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让我欣赏你的好意吧?对不起我不打算欣赏你的好意,几次出去吃饭都是别人拿钱,洗桑拿住别墅那是陈在的情面,我为什么要感激你呢!尹亦寻插话说小帆你这样说话可不好,为了欢迎你回家,你姐请了好几天事假,亲自开车去北京接你……尹小帆打断尹亦寻说我正想提车呢,那是出版社的车是公家的车,她开着公家的车办私事有什么可炫耀的?不错,你们在这儿活得是挺滋润,但这是腐败这是黑暗!以为我会羡慕你?还有你的那些朋人,那些改菜价的破饭馆简直庸俗不堪,只有中国才能发生这些事情哎呀呀你们还在那儿津津乐道呢你们……她滔滔不绝言辞毒恶,颇似一种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街的人物,尹小跳想起了这个比喻,想起了尹小帆是多么爱吃“由由小炒”的萝卜丝酥饼,吃完还要求尹小跳往家时带;她不理解眼前的尹小帆,不理解她这一身恶火恶气究竟源于哪里。这时章妩劝阻说小帆停止吧,灌个暖水袋焐焐肚子,晚上的日本料理还是争取去吃。尹小帆立刻又把怒气撒向章妩,她说我实在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总让我出去吃饭,妈尤其是你,从小到大我就没吃过几顿你做的饭。你究竟会做什么饭啊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现在我从这么远的地方回来了怎么就不能多在家里呆会儿怎么我就得老到饭馆里去坐着呢?我不去,日本料理我不去,我不想三句话离不开吃。我就讨厌中国人总是忘不了吃、吃,吃、吃,一吃点儿好东西怎么就那么幸福……

半天没吭声的尹小跳突然带着一种得意相儿说,告诉你我就是这样的中国人,一吃点儿好东西就那么幸福。

尹小帆知道尹小跳这是在气她。尹小跳那故作得意的姿态使尹小帆恨不得给她一个耳光。

她恨她。

她们争吵,一个月的时间,几乎从下飞机吵到了上飞机。奇怪的足尹小帆的气色却一大大好起来,人胖了此,脸颊上有了红晕,皮肤也有了光泽。这一切仿佛都是因为吵架:在故乡的上地上身心放肆,用中国话吵中国架,吵累了吵饿了就喝中网粥吃中国饭,然后还能不讲姿势地睡觉——

中国式的大懒觉。每当她和尹小跳吵完之后,她都有一种神清气爽的畅快之感;她有些害怕地想,难道她回国来就是专为和家人吵架吗?不,她的本意不是这样,她却又不知她究竟应该怎么样。

当争吵的间歇,当她香甜地喝够了美国人从来也不喝的大米粥、小豆粥、皮蛋瘦肉粥们的时候,当她看着她的姐姐尹小跳那一点儿也不记恨她,甚至还有点儿讨好她的样子,她就有点儿内疚。内疚使家里获得厂暂时的平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尹小帆从来也没出过国,她是中学时放学回家的样子,带着一身教室里的铁锈味儿,把鼓鼓囊囊的棕色人造革书包往书桌上一扔。她是高考时有一天考得不理想急赤白脸地奔回家来的样子,嘴唇干着,满脸热汗,进门就哆嗦着声音说“坏了坏了坏了坏了”……尹小跳怀念那个一脸无助之感的尹小帆,她的慌张和无助之感比她的傲慢和强硬更真实更可信。

平和的时候她们也能拉一些家常,尹小帆一边夸赞戴维的才华一边又抱怨他的幼稚,说有一次在旧货店戴维看上了一只旧奶瓶,非得花十五美元把它买下,因为它很像他小时候用过的一个奶瓶,这旧奶瓶可以让他回味幼儿时光。尹小帆说那么个破奶瓶哪值十五美元啊,他偏要买。尹小跳说也可以理解吧,回忆过去是人的本能,你们俩没有同样的过去,他无法和你一块儿回忆,他只能通过一个旧奶瓶追忆、玩味儿过去。尹小帆立刻又变得敏感起来,她说我的确没有和戴维同样的过去,他和他的堂兄弟、表姐妹们说起小时候我从来都是闭嘴的,我只有现在,现在时,那又怎么样?尹小跳说你有过去,你的过去在中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消灭你的过去,你的过去,我们共同的过去,你的那些中学同学,为什么你一点儿都不想看见他们?尹小帆说我是不想看见他们,我和他们从来就没话说。尹小跳说从前我读高中的一个同学去了澳大利亚,他每次回国肯定和大伙儿聚会,有几次我也参加了,不很高级,但毕竟有点儿叫人感动。这同学从上初一就和我同班,喜欢文学——虽然那时候也没什么文学。有一次作文课上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们的教室》,这同学在《我们的教室》中写道:“我们的教室有很多玻璃窗都破了,教室仿佛露出了欢喜的笑脸。”他的作文遭到了语文老师严厉的批评,老师批评他污蔑我们的教室;把破窗户形容成教室的笑脸。这同学辩解说他是这样认为的,他不觉得教室的窗玻璃破着有什么凄凉狼狈,破窗户真的给了他一种欢喜的感觉自由通畅的感觉,因为他可以在上课时没有遮拦地看外边他不愿意上课。尹小跳说事隔多年聚会的同学都还记得他这篇作文,“我们的教室有很多玻璃窗都破了,教室仿佛露出了欢喜的笑脸……”当有人背诵起这同学那久远的作文时,我们在一瞬间似乎都回到了从前,我们都年轻了那么一点点儿n尹小帆说你是在拿我和你的澳大利亚同学比吧?你知道吗我就受不了你这个,受不了你老拿我和别人比。再往下你很可能又该举出一连串例子了:张三出国回来给家里买了一套房子,李四出国之后把十个亲戚都办出了国……就像妈唠唠叨叨的那样。我受不了的就是这个——这种中国人对出国的不正常的可气的心态,以为谁出国都是发财去了出国必须发财。为什么你们要给出国的人造成这么大的心理压力,连回国探亲是否要和中学同学见面都得听从你的指点!尹小跳说你这是胡搅蛮缠,家中从来没让你出国发财,家里只盼着你能有安定、和满的生活。假如你不顾事实地胡说八道那就是品质问题尹小跳的严厉措辞稍微压住了一点儿尹小帆的气焰,但紧接着她就举出了尹亦寻的例子,她说但是爸从另外的方面给过我压力,他问我为什么不接着读博士。读不读博士是我自己的事。我倒想问一卢,爸为什么不催着你读博士呢?你甚至连硕十也没读,你倒是一副成功的样子了,我反而是怎么努力也不够了我究竟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们才能满意?

短暂的冷场。

尹小跳说你多心了小帆,为什么你变得这么多心?为什么你对国内的生活充满如此大的反感?尹小帆说我是反感,反感你们弄虚作假偷税漏税——你亲口跟我说的,你工资之外的大部分收入从来不纳税。这就是你的好日子!在美国偷税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吗。尹小跳说我是偷税漏过税,不过我觉得你的义愤并不真的出自我偷税本身,你是气愤你不能像我一样地偷税!尹小帆说这是你的阴暗心理美国人的纳税意识就是比你们强!尹小跳说别把美国说得那么天衣无缝了,你刚到美国三个月就人了美国国籍不也是走了美国后门儿吗,你亲口告诉我的,你公公想办法开出了一张你是在美国出生的假证明。你是在美国出生的吗你是吗?你是北京出生、福安长大的一个中国孩子你的中国名字叫尹小帆。

我倒情愿我不是在福安长大的我恨不得没有那段历史!

尹小帆说。

哪段历史?哪段历史让你这么厌恶?尹小跳说。

你真要我说出来吗?尹小帆问。

我真要你说出来。尹小跳说。

七岁。尹小帆说,我七岁的一大,我在楼门口织毛袜子,你在楼门口看书,她……她在树下铲土,手里拎着一只小铁桶。后来远处有几个老太太开始喊她,她们在那儿扎着堆儿缝《毛泽东选集》,她听不见她们喊她,我听见了。但是后来她看见了她们冲她把手冲她拍巴掌,她就……不,我不说了我不想说了。

尹小跳的心已经随着尹小帆的讲述开始下沉了,她原以为这封存已久的历史决不会被尹小帆提起,她原以为或许尹小帆也没有这么清晰的记忆,她却终于记住了提起了。尹小跳无权阻拦也不能阻拦,也许她遭受审判的这大就要到了,就让尹小帆告之父母告之社会吧,让她也从此解脱。这时她那下沉的心里竟然漾起一股绝望的甜蜜。世上的确有一种绝望是甜蜜的,像某些遭受了大的爱情风暴袭击的失恋者。她于是催促闭嘴的尹小帆说下去,她已不能容忍尹小帆把这个话题拦腰砍断:有提起这话题的胆量,就应该有把它说完的勇气。

她催促尹小帆说下去,尹小帆说不,我不想说了对不起我不想说了。

你必须把话说完,尹小跳说。

这时她看见了,她们冲她招手冲她拍巴掌,尹小帆说:

她就……她就扔下小铁桶向她们走去。她走在小马路上,她的前方有一口污水井,那口井是敞开盖子的。当时你和我都看见了那口井是敞开盖子的,她迎着井跑过去,你和我就站了起来,我们站在她的身后,离她有二十米?三十米?我记得我想喊她躲开井,可我知道这没用因为她听不见她是个聋哑人。我本来想要跑过去的,这时……这时你拉住了我的手,你拉住了我,不是拉着是拉住。

是的是我拉住了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尹小跳说,拉就是阻拦。她索性又补充一句。

又是一阵短暂的冷场。

尹小跳坦然承认她对尹小帆的‘拉住”,多少有点儿让尹小帆意外,罪责终于是尹小跳一人的了,尹小荃的死和尹小帆没有关系,尹小帆终于从二十多年前的阴影当中拔腿走了出来这就是被她厌恶的那段历史吧。她却并没有感到真的轻松,因为她无法面对尹小跳可能提出的问题:那你喜欢尹小荃吗?

成年的尹小帆把七岁的自己讲述成了一个要去救人性命的自己,谁又能证明当她迈步向前的时候真是想要救助呢。

若是她真的一个箭步出去尹小跳根本就拉不住她的手。也许她由于害怕是主动把手送到尹小跳手里去的,那天她们手拉手站立的姿势几乎是并排的。她却终生也不乐意这么想。这是一个无法窥透的事实,无论是用良心还是用理性。只有实用主义才能把事情弄得看上去比较合理。此时此刻的尹小帆下意识地采取了实用主义的招术,对死亡已久的尹小荃她也许并无太深的内疚,她更看重压一压尹小跳的气焰:那二十多年前的“拉手”本是尹小跳的“短儿”啊,尹小帆要让她知道侥幸是没有意义的,一切她都不曾忘记。只有当话题回到根本:那你喜欢尹小茶吗?躲闪之情才蒙上尹小帆的心。

对此她默不作声,是尹小跳坦率地告诉了她:我不喜欢尹小荃。那时她还差点儿告诉尹小帆她不喜欢尹小荃的原因,那原因决不是尹小帆式的本能的嫉妒,她却无法开口。除了唐菲,她在从前和以后,都不可能再和别人发生这样的交流。

她无法开口。

于是尹小帆又开始嫉妒尹小跳这从头至尾的坦诚了,她忽然觉得解脱井不是把罪责卸在了旁人身上,解脱其实是下正眼面对你的罪责。当尹小跳觉得黑云压城的时候她的解脱其实已经开始,尹小帆却永远地丧失了这样的机会,所以她没有想象中的得胜的感觉,虽然坐在对面的尹小跳已经被这话题折磨得那么蔫儿。她坐在那儿,瞪着一双没有视像的大眼,人也仿佛缩小了一圈儿。她怎么还会再有可能轻松超脱地评判尹小帆的美国生活呢,她怎么还会再有可能心无羁绊地享受这自如踏实的中同生活呢?啊,这就是要害,生活在本上的自如而又踏实的人们是如此地惹尹小帆烦恼。

她们在临近分别的几天里试图变得客气—些,但这是徒劳的,那做作出来的客气反而把她们的心压抑得要死。尹小跳奉承地说,小帆你的身材越来越好了,各练习潜水有关吧?尹小帆屈尊地说姐,你所有的衣服都比我的好看。话一说完她们又开始暗自贬斥这互相的虚伪。后来尹小跳从友谊商店给尹小帆买回一个身穿红花袄、开裆裤,头戴瓜皮帽的男性布娃娃,这布娃娃才缓解了尹小跳和尹小帆之间的紧张气氛。这娃娃的制造者显然是迎合了外国人的心理,或者它简直就是专门卖给外国人的。尹小跳记得尹小帆说过要给戴维的小侄女买礼物,哪儿还有比这个穿开裆裤的中国娃娃更合适的礼物啊。尹小帆立刻给娃娃起了个名字叫做王大贵,特别让她感到有趣的是王大贵还露着小鸡鸡,那小鸡鸡就是一根两寸来长的棉线头儿。

尹小帆此次的中国之行到王大贵这儿就算结束了,当她带着王大贵走进首都机场和前来送她的尹小跳告别时,她突然把嘴一咧再次大声哭起来。而当她办完行李托运、确认了机票就要出关的时候,当她再也无法靠近尹小跳的时候,她突然冲尹小跳摇着手,大声地告诉她:姐,我想你!

在这个世界上,她最想的也许还是她吧。

尹小跳流着泪心乱如麻,她望着远处的转眼就不见了的尹小帆,忽然觉得是她把尹小帆给抛弃了,而尹小帆是专程回来,告诉她、声讨她七岁时的那件往事的,怀着深深的受害者的心理。她抛弃了尹小帆,当那个星期天她们站在尹小荃身后,她拉住尹小帆的手的时候她也就抛弃了她,只给这个身穿猩红羊绒大衣的美国公民留下了一个随时可以拿出来讨伐她折磨她的最吓人的由头。

从此她发现,她以后的每次回国就好像是专为着折磨家人的——她以后又多次回国。她的那家跨国投资公司和中国有生意,她作为公司的一个部门主管每年都要出差,北京,巴黎,多伦多,东京……她是一定要在出差的间隙偷空儿回家看看的,她不再要求尹小跳开着出版社的车去北京接她,她高声地指责过这是腐败。她把自己弄得没了退潞,就求助于陈在。陈在有车,尹小帆愿意让陈在去北京接她。她在精打细算这方面比尹小跳强百倍,她决不打算自己花钱租车由北京回福安。

或者,这其中还有别的原因。在美国,她每次和尹小跳通完电话之后差不多总要给陈在也打一个。不能说这是她在监视尹小跳和陈在的行踪揣测他们的亲密程度,也没什么目的,就是聊聊天。她希望在中国的日子里,有那么几个小时是她和陈在单独在一起,比如从北京至福安的路上。

陈在开车接过尹小帆两次。在高速公路上,尹小帆还要求试着开了一会儿车。她说她不敢在中国开车,上中学时自行车骑得特好,现在连自行车也不敢骑了,她主要是适应不了这么多人,人一多她就心慌。她的车技实在是漂亮,她那修长的涂着涂光深玫瑰色指甲油的双手果断而又自如地搭在方向盘上特别迷人。她不时腾出手来撩一撩落到耳前的长发——她也留起了长发。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手势,她讲话的节奏,控制声音的分寸,偶尔偏头观察陈在时的神情,都透着那么一股子见过世面的美国劲儿。她随随便便地问陈在说,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陈在说聪明能干,好,她又随随便便地问道,比我姐呢?陈在扭头看着车窗外边笑而不答。或许他觉得尹小帆的这种提问是幼稚的,因为幼稚,就显出了强人所难。他的笑而不答再次给了尹小帆—一个信号:她看出了尹小跳在陈在心中的分量,尹小跳是不能随便被提及的,他不打算拿她作为聊天的资料。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男人,尹小帆想,她猜不透他,他的内心并不像他的外表那么随和。平心而论尹小帆也并没有喜欢上陈在,她却有一种模模糊糊的要让他喜欢上她的意思,她愿意让特别喜欢尹小跳的男人更喜欢她,她不明白这是她要与尹小跳一争高低还是她的恶作剧心理。

有一次回国她在尹小跳新分到的房子里住了几天,她喜欢她姐姐的新房子和房间里的家具。她逐一询问着家具的价钱和出处,都是中国造,中国真是什么都有啊,而且便宜。

她分明记得80年代初中国人还拿塑料袋当宝贝呢,很多人家都舍不得扔掉包装商品的塑料袋,洗净晾干之后攒起来留着再用。仅仅几年的工夫谁还希罕塑料袋啊,塑料袋已经成了白色污染成了公害。纸才是好东西,只是中国还达不到像美国那样,把包装袋全换成纸制品。有一次她在尹小跳家看电视,福安电视台的新闻,这儿的市长正号召市民丢弃塑料袋时稍稍费那么点儿心:把袋子挽个结再扔,为了环境保护,为了那成千上万的小口袋不再满开飞舞落上树梢落进动物园珍奇动物们的食料盆,很多动物就是因为吞食了这些袋子而丧生。尹小帆是个不关心政治和时局的人,她却通过这样一些细节了解到了中国的进步,虽然那个市长连普通话也说不好,并且还是黑牙根儿。他还不知道洗牙吧,很多衣冠楚楚的官员们牙齿都很脏。

中国的进步,福安的变化使尹小帆几乎没有兴致再对尹小跳讲述美国的优越。前不久戴维的父母庆祝金婚,邀请孩子们去南美的厄瓜多尔度假,他们租了一条大游船,二十几口人在船上玩儿了一个星期。她给尹小跳讲厄瓜多尔,尹小跳就给她讲耶路撒冷。尹小跳近些年频频出国,也让尹小帆既羡慕又吃惊。她无法指责尹小跳的出国是黑暗是腐败,她的出国都和业务有关,或是和国外的出版社合作出书,或是参加国际性的出版会议。每到一地她都忘不了给尹小帆买些小东西,虽然她知道尹小帆并不缺少这些小东西。这只是她以往的一个习惯,她对这个越来越跟她别扭的尹小帆有一种颠扑不破的惦念。她积攒着这些小东西,待尹小帆从美国回来时拿给她看。她尤其喜欢在特拉维夫买的一条意大利三色金的蝇形手链,还有在香港的玛莎百货公司买的一顶英国“圣米高”牌子的亚麻遮阳帽。尹小跳果然特别喜欢。她喜欢着,又有几丝怅们:她曾经以为这种事会颠倒一下的,这些高品位的精致的好东西原是该由她为她的家人带回来的,只有她才能从国外带回来这些她们买不着见不到的好东西。如今这一切却都用不着了,她去美国的意义究竟又在哪儿呢?为什么她一定要和美国人在一起生活?

她不允许自己这样想,这种含有失败感的怀疑不应该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就在这时发现了尹小跳的卫生间里,淋浴器喷头的出水量太小。她怀疑出水量这么小的喷头根本就冲不净她的头发,还有水质,她抱怨福安的水质太硬对长发尤其不利,她凑到尹小跳眼前抖着她那头宝贵的长发说你摸摸你摸摸,在美国我的头发根本就不是这种感觉。对了,美国的水好,美国家里还有专洗桑拿的小木屋,水量永远是充足的——她终于找到了可以拿来贬斥中国的理由。尹小跳不情愿地摸摸尹小帆的头发说我觉得你这头发洗得不错,我什么也觉不出来。尹小帆马上说你能觉出什么来呀你老在这么一个地方呆着。尹小跳说我是老在这么一个地方呆着,这儿是我的家我不在这儿呆着在哪儿呆着?你也不过就是换了个地方呆着罢了。

争吵便再一次开始了,双方都显得很不冷静。也许尹小跳应该做些让步的,尹小帆毕竟是她的客人。可是她却有点儿狭隘地斤斤计较起来,她觉得尹小帆类似这样的挑剔简直是有点儿不知好歹。尹小帆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那种不能让人说不好的人,问题是我说你不好了吗我说的是水!尹小跳说水从来就是这样的水,你回国之前怎么没带上点儿水质软化剂呀,或者干脆像英国女王来中国那样,带足她自己的专用水——可惜你还不是女王,你少在这儿给我摆谱儿!

尹小帆说我摆谱儿?是你的虚荣心受不了了吧?你不就是刚当了个出版社的副社长吗,想让我唯唯诺诺地像你那些同事下级那样围着你转吧,别忘了你是怎么进的出版社。如果不是唐菲替你卖身,你不是还在中学里吃着粉笔末儿教书呢吗!你们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啊想起来我就恶心!

恶心你就出去!尹小跳说。

出去就出去!尹小帆收抬了东西当真出去了。

此后的一年里她们不通消息。尹亦寻和章妩埋怨尹小跳不该和尹小帆唇枪舌剑,当尹小帆和尹小跳发生争吵时他们总是站在尹小帆一边的,“让着她”是他们不变的原则。他们从来不认为尹小跳和尹小帆已是两个成年人,两个成年人需要互相控制情绪和互相的尊重。而他们却总是说“让着她让着她让着她”,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呀!尹小跳不言不语地望着她的父母,内心充满一种莫名的悲哀。

尹亦寻就给尹小帆打越洋电话。他装做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说,小帆你怎么也不给家里来电话呀我们都很想你。尹小帆就说为什么非得我给你们打电话呢,你们主动给我打一个电话就那么难?尹亦寻说从前你说过的,美国电话费便宜呀。尹小帆说便宜也是钱,再说你们过的也不是缺钱的曰子,连电话费都舍不得花还说想我……尹小跳听见了这次的电话,尹小帆如此地顶撞尹亦寻使她又难过又解气,让事实说话吧,让事实来改变一下父亲母亲那“让着她让着产她”的原则。

她还要怎么做才能叫做“让着她”呢?她气愤。但她就像尹亦寻对待章妩一样,有时候会在最怨恨她的时刻生出最深厚的内疚。那真是一种无可名状的内疚之情,没有因果关系也不依照合理的逻辑,总之她内疚了,她终于给尹小帆打了电话。她告诉她,她要去美国开个会,尹小帆那时在美国吗?她很想在美国和她见面。

她们在美国见了面。会议结束后她从明尼阿波利斯飞到了芝加哥。初冬的天气,大风的芝加哥,却是醒脑清神的风啊,把人吹得彻骨的冰冷又彻骨的精神。密执安湖区那满地炫H的金黄色落叶给尹小跳留下了难忘的印象,那不是些枯干的落叶,也不是凋零,不在人的脚下吱嘎作响,因为叶子们片片都很柔软,闪耀着富有弹性的细润的光泽,像绸缎,像无声的狂欢。

尹小帆对尹小跳表示了出乎她意料的热情,她是想要弥补一年前她那赌气的离开吧,当她远离了中国,回味她拽给尹小跳的那些令人伤心的话,她一定也有过瞬间的不安。她热烈地抱她的姐姐,当她们回到家里,尹小跳拿出尹小帆故意扔在同内不带走的意大利三色金的手链和“圣米高”遮阳帽时,尹小帆哭了,尹小跳也哭了。眼泪在这时是真实的,眼泪冲开了一些她们心中新的和旧的疙疙瘩瘩。尹小帆带尹小跳参观她的房子,并指给她她的房间。猫也出现了,这只被叫做白山羊的大白猫憨头笨脑地直在尹小跳跟前打滚儿。

它是在欢迎尹小跳,而尹小跳是不喜欢猫的,况且它正在脱毛。但她觉得她应该让尹小帆高兴,就假装喜欢地伸手在白山羊下巴颏儿底下挠了两把。她知道尹小帆也是不喜欢猫的,但是戴维喜欢,戴维的喜欢也应诊是尹小帆的喜欢,尹小帆于是就无条件地喜欢。

尹小跳在芝加哥只有两天时间,然后她还要去得克萨斯州的奥斯汀呆几大,她告诉尹小帆说是一个朋友请她去的。

两天太短了尹小帆说,但不管怎样她们毕竟有两天在一起的时间啊。尹小帆为此向公司请了两天假,她到处跟人说她的姐姐来了她要请假,儿时的情感似乎又回来了,她对尹小跳仍然有着一种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的思念。

她带尹小跳逛街,在梅赛斯百货公司她们互相给对方买东西。尹小跳送她一件长风衣,她送尹小跳一只皮包,她们又为章妩和尹亦寻买了一些东西。尹个帆不像尹小跳那么爱逛商店,逛起来那么废寝忘食那么耐烦,为了陪着尹小跳她付出了极大的耐心。逛累厂她们就去咖啡店坐着,喝点儿什么吃点儿什么;她们一块儿去店里的洗手间,一个美国女人憋得要死要活一冲进来就放了一个那么嘹亮的大屁,尹小跳和尹小帆实在忍不计相视一笑。尹小帆说在美国这种粗俗的人多着呢,尹小跳说咱们这么议论她肯定能听见。尹小帆说我向你保证她不懂中文。互相听不懂语言其实也挺方便——

你当面臭骂他没准儿他还以为你夸他呢。她们俩又一块儿笑起来。

她和尹小跳在湖边典雅的歌德街上散步,路过一间花店她走进去,一定要给尹小跳买一枝雪白的百合让尹小跳拿在手里。尹小跳觉得有点儿做作,但尹小帆的心意还是让她心里热乎乎的。她拿着清香四溢的百合走在歌德街上,一条毛发蓬乱的小狗从她们身边跑过去,狗的主人是个整洁清瘦的老太太。奇怪的是那小狗一边跑一边不断地回头,惹得尹小跳和尹小帆就也不断地看它。尹小帆说姐,我觉得这狗长得特像高尔基。她这比喻实在是出人意料,尹小跳怎么也想象不出一只小狗的脸如何会与高尔基相像。然而实在是像。就像是为了叫她们确认一下它和那名人的相像,它又回了一下头。尹小跳就忍不住大笑起来,她弯着腰,笑得几乎蹲在了地上。手中的百合差点儿叫她给揉皱了,尹小帆拉她拐进了一家名叫“大碗”的餐馆。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她们彼此都记着这次的散步:她们在歌德街上碰见了“高尔基”。

晚上戴维下班回来,三人一块儿去吃日本料理。流水样的时间啊流水样的安排,看上去一切都不错。很晚很晚尹小帆还在尹小跳房间里和她说话,很久很久她们没有什么私房话可讲了,这晚尹小帆先讲起了私房话:她的一两个短暂的情人。尹小跳就也讲起了那个邀她去得克萨斯的朋友麦克。

这朋友是个男的呀,尹小帆说。

是个男的,尹小跳说。我们在一次会上认识的,他的中文很好,在那次会上为我的论文发言作翻译。现在他在北京大学进修中文。

你喜欢他吗?尹小帆说。

尹小跳不说话。

那他肯定喜欢你。尹小帆说。

他太小了,比我小七岁呢他懂什么呀。尹小跳说。

尹小帆说,在这儿,能被比你小七岁的男人爱上是让人羡慕的。姐,我真的很羡慕你,而且没想到你这么……风流。

尹小跳说我风流?我什么也没做啊。

尹小帆说他……麦克头发什么颜色眼睛什么颜色,你有照片吗?

尹小跳说我没照片,不过你可以和他通个电话,试一试他的中文,正好我也要告诉他我的航班,他说过要去机场接我。

她们河就去给麦克打电话。都觉得有点儿要背着戴维,她们选择了这电话要在厨房打。尹小跳和麦克通了话,寒暄几句就在电话里介绍了尹小帆:一个中国人有那么好的英文,一个美国人有那么好的中文,他们通通话不是很有意思吗。

于是尹小帆接过话筒开始和麦克讲话。

她坚持用英文和麦克交谈,一句中文也不讲。话筒里的麦克一定在称赞她的英文了,尹小跳看见她得意地笑着。她笑着,长篇大套地讲着英文,不顾尹小跳就在身边——也许就因为尹小跳在她身边,她才执意要用英文隔离开尹小跳和他们的交谈。那确是一种隔离,带着一点儿居高临下和不礼貌的野蛮。又似带着一种暗示,用这流畅悦耳的英文暗示尹小跳,这儿是美国,不管你和麦克将要产生什么样的关系,你也是—个不会说话的人你不会说话,你们不可能像我们这样地交流!她执意讲着英文,一边开心地打着手势,不时地哈哈一笑,就像她和麦克已经认识了一辈子。她的风趣幽默她的小聪明足以使这交谈生动而不枯燥。啊,为什么麦克你一定要会讲中文呢忘掉中文吧,不要试图用汉语告诉尹小跳“我爱你!她执意讲着英文,也许已经在为麦克能用中文和尹小跳交谈感到沉不住气。尹小跳凭哪点能够和美国人交朋友啊,就凭她那点儿在飞机上要个吃喝,在大街上问个路,在商店里买个简单东西的,什么也不是的英文底子她怎么可能有美国朋友呢?不幸的是她就有了因为碰巧那美国人的中文好。这真有点儿应了中国那句俗话了:傻人有个傻福气!

她于是就更加不能容忍麦克跟她讲中文了,耳不听为净吧,耳不听为净。不听就是不存在就是没有这回事;听了呢,一切就好像变得确凿了:一个美国人的声带里发出了中国话的发音,而那些好听的话不是说给她尹小帆,却是倾诉给旁边这个莫名其妙的尹小跳的,她无法容忍这个事实她也恼火自己竟是如此的脆弱。

她这场英文电话已经时间太长了,长到厂尹小跳斗胆想要多心的程度。最后她总算把话筒从耳边拿开,往尹小跳眼前一伸说:麦克问你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讲。

尹小跳不知为什么已经有点儿发怵再接过话筒了,尹小帆这主次颠倒的通话时间和她那俨然一副对待外人的口气——“麦克问你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讲”使尹小跳只想到了一个词:冷酷。她没有再与麦克讲话的兴致,说不上自卑还是郁闷,她挂上了电话。

她们勉强地互道晚安回到各自房间,似都在竭力维持着还算体面的现状。

如果不是第二天早晨尹小跳出了一点儿差错,她的芝加哥之行也许能够圆满结束的,不幸的是她犯了一个小错误:

这几天她来例假,她不小心弄脏了床单,很小的一片,五分钱人民币那么大的一片。起床之后她赶紧扯下床单去卫生间清洗,正碰上在里边刷牙的尹小帆。

一夜之间尹小帆的情绪忽然又变得烦躁起来,不知怎么手捧带着血迹的床单的尹小跳让她觉得十分不顺眼;她说姐你想干什么呀,尹小跳说我得把这个地方洗洗。尹小帆说不用你洗了,我洗衣服的时候一块儿洗。尹小跳说我还是洗了吧。尹小帆说放下放下你放下行不行。尹小跳说你为什么生这么大气?尹小帆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用“ob”?我从来都是用ob的根本就弄不脏床单。尹小跳说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习惯用卫生棉条吗。尹小帆说你怎么就不能习惯呀美国人都能习惯的事怎么你就不能习惯?尹小跳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不习惯把卫生棉条往阴道里塞!尹小帆说可是你的带着小翅膀(尹小帆一时忘了汉语“护翼”一词)的卫生巾还是把床单弄脏了呀。尹小跳说对不起我弄脏了你的床单,但是用什么样的卫生巾是我的自由为什么我一定要用你指定的东西呢。尹小机说不是我指定是家里就有,可是你不用。为了你的习惯不是我开着车专去超市给你买回来了吗。你把你的讲究从中国带到了美国我满足了你的讲究你还要我怎么样!尹小跳说你说得不错,我在有些方面是有点儿讲究,我早就知道你看不惯我的讲究,我的衣服我的旅行箱我的朋友我的工作都让你感到不愉快。你想让我说你的一切才是最好的是不足,连同你的猫你的“ob”,只要你推荐我就得张开双臂拥抱是不是。

戴维过来了,问尹小帆她们在说什么,尹小帆骗他说她们在议论国内的一个熟人。戴维看出了她们情绪的不正常可他终究听不懂她们的对话。这就是语言不通的方便,她们可以当着戴维的面大讲阴道和ob。

尹小帆骗完了戴维又转向尹小跳说,你说得不错我就是不愉快。我的不愉快都是你带给我的,你!从前,我七岁的时候……

尹小跳知道,那个倒霉的“从前”又开始了,那个始终在心窝儿里折磨着她的“从前”又开始了。奇怪的是她已不像初次在国内听尹小帆提起时那么恐惧。似乎是场景的转换产生的古怪作用:即使再见不得人的事,当它脱离了事情的发生地,在遥远的陌生国度被提及,它竟然就不那么可怕了,陌生的地方最适合安放可怕的往事。所以尹小跳并没有被尹小帆的旧事重提所吓住,她甚至觉得她有勇气在这儿,伊利诺州的芝加哥,当着尹小帆的面从头至尾将那往事复述一遍并干脆告诉她我就是凶手。她的坦诚再细腻再充分也会被这无边无际的美国所淹没,因为美国没有兴趣关心或者谴责一个陌生的外邦人隐秘的罪恶,这会使她就像在说着别人的事:有点儿似真非假,冷静而又超然。这感觉是尹小跳的新发现,这新发现给了她一种超然物外的心境。也许这心境还算不上超然,但她在这时是冷静的,陌生的环境给了她陌生的冷静。她冷静地打断尹小帆说,我有一句憋了很长时间的话,今天我想把它告诉你:你别想再用“从前”吓唬我。即使从前我的一切都是错的,也并不意味着你就是对的。

即使从前我的一切都是错的,也并不意味着你就是对的。

尹小帆肯定听见了这句话,这是一句让人记得住的话。

尹小跳提前离开了尹小帆的家,她打电话叫了出租车,提前七个小时就到了机场。是个雨雪交加的天气,尹小帆开车追到了机场。她很想跑上去抱住她的姐姐就像两天前她接她时那样地抱住,然后对她说我错了。她却没有勇气跑过去,一个名叫麦克的男人的影子在她眼前时隐时现。是的,麦克,尹小跳得到的难道不是太多了吗?她就是飞往麦克的城市的,她再次把尹小帆抛弃了。一种尖酸的悲凉袭上心头,尹小帆觉出了刹那间的恍惚。她是一个受害者,她从来就是一个受害者,孤苦伶什无依无靠的,但她心中最深的痛苦不是这孤苦的状态,而是这状态的无以诉说终生也无以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