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菲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这被她自己真心爱恋的嘴唇,她却从来不知道它们存在着方兢刚才指出的那个小缺点。她想他的观察是精细的,他对嘴所发表的议论却谈不上深奥。她不想就这个话题再做展开,是因为她对她的嘴已经有点儿无所适从。她这张从不亲吻别人,也没被别人亲吻过的嘴,饱满而又空洞,湿润而又干枯,丰饶而又荒芜。那就像是属于她个人的最后一块小小的无奈的领地,最后一方小小的无奈的净土。方兢差一点儿让她对她的嘴无所把握,她差一点儿就对他说出她的嘴的隐秘的哀伤。并不是他对嘴的议论打动了她,而是他那种成熟男人的优雅谈吐本身迷惑着她。她的周围不曾出现这样的男人,用如此别致的形容奉承她。她一直记着他对她讲的费雯丽式的嘴角,男人即使再别有用心,女人也不会面对这样的奉承勃然变脸。但她还是闭了嘴,她也不打算口是心非。谁也不能——即使名人也不能引她去碰这个话题,就像没有人能去碰触她的嘴。

啊,口是心非。谁又能知道当方兢对唐菲讲述嘴的功能时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嘴本是人身体上真正的无底洞啊。方兢对嘴的研究恐怕也仅能至此了。

唐菲闭嘴沉默,方兢立刻意识到应该调转话题。他率先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公园外边走,他要请唐菲去吃“大三元”。

80年代中期北京的餐馆远没有90年代以后那么丰富。

火爆。多姿多彩,“大三元”这家粤菜老字号就还保持着那么点儿鹤立鸡群的意思。他们没有在吃饭上花太多时间,似乎是唐菲在掌握着这晚饭的节奏,她说过,当晚她要乘火车回福安。

席间方兢只对唐菲的咀嚼做了一点儿小挑剔,他提醒她说,她好像没有学会闭嘴咀嚼。这是一个尖锐的但又必要的挑剔,只是有点儿缺乏世故。还有比一个男人公开挑剔一个女人的咀嚼方式更伤女人虚荣心的事吗?幸而唐菲在这方面没有虚荣心,因为她从来就不知道不闭嘴咀嚼怎么就伤了大雅,她甚至都没有听明白方兢的话。她仍然上下嘴唇乱动着嚼着铁板牛柳说:“您是说我吃饭吧嗒嘴?”

不不,你不吧嗒嘴,方兢说,不知怎么的对她心生怜悯。大多数中国人的确是不会闭嘴咀嚼的,那又如何!他不再纠正她的咀嚼方式,只说,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有一个习惯,当我面对一件美好的东西或人时,我希望她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您是说闭着嘴嚼东西才美好?唐菲问。

不是美好,可能是……比较文明。方兢说。

唐菲闭着嘴试嚼,有点儿别扭,好像嚼的东西也没了味道。她再观察方兢,她发现原来他和自己的咀嚼的确不同。

也许他是对的。他们互相看看,笑了。

饭后,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只深蓝色首饰盒交给唐菲,说这是他在巴黎买的一枚红宝石戒指,他请唐菲把戒指转给尹小跳。

他打开盒子取出戒指,要唐非试戴一下,他说我估计小跳戴6号可能合适,我选的是6号的。唐菲把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试了试,有点儿紧。那么,小跳戴就是正好了,她暗想,尹小跳的手指比她略细一点儿。她退下戒指,小心地放回首饰盒收好。

我怎么对小跳说呢?唐菲问。

算是一个纪念吧。方兢说。

出了“大三元”,天黑透了。他们往无轨电车站走。走着,方兢忽然停住,站在便道上说,唐菲,我们可不可以用这样一种方式告别?

什么方式?唐菲问。

我想我会同意你吻我一下。方兢说。

您说什么?唐菲假装听不明白。

方兢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唐菲的右嘴角在这时一定又下意识地抽动厂一下,她的嘴唇也许还感觉到瞬间的肿胀,像被蜂蜇了,或者吃了太过辛辣的食物。如果说从见面到晚饭,方兢给她的印象已经不像未曾谋面时那么坏,在景山公园时他的谈吐甚至使她的心泛起过一阵陌生的却算不得体面的忽闪,还有刚才的“闭嘴咀嚼”甚至让她体会到一种被关怀的温情,那么,此时此刻方兢提出的这个方式,又叫她顿时明白了自己是谁。他提出的这个方式是多么优越多么虚伪多么自以为是。事后她曾假设,假设他不说“我同意你吻我一下”,而是问:“我能吻你一下吗?”那她会有什么表示呢?她暗想也许她就会破例让他亲的,没准儿她会破这个例,她不是圣人。和方兢这样的人见面不是天天都有,也许就一次。她会先在心里乞求尹小跳的原谅。

但方兢不是这么说的。

微凉的晚风把唐菲的头脑吹得愈加清醒,她忽然一扫整个儿下午在方兢面前那挥之不去的紧张和自卑,她觉得她并不比眼前这个名人低下多少。她站在他的对面,抱住胳膊肘,说,您是说要赏我亲您一下,赏我站在大街上亲亲您。

方兢凝视着唐菲的嘴说我已经同意了。

可是我还没同意呀。唐菲说,您以为是个女的就巴望着去亲您的嘴呀,您要是打算占了便宜还得叫我感恩您可看错了人。嘴不是心灵的通道吗,现在这就是我这张嘴最想说的心里的话:做梦吧您!说完她就快步跑过马路,把方兢一个人扔在对面的树影里。

她坐在灯光昏暗、烟气腾腾的火车上,暗自庆幸方兢刚才那个告别的方式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漂亮地拒绝他的机会,一个“脸儿”了他的机会,这可是他自找,她还有点儿后怕:差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点儿,她恐怕就要对不起尹小跳了,她算什么人呀她!她望着黑糊糊的窗外,她的脸被车厢内的灯光反衬在窗玻璃上,眼窝儿深陷,脸色显得格外青黄。她忽然有点儿想哭。

一个装束体面、步态优雅的女子穿过福安市中心的商业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胡同儿。她刚吃过午饭,是一个在她们出版社出了书的作家请客。她吃过饭,在饭店门口和各位告别,然后就仪容平和地行走在商业街上。来往行人看不出这名从容行走的女子有什么异样,实际在她的口腔里,她的舌尖正一刻不停地和她的牙齿战斗。午饭时有一绺咸驴肉塞进了她的牙缝儿,她以手遮挡着嘴,用牙签儿剔了好一阵儿也没能剔出来。有句俗话叫做“眼里容不得沙子”,其实嘴里也容不得沙子,或者菜的残渣、肉的纤维,嘴里都容不得。牙缝儿里的异物使这名女子心神不定,她却一直假装着不动声色。在繁华的商业街上她只能这样。她牢牢闭着嘴,浑身使着暗劲儿让舌头一阵阵地猛舔那塞着肉丝儿的牙缝儿。舌头已经够着了那肉丝儿,却无力将它从坚实的牙缝儿里揪出来,因为舌头上没长手指头,舌头的功能只能是舔。

她一边让舌头舔着肉丝儿一边有点儿恼火,她想这肯定是头老驴,不然怎么会有这么粗的肉丝儿,而她为什么非得吃那口驴肉不可呢。驴肉是福安的特产,虽说难登大雅之堂,但半数以上的福安人都爱吃驴肉。她也爱吃,只是不爱说那个“驴”宇。每个人都有一些自己不爱说的字、词的,也并非一定得有什么原因。像她就不爱说“驴”,总觉得是在骂人,不伦不类的。现在她就正被“驴”困扰着。后来她终于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胡同儿。她看看前后左右无人,突然很不文雅地大张开嘴,把手伸进嘴里,她的手指触到了那一直跟她捣乱的肉丝儿,她歪着头,丑陋地咧着大嘴,终于把肉丝儿揪了出来,那一刻她有一种过瘾感。由于张嘴的时间太长,她流了一些哈喇子,下颌骨也有点儿酸疼。她用面巾纸擦去哈喇子,为了活动活动下颌骨她还很响地吧嗒了两下嘴。她终于以这不便当众表现的行为消除了口中的“异己”,她这时的样子也真说不上好看。但她四周看看胡同儿里仍然空无一人,便更显出一点儿小小的得意。

这名女子就是尹小跳。

是谁让你对生活宽宏大量,对你的儿童出版社尽职尽责,对你的同事以及不友好的人充满善意,对伤害着你的人最终也能蒸然一笑,对尹小帆的刻薄一忍再忍,对方兢的为所欲为拼命地原谅拼命地原谅?谁能有这样的力量是谁?尹小跳经常这样问自己。她的心告诉她,单单是爱和善良可没有这么大的能耐,那是尹小荃。

那是尹小荃。

许多许多年前扬着两只小手扑进污水井的尹小荃始终是尹小跳心中最亲密的影子,最亲密的活的存在,招之即来,挥之不去。这个两岁的小美人儿把尹小跳变得鬼鬼祟祟,永远好似人穷志短。人穷志短,背负着一身的还不清的债。她对尹小荃充满惊惧,尹小荃让她终生丧失了清白的可能;她对尹小荃又充满感激。是这个死去的孩子恐喻着她又成全了她。她想象不出一个死的孩子,能养育她的活的品格。她这品格是无人能够说出不好的,那应该是人类的文明所向。当她的品格得到人们的赞扬时她也发生过小小的陶醉,她差点儿以为她生来如此她的善根厚实,其实那又是多么大的荒谬啊。她在心中自嘲地大笑,并怀着恶意揣测一些如她这般优秀的人——或说被称为优秀的人,她揣测很多这样的人,她蛮横地认定这些人的心底多少都藏有见不得天日的东西——

比常人更见不得天日。他们的可贵不在于生来就优秀,而在于他们愿意付出终生的努力去撕毁去埋葬心底曾经有过的阴暗。

有一次陈在对她讲起早年他在工厂时的一个工友,这工友从小丧父家境贫寒,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母亲和两个小妹妹。可这人却特别乐于助人,在厂里义务替人修手表,修半导体,修自行车,外带自己搭钱配零件。日久天长,这工友成了厂里人遇到要帮忙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个人,他在医院充当过陪床的家属,也在深夜到火车站替同事接过人。后来他出了事,他把单身宿舍里他的同屋给掐死了。他掐死他不为别的,只为他在偷同屋抽屉里的60斤粮票时被同屋发现了。

那正是中国的票证时代,几乎所有商品都需凭票购买。粮食是珍贵的,粮票就仿佛比粮食更珍贵。那时他们二十岁不到,正是长身体的时光,饥饿感几乎是他们共同的感受。同屋的60斤粮票是父母攒下来留给他的,周末回家时他刚带来。这样,当这工友在偷同屋粮票时正好被同屋碰上。陈在说那个同屋一定非常震惊,他震惊的不是有人偷他的粮票,他是震惊这偷窃者竟会是一个你不可能想到的人,一个出了名的好人,一个对他人有求必应,做尽善事的人。因此他震惊,他这震惊也一定让那个正在行窃的好人无法忍受,所以那好人必须亲手消灭这震惊。他掐死了同屋。案发之后全厂的人都蒙了,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个工友是杀人犯。当他们得知这工友交待的杀人原因时就更蒙了,原来他竟会偷东西,一个整大帮助别人的人竟能想到去偷。陈在说很快这工友就被判了死刑。执行枪决那天厂里很多人都到街上去看。那时的中国,死刑犯在被枪决之前还要游街示众,那时的死刑犯一般也不知道自己有不被示众的权利。那工友被五花大绑地押在卡车上,卡车绕城一周,让所有过往行人参观。陈在说那天他也看见了卡车上的那个杀人犯,他说那人并没有害怕的意思,眼神里反而有几分仇恨。那一瞬间陈在觉出了他的不可理喻,没有人能知道卡车上这个人仇恨的是人类还是自己。在从前,在更早的从前他做过什么他怎么了?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以后也更不会有人知道了。

陈在讲这番话时尹小跳感到既亲切又不自在,特别当他说到杀人犯时她就有一种心凉肉跳的感觉。杀人犯,她于百遍地想着,觉得自己和那被枪决了的工友实在有某些相似之处。然后她又拼命为自己开脱;他杀人是因为被杀的人看见了他的不光彩;而她“杀人”是为了替她的家庭消灭不光彩。那不光彩是这个家庭里的大人造下的,本应由大人们去亲手消灭,但这角色却由她担当了,当尹小荃扬着两只小手扑向污水井时,尹小跳拉住了尹小帆的手,她在她手上用了力,那就是阻挠的力量那就是杀人的力量。方兢是谁呢?方兢是不是第一个跳出来惩罚她的人呢?

也许她的心早就在盼望着被惩罚了,就让方兢对她不忠吧,就计方兢对她不负责任吧,就让方兢随心所欲地对她讲述他的艳史吧,她似乎怀着受虐的心理迎接这一切承受这一切,铡刀也可以上了,她恨不得被铡刀铡卜那么一二下。所以当她最痛苦的时候她也最轻松了,她得到了报应,这企盼已久的报应!

无缘无故的善良和宽容是不存在的,是大方夜谭,只有怀着赎罪的心理才能对人类和自己产生超常的忍耐。当方兢弃她而去的时候,她呆坐在办公室把眼泪掉在抽屉里,她悲痛欲绝的时候却也轻松得要命。她却不敢承认她的轻松,或者还不自知她的轻松,那是秘密中的秘密,心灵中的心灵。

她一定要悲痛,悲痛首当其冲地在前,因为悲痛应该是那时候她的最合理的表现。

她的人生的又一个小转折就从这场恋爱的结束而开始了。唐菲从北京回来的第二天就和她通了电话。是个星期日,她约唐菲到家里来。那时尹小跳还和父母住在一起,父母仍然住在设计院的大院儿里。唐菲来了,两人又觉得家里说话不方便,就从家里出来,有宿舍楼前的小花园里散步。

已是初冬天气,园子里树上该落的叶子都落了,却不显破败,反倒有股子疏朗的通透之感。

唐菲说,其实我看他还是挺爱你的(她突然之间决定不把方兢讲给她的如何爱尹小跳的话原封告诉尹小跳)。

尹小跳盯着唐菲的眼睛说,其实,你去北京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这事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唐菲避开尹小跳的眼光说,那你为什么还希望我去劝他呢?

尹小跳说不是我希望你去,是你愿意去。

唐菲说就算是我愿意去吧,我愿意为你去。

尹小跳说一点也不为你自己?

唐菲说你这话要是再说下去可就难听了。

尹小跳口吻异常平静地说,唐菲你放心吧,我根本就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你猜为什么。

唐菲说为什么。

尹小跳说,因为我知道我已经从这件事当中解脱出来了。就刚才,当我看着你的眼睛的时候,突然间一切都成了过去。你还记得你去北京之前我那副倒霉样儿吗,那时候我还不行,心还是昏天黑地的心,却在你面前硬绷着,仿佛受得住一切的样子。现在我想告诉你我真的解脱了,就刚才,一下子一切都成了过去。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仿佛有一条肉眼看得见的物质的界线“刷”地横在了我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绪中间,清清楚楚,边缘分明,连一点点藕断丝连的过渡都没有。我从昏天黑地的精神状态里跨了过来飞了过来,飞过了那条肉眼看得见的物质的线,我的心踏实了平静了——真的我不骗你。你摸一摸我的心跳。

尹小跳拿起唐菲的手放在左胸上,唐菲感觉到了她的心跳,是沉着的,有力量的。

所以,尹小跳说,方兢做了什么和想做什么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你明白吧唐菲。

唐菲说你一点儿也不恨他?

尹小跳说要命的就在这儿,我居然一点儿都不恨他,爱又从何而来呢‘!弄得我不得不对我的爱产生怀疑。要是我一点儿都不恨他,只能说明我从来就没爱过他,这是很可怕的。我的感情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尹小跳自问自答似地说着,她似乎在向唐菲袒露心迹,她却永远也不能告诉她,她的平静和解脱可能正来自于方兢的折磨。她理当被折磨的,被残忍地、淋漓尽致地人折磨一次,从此她已不欠谁的什么.这时唐菲递给尹小跳方兢要她转交的那枚戒指,她说方兢猜你戴6号,她想也是.尹小跳打开盒子拿出戒指,并不往手指上套。她在手里把玩了片刻,说戒指这玩艺儿,有时候像个句号,有时候像个无底洞,照我看还是句号的好。说完她高高地一扬于,将戒指朝脑后扔去。

唐菲下意识地抓住尹小跳的肩膀说,你干什么哪你!那是白金和红宝石,肯定花了他不少法郎。

尹小跳扭头看着那戒指的去向说,我知道那是白金和红宝石。不过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是便宜的。

说话之间她们的眼光都没有离开那枚飞向空中的戒指,它就像一滴夺目的鲜血溅上蓝大,然后一个颤抖又落在了树上。

戒指在树上。

她们清楚地看见了它的飞腾和下降,它下降着,向一棵幼小的法国梧桐滑去,最后忽忽悠悠地钻进了这树上的一根树枝。这树从此便是一棵戴着戒指的树了,一棵戴着戒指的树它不是女人又是谁呢,戒指理所应当戴在树上。我们也许谁都没有仔细观察过花园里和街边上的树,树的清高和树的憨厚遮蔽了树的许多秘密。树啊高高地沉静地扬着手,承载着与它格格不人的白金和宝石。树上有多少枚戒指我们从来一也不知道,也许树本身就是手,大地若是女人,山冈上和平“原上的树就是女人的手臂。就让戒指在树上吧,比它和人皮人肉的摩擦要有意思得多。

她们都看见了那戒指钻进了法国梧桐的树枝,对地卜的人来说那可能只是一个巧劲儿,俗话说的一个“寸劲儿”;对空中的戒指来说那却像是一个邀请,当它孤独地无所适从地在空中盘旋时是树邀请了它。

戒指在树上。

她们望着那根闪着微小光芒的树枝,唐菲仍然紧紧抓住尹小跳的肩膀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尹小跳说我说在这个世界上,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是便宜的。

唐菲说我就便宜,你知道吗我就便宜,有人出钱我就给他我不是没给过。所以我很可惜那个戒指,树上的那个红宝石戒指。

但是你不会爬到树上把它捋下来的。尹小跳说。

要是让别人摘去可就不划算了——你看我就是这么俗气。唐菲说。

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发现的,尹小跳说,如今的人们没有谁会久久地注视一棵树。

我会。唐菲说,我缺钱花的时候准会来到这棵树下。

法国梧桐树似乎特别适合在福安这座城市生长,这里的水土没有给它过多的偏爱,但它的根只要扎进去,便会不让人惦记地,轰轰烈烈地,没心没肺地成长。当年外省建筑设计院花园里那棵幼小的法国梧桐树,那树枝上戴着戒指的小树转瞬之间就长大了,大巴掌一般的叶片覆盖了那枚戒指,那戒指一定还在树上。

唐菲有几次当真走到了这棵树下,一个人。她有点儿财迷地想,她不会爬到树上捋下那戒指的,不过要是恰巧那树枝断了戒指掉在地上,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捡起来。那阵子她有点儿操心这棵树,是因为有一小块名叫宝石的物质凝结在树上。这么想着她又觉得有点儿奇特,因为她竟没有把树算作物质,即使是生长在城市里的树,列队在人行便道上的树,那有形有状的风吹作响的树,她也从不认为它们是一种物质。物质是在树的掩映和陪衬下的那些建筑,还有电线杆、车辆、霓虹灯、不锈钢垃圾箱,惟有树不是物质。她认可建筑是物质,因为世上所有的建筑都渗透着人的意志,都凸现着人手塑造的痕迹它们生就一副不甘寂寞的样子,与人纠缠得太紧。树却是自然的独立的,和土地沉着地契合,呼吸着阳光有情有意地生长。树是真正难以靠近的一种精神,它悲们人类,却不纠缠人类,树是思想,是人类无力窥透的思想。

唐菲有点儿无奈地望着眼前的法国梧桐树对自己说你就放弃了这枚戒指吧,你是揭不开锅呢还是急着变卖家当还债呢。你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你,那个为了调换好工种、手捧宝石花男表想要贿赂铸造机械厂副厂长的学徒工。

当年戚师傅帮助唐菲实现了她的梦想:进人国营大厂当一名工人,但她所从事的工种却不能让她满意。最初她以为她会满意的,像她这样的人能当上工人已经很不容易。但是翻砂车间的脏和累又是她想象不到的,她本能地珍爱她的脸、手和她的皮肤。当她一无所有的时候这三样东西是她惟一的资本,颠来倒去她也逃不脱自己对它们的利用。她必须保存这点儿可怜的实力,所以她格外地怕脏怕累。所以她就又去找戚师傅。

她约了几次戚师傅晚饭后在护城河边见面,几次都被戚师傅拒绝。他是在躲她,他想用这躲避来慢慢淡化那个傍晚发生在河坡上的事。他始终没有一些男人在占有了有求于他们的女人之后那种偷偷的自得和进一步的得寸进尺,他为那晚发生的事感到罪过。有一次他很严肃地对唐菲说,你不要再这样下去了,要努力工作,你长大成人还得过日于呐。唐菲似听非听,也许她意识不到男人还有如戚师傅这般正派的,她一味地想着,这是威师傅不打算帮她了。她反倒越发来劲儿了,跑到厂政工科去找戚师傅。

也是一个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上夜班的唐菲在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之后,特意洗了个头,然后就那么湿着头发来到政工科。潮湿的头发使她有理由不把小辫子编结起来,而披散着头发在那个枯燥的时代使唐菲焕发出一种出格的妩媚,让人产生暖昧的无尽的想象。她披着湿头发进了政工科,戚师傅不在,屋内只有一个人,唐菲认识他,他是副厂长俞大声,厂里开大会时,有时候他给工人们讲话。

俞大声不认识唐菲,在一个上千人的工严一里,厂长不可能认识所有的工人。但是唐菲显然引起了他的注意,看上去她像个工人,她肯定是个工人。她穿着本厂的工作服,立领小帆布的,干干净净的蓝。他注意她不是因为她穿着工作服,也许是因为在上班时间一个女工怎么能披散着头发跑到办公室来。他并且留意了一下她的头发,齐肓的发梢还滴着水,水滴润湿了肩膀,她就像扛着两块小肩章。他像个主人一样问她说你找谁。

她似有意似无意地甩甩头发,一股淡淡的柠檬香味儿飘过来。她说,我,我想找您俞厂长,这是您的办公室吧?

也许当她推门进屋看见俞大声时,她已经在瞬间就决定这么说了,她有一种在瞬间快速权衡和判断的本领,世间所谓的机遇一般来说都是留给有这种本领的人的。她假装推门走进的就是俞厂长办公室,她自我介绍说我是翻砂车间的工人,有个情况向您反映。

俞大声说这不是我的办公室,我也是至回这儿来找人的。

你,有事为什么不找车间主任?

唐菲对答如流地说因为您才是我最信任的人,全厂、全福安市,我觉得我最信任的人就是您。

这是一种奉承,俞大声听得出来。他只是没有料到一个陌生的年纪轻轻的漂亮女工会这么没有由头地、露骨地奉承他。和厂里大部分他看惯了的女工相比唐菲未免太漂亮了,而且比她们显得有文化。她还用了一个厂里工人很少使用的词儿:信任。这是个好词儿,尽管总是带着那么点儿个别亲近的意思。能被人信任毕竟让人愉快,俞大声对唐菲说,那么你跟我到我的办公室去一下,我可以听听你的反映。

他们来到俞大声的办公室,俞大声走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唐菲坐在靠近门口的一把椅子上。

俞大声说你有什么情况说说吧。

唐菲清清嗓子说是这样……对了,我忘了告诉您我的姓名了,我叫唐菲。您每次开会给我们讲话的时候我都听得特别认真,因为您说的是北京话,您是北京人吧,我也是北京人,我跟您肯定是北京老乡。

我是北京人。俞大声说,你刚才说你叫唐菲,是姓唐?

对,姓唐。唐非说。这是一个很通俗的姓。

你现在是不是可以说说你要反映的情况。俞大声有条理地把谈话引上了正题。

唐非下定决心似的说,其实是我自己的情况,我想调换一下工种,我在翻砂车间……脏和累这您肯定知道,工人阶级不应该怕脏和累,可是我皮肤过敏,我一进那个车间就皮肤过敏。

俞人卢注视前眼前这个皮肤光滑,脸色止常的女工说,你的情况我听懂了,但是恐怕不能随便调工种。全厂这么多工人,给你调了别人怎么办呢。

唐非说您大概个相信我皮肤过敏,您看看我的胳膊……

她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办公桌后面,凑近俞大声卷起了一只袖子。在她的淡紫色血管消晰可见的小臂上,确有两处一分钱人小的略显红肿的溃疡面,那是她服用含有阿司匹林的止痛片所致;。她去厂医务所看这几处溃疡时,厂医已经告诉她停用止痛片,她可能对阿司匹林过敏。现在她愿意拿胳膊上这几块小溃疡给翻砂车间栽赃陷害,胳膊烂成这样难道还不该调出翻砂车间吗,翻砂车间说不定会让她的胳膊烂掉。她仗着胳膊上的小溃疡为她壮胆,离俞大声更近年她差不多已经倚住了他的身子,同时她微微弯下腰,把她那条委屈的胳膊放在了俞大声眼前的桌面上,而她那潮湿的头发就挑衅似的扫过俞大声的耳朵。有那么三五秒钟的静止吧,她感觉自己和俞厂长的眼睛都盯着桌上她那条胳膊。她感觉俞厂长并没有要避开她的意思,这时候她就胆大了,她想她可以顺势坐在俞厂长的腿上,假装踉跄那么一下,身子一趔趄就完全有理由坐在他腿上。她开始实施她的小计谋,她顺利地坐在了他的腿上。但是旋即她就被他拎了起来。用“拎”来形容他对她的动作是比较贴切的,虽然他在下,她在上,那她也有一种被拎的感觉,因为被人“拎”起来,是狼狈的不体面的。她没能记住她被他拎起来的全过程,总之她被他拎得站了起来,他一手轻推着她的胳膊肘,送她坐回到靠近门口的那把椅子上,自己又返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你还是个孩子。他一板一眼地对她说。

她羞得说不出话来,很久很久她没有体会过害羞的感觉了,俞厂长让她重温了害羞,骨子里却仍然有种隐隐的不甘心。可是,她分明没有再坐下去的勇气了。

回到宿舍,一种强烈的失败感凝在心头,‘你还是个孩子”,俞厂长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在她脑瓜里盘旋。他有四十多岁吧,是可以作她父亲的年龄,他当然能说“你还是个孩子”。其实这不是斥责也不是羞辱,倒更像是一种婉转的规劝。但是当年的唐菲是听不透这层意思的,她觉得她不是孩子,她早就不再是孩子,她是大人,她是她自己的家长,她是她自己的妈,她是她自己的爸,她做她自己的主。“你还是个孩子”,这话不难听,就是太轻飘了,张嘴就来的话,早就打动不了唐菲的心。俞厂长可以让她感到害羞,但压抑不了她离开翻砂车间的念头。他不吃她这一套,可她实在不想放过这千载难逢的直接和厂长说话的机会。遗憾的是他不吃她这一套,那么她又上哪儿去找别的套数呢。

她想到了那块宝石花男表,从前舞蹈演员留给她的“纪念”,她一直把它当做在最必要时应急的财产收藏着,现在她想到这块手表。她左思有想,问了自己无数遍:现在是最必要的时候吗?是的,她又无数遍地回答着。只有尽早离开翻砂车间才能保住她的容颜她的姿色和她的青春,她爱它们。她大爱她的容颜了,因此她必须献上她的手表。她真还是个孩子:她以为的巨大财产,所有的人必定也都这样以为。她找出手表,用手绢仔细擦拭一遍,上满了弦,然后就揣着悄悄作响的表又一次走进俞大声办公室,她要把这块宝贵的手表献给俞厂长,让他开恩调她离开翻砂车间。

她第一次推开门时,屋内有几个人正和俞大声说话,她就关上门出来,在外边闲蹲了一会儿。再去,办公室里只有俞大声一人。她进了门,坐也不坐,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掏出手表放在桌上。

俞大声说这是谁的手表。

唐菲说是我的……噢不,是您的。

俞大声说你说什么?

唐菲说是您的,是我送给您的。您没看见这是块男表吗,我是女的,戴着不合适。

俞大声说是谁教给你这么做的?

唐菲说没谁。

俞大声说什么叫“没谁”?

唐菲说就是谁也没有。没谁。

俞大声拿起手表看了看,又放回到桌上。他站起来,背对着唐菲说,现在请你拿着这块手表离开我的办公室。

原来她的这一套他也不吃啊。

这不免叫她气愤,而且顿生疑心。她想他肯定不是哪一套也不吃的男人,他拒绝她的一切,肯定是听见过厂里对她的传闻,她在中学里的那些事,早就随着她的到来传遍全厂了。她还在无意中听见过两个工人打赌:张三对李四说今天晚上你要能把翻砂车间那个唐菲干了,我给你买盒烟。李四说她呀,我都干了多少回了招手就来……他们恣意拿她打着无聊的赌,她是他们的口头泄欲的工具。她断定俞厂长耳闻过有关她的“事儿”,他是害怕沾上她,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毕竟他和戚师傅不同,他是一厂之副厂长。这么想着她的脸也就冷了下来:调离翻砂车间的美梦已经破灭,它破灭得是那么没趣,她接受着这破灭,还得接受着一个正派男人给她的难堪。她的脸也就冷了下来。对方若是如此的正派,她就只好再做出些不正派,用大不正派去对应大正派,仿佛双方才能打个平手,她才不至于失败得那么落花流水。她冷着脸冲俞厂长的背影儿说,您让我把表拿走是想让我佩服您吧?哼,其实我看您是个胆小鬼。您的胆儿也就针鼻儿那么大点儿。您不是不想和我……像我这么好看的人……您是怕我这样的人脏了您的身子坏了您的名声。其实您错看了我,您要是和我睡了觉我绝对不会出去嚷嚷,我呀……

俞大声转过身来打断了唐菲,他走到门口“哗”地打开门,指着桌上说,我再说一遍,拿着你的表,从这间办公室出去!

她出去了,回到宿舍痛哭了一场。但是一个星期之后,车间主任却通知她,她被调到厂办公室去学打字,去当打字员。

她分明知道是谁帮了她。她惊喜着又莫名其妙着,却再也不能走进他的办公室,她不敢对他表达谢意。

唐菲这样的人,也许还是不结婚的好。可她还是结了婚,她经不住小崔死乞白赖的恳求。

小崔是翻砂车间的工人,唐菲心里明白,和众多对她感兴趣的男人相比,小崔是真心喜欢她的,小崔人很蔫儿,脾气却“轴”,一双大眼的眼白上,老是平白无故地布着血丝,不听劝的,一条道儿走到黑的样子。唐菲调到厂办公室当打字员之后,车间里对她的议论更多了,小崔为此和几个工人动过刀子。后来,他就举着刀子找到唐菲,对她说,我要娶你!

唐菲说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话呀小崔,我的那些事你也不是没听说过。小崔说我不管你有过什么事,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唐菲说你千万不要脑瓜子一热,男人找老婆找的是规矩女人。你找我,你家里人也不会同意啊。小崔说,我娶了你,你才是我家里的人。唐菲听了这话鼻子有些发酸,她说你先把这些话收回去,过几天你想清楚了咱们再说。小崔“嗖”地一声挥刀割破食指,手指头嗒嗒嗒地滴着血说,我早就想清楚了,我发誓我要娶的就是你。咱们结婚吧,结了婚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唐菲想起戚师傅就这么劝过她。人生在世,谁不想好好过日子呢,谁又能说好好过日子不是大多数人的最高向往呢。唐菲感动了,唐菲何尝不想跟上一个疼自己的男人好好过日子?

他们就结了婚。

他们的结婚,却莫名地让厂里很多男人感到不满,似乎就为了一个本来可以公用的女人突然间让小崔—人占了去。

又似乎他胆敢娶一个谁也不屑于娶的女人,他的胆量把他们比照得格外没趣。他们格外恼恨小崔,仿佛小崔是全体男人的叛徒,他背叛了男人的全体。有几个二流子样儿的工人变得特别爱找小崔的茬儿,他们公开地污辱他,也陷害着唐菲。他们肆无忌惮地说,小崔呀,昨天你上夜班的时候,你猜我去哪儿啦?我就在你床上躺了一夜呀,到天亮你老婆还不放我走呐……

小崔没有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事情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单纯。可他又是多么离不开唐菲啊,他已经在她身上体味了千百样的好。他开始酗酒,一个月有二十天是醉得不省人事的。清醒的时候他就把唐菲绑起来打,拿皮带,有时候也用鞋。他一边打一边逼问唐菲说,你是怎么当上打字员的,告诉我你是怎么当上打字员的……唐菲躲着皮速写带说小崔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什么也没十。小崔扁着嗓音说除了我谁都知道除了我谁都知道!唐菲说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小崔十分痛苦地说你……你和俞厂长……俞大声。他把俞大声三个宇说得很艰难,艰难着,又有一种终于说出口来的痛快。压抑和猜疑了许久的心思终于得见无日了,他变得想要知道那臆想中的事实的所有底细。他凑近唐菲的耳朵,一边拧着她胳膊上的肉一边说告诉我他在哪儿操的你怎么操的告诉我!唐非疼得流着泪说他没有,他怎么也没怎么我真的我不骗你。小崔更下死劲地拧着唐菲的肉说在他的办公室吧肯定在他办公室……唐菲疼得快要昏过去了,假若说实话就得让她疼成这样,那她为什么非要说实话不可呢!她于是对小崔说,她的确勾引了俞厂长俞大声,事情就发生在他的办公室,她让他看她胳膊上的小溃疡,他坐在椅子上拉住她的胳膊,她就坐在了他的腿上……

小崔就在唐菲的“坦白”声中开始给她松绑,她的“坦白”使他不再打她拧她,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要操她的欲望。他拽住她一条胳膊,一边拉她往床边走一边脱自己的裤子,一边急不可待地问她后来呢后来呢。她被他扒光了衣服,赤裸着自己继续胡说八道,她说俞厂长就把她搂在怀里摸她,后来就把她按倒在办公桌上……小崔已经开始在唐菲身上激烈地动作起来,他仍然不罢休地追问着俞大声采用的方式和行事的时间。他是如此渴望听到唐菲的“细说”,这“细说”仿佛让他格外亢奋格外过瘾,还让他意外地体验了角色转换的新奇,此时此刻身子下边他进入的这个女人不是他的老婆,而是一个放荡的可以任男人玩弄的婊子;而他也不是她的丈夫,他小崔就是俞厂长俞大声,俞大声能做的他都能做。他做着,伴随着唐菲的“细说”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强刺激和大快意。他弄不清他这是在讨伐俞厂长还是在和一个不要脸的女人偷情,他只是需要这样,非常需要这样。这时的唐菲竟也在侮辱和糟蹋自己的言词中领受到了小崔前所未有的力量,花样和赤裸裸的性欲。好,她想。好死了!她觉得。她真正的性的快乐就是在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景况下初次被她的丈夫激发了出来,他使她在皮肉疼痛之后又领受了他的糟蹋,他把她糟蹋得要死要活的好,这是唐菲从来也不知道的好,她宁愿用一千次毒打换取一次男人给她的这种要死要活的好。

这便成了他们同床之前的序幕:唐菲必须给小崔讲述她和别的男人的性事。她从中学,从白鞋队长、舞蹈演员一直说到进工厂。更多的时候她是瞎编,她瞎编的事情的发生地点也由远及近,最后她编到了家中的床上。她对小崔说她经常趁小崔醉得不省人事时把男人领进家来,那些男人啊就在醉倒的小崔身边干她……她说小崔你觉得怎么样啊唐菲太招人了是不是啊。小崔眼里冒着火,一跃就上了她的身,就像在与那些男人一比高低,就像被他快要弄烂的这个女人身边此时也正睡着一个窝窝囊囊的醉不醒的丈夫,这丈夫决不是他小崔,他小崔不是唐菲的丈夫。给唐非作丈夫是大艰难了,小崔走投无路。

这样的婚姻注定不能长久的,这两个人越是鬼哭狼嚎地好得一塌胡涂,彼此心里就越发明白末日快要到了。终于有一天他们不再鬼哭狼嚎不再急风暴雨,他们之间出现了少有的风和日丽,因为小崔终于在外边有了女人。是他的徒弟,一个叫二玲的。

有了二玲,小崔就不再逼着唐菲讲“故事”了,他已经变成唐菲故事里的那些男主角了,和老婆之外的女人约会,终于使他那长久紧缩的、问得要死的心安生了一些,平稳了一些。他不觉得对不起唐菲,只是觉得可以原谅她了。

离婚是唐菲首先提出来的。那天她给他买了一瓶“一亩泉”,两只兔耳朵和一小截驴灌肠,她和他对着脸喝酒。她开门见山地说,二玲是个规矩人家的清清白白的孩子,小崔你可不能对不起人家。小崔知道唐菲知道了一切,脸“腾”地红了,他说你想怎么样,你也配说我?唐菲说小崔你别着急啊,我是不配说你,我就配告诉你一句话。小崔说什么话?唐菲说咱们离了吧,I:玲才是你该娶的人。

小崔没想到唐菲这么说话,唐菲正好替他说了他难以开口的话。她保全了他的面子,也保全了当初割破食指滴答着血要娶她的完整形象。他有些不好意思,便猛喝一口酒,像是借酒冲刷这心中暗含的不光明。他说唐菲,我本来没这么想,可是……唐菲举起酒盅打断他说,人这一辈子,其实是有很多“本来”的,还是不说它吧,咱们喝酒。她干了杯中酒,舔舔下嘴唇,双手轻轻一拍说,我看咱们明天就离吧。

她说得很平静,小崔听得很清楚,但更加引他注意的是唐菲伸出舌尖舔下嘴唇这个动作。他没有能力形容这个动作带给他的感受,但这个动作是如此地打动他,她伸出那粉红色的舌尖,就伸出小小的那么一点儿,迅速地,几乎是令人察觉不到地舔了一下有点儿颤抖的嘴唇,像一只小猫,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背人的地方舔自己的伤口。她的背景是一个四壁空空的家。这家中除了必要的被褥什么也没有,钱都让小崔买了酒,连唐菲的工资都是小崔抢着替她领,这样花着就更方便。唐菲从来也没在钱上和小崔吵过嘴,她由着他的性儿花钱,自己付愿穿旧衣服或者干脆工作服整年不离身。小崔望着身穿旧工作服的唐菲,想着她那突然探出,义很快缩回去的粉红的舌尖儿,有一瞬间他几乎动摇了“离”的决心。他回忆起当初他喜欢唐菲就是从喜欢她的嘴开始的,她的嘴角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她的嘴让他头晕。常年的酗酒损伤了他的记忆力,他忘掉了很多事情,现在他又断断续续地想起了一些,他想起唐菲从来没有让他碰过她的嘴,即使她就是他的老婆。他于是想要亲亲她,当他们决定离婚的时候,婚前那个美丽神秘的唐菲才一点一滴地回到了小崔心里。他想要亲她,但是她横起一条手臂挡住了他的脸。

别。她说。

就你这点儿,我到了儿也闹不明白。小崔说。

唐菲站了起来,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她那柔嫩的脖子,高傲、凛然,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就像从一个通俗的、破罐子破摔的女人突然演化成一个不可理喻的遥远的尤物。她侧着头,目光看着别处说,明天我就搬回单身宿舍去。

小崔望着遥远的唐菲,不能不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是一个他从来也不认识的女人,这女人决不是他这个量级的男人消受得起的。他害怕这个女人,他要娶的的确应该是二玲。这么想着他就有了些许自惭,又有了几分踏实。自惭而又踏实,踏实而又自惭,小崔就和唐菲离了。

唐菲又过起了单身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她想念少年和青春时代的朋友。当年羡慕她这“工人阶级身份”的尹小跳和孟由由都长大了,她领她们参观这工厂,在她的宿舍给她们买江米条儿吃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一切似都在忽然之间。念了大学的尹小跳和念了旅游中专的孟由由都撺掇过唐菲考大学,她冷笑着对她们说,我?就我?

时代在前进,唐菲当然也不甘寂寞。尹小跳的一个亲戚在艺术学院当院长,尹小跳就介绍唐菲去艺术学院油画系给学生当模特儿。唐菲一问收人,尹小跳说两个半天6个小时的钱就顶你一个月的工资啊。唐菲兴奋地说那他妈的还不干呀!尹小跳说是裸体的,得脱光衣服。唐菲说我就喜欢裸体,早就该有人画画我这个裸体你说呢!

那是一个刚刚开放的时代,人们对模特儿一词还有些陌生、警觉,人们把这个词归类还本能地归到不便见人的,说不上高级的那么一种词汇里去。即使在大城市那些最初的,也可叫做新的时代首批出现在艺术院校模特儿台上的女孩子们,也大都是背着家人的。她们的工作带给她们明显高出一般人的收人使她们暗自惊喜,她们是那个时期中国首批买得起裘皮大衣和高级时装的女性,比后来那些因为做生意发了财的女性要早得多。那时她们还不敢把这些衣服穿回家,她们不愿让家长。让男朋友发现她们那让人轻蔑的职业和由此带来的可观收人。她们常常是穿着家常衣服出门,在朋友家换上高级时装再风光着上街,享受着她们这纯洁的却得是偷偷的自得。

那时外省的唐菲却无所畏惧,因为她就是她自己的家。

当她裸体着出现在画室模特儿台上时,她知道那些老师和学生的眼光,那眼光里没有恶意,有赞叹吧,也有压抑着的兴奋。为此她干脆连班也不上了,打字员算什么,厂长一个月才多少钱啊,俞大声厂长——不,俞大声局长,这时俞大声已经调到机械局了,局长的工资又如何,她狂妄地想。她整天请事假请病假,她太忙了,她很“抢手”。她在艺术界已经小有名气,除了大专院校,一些画家也愿意花钱雇她把她请到家里去画。年轻的艺术家为她争风吃醋的事时有发生,她处理起这种事是简单而又果断的:谁给她钱多就跟谁走。一个刚从中央美院进修回来的青年画家(甩着一头长发的那种)出了高出别人五倍的钱请她,她当然立刻跟他走。他的家是很宽敞的,他和父母同住,有一间自己的画室。后来唐菲得知,这青年画家的父亲是福安市的一个副市长,这画家为她摆了姿势开始作画,但是只起了一个轮廓就把笔一扔双手抱住了脑袋。

唐菲说喂,你怎么不画啦。画家说你使我不能安静。唐菲说这很好办。画家说怎么办。唐菲平淡如水地说,和我睡觉呗。画家就睡了唐菲,开始专注地画她,并且似乎还爱上了她。

他是一个单纯的青年,比唐菲小好几岁呢。唐菲对尹小跳说,当他把头拱到她怀里时,她感觉他就像个婴儿。他告诉唐菲这是他的初次,而唐菲却是不动情的,不动真情才能使她战无不胜。后来画家跟他的副市长父亲闹翻了,因为副市长对唐菲表示出了超乎寻常的关心。当他在家里见过两次唐菲之后就执意要请她吃饭,他还要求看儿子在画室作画。

唐菲不喜欢画家的副市长父亲,他那世故的笑声、躲闪的不洁净的眼神儿,以及他那浮泛着油光的脸都叫人生厌。

她想这种人的吸引力大多来自他的权势吧,他就是权势之下的一个符号。一旦权势消失,他作为个体的人又能剩下什么呢。她这样形容副市长并非证明和老子相比她爱那个儿于,不,她谁也不爱。她对尹小跳说她巴不得这父子俩打起来呢,她就能脱身了,她不愿意跟他们耽误工夫。

她以为尹小跳是个单纯的旁听者,尹小跳却不那么单纯。这年她大学毕业了,分配到福安市一所中学。她历来不喜欢教师这个职业,她想去出版社,她预测出本世纪末到下世纪初出版业的前景,很多资料也都显示这将是一个大的产业。她正在为她的去向发愁,愁的是没有过硬的关系能够让她离开中学进入出版社。这时她听唐菲说起了副市长,她便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旁听者。她有点儿卑鄙地对唐菲说了自己的愿望,她求唐菲替她去找那个副市长。

也许这本来就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唐菲似乎早就知道自己欠着尹小跳一点儿什么。那亏欠虽已年深日久,却让人无法忘怀,这么多年她们之间互相都无所求,但是尹小跳提出来了,唐菲知道还债的时候到了。她不恨尹小跳,甚至还庆幸尹小跳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

她就去找了他。办成了。这在她并非多难,只是有点儿恶心。她尽力不去想副市长那肥腻的肚子贴在她皮肤上带给她的痉挛感。她只是不断地想着尹小跳,我是多么想对你好啊!

尹小跳用牺牲唐菲的尊严保全了自己的清白,并如愿以偿地进人儿童出版社。十年之后她是这家出版社的副社长。

她曾经对尹小帆讲起这件事,她巴望尹小帆能像儿时那样毫不犹豫地站在她一边。她巴望尹小帆说这又有什么这又有什么啊,唐菲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尹小跳多么希望有人替她说出这句话。唐菲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卖身一次和卖身十次有什么本质区别吗?尹小跳多么希望有人替她说出这样的话。替她说了她就解脱了,她就不再卑鄙了。尹小帆却没说。她只说无耻,你是多么无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