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越是盛宴,那散尽之后的滋味就越是哀婉。尹小跳、唐菲和孟由由有过她们秘密的盛宴,那烤小雪球,那乌克兰红菜汤,那潇洒的划船装和神秘的“开罗之夜”,她们沉浸其中与世隔绝。尹小跳甚至以为从此她再无烦恼,学校和家庭算什么,她已经享有一个欢乐世界。

是尹小荃打破了她的欢乐,尹小荃好比一只乌鸦的翅膀在她眼前忽闪、翻飞,使她的心滋生出无以言说的阴郁,使她的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她很不满意尹小荃的出生,为了表示她的不满意,她就加倍冷淡尹小荃,加倍疼爱尹小帆。她爱尹小帆,她们这爱的基础牢不可破,尹小帆也爱她,尹小帆差不多是无条件地服从她的一切指令。还记得尹小帆咿咿呀呀刚会说话的时候,她就热衷于大着舌头吐字不清地给尹小跳捧场,尹小跳举着苍蝇拍子打苍蝇,不管打着没打着,打死没打死,尹小出来与他们一拼死活的,那时她就会变得既不腼腆又不矜持。一个坏男孩站在楼门口,拿着一只形状酷似元宵的猪胰子对尹小帆说你舔舔,你舔舔这是元宵,甜着哪。尹小帆就要伸着舌头去舔,尹小跳正好走过来,一把夺过猪胰子就往那坏男孩嘴里塞,她真把它塞进了他的嘴,她用猪胰子把他的嘴撑了个满圆,撑得他眼泪都出来了,撑得他弯下腰,蹲在地上呕吐了半天。尹小跳拉着尹小机昂首挺胸回到家,一进门她就对尹小帆说:那是猪胰子,那根本不是元宵,再说即使真是元宵你也不能吃,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你记住了没有?尹小帆忙不迭地点着头,她记住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尹小跳的话。

尹小荃出生了。章妩从苇河农场回来一年后生下了尹小荃。这时农场的管理已明显松散了许多,设计院一些人陆续找多种理由回到福安回到家里,托故不走。章妩索性就光明正大地哺育起新生儿尹小荃,她不再提及她的风湿性心脏病,她怀中的婴儿就是她不回农场的最有说服力的理由。她是哺乳期的妇女,她有权利和她的婴儿呆在家里。

家里很乱,尹小跳需要干的活儿很多。章妩一会儿要她给尹小荃热奶,一会儿要她给尹小荃洗尿裤子。她就摔摔打打,把奶锅磕得坑坑洼洼。她也不好好洗裤子,她把裤子胡乱在清水里摁一下就拎出来。她还偏心眼儿,她把章妩给尹小荃买的橘子汁都给尹小帆喝掉。当尹小荃满了周岁能吃肉松的时候,她就自作主张经常把尹小荃的专用肉松拿给尹小帆夹馒头吃。那时,自觉已经“失宠”的尹小帆,因‘“失宠”就偶尔显出落魄的尹小帆大口咬着馒头肉松,紧紧依偎住尹小跳,以这种依偎告之全家告之天下,没什么了不起一切都没什么了不起,我有我姐宠着呢!

她的失宠感和落魄感都有点儿夸张,可是为了引人注意,你不夸张又怎么办呢。她讨厌尹小荃,这种讨厌却是货真价实的,不含半点儿夸张。她这讨厌又是单纯的,不像尹小跳那么难以言表。她讨厌尹小荃主要是因为尹小荃长得好看,好看而又会来事儿。特别当她能够独自行走之后,当她能够在大人的带领下到院子里露面之后,她那张甜美的小脸儿和她那一头自然弯曲的小黄毛儿简直把惹得街邻里人人喜欢。尹小荃越是招人喜欢,尹小帆就越是愤怒,她抽个冷子拿指甲掐尹小荃,掐她的胖胳膊胖腿和她的小肩膀。她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掐住她一点点儿肉,就一点点儿,那疼痛的程度好比被蚂蚁咬了一口,但也足以使尹小荃咧嘴哭了。尹小帆才不怕呢,尹小荃又不会告状,因为她不会说话。

章妩常常领着不会说话的尹小荃在楼前的小马路上散步,逢她有事的时候就让尹小跳或者尹小帆替她,替她照看尹小荃。尹小帆躲避这差事,她不喜欢和尹小荃在—起。那时过往的邻里逗弄着尹小荃淡忘着尹小帆,使她觉得她好比尹小荃的陪衬人,使她心里生出尖锐的不悦。她就在这样的时候夸张地皱着眉头假装腿抽筋儿:“哎哟我的腿抽筋儿了哎哟……”她哎哟着一屁股歪在床上。章妩就让尹小跳出去照看尹小荃,而这样的时候,往往正是尹小跳要去孟由由家研制菜肴。会走路又会手舞足蹈地来事儿的尹小荃占用了尹小跳许多宝贵的时间,她和孟由由更高水准的会餐也几次中断。但她没有像尹小帆那样假装腿抽筋儿。她听从着章妩的吩咐,搬把小椅子坐在楼门口看书。看一会儿书,一抬眼望一望正在附近乱溜达的尹小荃。偶尔她和尹小荃的目光相对,她就冷漠地审视她这位妹妹那对小小的乌黑的眼珠。她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从一开始她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尹小荃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么满院子溜达使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并不嫉妒尹小荃的漂亮尹小荃的完美无缺,她听大人们说过,假如一个孩子从很小就已经长得完美无缺,那么她就会越长越走下坡路,太好看的孩子成人之后反而都是难看的。因此她不恨尹小荃好看。再说好看又有什么了不起,她快两岁了连话都不会说,没准儿她是个哑巴呢。尹小跳觉得不对劲儿是因为她认为尹小荃的出生是可疑的,她认为这是章妩对他们全家的一次最严重的戏弄。她有理由这么认为,因为唐菲曾经来看过尹小荃。

被舞蹈演员遗弃之后的唐菲,做过人工流产手术的唐菲,对幼儿的观察似乎特别细致入微,谈吐也似乎更加无所顾忌。有一天她突然对尹小跳说,你觉得尹小荃长得像谁?

尹小跳不说话,唐菲就说,她长得太像我舅舅了,哼,没准儿她是我的表妹。

唐菲的表情有点儿气呼呼,又有点哀愁。接着她嗓子眼儿里咕哝了两声,脸上有种惨相儿。

“她长得太像我舅舅了”,唐菲这句话好比当头一棒,打得尹小跳特别胡涂,打得尹小跳异常清醒。她终于明确了她从来不敢明确的设想,她终于找到了她从来不敢深找的答案。他们,章妩和唐医生使她恶心,使她愤懑地想要撒泼打滚儿骂人。他们辜负了她为那封没有寄到尹亦寻手中的信而经历的所有痛苦、惊慌、欢悦和后怕,他们不配,他们不配。她多么惧怕唐菲的这种说破,说破了她的心灵就再也无处可躲;她又似乎天天盼着有人一语道破,一语道破她才能痛下行动的决心。那么,她是有行动的决心的,不论这决心是多么软弱多么朦胧,她的确想要行动。

这时的尹小帆就仿佛要刻意配合尹小跳,她已经开始行动。她给尹小跳掏耳髓,把掏出来的几片淡黄色的小薄片儿装进尹小荃的奶瓶。尹小跳看着这一切不说话,她们都知道那个古老的民间传说:耳髓是不能吃的,人吃了耳髓就会变成哑巴。

尹小荃本来就有可能是个哑巴,但愿她吃了耳髓彻底变个哑巴。尹小跳看尹小帆摇晃着奶瓶,她不吭声。不吭声就是默许就是鼓动,尹小帆拿着装了耳髓和橘子汁的奶瓶就往尹小荃跟前走。但是这次她没能得逞,因为她不知怎么一松手,奶瓶掉在地上摔破了。

尹小跳很遗憾。尹小帆也很遗憾。她们并不交流彼此这遗憾,她们通过更加冷淡尹小荃来表现她们这遗憾。她们玩“坐沙发”的游戏,其实这算不上游戏,这只是尹小跳发明的一种享乐方式:每当章妩出门,尹小跳就从她的大床上拽下那两只蓬松的羽绒枕头,将它们分别平摆在两把硬板椅子上,然后她和尹小帆分别坐上去。屁股底下温暖和柔软使她们的身心放松下来,她们歪在这自制“沙发”上嗑瓜子:黑瓜子、白瓜于、西瓜子。她们不许尹小荃靠近,不许她享受她们这沙发休闲,或者可以说,她们这沙发休闲简直就是为着气尹小荃才发明出来的,她们是多么愿意看见尹小荃由于坐不成“沙发”而哭得泣不成声。这场面要是能被章妩看见就更够意思了,尹小跳挑衅似的想,尹小跳也确实在向章妩挑衅。她有那么一种把握,她觉得章妩不敢迎接她的挑衅,章妩甚至不敢批评她和尹小帆对待尹小荃的态度。她越是不敢,尹小跳就越是恨她;她越是不敢,尹小跳就越是对尹小荃不怀好意。

于是就到了那一天。

是个星期日,吃过早饭,章妩坐在缝纫机前给尹小荃缝一件新罩衣,她让尹小跳和尹小帆带尹小荃出去散步。照例,尹小跳搬把小椅子坐在楼门口看书,尹小帆也搬把小椅子坐在楼门口。她不看书,她织毛袜子。每当章妩为尹小荃缝纫时,她就开始为自己张罗。似乎在对章妩说,你不是不管我吗,我自己也会管我。她要给自己织一双毛袜子,她在这方面一点儿也不笨。

尹小荃在楼门前的小马路上,沿着她已然熟悉的固定路线溜达。她一手拎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铁桶,一手握着一只小铁铲,蹲在一棵树下挖几铲子土,再把全装进铁桶运到另一棵树底下去。她就这么没目的地在两棵树之间无聊地乱跑,她玩一会儿,就用铲子敲敲铁桶,妄图引起楼门口她的姐姐们的注意。她的大姐把脸凑在书上假装没听见铁桶在响;她的二姐尹小帆把食指竖起贴在唇上一个劲儿冲她发出“嘘”声。为什么她们如此地疏远她冷淡她呢,她有哪儿得罪了她们惹了她们?这是她至死也不理解的一个秘密,至死。

倒是不远处有几个扎堆儿缝制《毛泽东选集》的老太太招呼尹小荃了。她们缝书缝累了,她们也需要工间休息,而尹小荃就是她们解闷儿的最可爱的一个活玩意儿。她们远远地冲她拍着巴掌,心肝儿宝贝儿地呼唤着她,她就把铁桶和铁铲“恍当”一扔,步履蹒跚地冲着老太太们去了。

她走上了小马路,六号楼前这每天都要走过的小马路。

当看书的尹小跳发现尹小荃已在自己眼皮底下消失时,她还是放下书站了起来。不是爱的本能,而是责任的本能使她想把走远的尹小荃喊回来,她不希望她走得太远。或者她也可以差遣尹小帆去喊她,用嘴喊不回来还可以用手把她揪回来——尹小帆就站在尹小跳身边。这时她们(也许是尹小跳一人)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事实,一个突如其来的事实,小马路中间一口污水井的井盖被打开了,尹小荃正冲着那敞着口的井走去她其实已经走到了井边。尹小帆一定也看见了打开的井和井边的尹小荃,因为她一把拉住了尹小跳的手,不知是想拉着她快速跑向井边,还是用拉手来向她提出申请,申请自己往井边跑。

尹小跳和尹小帆手拉着手,她们的手都是冰凉的,她们谁也没动地方。她们就站在尹小荃的身后,也许十米,也许十五米,她们都知道她仍在前进,直到她终于走进了井里。

当她猛地撒开两条胳膊,像要飞翔一样一头栽进污水井时,尹小帆觉得尹小跳冰凉僵硬的手在她手上轻轻用了一下力。她永远记住了尹小跳的手在她手上的这次用力,那是她终生不可磨灭的记忆,也是她日后控诉尹小跳的虚幻而又务实的证据。

尹小跳也永远记住了她和尹小帆那天的拉手,和她在尹小帆手上的用力。那是一个含混而又果断的动作,是制止,是控制,是了断,是呐喊;是大事做成之后的酣畅,还是恐惧之至的痉挛?是攻守同盟的暗示,还是负罪深重的哀叹……

人的一生一世,能够留在记忆里的东西是太少了。宏大的都是容易遗忘的,琐碎的却往往挥之不去,就比如一个人的手,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在另一个人手上用过那么一点点力。

尹小荃从地球上永远地消失了。在她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章妩几乎每天都要盘问一遍尹小跳:

“你没看见小马路的污水井盖打开了吗?”

“没有。”

“你听见缝《毛泽东选集》的那几个老太太喊尹小荃过去了吗?”

“没有。”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尹小荃不在眼前的?”

“是在我眼前没有了她的时候。”

“后来你看见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跟着她走?”

“后来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又不知道她正冲着井走。”

“那儿有一口井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它总是盖着盖子。”

“尹小荃走到井边你也没看见?”

“我没看见。”

“可是你应该看见你是她姐姐。”

“我就是没看见小帆可以证明。”

尹小帆默不作声地凑上来,被尹小跳拉住了手。她已无需开口,她们这手拉着手的样子就是互相的鼓励,互相的壮胆,互相清白的证明。

盘问继续。

“那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呢?”

“我看见好几个人围住井,我和小帆也跑过去了。”

“是不是那几个喊她的老太太?”

‘有她们,还有两个骑自行车路过的人。后来……还有您。”

“别废话,我知道有我。”

章妩问不下去了,她已泪流满面。她又开始把对家人的盘问转向外人。她一次又一次地敲邻居的门,到那几个当时在场的老太太家去。她蓬头散发、衣衫不整,直着眼睛愣声愣气地逼那几个老太太讲那天的情景。她对她们的态度比对尹小跳恶劣得多,她把痛失爱女的悲伤和在家里不能放肆发泄(她在家里总是不能放肆发泄)的全部愤怒全部恶气一古脑儿都撒在外人身上。她恨她们,恨她们吃饱了撑得没事儿就拿尹小荃当玩意儿,如果没有她们在那儿扎堆缝《毛泽东选集》,她们就不会看见尹小荃,看不见尹小荃,她们便也不会招呼她,尹小荃本来正在树下铲土(尹小跳叙述),她就不可能往污水井方向走啊她就不可能!你们凭什么喊我的女儿凭什么喊她?你们是多么不负责任!你们对自己的孙女外孙女也这样吗连脚下的路也不给她指一指你们你们……她歇斯底里,有一回还昏倒在一个老太太家。老太太掐她的人中,往她脸上喷凉水,最终使她清醒过来。她这些越说越难听的话邻居们是不爱听的,但她们能够理解她,她们不跟她较真儿。再说那几个老太太心中也确是有愧的,她们实在是没看见小马路中间那口井被打开了,她们只看见尹小荃这个天使般的小人儿扑着身子跑向她们,然后她就突然从地面上消失了。当她突然消失在地面上,她们才发现在她跑向她们的路上,那口污水井是敞开的,井盖被挪到了一边。于是有个老太太就对章妩说,问题的关键不是小马路上有口污水井,这污水井本来就有,院里的大人孩子谁不从小马路上走呢。问题的关键是谁把井盖给打开了为什么打开不给盖上。

老太太的话提醒了章妩,她找到了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就是谁把井盖给打开了,谁这么缺德。

设计院从来没人承认是自己打开了井盖,经院革命委员会调查,几个水暖工在那个星期天没人去动过污水井、下水井。也许是坏孩子捣乱,哪个院子里都会有些捣乱的坏孩子的,比如让尹小帆舔猪胰子的那样的坏孩子。他们充其量也就是一些连中学还没上的小孩儿,却热衷学着大流氓的样儿——小坏孩儿从来都愿意学大流氓。章妩想起了那些坏孩子,那些学着大流氓样子的小坏孩儿。她像憎恨缝《毛泽东选集》的老太太们一样地憎恨他们,可是证据在哪儿呢?如果他们掀井盖是为了偷走后卖到废品站换烟抽,那么井盖为什么没被运走呢?井盖就在井边放着。一切都没有证据,从来也没人拿得出证据。

夜深人静时章妩常在空旷的床上呜咽,怀里抱着那天没能做完的尹小荃的新罩衫。她想也许她根本就不该生下尹小荃吧,为什么她要把她生下来?是为了给她和唐医生的关系留下一个纪念吗,在她把尹小荃生下来之前,唐医生甚至不知道章妩怀的就是他的女儿。章妩不让他知道,但她肯定这个孩子会是他的,她愿意留这样一个孩子在自己的生活里,这活生生的孩子会贡献给她无尽的秘密回忆。她不让唐医生知道,她怕他知道了会逼她去医院把孩子打掉。她本能地觉得唐医生其实谈不上爱她,她对他的渴望大于他对她的需求。她也很难择清她对他的渴望里究竟都包含了些什么,渴望推动着她的性欲,又仿佛是懒惰生成了她的渴望。懒惰不仅使她逃避了很多该她承担的,懒惰还使她懒得去想她和一切人的关系的未来。或许,连她的所谓“纪念”都是懒惰派生出来的,她懒得计划生育。在这方面她实在是太自由了,她这种已婚的成年女人比起唐菲这样的未婚少女。当唐菲在深夜的妇科手术室痛苦地被纱布堵住嘴时,她却能堂而皇之地走进产科生下一个和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怀上的孩子。婚姻是多么合法多么理直气壮,婚姻是多么不见天日多么肮脏。

她呜咽着心想也许这就是报应,是上苍对她这几年“不务正业”苟且偷生、懒散萎靡、缺少责任心的报应。她还独断专行、勇气非常地生下了尹小荃,她这么草率地把她带到世界上来,究竟又为她想过些什么呢。一切就像梦一样,从一张病假条开始,以尹小荃的消失而告终。的确应该告终了,她和唐医生的关系。这时她才敢斗胆打量一下她的家庭,思想一下她的亲人。她原是不敢打量也不敢思想的,她从来就害怕她的女儿尹小跳,比害怕丈夫尹亦寻还要害怕。

她肯定她的一切都没有逃过尹小跳的眼,必要时这个孩子定能把她的一切掀个底儿朝天。

谁又能说尹亦寻没看出一些蛛丝马迹呢。这两年除了过节和春秋换季,尹亦寻很少回家。遇到尹小跳姐妹俩埋怨他,他就说农场很难请假。尹小荃快要出生时,章妩给他拍了电报要他回来,但他却在尹小荃出生一个星期之后才赶回福安。章妩的电报也是颇费了些心思的,就她的本意,她实在不愿意这个孩子出生时尹亦寻守在身边,她觉得那就太难为尹亦寻了太不尊重尹亦寻了,虽然他可能什么都不知道,那她也不忍心。她宁愿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就让她独自一人迎接尹小荃的面世。但是,倘若就这么孤孤零零去生孩子,又似乎不合常理,那就好像她不打自招地承认了她的暧昧和鬼祟,承认了她没有勇气让婴儿面对被她称作丈夫的这个男人。她不打算这样,得混且混其实才是她骨子里的人生主张。那么,她必须拍一封电报给苇河农场。她拍了电报,他却姗姗来迟。他的姗姗来迟已经足够章妩深作猜测,但在当时,她甚至没有猜测的勇气。她只是不停地动作,她靠在床头拉一拉身上的被子,又从床头桌上端起茶杯吞咽了几口茶水,动作有时候是可以缓解内心紧张的,她就动作。最后她从大床里侧抱起了尹小荃,她把这个婴儿呈现给立在床边的尹亦寻。

她始终不知道尹亦寻第一眼看见尹小荃的表情,因为她始终垂着眼睑。她只是垂着眼睑长久地顽强地双手托着这个婴儿给尹亦寻看,她是要他接受她的,只要他能从她手中接过孩子她就会暂时把心放在肚里。可是他没有从她手中把婴儿接过来,相反他后退了一步。他摊开两只手,又把两只手插进裤兜儿——他也在动作,他也要缓解内心的紧张吧。接着他谁也不看地说:‘我还是洗洗手吧,坐了一路车,到处都是黄士。”

他只在家住了一夜就返回了农场。

所以,谁又敢说尹亦寻什么都不知道呢。

是该了断了。

现在章妩喜欢“了断”这个词,一个活人的死亡才使她明白生活中确有该她了断的事。她怀着了断的心,去人民医院找唐医生。在他那两间平房里,她第一次不是直奔里屋而是在外屋捡了张椅子坐下,唐医生就明白章妩为何而来了。

他们从来没有正面交流过、点破过尹小荃这个人物的归属。章妩生她之后,很长时间唐医生也没去章妩家里。但是这尹小荃,她并没有因为唐医生不去就停止她的成长和发育,她身上的所有明显属于“唐姓”的特征那么快就显现出来,那么快就和尹家姐妹拉开了距离。连章妩自己也感到惊异,她身上竟没有半点儿长得相似章妩,她不给大人、不给家庭、不给她将要生存的社会留那么一点儿余地。这样,当她长到一岁的时候,章妩抱着她去人民医院和唐医生见过面。那实在是无需点破的一次见面,面对眼前这个鬈曲着小黄毛的,瞪着乌黑的小眼珠的幼儿,唐医生心如明镜。他有些惊异又有些茫然,有些扭怩又有些兴奋地抱过尹小荃,他一定是想亲她的,却又分明不敢把嘴唇凑近她的脸。他只觉得喉头发热,他说,她叫什么名字啊?章妩说,她叫小荃。他问哪个荃啊,她就说草字头下面一个完全的全,荃,仙草的意思。他沉吟着说,草字头下面一个完全的全啊。她说对,唐菲的菲也是带草字头吧,已经太露骨了,他们就都不往下说了。再说她也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抱着她来让他看看。

就为了这,唐医生感激章妩。他感激她能让他这么不负责任地对待她,同样也能这么不负责任地对待他们的这个孩子。因为不负责任他才不紧张他才身心放松,又因为身心放松他和她的性事才有快乐。这就是他需要她的真正原因。在那样一个压抑而又粗暴的时代,以他那样的出身和社会关系背景,是章妩这样的女人给了他缓冲焦虑和抑郁的隐秘的温床,是章妩的歪打正着平衡着他身心的大致健康。尽管他们都知道好景终不长。好景不长,这不是说他们都已预见到了尹小荃的死。唐医生对尹小荃的态度和章妩不同,即使她的生命只有两年他也并不意外,他也没有更深远的悲痛。他处理过比她更短的生命——外甥女唐菲的那个手术。他对唐家这类生命的态度是否定的,他不觉得这是他的冷酷,相反正因为他早就预见到她们会活着受苦。就像他姐姐唐津津的惨死,就像他外甥女唐菲的处境,就像他本人这不伦不类的日子。从没有人了解过他的内心,这个名叫章妩的女人尤其不了解。

现在他望着椅子上的章妩,望着她因为尹小荃之死而浮肿的脸,她那松弛的嘴角,还有她黑头发里流露出的几丝白头发,他内心对她生出一股子浓厚的怜悯。他听见了她对他说的不要再来往的话,他也同意他们不再来往。他却是那么怜悯她,因此他必须抱住她扒光她。怜悯也可以化作性的冲动的,那时不是他要得到她,而是他想让她要了他,再要他一次,最后一次地要他。

她却是不配合的,不是假意推诿,而是真心退缩。这是唐医生不熟悉的景况,他一向熟悉她的奉迎和她的主动,她的赤裸裸的肉欲和她无所不在的松弛。此时却是这被动的退缩真正激起了唐医生雄性的勃发。他抱住她把她拖向里屋,她却死扒住门框不进去。他又抱住她凋转方向把她拖向卫生间,他把她拖了进去并锁上门。她在他怀里跌撞着,用失神的眼哀告他别这样别这样。她的失神的眼光打动着他也刺激着他,他在特别想怜悯她的同时也特别想欺凌她,他欲罢不能。他就站在卫生间里抱着直挺挺的她开始手淫。他的动作是如此激烈,很快就结束了。他的动作,他那少有的低回、沙哑的呻吟和他的喷射却让章妩无动于衷。

她只想尽早回家。

是个秋天,尹小荃刚满周岁的那个深秋,尹亦寻从苇河农场回福安换季。下了公共汽车,他在设计院大门口正碰见买菜回来的尹小跳和尹小帆。他已经忘记当时尹小跳手里提着什么,只记得尹小帆脖子上套着一挂蒜。那是挺长的一挂蒜,绕在尹小帆的脖子上像条巨蛇又像条长围巾,蒜辫子两头已经垂过了她的膝盖。她的小脖子因为这挂蒜的重量而有点儿前探,可她却是一副开心的笑脸。尹亦寻想那一定是她主动要求把这挂蒜往脖子上套的,她一定见过那张王光美挨批斗的照片,照片上的王光美就被人往脖子上套了长长一大串几乎拖地的、用乒乓球穿成的项链——你不是爱戴项链吗,让咱们来给你戴上一串!尹小帆套在脖子上的蒜辫子让尹亦寻立刻想到了这张上光美戴着巨型“项链”的照片,可能他还想到了别的,总之他很难过,一种尖利的玻璃进裂般的零碎而又纷乱的痛苦在他心上响亮地划过。他觉得世上什么样的狼狈景象也敌不过此时此刻女儿脖子上套着一挂蒜的景象更狼狈了,在深秋的风里看她那快乐的样子,只给她这狼狈里又添了几分酸楚。

是尹小帆首先发现了尹亦寻,她大叫着“爸爸”迎面跑过来,蒜辫子在她胸前跳荡着。她跑到尹亦寻跟前一头扑进他怀里,尹亦寻立刻从她脖子上摘下了那挂蒜。接着尹小跳也跑了过来,她说爸,你怎么才回来呀。

“你怎么才回来呀”,尹亦寻听出了这话里的埋怨和盼望,也许还有别的。她却从来也没对尹亦寻说过别的,或者尹亦寻也不想听她对他说“别的”。在一个体面的家庭里是不可能有“别的”存在的,即使这家里有人承受的羞辱再大,痛苦冉深。

尹亦寻对章妩和唐医生的关系了然于心,是在尹小荃出生之后。当他曾经怀着侥幸。怀着善意想象着他所观察到的,感觉到的,判断出的都可能是不存在的时候,尹小荃的面世彻底击碎了他的侥幸和他的善意。在苇河农场枯燥乏味的学习会上,在拉着大车运砖的劳动中,在农场墙外那浩瀚的芦苇的肃穆里,他独自度过了许多苦思冥想的时光,他默默吞咽了一个男人最难言的羞辱。他以超常的毅力承担了发生在章妩身上的罪恶事实,他甚至没有和章妩发生过一次正面冲突。不能把这一切仅仅归结于尹亦寻的爱好脸面,也不能简单地说是由于他们这批人当年所处的卑微地位。爱好脸面才更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地位卑微才更容易邪火上蹿。也许你说是家庭教养没有教会他如何打骂女人,尹亦寻那位有着人类学教授身份的父亲和师从过刘海粟研习油画的母亲终生相敬如宾。或者还有他的清高,他的清高当年在北京建筑设计院也是小有名气的。某年评选院里的先进工作者尹亦寻榜上有名,但他却拒绝这称号,理由是他认为与他同时评上的两个人不够资格,他拒绝与他们为伍。时代可以抑制他的清高,却不可能完全消灭他的清高。难道他是清高到了不屑于理论清楚章妩和唐医生的所有关系吗?清高到了不屑于让这一切弄脏他自己?事情也许不那么简单,面对他这糟糕的家庭或说家庭里的糟糕事,他暂时也逃离了。他的逃离可能带着点清高的成分,但他暂时没在家里发作并不意味着他轻易就会将这一切放过。阴霾就在他心上,一切不可能轻易了结。他的脑于分分秒秒也没有闲着,他的顽固的失眠症就是在那个时期落下的。

他还是坚持着不与章妩冲突。凭了他对她的了解,他断定假若他问,她就会什么都说。说不定她早就准备好被他盘问了说不定她正朝朝暮暮地盼着他问盼着他审,审问比他们之间那少言寡语的沉默要痛快得多。或者痛骂或者毒打,尹亦寻你就来吧,为什么你是这样委琐?而应付少言寡语的沉默是要有坚韧的神经的,章妩不具备这样的神经,她已经快要被尹亦寻那闪烁不定的沉默给弄得发疯了。所以尹亦寻坚持着不问。坚持着不问他就掌握着主动,永远坚持着不问他就永远掌握着主动。他不想让她说,他还没有做好听她说的准备——哪一位丈夫愿意做好听老婆说这些话的准备呢?

就在这时,尹小荃死了。

尹小荃的死使他那颗皱巴了很久的心猛地那么一松。有时候他为他的心能在此时此刻猛地那么一松感到惭愧,假如有朝一日他遭到上帝的追问他宁愿心中从来没有过这猛地一松,他却又实在绕不过他的心。

这次他回来得很及时,他连夜赶了回来。当他再次看见章妩时,他发现早已哭肿眼睛的章妩竟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太大的悲痛。她的心虚和自惭使她连眼泪都收了起来,她没有在尹亦寻面前痛哭。他忽然找到了一种最适合他表现的情感,他觉得他理应代替章妩表现她那不敢表现的悲痛,代替章妩表现她那竭力抑制的沉重。为什么他不能像尹小荃真正的父亲那样表现这些呢?他于是一遍又一遍地当着章妩的面,要尹小跳叙述尹小荃的死亡,听她说完还要发问:

小跳,你说你一直坐在楼门口看书,那天你主要的任务是看小荃还是看书?

是看小荃。

那你为什么只顾看书呢?

我没想到她能走远。

你怎么会想不到她能走远呢,她有自己的腿。

我是说她平时不走那么远。

平时她走多远?

就在楼门口附近。

附近是多远?

我没测量过我不知道。

这些事究竟谁该知道——你妈知道吗?他把章妩扯进来。

我妈不在。

你妈当时在哪儿?

她在家蹬缝纫机。

当时你是在家蹬缝纫机吗?他问一边的章妩。

我是。章妩说。

你经常把孩子拽给她们然后自己在家蹬缝纫机?

也不是经常,我有时候要给她们做衣服。

谁们?

她们,她们姐儿仨。

可我并没有看见她们穿着你做的衣服,你能告诉我哪件是你做的吗?

我并没有说她们所有的衣服都是我做的,我只是说我有时候要给她们做。

可是你强调了你给她们做衣服所花的时间。

那是为了回答你的“经常”和“不经常”。

你说你做衣服不经常,那么你经常做什么呢?你经常做些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