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后。

就在这个晚上,陈在在南方出差的晚上,尹小跳阅读了方兢的六十八封情书。夜深了,她感到困倦,情书们纷纷扬扬铺散在床上地上,她一时收拾不起它们,就那么让它们乱七八糟地呆着,她滑进被窝儿睡了。

她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用钥匙开她的房门,她知道这是陈在,只有陈在有她这套房子的钥匙。她就用不着睁眼,陈在进门她永远用不着睁眼。她迷糊着自己听着房间里的响动,很轻微,就像怕惊醒了她似的。接着她听见了卫生间的水声,他的身体的干净的气味儿和着浴液的清新慢慢向她袭来,他踩着地上那些散乱的情书掀起了她的被子,他伏下身子轻轻亲亲她的鼻尖儿,他钻进被窝儿,紧紧拥住她的温暖的裸体。他试图叫醒她,他说小胶皮糖我回来了,我的小胶皮糖我回来了——他很喜欢用这个称谓喊她,他的小胶皮糖。她迷糊着自己把头枕在他的肩膀窝儿上,她想为什么她没把那些情书收拾好再等他回来呢,一会儿天亮了他会不会发现这些情书呢。她似乎有点儿不愿意他发现那床上地上的情书,她似乎又有点儿乐意他也读一读它们。她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是她的虚荣心又来了吧,来得不是时候,而且不道德。她渴望陈在这个就要和她结婚的男人去读别人给她的情书,以证明她是多么值得他爱,因为她曾经被那个别人那么深切地爱过。她是多么地不自信啊,当她就要结婚的时候,她竟然会想到求助于这些陈旧的情书替她助威。她觉出耳朵痒痒,是陈在正舔着她的耳朵。他终于把她弄醒了,然后他翻身压住她爱她。床上的情书被他们的动作抖弄到了地上,悉悉卒卒的,陈在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当他和尹小跳做爱时他永远是这样情深意切精神集中,他那一心想要让她快乐计她满足的盛情她永生难忘。那确是一种盛情,那才叫盛情,是一个男人所能给予一个女人的最丰厚的滋养。他用他的盛情和力量滋养她,她觉得她快要被他融化了,而她的深处有一种强烈的难以扼制的抽搐,当她醒过来的时候,那抽搐还在继续。她叹息着,为这从没有过的感受觉得难为情。

梦中的一切使她更加想念陈在,她望着被早晨的太阳映照成半透明的窗帘,决定把床上地上的情书们都烧掉。她愿意以此截断从前的一切,虽然以陈在的人品,他不会在意她对它们的保存,那她也愿意烧掉它们,和陈在一心一意相爱过日子。她起床,漱口,吃早点,之后就开始了她的焚烧。

她把情书放进一只不锈钢洗菜盆端进厨房,划根火柴点着它们,用一双筷子轻轻翻动着火中的纸页,为的是让它们焚烧得透彻。她这种焚烧的方式看上去有点儿像是烹饪的一道程序,是同饮食有关的一个作为。她那细致的一丝不苟的手势仿佛不是在消灭着什么,而是在制作着什么。也许连她自己都不自知,她的确是用这焚烧在制作,不然她为什么要选用厨房里的器皿呢。终于不锈钢盆里只剩下一堆轻薄的灰烬,很轻薄,几乎没有重量。她把它们收进一只喝果汁的玻璃杯,再冲人一杯白开水,水就黑了。这一杯黑水就是方兢写给她的所有文字,他那满纸满页手写出的纤细的小黑字,他对她曾经有过的狂乱的爱,就都在这一杯黑水中了。她有一种把它喝掉的欲望,让那些黑色的文字在她的身体里存活或者灭亡。她就喝它,先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后来就大口吞咽起来,最后她喝光了它,这杯黑水。

她离开厨房来到客厅,坐在她惯常喜欢坐的那只单人小沙发上。她的肠胃没有任何不适,她自信她的情绪也是镇定的;。她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尹亦寻和章妩,陈在已经离婚。三年前他们不是说他离不成吗,他们不是说尹小跳太轻信他吗,尹亦寻不是让尹小跳“滚出去”吗,现在他离了,货真价实地离了,她要打个电话告诉二老,有点儿炫耀的意思,怀着得胜者的小得意,也有让二老放心的心情。自从尹亦寻让尹小跳“滚出去”之后,她只在年节才问一下家。但是电话铃响了,她拿起话筒,是尹小帆打来的。

近来她们的通话内容多半和章妩的整容有关。最初,当尹小跳怀着义愤的心情在电话里向尹小帆描述章妩垫鼻梁缝眼皮儿时,她以为尹小帆会比她更加义愤,谁知尹小帆愣了一愣,便在电话里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起来;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我这不是又有了一个新妈吗!说完她又笑起来,笑得直咳嗽。她这种无法克制的笑让尹小跳不舒服,这笑不是义愤,却也不是赞赏,这笑里有一种与己无关的看笑话的成分,而尹小跳的义愤又加剧了她更厉害的笑。她实在是盼望国内的日子出点儿笑话吧,她还有一种要看看章妩新形象的好奇心。她敦促尹小跳把章妩整容后的照片寄给她,尹小跳拒绝,她索性就直接给章妩打电话索要。她的索要照片间接地鼓舞了章妩继续整容的斗志,章妩甚至不再扭怩了,她在电话里公开和尹小帆讨论她的“紧皮”设想她的腹部吸脂肪设想。章妩和尹小帆,这对母女就因了章妩的整容而变得亲密起来,弄得尹小跳不得不在一次和尹小帆通话时,带点儿讥讽地说,小帆,你给妈的精神赞助已经不少了,她去做腹部吸脂肪手术可是我一个人送她住院又接她出院的,你不是知道这种手术有危险吗,你怎么不回来看看呀。尹小帆说下次吧,下次她隆胸时我会回去的。尹小跳一边听一边直想摔电话。

尹小帆这次的电话不是讨论章妩的整容,她说姐,你猜谁到芝加哥来了,方兢。

尹小跳说是吗,你是不是想让我介绍你认识他。

尹小帆说用不着了我已经认识他了,他在芝加哥大学演讲,我为他作翻译。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我说了我是你妹妹,他说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接着他就请我吃晚饭,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一句也没提起你,他倒是不断称赞我的英语。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后来我还开车陪他去看美术馆,他喜欢夏加尔的画,他喜欢这个犹太人。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你为什么老说是吗是吗,你不想知道他对我的态度吗?

尹小跳说我不想知道。

尹小帆说可是我想告诉你,他每天都给我打电话,后来有一天,我就在他那儿过了夜。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应该说他是挺不错的男人,可惜我不爱他,他有天真之处,告诉我他的两颗牙齿在化脓,我就再也没兴趣了。可是就刚才,我给你打电话之前他还给我打电话呢。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你怎么样呢你怎么样呢?

尹小跳做了个深呼吸,她咬字清楚地说,小帆我想告诉你,陈在已经离婚了。

尹小帆说是吗。

尹小跳说我想你应该为我高兴吧?

尹小帆说当然,我……为你高兴。

尹小跳放下电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黑水在她的体内游走,方兢书写的汉字布满了她的四肢她的五脏六腑。她的身体被那已经逝去的久远的真爱所充盈,心中没有恨,只有飞向未来的憧憬。

这天在出版社,在她的办公室,她接待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那女人自我介绍说,我叫万美辰,是陈在的前妻。

万美辰突然出现在尹小跳的办公室,使尹小跳在瞬间有点儿心慌。倒不是害怕万美辰找她打架,她已经不是一对夫妇间的第三者了,她就要堂堂正正地和陈在结婚了。她不怕万美辰,她只是有点儿心慌,一种愧疚和怜悯的混合感受。

她把万美辰让在靠近门口的那组沙发上,自己在她对面坐下。她并不死盯着万美辰看,却把万美辰看得很清楚。陈在说过万美辰比他小十岁,那就是比尹小跳还小五岁了,此时她该是三十三岁左右,看上去却比她本来的年纪还要年轻。她人比较文明,额头却饱满,头发光光地梳到脑后用一枚红木发卡别住。眉毛淡淡的,两只大眼睛看人时不带恶意。她脸上的修饰和身上的装束也是得体的,尹小跳想起陈在说过她在中学作美术老师。不错,她是挺像个教美术的女老师:规矩、本分里又谨慎地透出几分追求浪漫的情调。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烟,对尹小跳说,我可以在这儿抽烟吗?

尹小跳说应该说是不可以的,我这儿连烟灰缸都不设。

她忽然显得手足无措,她说是这样,我在学校里,在学生们面前是从来不抽烟的,只是我在你这儿……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很紧张,我想烟也许能给我一点儿帮助。不过我还是不应该抽的,我知道。

万美辰向尹小跳承认她紧张,使尹小跳觉得她比自己要坦率。她拿个纸杯接了半杯水,放在万美辰眼前说,你可以把烟灰掸在水里。这有点儿游击习气,但比较实际。

万美辰说好吧,就点上烟吸起来。她点烟、吸烟、掸烟灰的动作既不连贯也不自如,显然她还是个抽烟方面的“生瓜蛋子”,叫人觉得她刚学习不久,甚至很有可能是和陈在离婚后才学会的。烟能使女人成熟、世故,笨拙地抽着烟的万美辰却给人一种未成年人之感,一个背着家里大人“学坏”的未成年人。坦白地说尹小跳不讨厌陈在的这位前妻,可是她来找她干什么呢?

万美辰说尹小跳,你肯定在猜我为什么来找你。我想告诉你,我找你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事情,如果有什么实质性的事情,我不会等到离婚之后再说的,我会在离婚之前找你,我会恳请你放了陈在,把他还给我,这些年我不是没这么想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已经和陈在离婚,我知道你们也快要结婚。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找你?我找你干什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刚才在路上我还拼命地问着我自己。后来我发现,那是因为我还是那么爱陈在,我是如此渴望接近他,因而也特别渴望接近他最亲近的人,你就是他最亲近的人,这个事实许多年前我就知道了。你的呼吸里有他的呼吸,你的眼睛里有他的目光,你的皮肤上有他的体温。当我推门走进你的办公室第一眼看见你时,这么近地看见你时,他身体上所有的一切我也就看见了闻见了,就为了这个我要来找你,我要和你坐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我不是来抢夺什么声讨什么的,我一万遍地想着,我和他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是被我缠得没办法才跟我结婚的,今天我想坦率地告诉你,他本来就应该是你的。但是这仍然不能阻挡我对他的爱。离婚之后他把房子留给我,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看见他了,我也知道他现在在南方。我于是特别想看见你,只有和你在一起才能使我显得和他近了一点儿,并且安全,安全你知道吗,你使我感到安全。

尹小跳完全没有料到万美辰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万美辰的奇特感觉也是她闻所未闻的。她注视着眼前这个笨拙抽着烟的女人,心想自己已经摧毁了万美辰和陈在的家庭,自己本是万美辰最大的不安全因素啊。所以万美辰依然让她疑惑,万美辰该不是说着反话在谴责她吧,她倒是更乐意听见几句货真价实的谴责。

万美辰却不是说反话的姿态。她抽烟笨拙,神情却恳切,她把烟头扔进纸杯的水中,微微前倾着身子说,有—天我午睡起来一个人坐在窗前发愣,你知道我很会发愣,特别是陈在跟我讨论离婚的这几年里,我能一动不动地愣五六个小时。那天我愣着,想起了我和陈在最初的认识,那年我大学还没毕业,是个暑假,我回到福安给一个厂长的孩子做“家教”。有一次骑车被陈在撞了,应该说他撞我是我自找的,我违反交通规则骑车飞快闯了红灯——我正急着去那个厂长家。我撞到了陈在的车上,整个儿人掀下车来,膝盖擦破了,手也有些擦伤。陈在很着急,立刻开车送我去医院。他带我处理伤口,接着又陪我做了一些必要的检查。他问我头部是不是撞在地上了,我说没有没什么事,他却坚持要我去拍头部X光片。一切检查做完之后他把我送回家,向我的父母说明情况,最后又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BP机号码和手机号码——那时候手机还是极少有人具备的。他毫不犹豫地留下这些号码,告诉我,如果有什么情况随时可以找他。他很绅士,他实在是很绅士,我躺在床上只想到了这么一个词。我不是不相信社会上终会有一些优秀的男人,可我还没有遇见像他这样的人。第二大我给他打了电话——是他接的,这证明他没骗我,没给我留假号码。这使我有一种偷偷的欣喜,这欣喜不单因为他给我留的是真实的电话。他在电话里问我伤得怎么样,如果需要他可以开车带我去医院换药。我说了需要,我确实有一种看见他的需要。然后他就开车来了。一个月当中,我们去了医院四次,我们在车里聊天,当他知道我是学美术的大学生时就问我喜欢不喜欢法国的巴尔蒂斯,我很茫然,因为那时候我还没见过巴尔蒂斯的画,即使是印刷品。陈在并没有笑话我的无知,他是多么细心——为了不让我感到窘迫,他很快就转移话题说起了别的n我感激他这种能够体察别人心境的善意,当我伤好的时候我发现我爱上他了。暑假结束后我返回学校,我开始给他写信,也可以说那就算是情书了吧,我还画了很多连环画,类似当下的“少女漫画”之类吧,这些情节性的钢笔线描画讲述的都是我对他的爱意和思念。我把这些寄给他,没有收到过他的回信——尹小跳请你注意,他从来没给我回过信;然后就到了寒假,我迫不及待地回到福安,第一件事就是要看见他。

我们见了面。我很直白地告诉他我爱他,他抱歉地笑笑说我还是个学生,说他比我也大得太多,希望我能够冷静看待自己的前途和生活。我说我很冷静,我也不在乎相差十岁,只要你没有爱着什么别的人。是啊,以他当时的年龄,他早该结婚了。他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一而再再而三地问他,我说,你不回答就说明你心里爱着一个人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他说是,他说他已经爱了很多年了。我说那你们为什么不结婚呢?他又不说话了。那时我显得很激动,一再逼问他为什么不结婚,后来他告诉我,他不知道他爱的那个人究竟爱不爱他。他的话带给我希望,我就说了一句很健的话,我说可是你毕竟知道我是爱你的呀!他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那么深的一种无奈。我在觉出自己不讲道理的同时也变得更加胆大起来,我告诉他我一定要得到他,我有资格和他爱的那个人竟争。然后我问他这样行不行,他告诉我这是没有意义的,人的感情不是用来打赌的,我说可我打赌是为了得到爱情。他说你这样会给自己带来痛苦。我知道他实际_广已经拒绝我了,他说得比较含蓄,但是不容置疑。

就在那天晚上我发高烧了,近40度的高烧使我说了一些胡话,高烧两天不退,我被送进医院。我体内没有炎症,医牛查不出病冈。我不能吃东西,连喝水都会呕叶出来。我的体温继续上升,有4O多度了吧,输液也不起作用。而我的胡话大约有一半是喊着他的名字。后来家人给他打了电话,他就来医院看我了,他坐在床边握住我滚烫的手,我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肯定计他动了侧隐之心;他对我说好好配合医牛治病,一切等你痊愈后我们再谈。他这话使我失望已极的心如同死灰复燃,他这话是我最好的退烧良药。我的病奇迹般地好了,我不明白我怎么能够这样神速地退烧,就像我不理解我怎么能够平白无故地发烧;我却知道我真的是病过,这就是爱情病,爱情狂热病,我全身心地跳进了我自造的这个爱情大火坑。出院后我却没能看见他,他出国了,我也要开学了。

还有一个学期我就毕业了,我不能死等他从国外回来。

一个月后他回来了,我不顾一切地向学校请了假回来看他。

我到他家去,他自己的那套房子。是个晚上,春天的晚上,我的情绪彻底失控,我在他的房间里痛哭失声。我那种强人所难的形状让他活受罪,到今天我终于总结出来了:我是在让他活受罪。他用热毛巾为我擦脸,一再说要开车送我回家。我当时的形状对于一个正派男人是多么不方便啊,我到底想干什么?我就差强迫他收留我要了我了,我就差说出我是多么愿意给他当牛作马。我痛哭着说我爱你陈在我就是爱你!你娶了我吧,全世界我只听你一个人的话!他说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今天太晚了你该回家了。他为我穿好外套开车把我送回家。他的车刚一离开我就从家里跑出来再次走上了去往他家的路。我站在他的楼下看他窗子里的灯光,很快那灯光就熄灭了,我知道他睡了,便轻轻上楼,坐在他门口的地上,靠住他的门呆着。我愿意用这种方式靠近他,也以此表现我的忠贞。就像多年以前我家养的一只老猫,它太老了老得胡里胡涂连路都走不动了,我们不愿意看见它死在家里。有一天父亲就骑车带着它走了很远的路,把它扔在郊外路边的一辆农民的拖拉机上。但是两天之后的早晨,当父亲打开房门出去上班时,他看见老猫竟自己找回家来,蜷缩在棉门帘里等待着我们开门。我坐在陈在的门口觉得我就是那只老猫,我会感动他的就像老猫能够感动我的全家。我在陈在的门口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出门时发现了我,那时我已经睡着了。我被他抱进房间,他把我放在他的床上,他用双手捧住我冰凉的双手,他对我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啊。

我再也忍不住了,不顾一切地亲他。他也开始亲我。那大他没去上班,他一整大陪着我说话。他的态度一直那么温和,只在我们结婚的那天晚上他才大哭了一场。他大哭你知道吗尹小跳,我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能像他那样地大哭,他的哭声震慑了我的幸福也震慑了我的惊恐。我知道他是为你而哭,他的哭声使我觉得我在得到他的同时也永远失去了他。

我在得到他的同时也永远失去了他。

万美辰不说话了,也许是暂时不说话。

尹小跳说你喝水吗?

万美辰摇摇头说你流泪了,可我并不想赚取你的眼泪。

我不知为什么说起这些,这些并不是今天我最想说的话。

尹小跳说我想我愿意听你说下去。

万美辰说在办公室会耽误工作,如果你方便,其实办.】可以约会一次。我知道你的电话,你也知道我的电话。

尹小跳说对,你知道我的电话,我也知道你的电话。

她们就开始约会,趁着陈在不在福安。第一次是万美辰给尹小跳打电话,尹小跳扮演的是被动的角色。她觉得她理应被动,在万美辰这个“受害者”面前她主动不起来,虽然她对万美辰已经有些好奇。

她们在云翔广场见面,这座被尹亦寻说成‘其丑无比”的建筑首先被她们议论了一番,她们其实都很喜欢陈在设计的这个“扁脸”。然后她们去“扁脸”里的咖啡厅坐着。尹小跳要了一杯“西班牙大碗”,万美辰要了一杯爱尔兰咖啡。

万美辰小口地呷着咖啡说,和陈在结婚之前我从来不喝咖啡,我一喝咖啡就胃疼。可是陈在喜欢,我就觉得我也应该喜欢。有时候晚上他工作很晚,我就陪他一块儿喝咖啡。他一点儿都没看出来我不爱喝咖啡,我强忍着胃疼不让他发现,我要适应他所有的一切,生怕他讨厌我。后来我居然真接受了咖啡,胃也不疼了,这又给了我一点儿信心,我相信只要我下定决心去做什么事,我就能够做成,比方说我下决心学你。

尹小跳说学我?

万美辰说是啊,学你,摹仿你。

尹小跳说摹仿我?

万美辰说,陈在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爱的那个女人是谁,但凭直觉我知道那就是你。我第一次看见你是去陈在父母家,我记得很清楚,是个星期天,本来说好我们俩一块儿去,但是陈在有事走不开,我就一个人先去了。每次去陈在的父母家我都喜欢在阳台上站着果会儿,站在那儿可以看见设计院那个小花园。我站在阳台上内心还有一个小秘密就是希望能看见你。我知道你和陈在住同院儿,你的父母现在还住在设计院里。星期天你是不是也会回家看看父母呢?我是那么盼望看见你,看见你这个全世界我最惧怕看见的人。我一千次地在心中描绘着你的形象,有时候把你想象得很美,有时候把你想象得很丑。但是我从来没有在设计院碰见过你。然后就到了这个星期天,我站在阳台上冲着小花园张望,我想在那个小花园里,有没有发生过你和陈在的什么故事呢。那是一个很俭朴的花园,法国梧桐、绿篱、青草和一些并不娇贵的蔷薇。它们不像公园里的花草,没有刻意招引游人的气质。我站在阳台上望着小花园,臆想着你会从那儿走出来。这时我看见了陈在的车,他把车停在楼门口,下了车,又跑到后边打开车门。我就在这一瞬间把自己隐藏在阳台上那棵硕大的桂树后边,因为我就在这一瞬间本能地觉得他是在为你打开车门。果然你从车里出来了,他和你又站在车前说了几句话,你就顺着楼前的小马路往大院儿里边走了。陈在的母亲听见汽车的声响也来到阳台上,我问她和陈在讲话的那个人是谁呀?她说那是小跳,尹小跳,和我们住同院儿。

果然那个人就是你,就是你尹小跳。很长时间以来尹小跳这个名字都使我感到害怕、不舒服,感到一种莫须有的强大压力。当这个星期天你第一次出现在我跟前时,我心里有一种虚空的疼痛,还有不自然。我躲在桂树后边那瞬间的对你的窥测,就把你的发型、衣服、鞋牢记在心了。在我的想象里你似乎应该是个很先锋的人,短发削得如同男孩子。但你却是把头发拢在脑后很低地用发卡卡成一束整齐的小刷子,随便里透着不一般。你的光洁的额头和敏捷的行走给我留下了又难受又深刻的印象——让我羡慕的同时也都让我难受。我甚至还记住了你手中拿着一顶轻软的草帽,草帽周围装饰着一条印有波斯菊的亚麻绦子边。当你离开陈在往大院儿里边走的时候你戴上了草帽。啊,头顶波斯菊,我想。我不知道为什么在你让我那么难受的时候,我还能冒出一个这么富有诗意的形容:头顶波斯菊。总之,你头顶波斯菊。你还记得你有这样一顶草帽吗?

万美辰说着,移动了一下屁股底下的椅子,使自己离尹小跳更近一些。尹小跳觉得她的鼻孔在翕动,这使她有点儿像个对人类无害的、嗅觉灵敏的小动物。她在嗅尹小跳,也许她唤的不是尹小跳,她是要通过尹小跳嗅出陈在的气味儿。她必须靠近尹小跳,她离尹小跳越近就离陈在越近了。也许她的鼻孔并没有翕动,那只是尹小跳的一种感觉,她觉得万美辰如此地渴望接近她正是渴望着接近陈在——正如她们第一次见面万美辰就告诉过她的那样,这让尹小跳感觉出些微的不安全,这又让尹小跳感觉出她正不知不觉受着万美辰的吸引。万美辰不是来诅咒她,挑衅她的,她和尹小跳的约会简直有点儿倾诉的意思,充满着坦诚和赞美交相辉映的色彩。万美辰,她不是太真挚就是太狡猾,只是她并没有咄咄逼人。她问她什么来着?噢,问她是否记得自己有过那样一顶草帽。

尹小跳说我是有过那么一顶草帽,我想起来了。亚麻绦子边,上面印着波斯菊。我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波斯菊,我喜欢。我第一次看见波斯菊是在福安的烈士陵园,那时我小学还没有毕业。每年的清明节学校都要组织我们去烈士陵园扫墓,我们抬着自制的花圈从学校出发,走很远的路,吃一路的黄土,到郊外的烈士陵园把花圈献在烈士墓前,再听陵园讲解员为我们介绍躺在墓中的那些烈士的事迹。记得有一次是个年轻的女讲解员为我们讲解,她把我们领到一座汉白玉墓前,墓中埋着一位抗日英雄、八路军的女除奸科长。她被叛徒出卖,让日本鬼子抓住,他们挖了她的乳房,为了制止她愤怒的大骂,他们又割下了她的舌头……这个年轻的女讲解员开始为我们讲解,这个讲解员太年轻了,就像一个中学生。至今我还记得她有一张那么圆的圆脸,那么圆的圆脸和肃穆、庄重仿佛怎么也搭配不起来。她开始讲解,她说“同学们”……她又说“同学们”,然后她就笑起来。真是太可怕了,她居然能在这么肃穆的场合大笑。她大笑了,带着哭腔的笑,声音由低到高,她的肩膀耸动着,她无法控制住自己。我和我的同学们却没有一个人笑,我们的班主任也没有笑。我们早就接受过教育:在烈士陵园里是不能笑的,在这方面我们都有很强的控制力,有的同学还能提前作出悲哀的样子。我们都被她的笑给吓着了,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后来班主任把陵园负责人找来,负责人把那个大笑不止的讲解员带走了。后来听我们的班主任说,那个女讲解员被判了刑,她犯了反革命罪:竟敢在烈士墓前大笑。长大之后我想起这件事,我想她的精神一定处在高度紧张状态,她一定是太想严肃地做好讲解工作了,结果她在最不想笑的时候笑起来,如同在从前的年代里,我们越是叮嘱自己发言时不要说错话不要说错话,关键时刻没准儿就越能喊出反动口号。我们换了讲解员,一个老年男性,我们站在抗日女英雄的墓前听着她那可歌可泣的故事。我就在这时候看见了墓前的几株波斯菊,是假花,因为波斯菊是不会在四月开花的。不知道这是谁献给女英雄的,怎么想起献波斯菊呢,是因为烈士生前喜欢这种花吗。我喜欢波斯菊,喜欢它长长的花茎和单纯的花瓣。后来,当我在福安西部山区,在一些不知名的老坟上见过真的波斯菊之后,我还喜欢它在硬冷的山风里那种单薄而又独立的姿态。我想起了烈士陵园墓中的女英雄,我把她和那个圆脸女讲解员总是混为一人,也许当年她们俩离得太近了,有时候我会觉得那个圆脸讲解员就是从墓中跳出来的,她跳出来了,笑着,而她的头顶上生长着纤细的波斯菊。我喜欢我曾经有过的那顶草帽,你知道戴上它我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觉得我就像一个墓中人在地面上行走,无声无息的,人们看不见我,只看见我头顶上盛开的波斯菊。

你说得真好;头顶波斯菊。你说,我们每个人不是都有头顶波斯菊的那一大吗,当我们头顶波斯菊的时候,我们当真还能够行走吗,你怎么看?

万美辰出神地听着尹小跳说波斯菊,她第一次听尹小跳谈到自己和自己小时候,她把这看成友好的征兆,她本来也不是向尹小跳表达恶意的啊。当我们头顶波斯菊的时候,我们当真还能够行走吗?万美辰不知道,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说我不知道,在那个星期大,当我看见你头顶波斯菊之后,我就决心也买一顶同样的草帽了。

陈在上楼来了,我从阳台上回到房间里,我对你只字不提,他对你也只字不提。晚上我们回家,我坐在车里你坐过的那个位置:右后。空气里好像还有你的呼吸和痕迹。我索性闭上眼一路不说话。陈在问我是不是不舒服了,我说没有没有。我们到家了,我们洗澡,上床,做爱。他非常非常主动,少见的主动,一切都不同寻常,我甚至异想天开地觉得他就要给我一个孩子了,请给我一个孩子请让我怀上一个孩子!我向他献媚,诱骗他配合我的愿望,我们互相说着平时难以启齿的话,当我激动不已就要达到高潮时他忽然在我耳边叫着“小跳小跳”……

尹小跳打断万美辰说请别再说下去了。

万美辰说别打断我必须要说,他在我耳边叫着“小跳小跳”,令我悲愤欲绝,可是你猜怎么样?我居然哺哺着答应着他。这不是我的下贱,可能是我的卑鄙,我幻想着如果他在那一刻真的认为我就是你,也许他会让我有孩子的。但是我又失败了,他也为自己的失口而不好意思。那一晚我最大的收获就是确认了你是他心中的爱人,你,头顶波斯菊。

我坐在镜前打量自己的脸,我把额前的刘海儿向脑后梳去。我要改变一个发式,我要剪掉披肩发,露出我的脑门儿。尹小跳你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敌人,可是我多么想要变成你。有一天我戴着和你的草帽一样的草帽,穿着和你在那个星期天穿的裙子一模一样的裙子坐在房间里等陈在回家。

他回来见到我果然一愣,接着他说,你这是怎么了?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话尹小跳,我是一个失败者,我怎么可能把我真地变成你呢。你到底摧毁了我的生活,但我想告诉你现在我不恨你,因为我爱陈在,就应该连陈在正爱着的人一块儿爱——这是太困难的一件事,可我要是能够做到,我就是个胜利者了。我试图接近你,请你允许我接近你。

陈在的归来打断了尹小跳和万美辰的约会,陈在兴冲冲地告诉尹小跳,他在广州定购了一套很实用的瑞典厨房设备,洗碗池是带粉碎机的,尹小跳肯定特别喜欢。他亲着尹小跳说家里一切都好吧,没有什么事情吧?尹小跳说一切都好,什么事情也没有。她勾着他的脖子把自己缠在他身上,迷醉地听着他那由于急促就显得粗重的呼吸,隐瞒了万美展和她的约会。

她对她的隐瞒怀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兴奋,她还不太清楚自己要怎么样,她只是发现,万美辰出乎意料的率真已经把她吸引。

夏天的时候她背着陈在给万美辰打过一次电话,这次是她主动约了她。她约她到“由由小炒”见面,她要在那儿请万美辰吃饭。她是要以此“勾引”万美辰继续坦陈她和陈在的往事呢,还是用请吃饭表达对万美辰叙述从前的真挚谢意,还是希望一切就此打住呢?因为尽管双方都没有恶意,但看上去似乎什么都不太安稳。

万美辰如约来到‘由由小炒”,尹小跳站在店门口看见她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她头戴饰有波斯菊的草帽,穿着尹小跳也曾有过的一条白裙子,使尹小跳忽然觉得那不就是又一个自己吗?万美辰和她难道不真的是有几分相像吗?她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一个男人如果结过两次婚,他的两个妻子相貌再不一样,也必有某些常人觉察不出的相像之处。

她们究竟在什么地方相像呢,她们的相像不会只因为头顶那无声无息的波斯菊吧。

你打算怎么喝呢,这酒?尹小跳问万美辰。

你打算怎么喝呢,这酒?万美辰问尹小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