意,老婆打我我愿挨,怎么你也想到这里打个太平拳和从混乱中捞些便宜呢?怎么也想趁乱把我们的票子装到你的口袋里呢?犯抢了吗?于是两人又团结起来,停止内战,联合去抢导播的口袋。「唰」地一声,导播的口袋也被撕破了。花花绿绿的票子,又撒了一地。这时导播的票子和基挺和哨的票子混淆到了一起。三人更加激烈地扭打到了一起……我们这些在电视机前的观众,如果刚才看错了,这一次可是看出来戏剧的高潮终于到了。于是从东到西,从亚洲么欧洲,比北美到非洲,不管是黄皮肤或是白皮肤,黑皮肤或是患了各种皮肤病正在霉斑和流汤的皮肤,全世界各民族的人民,这时都团结一心地由衷地鼓起掌来。事后电视记者为了这台节目的成功专门又趁热打铁地采访了表演专家我们的影帝瞎鹿,让他对这场转播进行评点。瞎鹿平时是一个多么牛气和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人呀,这时也不得不由衷地承认:

「恐怕这在人类的表演史上,也是一个经典性的保留节目了!」

「确实有许多可圈可点的地方。」

又说:「原来都说演员要经过训练,现在看不训练凭自己的本色也能达到相当的高度嘛。这对我今后的表演,也是有启发的!」

春风得意。九九艳阳。三月小暖春的日子里,我们的基挺赶着小毛驴,驴上坐着他的新媳妇少女哨,走在我们家乡的土路上。哨和毛驴身上,散发着他们刚刚结婚的新鲜、饱满、男女混合发酵弥漫出的肉体的气息。这种气息不是从身体的一个地方或一个部位发出来的,而是从全身每一个细胞洋溢出来的。这时我们嗅到的不是单一和牵强附会,不是主题和意义,而是丰满和笼罩;看到的不是冬天田野上光秃秃的白杨树,而是阳光明媚的春天到夏天之间的根深叶茂的白杨上随风飘动的大叶子;雨后初晴,饱满的大枝子眼看就要滴下水来了。啊,我们的哨,你的青春洋溢。我们故乡的女婿基挺,这时看上去倒有些干燥和干巴,有些故做强壮的虚弱和虚脱。当然,一个蜜月中的「男人」,这个时候呈现这种样子,也是可以预料的;他被我们故乡给淘空了,我们在那里暗笑。有了票子,毛驴的粪兜就是进口的而不是国产的了。由此毛驴也得到了人们的啧啧称叹:「多么高贵的驴。」弄得小毛驴也趾高气扬,不时「咴咴」地往天上眦自己的嘴唇。路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毛驴趟起的灰尘,飘荡而不迷离。基挺拿着一根小柳条,不时地抽一下小驴的屁股。有什么目的吗?没有。就是一个心旷神怡。土路边的高粱地,一棵棵密集的高粱将头探到了路上,小毛驴这时停下来,隔着笼头用舌头卷高粱叶子。我们的基挺一柳条下去:「这狗日的!」

但下去的柳条并不凶狠,接着露出的,是温柔而宽和的笑容。哨坐在毛驴背上,也是一脸宽和的微笑甚至还有些羞涩。地里正在扒粪的乡亲们见了他们都停下耙子问:「这么好的天,小两口到哪里去?」

还没等基挺回答,哨就抢过了话头──为这抢话头,基挺也没有责备「她」,只是宽和地摇着头笑了笑:

「连句话都不让我说了?」

哨妩媚地一笑:「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怕累着你呀。你傍晚和夜里都那么累了,现在还不让你少说一点话?」

基挺做出知道、知心和知趣的样子说:

「你的这点苦心,我还不知道吗?如果不知道,我就算白认识你了。我知道说话费精神。我也就是白说说罢了。」

哨笑着在驴上用脚踢了一下基挺,这时抽空大声地回答外人的问话:「天气这么好,我们赶集去!」

乡亲们都在地里仰着头,包括俺爹和白蚂蚁,头上裹着一条羊肚子手巾,脸上都露出羡慕的神色。都啧啧称道:

「咱要什么时候能过上这么舒心的日子,也不算白活一场。看我们过去的一生,和白石头和小刘儿他娘是怎么过的。别说没有跟她们赶集的功夫,就是有,谁有这个心情呢?跟谁赶集就好象跟谁吃饭或旅游一样,不是什么人凑到一起就能舒心的。如果跟舒心和可心的人在一起,就不管火车的路有多长,飞机是不是误班,哪怕就是飞起来被劫了机呢,我们不是还可以白跟着看一个地方吗?可惜我们没有赶上好时候。如果这个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运动早一点发动起来,被我们年轻时赶上了,我们不就也过上这么舒心的日子了吗?有意义的日子,一日胜过百年。我们生出的孩子,就不是白石头和小刘儿这样的下流东西了。看那个袁哨,过去是一个什么德行?现在摇身一变,就返老还童了。多么俊俏的一个小媳妇。真是时势造英雄啊。我们怎么就没有早发现这一点呢?如果我们早一点发现了,哪里还有他老外基挺的位置呢?不管怎么说,他还属于一个不懂中国国情的人吧。现在他倒是占了先。看来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我们就眼看着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插在牛粪上我们不气,气就气在『她』确实也感到很幸福呢。这就让我们更加生气和感到自己窝囊了。这就让我们联想起以前的人生了。这是向谁示威呢?看来让他们在我们故乡的土壤里繁殖,也有许多弊端呢。不说把我们挤得没有位置,就是你干看着生气,也要把我们活活地气死呢!」

说完这些,再继续在田里捣粪,浑身就没了力气。突然白蚂蚁说:

「不过话又说回来,机会在人人面前可是平等的。如果不是搞同性关系者回故乡,我们这对愤世嫉俗的老哥俩不也搞不到一块吗?我们比他们缺个什么,也就是缺个赶集了。他们可以赶集,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赶集?如果我们也骑上小毛驴赶集,我们心里不就平衡多了吗?小孩他爹,你去到家里给我牵驴,我马上就到美容美发厅去做头发,我们也赶集去!」

听到这话,俺爹也兴奋起来。这一招出的果然有些水平。我这个「女人」找得也不比哨差。那个「女人」只会娇滴滴,我这个「女人」还会灵机一动呢。世界一下被「她」给扯平了。出水才看两腿泥呢。

「对,我们也赶集去!」

俺爹撒丫子就向家里跑去。见俺爹这么做,全村人都觉得俺爹这么做有道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全村人都行动起来,兴起了一个轰轰烈烈的赶集运动。一时人声鼎沸,大呼小叫。村庄说开了锅,可就开了锅了。接着在村西的土路上,非男非女们,非老非少们,都穿出了过节和过年时才穿的新衣服,骑马的,骑驴的,推车的,挑担的,敲锣的,打鼓的,扭秧歌和跳霹雳的,说书的和唱戏的,跳大神的和挑剃头挑子的──连影帝瞎鹿和剃头匠六指都出来了──向集上滚滚而去。众人将村西的土路上,趟出了一层浮土。浮土卷到天空,就成了一层浮云。年轻而不是苍老的浮云。这也算是方兴未艾的同性关系者回故乡运动的一次大检阅。但所有这些赶集的人恰恰忘记了一点,基挺和哨赶集身上装有花花绿绿的票子,你们身上有什么?身上有钱到集上可以下馆子和上舞厅,洗桑拿或者干脆下红灯区,两手空空到集上还不是眼饱肚子饥地干转腰子?人家两人的家庭琐事,刚刚卖了电视转播权,身上有了钱;我们的家庭琐事不还是一团烂泥没有被开发利用吗?虽然一开始我们看到他们家中相互打破了头,我们在家里平安无事地坐着感叹:钱真不是个好东西;为了一点钱,看他们上演了一场怎样的丑剧?后来看到那个日本导播上去训斥他们和抢他们的票子,我们还有些幸灾乐祸呢。但我们就是忽略了天下还有这样一个道理: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白天吃的一锅饭,夜里枕的是一个枕头。没有导播的加入事情就会恶化下去,有了他昏头昏脑的加入倒使事情起死回生呢。为了这点票子,本来两个人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现在有了第三者的加入,两个人开始联合起来打第三个人了。自作聪明的日本人起到一种提醒作用呢。在他的提醒下,基挺突然明白这样一个道理,票子到了别人手上,还不如在我老婆手上呢。老婆瞒我有道理,导播瞒我可就居心险恶。哨这时也娇情地在那里哭,埋怨基挺:我这么辛辛苦苦把票子东躲西藏是为了谁?以为我瞒着你接了转播费是为了给俺娘家吗?错了,俺娘家的人在兵荒马乱的明朝都已经死绝了;既然没有娘家可给,那么我是为了什么呢?以为是在西方吗?以为我们的夫妻财产在婚姻阶段中是分开的吗?不,这是东方,这是小刘儿的故乡,这是同性关系者的新故乡,我们还是一帮新故乡的老儿女,我的钱也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也就是我的钱了;既然是这样不分你我,现在你见到我口袋里藏了钱也就是你口袋里藏了钱,你不兴高采烈怎么反倒要大发雷霆呢?你这样做不是胡涂,不是反水,不是东西不分认不清我们的国情又是什么呢?换句话说,你这样做对得起谁呢?是的,既然是你我不分,我为什么还要背着你把钱装到我自己的口袋里呢?我知道你接着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但我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艺术吗?当我不告诉你实况转播的真情时,你的表演不是更松弛和更自如吗?我们两个配合好了,精彩了,轰动了,不是为我们今后的接片创造一个更有利的条件吗?我把这个世界知道的负担自己背上,我把这个世界不知道的轻松留给了你,到头来你不为此而感激反倒怀疑和责怪我,这不是把你妻子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吗?闹来闹去还让加进来一个外人,把日本导播也带到了我们家中这是个什么意思呢?你这不是引狼入室吗?你是不是新婚燕尔就想戴绿帽子呢?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告诉你基挺,做到这一点容易得很。既然你是一个让胡涂油蒙了心的人,我一个人还在世界上坚持和努力干什么?如果是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世界,让我戴着这样一个名声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还不如上吊的好。接着就不要人拦,就要解自己的裤腰带上吊。见自己老婆的脑袋就要和裤带连在一起,这时基挺的脑袋算是彻底地清醒了。到底是外国人呀,他哪里明白咱们故乡人层层叠叠和曲曲折折的心肠啊。他就看到哨捂着脸在哭,坚持着真理在闹,他就是没看到哨的眼睛还在透过自己的指头缝在偷觑着他:你要是因为我的哭和上吊软了呢我就硬,你要是不吃这一套硬了呢我也就软。这和床上不是一个道理吗?但基挺没有看到这个。他只是看到一个非女在那里娇滴滴地哭哭得他心烦意乱和没了主见。没了主见就只好投降和承认别人。这时他看着妻子就有愧和看到导播的日本人就来气。他上去就又扇了那导播一个脖子拐:

「放下你的票子,把它都还给我老婆,对你对我,都要好多着呢!」

日本人也和基挺一个德行。你硬他就软,你软他就硬。本来在那里兴冲冲地跟人玩抢票子就好象小孩子在一起玩抢三角现在看两个孩子团结起来都不跟他玩了──两个孩子不跟一个孩子玩他们两个还继续玩,一个孩子被人拋弃了就有说不出的扫兴和失落感呢。但人家到底是日本人呀,到了这种时候,倒也显出和我们故乡譬如俺爹和白蚂蚁完全不同的素质。俺爹和白蚂蚁到了这个时候会跟你胡闹,不让我玩我闹得让你们也玩不成,而这个日本导播不是这样,虽然你软了我就欺负你谁让你软呢?我就是见了矬人搂不住火,但是到了人家猛不防给了自己一个脖儿拐,这时倒是佩服人家;排除了我不让我玩我打一个立正扭头就走,留下你们在一块玩我在旁边看就是了。于是见基挺的脖儿拐上来,一下倒是清醒了,立即就打了一个立正,「哈依」一声,掏出票子还给哨,转身就又上了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接着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又拿起了自己的导播话筒:「各就各位,重新开始!」

就又当起了他的导播。当然他的这一见错就改的品质也让人佩服,电视下的观众,也为他鼓起掌来。最后的结果就是花花绿绿的票子全归了哨──但哨这个时候还不依不饶呢。又在那里转脸抓住基挺不放呢。──其实电视转播到这里,已经算是一场空前成功的转播了。这也是歪打正着。但哨一露出故乡的泼妇本相,就又忘了情和搂不住了,趁着「她」的节节胜利,就想把剧情在高潮上又挑起一波。对于这额外的一波在艺术的成败得失,瞎鹿倒是有些不敢苟同,说破坏了艺术的完整体。事后哨也不好意思地说:

「我当时也就是见了认矬的基挺搂不住火,于是就随意发挥得过了头,对不起大家。」

当然,当时的基挺对于这一波也是有责任的。本来基挺对于前面的歪打正着也是有贡献的,但他这时脑子又胡涂了,把贡献忘记了,只记着他造成这种混乱和无序的责任。我们故乡的少女哨倒正好相反,本来一切混乱和无序是「她」造成了,钱是「她」一个人揣起来的,但这些好处「她」忘记了,所有的委屈又想了起来。就好象「她」背着丈夫偷了汉子被人抓了正着不是她对不起丈夫,而这一切都是丈夫造成的一样;本来应该丈夫指着她的鼻子骂,现在成了她指着丈夫的鼻子怒气冲冲地说:

「反正出了这样一个事情,你说怎么办吧?是离婚,是分居,你说!」

让你说。这时也是哨一边拿着就要上吊的裤带,一边指着基挺的鼻子骂:

「反正出了这么一个事情,你说怎么办吧?是离婚,是分居,你说!我想我是没有什么错的。我不就拿了一些票子吗?按照我们故乡的规矩,男方外女主内,家里的钱藏在她裤头的拉链里。怎么一到咱们俩头上,事情就出麻烦了呢?我现在考虑,是不是我们俩在一起不合适呢?我怎么就无缘无故地挨了丈夫一顿打呢?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替家里攒了钱,倒是攒出毛病来了。你不让我拿钱,我把钱都还给你还不行吗?把钱还给你,我接着去上吊。我上吊还不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