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吧?小老弟。”

志高听得模模糊糊的一阵人声。

“嗳,天都亮了,快起来让客人上座啦。”

志高用手背抹抹嘴角的残涎。

一梦之中,尽是称心如意。乍惊,不知人间何世,天不再冷了,夜不再昏了,人也不再年少。

一觉醒来,人间原来暗换了芳华。

民国廿一年夏。去秋九一八刚发生变故,半年间,日本人逐步侵占东北了,一直待在北平的老百姓,还是不明所以。中国的军队?外国的军队?反正不是切肤之痛。甚至有不愿意追究的八旗子弟,当初的风光梦魂般缠绕着他们,虽则沦落为凡人了,他们的排场和嗜好还是流传下来,日子过得结结巴巴,倒也熬一头鹰。鹰,是他们凶悍的回忆,破空难寻,最后不免又回到主子手中了。

鹰性野,白天从来不睡,只有晚上才肯安睡。要熬它野性子就不能让它休息,要叫它连闭眼的时间也没有。熬鹰人晚上都带了鹰,五六知己,吃饱了进前门到天安门,沿长安街奔西单、西四,到平安里的夜茶馆去聚会,相对请安寒暄,问问重量大小,论论毛色浓淡。

鹰怕热,不能进茶馆里边,他们便坐到外头的板凳,沏一包叶子,喝几碗,来两堆花生,半空儿的,一边吃一边聊。

东方朦胧亮了。

志高一身汗濡挣扎起来,四下一看,奇怪的声音:扑扑扑扑扑。鹰的精神来了,身子全挺起,乱飞,马上,熬鹰人给戴上遮光的帽子,退它野性,好习惯人气,胸无大志。

借宿一宵的志高,又得起来让出一条板凳。看来那板凳实在太短,容不下志高成长了的身子,不过他像猴儿般灵便,仿佛什么地方,即使是一棵树吧,他都有办法睡个安稳的。

他弹跳而起,揉揉眼睛,一壁十分通情达理地帮茶馆的抹桌子搬板凳,收拾一顿,一壁跟汉子聊:

“这鹰驯了吧?没辙了,对,要放了也飞不远!”

“不呢,”那汉子道,“我这就难熬了。我给它上宿,一人担前夜,一人担后夜,待会儿还交白班看管,三个人轮班地熬,过了十多天,还没驯好,撒不出去放。”

——对的,花花世界,鹰也跟人一般,有的生在哪儿,驯在哪儿,有的总是不甘。驯鹰是养鹰人的虚荣。不驯的鹰是鹰本身的虚荣。

不管怎样,生命是难喻的。

三伏天,热得连狗也把舌头伸出来,这几亩水塘,一直被称作“野凫潭”,又唤作“南下洼”,是北平西南城区的一块低地。油垢和污水,经年不断灌注到潭中,雨过天晴,烈日一蒸,更是又臭又稠。

这样的一处地方,配不上它原来的好名儿:“陶然亭”。

北面是一片平房,东面是累累荒冢,南面是光秃秃的城墙,西面是个芦苇塘。附近纵有些树,但也七零八落,谈不上绿荫扶疏,只有飞虫乱扰。

陶然亭不是一个“亭”,是一个土丘,丘上盖了座小巧玲珑的寺庙。香火是寂寞的。陶然亭之所以得了这么大的名声,只因为它是一个练功喊嗓的好地方,它是卖艺人唱戏人的“第一块台毯”。

只见一个俊朗的年青人在练双锤,耍锤花,这两个大锤在他手中,好像黏住了似的,随他意愿绕弄抛接,无论离手多远,他总是一个大翻身马上背手接住。

多年以来,七年了吧,唐怀玉在他师父李盛天的夹磨底下,十八般武艺也上路了。师父是一时的武生,“九长”:长枪、大戟、大刀、铛、钺、戈、矛、殳、槊;“九短”:锤、杵、剑、斧、刃、盾、钩、弓、棍,都有一手。不过怀玉的绝活儿是锤。

这天他苦练的是“顶锤”,把锤高抛,于半空旋转一圈后,落下时顶住。他抖擞着精神,非要那锤于半空旋转两个圈不可。

怀玉试了很多遍,都顶不住。志高咬着个硬面饽饽,一嘴含糊地扬声:“这几天‘躺僵尸’躺得怎么样?”

怀玉把双锤一抛一顶,一拧一接,也不望志高,只一下招式吐一个字:

“怎——么——躺——就——怎——么——疼!”

志高笑了:

“好呀,终有一天,真躺成了僵尸了!”

原来这几天李盛天着怀玉开始练戏了。把子功不错,晚上广和楼戏散了,便到毯子上躺僵尸。

舞台上,一场剧战之后,武生要死了,总不肯马马虎虎的死,总是来个“躺僵尸”,当他这样干了,观众们便会落力地鼓掌吆喝,称颂他死得好样。

这做功,是先闭住气,随着激越震撼的板鼓,忽地一下板身,直板板地脸朝天背贴地,就倒下了。

李盛天教怀玉:

“千万要闭住气,一点也不泄,这样不管怎么摔怎么躺,也不疼,不会弄坏脑仁儿。”

不过最初的练习,谁有窍门呢?怀玉躺了几天,不是身子瘫了,不够板,便是脑袋瓜先着地——又不敢让爹知道。

爹实在只是装蒜,儿子大了,有十九岁了,身段神脆,长相英明,横看竖看,也是块料子。何况师父李盛天待他不薄,处处照应。这种只有名分没有互惠的师徒关系,倒是一直密切的。唐老大过年时也给李盛天送过茶叶包儿。

“怀玉,你喊嗓没有?”师父问。

“喊了。”

——其实怀玉没喊嗓子。他自倒呛后,练功放在第一位,嗓子受了影响,不开。每练“啊——”、“咿——”这些个音,都不灵活,所以拉音、短音、送音、住音,换气不自如,每是该换气时而不换,所以音量无法打远、亮堂。

“来一遍。”

怀玉无可奈何,只得像猫儿洗脸,划拉地草草唱一遍。

先来大笑三声:

“哈哈,哈哈,啊哈哈……”

志高捂着半边嘴儿忍笑。

怀玉唱“水仙子”:

“呀——喜气洋呀,喜气洋,笑笑笑,笑文礼兵将不提防。好好好,好一似天神一般样。怎怎怎,怎知俺今日逞刚强。”

李盛天眉心一皱,十分不满意:“哦,这就叫天神呀?你给我过那边再喊嗓去。去呀,锤先放下来!搁这边。搁!”

目送怀玉终于听了,李盛天绷紧着的脸宽下来。每个人对怀玉都是这样,这孩子宠不得。明明宠他,不可以让他知道,他是天生的一股骄气,也许这骄气会害了他。

怀玉气鼓鼓地瞪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志高,往地势开阔,但又缀满乱坟的荒野开始了:

“啊——咿——呜——”

志高瞅着他:

“我就不明白有什么难?这么几句,老子随随便便打个呵欠就唱好了。”

“别神啦。”

“你不信?”

志高马上随口溜,把刚才“水仙子”唱了一遍:

“呀——喜气洋呀,喜气洋。笑笑笑,笑文礼兵将不提防。好好好,好一似天神一般样。怎怎怎,怎知俺今日逞刚强。”志高天赋一副嘹亮的嗓子,质纯圆润。虽他没苦练,听戏听多了,又常随怀玉泡一块儿,耳濡目染,也会唱好几出。意犹未尽,再唱另一出:

“只杀得刘关张左遮右挡,俺吕布美名儿天下传扬——”

李盛天听了,过来,拍着志高的肩膊:“志高,你还真有点儿猫儿佞,小聪明。”

志高不好意思了:

“不不不,我是口袋布作大衣——横竖不够料。”

“你不跟一跟?跟跟就上啦。”怀玉道。

“我?唱戏就是唱气。每回发声动气,动了丹田气,我就饿了。不如学鸟叫,学鸟叫还可以挣几个大子儿。”

正说着,那边又来了一伙人。

有男有女,大概六七人,由一个个头不高的精悍的中年人领着,分头在练习,地方空阔,也就分成几组了。

两个年青男孩,十七八岁的,跟着那中年汉子练摔跤基本功夫:举铃子、倒立、翻筋斗……然后二人互相撩扒。

中年汉子在旁指点:

“给他脚绊子,对,你还他几个‘插闪’,下盘,下盘,来点劲呀!”

另外两个女的,在抖空竹。

空竹是木头制成的,在圆柱的两端各安上圆盘,两层、中空、边镶竹条,上有四个小孔,用两根竹竿系上白线绳,在圆柱中间绕一圈,两手持竹竿抖动,圆盘就旋转,抖得快,旋转得也迅速,从竹条小孔发出嗡嗡的声音来,洪亮动听。两个女孩把空竹抖出些花样,扔高、急接,倒有点名堂。只听她俩在扬声:“猴爬竿,张飞骗马,攀十字架——”

还有一个中年妇人,梳髻的,一个人在远处练双剑,长穗翻飞着,看来像是汉子的媳妇儿。

她身旁的女孩,身子软得很,在倒腰,倒成拱桥,头再自双腿间伸过来一点,伸过来一点……

怀玉问李盛天:

“师父,这一帮子人不知道是干啥的?从前也没见过。”

“对。”

“都是练把式杂技的呢。”志高道。

“说不定也是来此讨生活的。”李盛天跟怀玉道,“不是说‘人能兴地,地也能兴人’么?”

“我在天桥也没见过他们呀。”

“今儿不见明儿见,反正是要碰上的,也总有机会碰上的。”

那伙人练得几趟下来,也一身的汗,便一起到陶然亭那“雨来散”茶馆去。

“雨来散”,其实是摆茶摊卖大碗茶的,借几棵柳树树荫来设座。

志高蓦地一扯怀玉:

“怀玉怀玉,你瞧。”

“瞧什么?”

“那个女的——”

顺志高手指,那伙人已弯过柳树的另一边坐下来了,参差看不清。

他们围着一个小矮桌,桌上放了几个缺齿儿的大碗和一个泡茶用绿瓷罐,外面还包着棉套的。瓷罐里已预先泡好茶水了,不外是叫“高碎”或“满天星”的茶叶末罢了。

姑娘提了有把有嘴的瓷罐,倒满了几大碗茶。太热了,晾着。几个人说说笑笑。

李盛天见怀玉分了神,有点不高兴。志高见他脸色快变趣青了,只好这样地兜托住了:

“人家一个女的也练得这般勤快,你看你,不专心。”

乘机挑唆,睨着师父加盐儿。

“李师父,我替你看管怀玉去。”

师父临行对怀玉说:

“怀玉你要出人头地,非得有点改性不可。”

怀玉觑李盛天和几个师兄弟的背影远去,便骂志高:

“神是你,鬼也是你。”

志高不理他,忙朝“雨来散”茶馆瞧过去,这种茶摊儿,风来乱雨来散,茶客也是待一阵,不久也散了。

不等志高说话,怀玉也看见一个影儿,随着一众,三步一蹦,五步一跳的,辫子晃荡在初阳里。

是的,那长长的辫梢,尾巴似的,一甩一飕,就过去了。

怀玉与志高会心一望,不打话,走前了两步。

但见人已远走高飞,怎么追?追上了,若不是,怎么办?若是,她忘了,怎么办?若是,她记得,又怎么办?——一时之间,想不出钉对的招呼。

而且,多半也不是的。

志高回头来,望怀玉:

“上呀,别磨棱子了!”

“爹等着呢。你今天上场呀,你都搭准调儿了吧?”

“——呀,老子得上场了!”

二人盘算着时间,到了天桥,先到摊子上喝一碗豆汁。小贩这担子,一头是火炉,上面用大砂锅熬着豆汁;一头是用筐托着的一块四方木盘,木盘上放了几盘辣咸菜,都是腌萝卜、酱黄瓜、酱八宝菜,和一盘饼子。

志高放下两个铜板,每人一碗甜酸的豆汁跟焦圈、馃子,很便宜,又管饱。

正吸溜着,便听得敲锣了——

“各位乡亲,今天是咱头一遭来到贵宝地——”

志高道:

“嗳,也是初上场的嘛。”

那叫扬声继续:

“先把话说在前面,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吃饭没有不掉米粒的,万一有什么,还请多包涵。孩子们都是凭本事卖力气,功夫悬着呢。现在小姑娘把功夫奉敬大家——”

“哗!”人声一下子燃起来了。

二人不用钻进场子去,也见了半空隐约的人影。

那是一根杠子,直插晴空,险险稳住,下头定是有人肩了。在杠子上,悬了一个姑娘,只靠她一根长辫子,整个身子直吊下来,她就在半空倒腰、劈叉、旋转……最后不停地转,重心点在辫梢上,转转转,转得眼花缭乱,面目模糊。

大伙都轰然喝彩了。

这是天桥上新场子新花样呢。

末了把姑娘放下来,姑娘抱拳跟大伙一笑:“谢各位爷们看得起!”

她身后的中年夫妇也出来了:

“好,待姑娘缓缓劲,落落汗,待会还有其他吃功夫的把式……”

怀玉和志高,在人丛外钻至人丛中,认得一点点,变个方向再看,又变个方向,歪着头,是她吗?是她吗?很不放心。

很不放心。

姑娘拎着个柳条盘子来捡散在地上的铜板,捡了刚一站起来,眼睛虽然垂着,左下眼睑睫毛间的痣一闪,果不其然就是她——

“丹丹!”

丹丹睫毛一扬,抬起头来。

含糊的,渐渐清晰了。不管她走了多么远,她“回来”了。

一双黑眼珠子,依旧如浓墨顿点,像婴儿。新鲜的墨,正准备写一个新鲜的字。还没有写呢。

对面的是切糕哥吧,嗳,眼睛笑成了三角形,得意洋洋的,十分顽皮。就是那个猴面人,摘下了面具,猴儿眼,亮了,放光,也放大——虽然原来是不大的。

还有怀玉哥,怀玉有点羞怯,他的眼睛,焦点不敢落在她身上呢,总是落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每个人的心都在兴奋,又遇上了。

真的吗?

在天桥的地摊场子上,遇上了。

“切糕哥!怀玉哥!”

——不知怎么样话说从头好。

“哦,你的辫子是用来吊的。”志高终于知道这个秘密了,马上给揭发,“吊死鬼!”

“志高,看你,什么吊‘死’?不像话!”怀玉止住他。

“你们来这转悠呀?”

“不,”怀玉笑,“我们都是行内的呀。”

“真的?”

“真的,志高也上场啦,我们在那边撂地摊,你来看?”

“好,我来找你们!”

“一定?”

“一定!说了算数。在哪里?”

唐老大见二人今儿来晚了,有点气。他刚耍了青龙刀,一百八十斤。前些儿还没什么,最近倒是喘着了,汗哗哗地也往裤裆里流。

在天桥这么些年日了,看客日渐少了,而且这地方,场上人来人又去,初到的总是新奇,一喷口就黏住了好些人。

怀玉还不来?志高这小子,也是的,没心。

怀玉飞身进了场子。

他先来一趟新招,那是软硬兼施的把式——

江湖艺人讲究跑码头,闯新场子,所以要想在同一个地方长期待着,跟流水式的抗衡,非得变换着活儿不行,生活才可将就混下去,不必开外穴去。

怀玉今儿耍的是红穗大刀跟九节鞭。九节鞭是铁链串成的长鞭,要运用暗力,鞭方可使直;要使用敛功,鞭方可回缠。每当这鞭与刀,一左一右,一软一硬,一长一短,在交替兼施时,怀玉的刁钻和轻灵,总也赢来彩声。

只见他一边耍,有点心焦,场子上有没有一位新来的看客呢?她来了没有?在哪一个角落里,正旁观着他的跌扑滚翻?在一下抢背时,那刀还差点伤己。

他又不想她来。

他甚至不算是想她——只要不可思议地,他跟她又同在一个地方各自卖弄自己的本事,彼此耗着。

终于怀玉还是以一招老鹰展翅来了结。到收了刀鞭,他看见丹丹了,丹丹很开心地朝他笑着,还拍掌呢。幸亏没有抛拖,怀玉也就放下心事。原来他是想她来的。

他有点憨,上前道:

“耍得不好呀,太马虎了,下回是更好的。”

丹丹道:“好神气呀!”

“说真格的,这鞭是很难弄的,你拎拎看,对吧?”

怀玉把九节鞭梢往丹丹手心搔,搔一下搔两下搔三下。

丹丹咬着唇忙一把抓住,用力地晃动直扯:

“哎,你这小子‘芝麻酱’,谁给你逗乐——”

正笑骂,忽又听得一阵鸟叫。

真是鸟叫,清婉悦耳的鸟声,叫得很亮。

只几声“叽叽,叽叽喳,叽叽喳——”就止住了。

志高煞有介事地,“哗”一声打开了一把大折扇,不知从哪儿顺手牵羊来的,先跟怀玉丹丹使了个眼色,然后傲然上场。

志高首先向四周看完武场的客人拱拱手:

“各位父老各位乡亲,在下宋志高!又叫‘切糕’——”

见丹丹留了神,便继续吹了:

“人送外号‘气死鸟’。我一直都是这儿拉扯长大了,现在空着肚子,搭搭唐老大的场子,表演一些玩意,平地抠个大饼吃吃。恳请多多捧场,助助威,看看不好,也帮个人场,别扭头就走。看着好,赏几个铜子儿。我可是第一回的。今天,先给大伙开开耳界。”

说得头头是道,想是耳熟能详地便来一套。

志高又把那折扇轻轻地摆弄了两下,如数家珍:“鸟有杜鹃、云雀、百灵、画眉。现在这扇权当鸟的翅膀。百灵叫的时候——”

他把扇子往后一别,伸着脖子,“叽叽”两声,扇子也随着呼搭了两下。

“哎呀,像极了,像极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见这是新花样,连提笼架鸟遛弯儿的,也来了几个。图新鲜,又有兴头,簇拥的人渐多。

志高得意了,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接着他又说道:

“画眉叫的时候呢,两个翅膀是闭拢的——”

听的人被黏住了,瞪着眼竖着耳。有个老大爷,提着笼也在听,捋着胡子的手都不动了,只随志高手挥目送,鸟声远扬。志高在场子中可活了,一鸟入林,百鸟压音似的,还作了个扑棱状……

忽然便见那老大爷,在志高的表演中间,嚷嚷起来:

“哎,我的鸟死了!”

他把笼子往上提,人人都看见,那只画眉已经蹬腿儿了。没一阵就一命呜呼。

老大爷在怪叫:

“怎么搅的?”

“老大爷,你这画眉气性很大呢,好胜,一听得我学鸟学得这么像,被叫影了,活活气死啦!”志高笑道。

“看啊!多棒呀,看啊!这‘气死鸟’多棒!”

围观的人都在惊呼了。扔进场子中的铜板也多了。

老大爷忿忿然:

“你混小子,快赔我鸟!”

志高忙道:“实在对不起您,招得您鸟气死了,我给赔个不是,不过,我们卖艺的靠把玩意儿演好了挣饭吃,学什么像什么——”

“对呀,”旁观的都站在志高那边,“是他艺高,您老的鸟才一口气咽不下呢!”

正说着,忽见场子外传来一声暴喝:

“呔!你今天算撞在我手里了!”

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流氓丁五,看他耷拉眼角的三角眼,揸着鼻叉的塌鼻子,翻嘴唇里龇出的两颗黄板牙,威风凛凛地踏进来。一手抢了笼子,指着:

“看,什么‘气死鸟’?我就见这混小子掣了石子在手,趁大伙不觉,射将中了,喏,画眉不是躺在这石子旁边吗?”

大众哗然。

丁五还道:

“我看你也挺面熟的,你不能说没见过老子吧?实话实说,好像也没打过招呼呢,你倒说说是什么万儿的?”

志高脸上挂不住了:

“别盘道了,我叫我的,你走你的,来创个什么?”

“哦?那脆快点儿,你赔老大爷一只鸟,付我地费,大家就别黏缠了。”

“我才刚上场,还没挣几枚,没有!”

“你问唐老大他们,可有什么规矩?”

“不用问了,我是单吊儿,不跟他们一伙,我也不怕你,要有钱也扔到粪坑里!”

说着说着,叮当五四的,竟打起来了,怀玉见势色不对,马上进了场,把丁五推开,三人一顿胖揍,唐老大无法劝住。

怀玉打得眼睛也红了,竟回身抄起家伙。那边厢丁五是见什么砸什么,志高就被砸中了头,血流披面。事情闹大了,两下不肯收手。

唐老大一见怀玉要抄家伙给志高出头,慌乱得很,莫不要出事了,死拖活扯,不让怀玉欺身上前。

一壁又交待几个正躲在一旁的看客把他给耽搁住,自己上去把丁五连推带拉,说好说歹,请他得些好意便高抬贵手。

唐老大这么的粗汉,还是个拉硬弓的,一下子便分了三人。丁五牙关传来磨牙砺齿的声音,一脸一手是青红的伤和血痕。

唐老大塞给他一点钱:

“请多包涵,小孩儿家不懂江湖规矩,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别忘了带点香烟钱,谢谢!谢谢!”

怀玉不知道他爹还跟丁五嘀咕些什么,只见二人拉扯离了场子去。

丹丹扶不起倒地的志高。

志高支撑着,但一脸的血,疼得迷离马糊儿,不争气,起不来了。

血又把他的眼睛都浆住,丹丹用衣袖给他抹,没有止。

看热闹的人见一场戏外的打斗完事了,没切肤之痛,便又靠拢上来——也因为好心肠。

更有个娘们,一手抱了小孩,二话不说,逗他撒了一泡尿……

志高一头一脸给这童尿一浇,马上又疼得弹起来,怪叫怪嚷:

“哗!这尿真狼虎!什么玩意儿?——”

吓得这好心肠的女人,满腔委屈:

“童尿嘛,止血的,我们家都常用童尿止血消肿,对你有好处的。”

大伙不免哄笑起来。

志高气了。

“妈的!全给老子滚开!”志高粗暴地把尿给抹了,血似因此而稀淡了点,也许只是一些混了尿的旧迹,而又真的止住了。

怀玉跟丹丹张罗点布条儿来给扎上。旁边地摊上是卖大力丸和药品,有热心的人马上随手抓来一些丸散膏丹,想给他敷上。

还没打开包包,又有人排众上来了。

“让开!让开!”

嫌人客让得慢了,那人粗里粗气地闯进来,喊:

“喂喂,那药散拿回来!”

原来是旁边那卖大力丸和药品的,抢回正待敷上的一包药散,换上另一包。

“那不管用!我来我来!”

然后熟练地给他敷药疗伤。志高头破血流,疼得不安分,便被一手按住:

“你给我坐得矩矩儿的!动什么动!”

却原来,他地摊上卖的,不过是假药,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狗皮膏、止血散、牙疼药,还有治男子肾亏肾寒、妇女赤白带下的……也是充的。为了治人,一腔热血,忘记了生计,马上自后头木匣中给取了“真药”来……

三两下子,把志高摆弄妥当。受了怀玉丹丹跟唐老大的道谢,方才悟得,脸涨红了。

当然,人群之中也有澄明的,但见他治人心切,也就不打话了。

而大部分单纯憨厚的老百姓,根本联想不起,只交头接耳称颂他,忘记了他为什么给“换”了管用的药来。

待治人的走了,老百姓又忘记了志高落得此下场,只因为使了奸计。

那死了画眉的老大爷,忽地省得他失去了的,又嘟嘟囔囔:

“你们赔我鸟,赔呀!”

“算啦老大爷,”他们竟劝住了,“别让他赔了,您不见他伤了?身上还刮破好几道,红赤拉鲜的,好可怜嘛!”

“对啦,算了吧?”

唐老大只好过来,又塞给老大爷一点钱,安慰他几句,二人拉扯离了场子去。

志高眼见景况如此,好生悲凉。

从来没上过场,一上场,本以为扎好根基立个万儿,谁知自己是一粒老鼠粪——搅坏一锅汤。

砸了唐老大场子不算,这还是头一回露点本事,本事也不赖呀,偏就人算不如天算,台还塌给丹丹看!丹丹见了,不知有多瞧不起,说不定心里头在取笑:“还跑江湖呢,别充大瓣儿蒜了。”

刚才还份儿份儿,趾高气扬地往场子里一站呢,志高一念及此,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儿让他一头钻进去好栖身,再也不出来了。还有怀玉,怀玉是怎么地期望他好好地表演一场,大家携手并肩的呢。

唉,众目睽睽,无地容身,他该当如何才铺个台阶,好给自己下台?十九年来,从未遭遇这番难题呀。

勉力抖擞一下,抱拳敬礼:

“唐叔叔,不好意思,这点钱我一定还您!各位乡亲父老,不好意思,您们就此忘了我吧!您们就当我死了吧!”

“哎,别这样——”

志高踉跄地离了此地。一路上,怀玉和丹丹在他身畔搀着。志高道:

“你俩回去吧。”

怀玉见他不稳,坚持:

“到我家躺一会去。”

“我还好意思上你家?”志高也坚持,“不去!”

眼看自己一身血污,天星乱冒,既已落得这番田地,一点面子也没了,还充鹰?胃里不舒服,闹心,又打了个贼死的,浑身拧绳子疼,觅个安乐乡躺下来睡个天昏地暗才是。

真的,也不是走投无路。横竖名誉扫了地,乐得豁出去——

“我到我姊那儿去!”

“送你去。”怀玉不肯走。

“送吧。丹丹回去!”

“我也要送!你赶我不走!”丹丹蛮道。

“送吧送吧,都一块去。反正我逃不了!”逃不了啦——

志高负气地,步子也快起来。

大白天,到处都热闹喧嚣,惟独这胭脂胡同呢,晨昏颠倒了,反倒宁静。

有一大半的人没起来呢。起来的,也是像闹困的迷路小孩,慵倦的,没依凭的。

红莲打着个老大的呵欠,跟隔壁的彩蝶儿懒道:“哎,今儿闲着,我‘坏事儿’来了呢。”

呵欠没完,半张嘴,蓦地见了这三人。

“哎吔,志高,什么事?”红莲赶忙延入,坐好。

“上哪儿打油飞去了?打上一架了?”一壁进进出出给张罗洗脸水,一壁问:“伤在哪儿?疼不疼?”

“疼呀。”志高道,“这是丹丹。我姊。”

“丹丹坐。”

丹丹见他姊,真是老大不小的了,有四十了吧?身穿一件绿地洒满紫蓝花的上衫,人儿瘦,褂子大,袳的,看上去似风干了的一块菜田,菜落子都变了色。

奇怪,一张蜡黄的颧骨硬耸的脸,有点脂粉的残迹,洗一生也洗不干净,渗在缝里的。

红莲常笑,进进出出也带笑。没笑意,似是一道纹,一早给纹在嘴角,不可摆脱。

红莲畏怯而又好客地,问:“怀玉饿不饿?丹丹要不要来点吃的?”

她其实一颗心,又只顾放于志高的伤上。

志高见娘此般手足无措,只他一回来,平添她一顿忙乱。看来还没睡好呢,眼泡肿肿的。因专注给他洗净脸上的血污,俯得近乎,志高只觉那是一双睽违已久的眼睛。当他还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时,他也曾跟她如此地接近——谁又料到,这眼睛仿佛已经有一千岁。

“疼不疼?疼不要忍,哼哼几下,把疼都给哼出来,唔?”

一股暖意在心头动荡,她仍把他看作小孩……志高马上道:“疼死啦!”

又道:

“姊,你给我来点吃的。我饿,一顿胖揍,肚子里又空了。”

听得他有要求,红莲十分高兴。

丹丹道:“切糕哥你歇着,我得回去跟苗师父师娘说一声,晚点才来看你。”

“晚了不好来!”志高忙答。

“收了摊子我们来。”怀玉与她正欲离去,门外来了个偏着头、脖上长了个大肉疙瘩的男人。

志高愣住了。

怀玉冷眼旁观,二话不说,扯了丹丹走。幸好丹丹也看不清来客。

志高见这矮个子,五短身材,颈脖方圆处,有老大一块肉茧,好像是随人而生,日渐地大了,隆起,最后长成一个肉瘤子了,挂在脖上,从此头也不能抬直,腰板也不能挺直,原来便矮的人,更矮了。

那大肉疙瘩,便是因一个天上伸出来的大锤子,一下一下给锤在他头上,一不小心,锤歪了,受压的人,也就压得更不像样。

这矮个子,倒是一脸憨笑,眼睛也很大呢,在唤着红莲时,就像一个老婴儿,在寻找他的玩伴。

志高忍不住多看一眼。

“先回去。”红莲赶他。

“什么事?”

“叫你先回去——我弟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别管啦,打架,现在才是好点。”

志高在里头听见红莲应对,马上装腔:

“还疼呀——腿也麻得不能抬,哎——真坏事,沉得噜。唉——”

“你过三天来。”红莲悬念着志高。

“过两天成不成?”

“成啦成啦。”

“你弟,看我帮得上帮不上?”

红莲把他簇拥出门,他还没她高呢,哄孩子一般:

“去去去,狗拿耗子,我弟是乱儿搭,强盗头子,你帮不了。鲁大哈的,还来插一手。妈的,别拉扯!”

送走了客,红莲又回到屋子里,二人竟相对无言,各自讪讪的。若他不是伤了,也不会待得这样久吧。她又只好找点活来干,弄点吃的去。

“贴张饼子你吃?”厨房里忙起来。又传来声音:

“还是热几个窝窝头。呀不,饼子吧?有猪头肉,裹了吃。”

“省点事就是。”志高出其不意试探他娘,“那武大郎是干什么的?”

“是个炒锅的。”

“卖什么?”

“多啰,什么炒葵花子、炒松子、大花生、五香瓜子……最出名的是怪味瓜子。”

“脖子才是怪。”

“从前他是个窝脖儿的。”

“哦——还以为身体出了毛病。”

志高夹着猪头肉,给裹在饼子里,一口一口地,吃得好不快活。

红莲坐到他的对面,很久没仔细端详这个长大了的孩子。

他来吃一顿,隔了好一阵,才来吃另一顿——那是因为他找不到吃的。

红莲没跟他话家常,也没什么家常可话,只是绕在那矮个子的脖子上聊,好像觅个第三者,便叫母子都有共同的话儿了。

“你知道,干他们这行,总是用脖颈来承担百多斤的大小件,走了十几里,沿道不能抬头,也不能卸下休息。”

“哪有不许休息的?”

“搬家运送,都是瓷器镜台脸盆什么的,贵重嘛,东家一捆起来,摆放保险了,用木板给放在脖颈上,从这时起就得一直顶着上路啦,不容易呀。”

志高想起他也许是长年累月地顶着,买卖干了半生,日子长了,大肉疙瘩便是折磨出来的——又是一个哈腰曲背的人。多了个粗脖肉瘤,那是老天爷送的,非害得他更像武大郎了不成,推也推不掉。

“武大郎姓不姓武?”

“啐,什么武大郎?”志高不提防娘啐他一下,想起小时候,有一天,她坚决地打扮着,插戴了一朵花。志高向她瞪着小眼睛。娘朝他啐一下:“小子,瞪什么?要你爹在,你怎么会认不得娘?”说着夹了泪花千叮万嘱:“以后就叫我姊,记得吗?叫,叫‘姊’!”

“姊!”

“唔?”红莲应,志高神魂甫定,只好问道:“姓什么的?”

“姓巴。”

“巴?”志高笑,“长得没有巴掌高的‘巴’?”

“别缺德了。”

“好怪的姓,没我的姓好。”

红莲不知心里想着什么,忽而柔柔牵扯一下。踌躇着,好不好往上追溯?只是她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一个男人不要一个女人,她往往是在被弃之后很久,方才醒过来,但没明白过来。这世界阴沉而又凄寂,仿佛一切前景转身化作一堵墙。

“你姓好,命不好。”红莲对志高道,“我是活不长了,只担着心,不知你会变成个什么样儿的。唉。”

“过一天算一天,有什么好担心?别说了。”志高不愿意重复方才刁刁叨叨,束手无策的话儿。他最拿手的功夫是回避,马上想以一觉来给结束了前因后果。

红莲喊他进房里,他道:

“我睡这。”指指墙角落儿。有意地不沾床边。

“睡床上吧?”红莲又赔着笑,也不勉强,“要不我也躺一会。”

好久没逮着这般的机会了,红莲像有好多话,待说从头。母子一高一下地对躺,稀罕而又别扭。志高一蜷身子面壁去。

“我也不想修什么今生来世。前一阵,四月八日不是佛祖过生日吗?庙里开浴佛会呢,我去求福了。我没敢进去,只在外头求,诚心就灵了。我求佛祖指点你一条明路——”

“不管用,狗头上插不了金花。”

“你会有好日子的。”

“好好好,要我有好日子,那你就不干这个了——”志高没说完这话。说不下去。哪有什么好日子?漫漫的一生,起步起得冒失,都是命,跟个灯篓风儿似的,一点儿囊劲也没有。比一个卖身的女人更差劲。志高想,唉,烂眼睛又招苍蝇,总之是祸不单行。

红莲倒是捡了这话:“说真格的,要是不干这个,也不致饿死,我是对你不起。”

“你倒是让多少个男人睡了?”志高冒猛地回身问她。

红莲正思量该当怎么回答。

志高再问了:“你倒是让多少个男人睡了?”

“怎的问起这个来呢?”

红莲迟暮的眼睛垂下来了,垂得几乎是睡死了,嘴角那微弯却是根深蒂固的,看清楚,原来这是天生的“笑嘴”。红莲也没看志高。儿子盘问起她的堕落经来了。

“志高,”她只得淡淡地道,“你长大了,难道不晓得,我只跟‘一个’男人睡了!要不怎么有你呢?也许,你是到死都不原谅我,那由你——”

“姊——”

“哎,没人,你就别喊我姊!”

“不,喊着顺溜了,改不了。”志高试探:

“那姓巴的,瓜子儿巴,对你倒是不错吧?”

“都是买卖嘛,零揪儿的。”红莲道,“别胡说了。”

志高马上拿腔儿,装得欢喜轻松。

“喏,你当是为了我,别当为自己,对吧?你瞧你,擦了这许多的粉,还干巴疵裂的,打了这么多的褶子。嗳,再过一阵,穿得花巴棱登的,都不管用——”

“你看你这张损人的嘴——”

“不呢,我说的是真心话,你要是专门侍候一个,你想呢,哈,要不知道是谁得了美。我们都是断了腿的蛤蟆了——跳不了多高,我又没办法养活你……”

才在笑,打哈哈,志高没来由一阵心酸,这样的话,不知是什么话,志高说着,缓缓地把脸别过墙去。

转一下身,轻轻打个呵欠,再用手掌掩一掩嘴,手顺势往眼角一抹,就这样,把那将要偷偷窜出来的泪水不经意地、也不着迹地,给抹掉了。

“我困了。”再也不打话。

红莲看不出什么来:

“不再聊一阵?”好不容易母子聊了一阵话,他竟又困了。

志高一睡,解了千古忧困。

黄昏时分,丹丹一个人来了。

志高还没有醒过来呢。丹丹摇晃他,唤:“切糕哥,天亮了,起来了!”

他接近软化的四肢,开始有点知觉,腰酸背疼的,也不知睡了多早晚,太阳确已西下,还是熬人的,背上也就汗濡一片。志高擦擦眼睛,又醒过来了,以为是一天了,谁知还没过去。见着丹丹,只一个人,问:

“怀玉呢?”

“还说呢,唐叔叔生气啦,骂你,怀玉帮他收拾烂摊子,还不巴巴地跟着回家去?”

志高听了,口鼻眼睛都烦恼得皱成一团,像个干瘪老头儿,无限地忧伤。怎么解决呢?

只好把汗臭的上衣给换了,披件小背心,领丹丹出来。回头跟红莲道:

“姊,我走了。”

红莲眼看一个大姑娘,跟自己儿子那么地亲近无猜,心中不无拈酸醋意,到底是什么人?她一来,他就待不住了?也是个吃江湖饭的标致娃儿,轻灵快捷,几步就蹦出胡同口了。红莲目送二人走远。

“你姊真怪,不笑也像笑样。嗳,她瞪着我看,好愣,你姐怎么这么地老?那你娘不是更老了吗?你没娘,对吧?”

“丹丹——”

“什么?”

“没什么了。”志高回心一想,急急地说了,怕一迟疑,又不敢了,“丹丹,我还是告诉你吧,瞒下去是不成的,反正你迟早都会知道,我非卷起帘儿来唱个明白——”

“你说吧,啰里啰嗦的,说呀。”

“好,我说。”志高坚强地豁出去了,“刚才的,就是我娘。”

“哦?怪道呢,这么地老。”

“她是我娘,因为——她干的是‘不好’的买卖,管我喊她姊……我此后也是喊她姊的。你就当给我面子,装作不知道。怀玉也是这样的。”

“好呀。”

“答应了?”

“好呀,我不告诉人家,我也不会瞧不起你们,你放心好了。”

“丹丹你真好。”

“我还有更好的呢!”

志高放宽了心,人也轻了,疼也忘了。自以为保了秘密,其实北平这么一带的,谁会不知道?不过不拆穿便了。亏志高还像怀里揣了个小兔子,一早晚怦怦直跳——也因为她是丹丹吧?

如今说了,以后都不怕了。

“你怎么不跟黄叔叔呢?你黄哥哥呢?现今下处在哪?来这耽多久?”

“哎,”丹丹跺足,“又要我说!我呀,才刚把一切告诉怀玉哥了,现在又要再说一遍。多累!”末了又使小性子,像她小时候,“我不告诉你。”

“说吧?”志高哀求似的,逗她,“我把我的都告诉你了。”

原来丹丹随黄叔叔回天津老家去,黄叔叔眼看儿子不中用了,也就不思跑江湖,只干些小买卖,虽是爱护丹丹,但小姑娘到底不是亲骨血儿,也难以照拂一辈子的。刚好有行内的,也到处矗竿子卖艺,便是苗师父一伙人,也是挂门的,见丹丹有门有户地出来,一拍胸口,答应照顾她,便随了苗家一伙,自天津起,也到过什么武清、香河、通县、大兴……大小的地方,现在来了北平,先找个下处落脚,住杨家大院,然后开始上天桥撂地摊去。

丹丹又一口气地给志高说了她身世。

“你本是黄丹丹,现在又成了苗丹丹。怎么搅的,越活越回去了?还是苗呢?过不了多久,倒变成籽了,然后就死了。”志高道。

丹丹嘟着嘴,站住不肯走了。

也不知是什么的前因后果呀。丹丹,她原来叫牡丹。“牡丹本是洛阳花,邙山岭上是我家,若问我的名和姓,姓洛名阳字之花。”——丹丹是没家的,没姓的,也配不上她的名的。花中之王,现今漂泊了,还没有长好,已经根摇叶动。真的,在什么地方扎根呢?是生是死呢?这么小,才十七,谁都猜不透命运的诡秘。志高被她的刁蛮慑住了——就像头憋了一肚子气的猫。明知是装的。

“你别生气,我老是说‘死’,是要图个吉利,常常说,说破了,就不容易死了。”志高慌忙地解说。

“要死你自己死!”

丹丹说着,辫子一甩,故意往另一头走,出了虎坊桥,走向大街东面。

“丹丹,丹丹!”志高追上去,“是我找死,磕一个头放三个屁,行好没有作孽多,我是灰耗子,我是猪八戒……”

“哦,你绕着弯儿骂你娘是老母猪?”丹丹道。

“不不不。”志高急了,想起该怎么把丹丹给摆平?他把她招过来,她不肯,他走过去,因只穿件小背心,一招手,给她看胳肢窝,志高强调:

“我给你看一个秘密:我这里有个痣,看到吗?在这。嗳,谁都没见过的,看,是不是比你那个大?”

“嗳,真像个臭虫,躲在窝里。”

志高笑起来。

他很快活,恨不得把心里的话都给掏出来,一一地告诉了丹丹,从来没那么地渴望过。

真好,有一个人,听几句,抬杠几句,不遮不瞒,不把连小狗儿龇牙的过节儿记在心里,利落的,真心的,要哭要笑,都在一块……

咦,那么怀玉呢?

——忽地想起还有怀玉呀。

“丹丹,你先回家,我找怀玉去。”

志高别了丹丹,路上,竟遇上了大刘。他是个打硬鼓儿的,手持小鼓,肋夹布包,专门收买细软,走街串巷找买卖。许多家道中落的大宅门,都经常出入。

这个人个头高高,脸长而瘦,在盛暑,也穿灰布大褂,一派斯文。敲打小鼓儿,一边吆喝:

“旧衣服、木器,我买。洋瓶子、宝石,我也买……”

见到志高,大刘问:

“你姊在吗?她叫我这两天去看她的一只镯子。”

“不在。”志高回大刘:

“她不卖了。”

“‘不卖’的是什么?”大刘乜斜着眼问。一种斯文人偶尔泄漏出来的猥琐。

“镯子。”

“哦——”

志高只想着,娘仅有一只镯子,猜是下落不明的爹所送。卖了,反悔了,难免日思夜惦,总想要回东西。志高估摸娘实是舍不得,马上代推掉了。然后心里七上八落——钱呀,想个法子挣钱才是上路。

来到了怀玉的那个大杂院,远远便听得哭喊声,见一个呼天抢地的母亲,把孩子抱出来,闹瘟疹,死掉了。在她身后,也有四个,由三岁到十一二岁的。穷人就有这点划算,死掉了一个,不要紧,还有呢,拉拉扯扯的,总会得成长了几个,然后继承祖先的“穷”,生命香火,顽强地蔓延下去。

那伤心的母亲领了他兄弟姊妹,拿席子卷了尸首去——死了一个,也省了一个的吃食呀。志高心头温热,他竟是活着呢,真不容易。

敲了唐家的门子,一进去,不待唐老大作声,也不跟怀玉招呼,志高扑一下给跪下来:“唐叔叔,我给您赔罪!”

唐老大气还没消,这下不知如何收拾他。

志高又道:“对不起您,以后我也不敢搭场子了。”

说完了,起来逃一般地走了。

唐老大也不好再责怪什么了,看着他背后身影:“这孩子就是命不好。”

怀玉跟他爹说:

“命好不好,也不是没法可想的。虽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得去‘谋’呀——爹,我也不打算永远泡在天桥的,我明天跟李师父说去,让他给我正正式式踏踏台毯。”

“你去练功,我不数算就是,不过你去当跑龙套的,什么时候可以出头?连挣口饭吃的机会都没有!”

“我要去,不去我是不死心的。”

“你不想想我的地步?”

“爹,撂地摊吃艺饭又是什么地步?圣明极了也不过是天桥货。”

“没有天桥,你能长这么大?”唐老大气了——他也不愿意怀玉跟随他,永不翻身,永永远远是“天桥货”。但,怀玉的心志,原来竟也是卖艺。卖艺,不管卖气力卖唱做,都是卖。不管在天桥,抑或在戏园子,有什么不同?有人看才有口饭吃,倚仗捧场的爷们,俯仰由人,不保险的,怀玉。

唐老大要怎样劝说那倔强的儿?

“谁有那么好运道,一挑帘,就是碰头彩?要是苦苦挣扎,扯不着龙尾巴往上爬,半生就白过了。”

他说了又说,怀玉只是坚持,强强老半天:“千学不如一唱,上一次台就好!”

唐老大明知这是无以回头的。当初他跟了李盛天,早已注定了,怎么当初他没拦住他?如今箭在弦上。唐老大一早上的气,才刚被志高消了一点,又冒了:

“你非要去,你去!你给我滚!”

一把推走这个长大了的儿子。

怀玉踉跄一下,被推出门去了。

唐老大意犹未足:

“你坍了台就别回来!”

然后重重地坐下来。孩子,一个一个,都是这样:以为自己行,马上就坍台了,残局还不是由连苍蝇也不敢得罪的大人来收拾么?早上是志高,晚上是怀玉,虎背熊腰的粗汉,胡子就这样地花白起来了,像一匹老马,载重的,他只识一途,只得往前走,缓缓地走着,是的,还载重呀,终于走过去。他多么希望他背负的是玉,不是石头。怀玉,自己不识字,恳请识字的老师给他起个好名儿呢,怀的是玉。没娘的孩子,就算是玉,也有最大的欠缺。唐老大想了一想,便把门儿敞开,正预备把怀玉给吆喝进来了。

谁知探首左右一瞧,哪里还有他的影儿?做爹的萎靡而仓皇。

——孩子大了,长翅了。

从前叫他站着死,他不敢坐着死。

赶出门了,却瑟缩在墙角落,多么地拧,末了都回到家里来。

啊一直不发觉他长翅了。

他要飞,心焦如焚急不及待地要飞。孩子大了,就跟从前不一样了。

怀玉鼓起最大的勇气,恭恭敬敬地等李盛天演完了一折,回到后台,方提起小茶壶饮场。觑着有空档,企图用三言两语,把自己的心愿就倾吐了——要多话也不敢。他一个劲地只盯着师父一双厚底靴:

“——这样地练,天天练,不停练……不是‘真’的呀。反正也跟真的差不多了,好歹让我站在台上,就一次……”

李盛天瞅着他,长得那么登样,心愿也是着迹的:要上场!

“哦,你以为上台一站容易呀?大伙都是从龙套做起。”

“您让我踏踏台毯吧,我行。”

“行吗?”师父追问一句。

“行呀行呀,一定行的,师父,我不会叫您没脸,龙套可以,不过重一点的戏我也有能耐,台上见就好。”

李盛天见这孩子,简直是秣马厉兵五内欢腾,颜面上不敢泄漏出来,一颗心,早已飞上九霄云外。

师父忍不住要教训他:

“你知道我头一回上场是什么个景况?告诉你,我十岁坐科,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手脸都裂成一道血口了。头一回上场,不过是个喽啰……”

李盛天的苦日子回忆给勾起来了,千丝万缕,母亲给写了关书,画上十字,卖身学习梨园生计,十年内,禁止回家,不得退学,天灾疾病,各由天命。他的严师,只消从过道传来咳嗽声,师兄弟脸上的肌肉会得收紧,连呼吸都变细了——全是“打”大的。一个不好,就搬板凳,打通堂。

那一回夏天,头上长了疥疮,上场才演一个龙套吧,头上的疮,正好全闷在盔头里,刚结的薄痂被汗汇水洗的,脱掉了,黄水又流将出来。就这样,疼得浑身打颤,也咬着牙挺住,在角儿亮相之前,跑一个又一个的圆场……

怀玉虽是苦练,但到底是半路出家的,没有投身献心地坐过科。

比起来,倒真比自己近便了,抄小道儿似的。

李盛天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不肯稍为宠他一点,以免骄了——机会是给他,别叫他得了蜜,不识艰险。

怀玉只听得他可跟了师父上场,乐孜孜,待要笑也按捺住。一双眼睛,闪了亮光,把野心暗自写得无穷无尽。这骗不了谁,师父也是过来人。好,就看这小子有没有戏缘,祖师爷赏不赏饭吃,自己的眼光准不准。功夫不亏人,功夫也不饶人。怀玉的一番苦功,要在人前夺魁,还不是时候;龙套呢,却又太委屈了。李盛天琢磨着。

“这样吧,哪天我上‘华容道’,你就试试关平吧。我给班主说去。不过话得说回来,几大枚的点心钱是有,赏的。份子钱不算。”

——钱?不,怀玉一听得,不是龙套呀,还是有个名儿的角色呢,当下呼啸一声……

“怀玉哥,有什么好高兴的事儿?”

在丹丹面前,却是一字不提。

对了,告诉她好,还是瞒着呢?

头一回上场,心里不免慌张,要是得了彩声,那还罢了;要是像志高那样,丢人现眼的,怎么下台?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心高气傲,更是输不起的人。

不告诉她,不要她来看——要她看,来日方长呀,她准有一天见到他的风光。怀玉倒是笃定。在关口,别叫一个娘们给影响怵阵了。卡算着,就更不言语了。

丹丹跟怀玉走着路,走着走着,前面胡同处青灰色的院墙里,斜伸出枝叶繁茂的枣树枝来。盛夏时节,枣儿还是青的,四合院里有个老奶奶,坐在绿荫下,放上两个小板凳,剥豆角。

蝉在叫。怀玉伸手想摘几个枣儿来解渴。手攀不上呢,那么地高。只因太乐了,怀玉凭着腰腿,一二三蹦地站上墙头,挑着些个头大的,摘一个扔一个,让丹丹给接住,半兜了,才被奶奶发现:“哎呀,怎么偷枣儿呢!”她忙赶着。

怀玉道:“哈,值枣班来呢。早班晚班都不管用了!”丹丹睨着这得意非凡地笑的怀玉,正预备跳下来。

还没有跳,因身在墙头,好似台上,跟观众隔了一道鸿沟。丹丹要仰着头看怀玉,仰着头。真的,怀玉马上就进入了高人一等的境界了。心头涌上难以形容的神秘的得意劲,摆好姿势,来个“云里翻”。

往常他练云里翻,是搭上两三张桌子的高台,翻时双足一蹬,腾空向后一蜷身……好,翻给丹丹看,谁知到了一半,身子腾了个空,那老奶奶恨他偷枣儿,自内里取来一把竹帚子,扔将出来,一掷中了,怀玉冷不提防,摔落地上。猛一摔,疼得摧心,都不知是哪个部位疼,一阵拘挛儿,丹丹一见,半兜的枣儿都不要,四散在地,赶忙上来待要扶起他。

怀玉醒觉了,忍着——这是个什么局面?要丹丹来扶?去你的,马上来个蜈蚣弹,立起来,虽然这一弹,不啻火上加了油,浑身更疼,谁叫为了面子呀?便用手拍给掉了土,顺便按捏一下筋肉,看上去,还像是掸泥尘,没露出破绽来。忍忍忍!

“怎么啦?”

“没事。”怀玉好强,“这有什么?”

“疼吗?”

“没事。走吧。”怀玉见老奶奶尚未出来拾竹帚,便故意喊丹丹,“枣儿呢?快给捡起来,偷了老半天,空着手回去呀?快!”

二人快快地捡枣儿。看它朝生暮死的,在堕落地面上时,还给踩上一脚。直至老奶奶小脚叮咚地要来教训,二人已逃之夭夭。丹丹挑了个没破的枣放进嘴里:

“嗐,不甜的。”

怀玉痛楚稍减,也在吃枣。吃了不甜的,一嚼一吐,也不多话。

丹丹又道:

“青楞楞的,什么味也没有。”

见怀玉没话,丹丹忙开腔:“我不是说你挑的不甜呀,嗄,你别闷声不吭。”

“现在枣儿还不红。到了八月中秋,就红透了,那个时候才甜脆呢。”

“中秋你再偷给我吃?”

“好吧。”

“说话算数,哦?别骗我,要是半尖半腥的,我跟你过不去!”

“才几个枣儿,谁有工夫骗你?”

“哦,如果不是枣儿,那就骗上了,是吗?”

怀玉拗不过她,这张刁钻的嘴。只往前走,不觉一身的汗。丹丹在身边不停地讲话,不停地逗他:“你跟我说话呀?”

清凉的永定河水湛湛缓缓地流着,怀玉跑过去在河边洗洗脸,又把脚给插进去,好不舒服,而且,又可以避开了跟丹丹无话可说的僵局。她说他会骗她,怎么有这种误会?

丹丹一飞脚,河水撩他一头脸,怀玉看她一眼,也不甘示弱不甘后人,便还击了。

玩了一阵,忽地丹丹道:

“怀玉哥,中秋你再偷枣儿给我吃?”

他都忘了,她还记得。怀玉没好气:

“好吧好吧好吧!”

“勾指头儿!”

丹丹手指头伸出来,浓黑但又澄明的眼睛直视着怀玉,毫无机心地,不沾凡尘地,她只不过要他践约,几个枣儿的约,煞有介事。怀玉为安她的心,便跟她勾指头儿。丹丹顽皮地一勾一扯,用力地,怀玉肩膊也就一阵疼,未曾复元,丹丹像看透了:“哈哈,叫你别死撑!”

又道:“你们男的都一个样,不老实,疼死也不喊,撑不了多久嘛,切糕哥也是——咦?我倒有两天没见他了,你见过他没有?”

“没有。平常是他找我,我可不知到哪里找他,整个北平都是他的‘家’,菜市的席棚、土地庙的供桌、还有饭馆门前的老虎灶……胡同他姊那里倒是少见。”

“他的‘家’比你大,话也比你多。你跟我说不满十句,可他都是一箩筐一箩筐地给倒出来呢。”

“他嗓子比我好嘛。”

“这关嗓子什么事?——这是舌头的事。”丹丹笑,“他有两个舌头!”

“你也是。”怀玉道。

二人离了永定河,进永定门,走上永定门大街,往北,不觉已是前门了。

前门月城一共有三道门,直到城楼的是前门箭楼。北平有九座箭楼,各座箭楼的“箭炮眼”,直着数,都是重檐上一个眼,重檐下三个眼;横着数就不同了,不过其他八座箭楼都是十二个眼,只前门箭楼有十三个眼。为什么会多出一个眼来?久居北平城的老百姓都不了了之。

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悠悠地走着,又过了半天。

忽然,前边也走着一队来势汹汹的人呢。说是来势汹汹,因为是密密匝匝的群众。还没看得及,先是鼎沸人声,自远远传来,唬得一般老百姓目瞪口呆。在没搅清楚一切之前,慌忙张望一下,队伍操过来了,便马上觅个安全的栖身之所,只把脑袋伸张一点——一有不对,又缩回去了。“弹打出头鸟”,谁不明白这道理?都说了几千年了。

怀玉拉着丹丹站过一旁,先看着。

都是些学生。是大学生呢。长得英明,挺起胸膛,迈着大步。其中也有女的。每个人的眼神,都毫不忌惮地透露出奋激和热情,义无反顾。

大家站到一旁,迎着这人潮卷过来。

队伍中,走在前头的一行,举起一面横布条,上面写着:“把日本鬼子赶出东三省!”后面也有各式的小旗帜、纸标语挥动着,全是:“反对不抵抗政策!”“出兵抗日!”“抵制日货!”“反对廿一条!”“还我中国!”……

人潮巨浪汹涌到来,呼喊的口号也震天响至,通过这群还没踏出温室的大学生口中,发出愚钝的老百姓听不懂的怒吼。

“他们在喊什么?”

“说日本鬼子打我们来了。”怀玉也是一知半解的。

“怎么我们都不知道呀?”丹丹好奇问。

“听是听说过的,你问我我问谁去?”天桥小子到底不明国事。

“唐怀玉!”人潮中竟有人喊道。

怀玉一怔,听不清楚,估道是错觉。

在闹嚷嚷的人潮里,跑出一个人。是一个唇上长了几根软髭的青年人,面颊红润,鼻头笔直,眼神满载斗志。

怀玉定睛看看这个头大的学生,啊原来他是何铁山。

“何铁山,认得吗?小时候在学堂跟你打上一架的何铁山呀!”

怀玉记起来了,打上一架,因为这人在二人共用的长桌子上,用小刀给刻了中间线,当年他瞧不起怀玉呢,他威吓他:“你别过线!”怀玉也不怕:“哼!谁也别过线!”

后来是谁过了线?……总之拳脚交加了一阵,决了胜负。怀玉记起来了。目下二人都已成长。何铁山,才比自己长几岁,已经二十岁出头吧。他家趁有点权势,所以顺理成章地摇身一变,成为大学生;自己呢,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真的,谁胜谁负?

只是何铁山再也不像当年的幼稚和霸道了,少年的过节,并没放在心上。他英姿勃发,活得忙碌而有意义,读书识字,明白家国道理,现在又参加反日集会,游行示威。

因为家道比较好,懂得也比较多,真的,他变了——惟一不变,也许是这一点执著:

“你别过线!”

谁“过了线”,他便发难。

何铁山递给怀玉一沓油印的传单纸张,道:“唐怀玉,拜托你给我们派出去,请你支持我们,号召全国人民抗日、反侵略。你明白吗?现在东北辽宁、吉林和黑龙江三省,两百万平方里领土、三千万个同胞都已沦于敌手,很快,他们就会把中国给占领了……”他说得很快、很流利,自因不停地已宣传过千百遍了。只听得怀玉一愣一愣的。

何铁山一口气给宣传完毕,挥挥手,又飞奔融入队伍中,再也找不着了——在国仇家恨之前,私人的恩怨竟然不知不觉地,一笔勾销。

丹丹犹满怀兴奋,追问着零星小事:

“你跟他打上一架?谁赢了?”

“你说还有谁?”怀玉道。

“哼,是那大个子赢的!”丹丹故意抬杠,“你看是他跑过来喊你。”

“输的人总比赢的人记得清楚一点。”怀玉道。

“我不信!”

娘们爱无理取闹,你说东,她偏向西,都不知有什么好玩儿。怀玉只低首把那宣传单浏览一遍。他觉得,这根本不是他的能耐,多可笑,“号召全国人民抗日”,什么叫“号召”?“全国人民”有多少?怎样“抗日”?该如何上第一步?怀玉皱着眉,那横冷的一字眉浓浓聚合着。

丹丹偏过头望他,望了一阵,见他不发觉,便一手抢了单张去。

“我也会看呢。喏,这是‘九一八’,九一八什么什么,日本什么华,行动,什么什么暴露……”

“阴谋!”

“阴谋?是说日本鬼子使坏?是吧?他们要来了,怎么办?”

“呀,不怕,咱有长城呢。”怀玉想起了,“北方的敌人是攻打不过来的。”

“对——不过,如果敌人从南面来呢?”丹丹疑惑。

“没啦。不会的,南面的全是我们自己人嘛。攻什么?都是外头乱说的荒信儿,消息靠不住。”

当下,二人都仿佛放下心来。而队伍虽然朝西远去了,谁知措手不及地,竟又狼奔豕突,望东四散逃窜了,好似有人把水泼进蚂蚁的窝里,性命攸关。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对,是来驱赶镇压的。手无寸铁的大学生们都只好把旗帜、标语一一扔掉了。“把日本鬼子赶出东三省”的横布条,被千百双大小鞋子给踩成泥尘。鬼子没赶着,警察倒来赶学生,从前当差的老对付书生,今天警察又爱打学生——看来只为赢面大。然而,输了的人总是永远记得的。比赢的人清楚。未几,满世又回复了悠闲,“全国”都被置诸脑后,好像只发生过一场硬生生搭场子的评书。一个人讲完整个简单的故事。

一鸡死一鸡鸣,倒是传来清朗的喊声:“本家大姑奶奶赏钱一百二十吊!”

原来自西朝东这面来的,是有钱人家抬扛的队伍呢。这是大殡,丧家讲究体面。有人敲着响尺,远远听见了。

抬扛的一齐高喊:“诺!”

丹丹忙瞪着眼睛看那打执事的,举着旗、锣、伞、扇、肃静回避牌、雪柳、小呐。吹鼓手、清音、乐队也列队浩荡前进。很多人都尾随着围观。

本来街上那吹糖人的,正用小铁铲搅乱铁勺内的糖稀,两手拿起一点儿揉弄成猪胆形,预备在折口的管上吹几下,小金鱼还没吹成,孩子们全都跑去看人撒纸钱了。

只见一辆人力车,拉着百十多斤成串的纸钱,跟在一个老头儿身后,老头儿瘦小枯干,穿一件白孝衣,腰系白布孝带,头戴小帽,两眼炯炯有神,走在六十四人扛的大殡队伍前面,取过一沓厚纸钱,一哈腰,奋力一撒,撒上了半空。

这沓白色的圆钱,以为到了不能再高的位置,却又忽地扭身一抖,借着风势,竟似一只一只圆圆的中间有个洞洞的大眼睛,飘远飘高,风起云涌,兀自翻腾,天女散花,在红尘中做最后一次的逍遥。

人们看他撒纸钱,依依不舍,万分地留恋,这盛暑天的白雪,终于软弱乏力地漂泊下堕了,铺满在电车轨上,没一张重叠。

队伍寸进,丹丹瞥到那老头儿,下巴颏儿一撮黑毛。丹丹情不自禁地扯着怀玉:“看他的毛多怪!”

“这是鼎鼎大名的‘一撮毛’呢!他撒纸钱最好看了!”怀玉道,“绝活儿!”

人人都来看,因为“好看”,谁又明白丧家的心意呢?逢遇庙宇,穿街过巷,一连串地撒,为的是要死者来世丰足。然而他生未卜,今生却只是一些虚像。打执事的,现钱闲子,反而是因着领“现钱”,便更加落力吆喝。

那清朗的喊声又来了:

“本家二姑奶奶赏钱一百二十吊!”

气盛声宏,腔尾还有余音,这不是他是谁?怀玉和丹丹马上循声给认出来了:

“切糕哥!”“志高!”二人几乎是同时地唤着。

天无绝人之路,志高不知如何,又给谋得这打执事的差使。跟他一块的,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十几二十岁的男孩,打一次执事,可挣几吊钱,要跟了一撮毛爷爷后面呢,打赏还要多一点,志高因为嗓子好,被委以重任。看他那副得意劲,仿佛是副领队。

怀玉过去,在大殡行列旁,捶他一下:“好小子!真有瞧头!”

在人家的丧事中,两个人江湖重遇了,又似长大了一点——怀玉更是无法敛着了,他撇开丹丹,向志高低首沉声地讲了他的大志:

“李师父说……”

志高一壁把厚纸钱递与一撮毛,一壁跟怀玉二人犯彪了地笑将起来。

别看一撮毛是个老头儿,他的眼神可真凌厉,一瞥着志高不专心,瞪他一眼,暗道:

“你别混啦,吓?要有点道德,人家办丧事,咱要假科子可得了?”

怀玉识趣。志高跟他打个眼色,二人分手了,怀玉才记起丹丹等在一边。

丹丹追问:“嗳,你跟他抹里抹登的,有什么瞒人的事?”

“没有呀。”

“有就是有。你告诉我?”

“没有就是没有。”

“人家跟你俩这么好,你都不告诉?切糕哥什么都告诉我的。”

“以后再说吧。”

“你说不说?我现在就要知道,说嘛——”

“毛丫头甭知道得太多了。”

“说不说?真不说了?”鼓起腮帮子,撒野,“真不说?”

丹丹说着,又习惯性地辫子一甩,故意往大街另一头走去了,走了十来步,以为怀玉会像志高般,给追上来,然后把一切都告诉她,看重她、疼她。在她过往的日子里,她的小性子,往往得着满意的回应。

咦?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垂着长睫毛,机灵的黑眼珠偷偷一溜。

这个人!哦?眼看自己拧得没边儿,不搭理啦,只摇摇头,就昂然走了。

丹丹恨得闹油儿,他恼撞她了!

演义小说中,关公面如重枣、卧蚕眉、丹凤眼。李盛天揉了红脸后,眉勾蚕,眼勾凤,并无其他花纹,只脑门有一冲天纹,暗示他日后为人所害,不得善终。又因唱戏的一直敬重关公,不敢真像其貌,故在鼻窝旁边点颗痣,名曰“点破”。

李盛天净身焚香勾脸后,在后台便不苟言笑,一字不答,任从身边人来人往,只闭目养神。

今天上的是“华容道”。三国时,群英会集,尔虞我诈,孔明定计借东风,火烧连环船。至东风起时,周瑜差人杀之,亮由赵云接应,返回夏口,并命赵云张飞劫杀曹军。曹操败走华容道,为关羽所阻,操知关喜读《春秋》,素讲信义,以此动之,关义释曹,自愿回营请罪。

怀玉第一次在广和楼登台,他今天要演的是关平,关平乃关羽之子,也是个有名有姓的。怀玉老早就到了后台,挑了一双略为合整合脚的厚底靴,用大白刷好,又整理他的软靠——因与关公配合时,关平不扎硬靠。也好,总是一身的“靠”,还有腰间一把宝剑,头上一顶荷盔。这行头,怀玉摩挲了老半天,拎了又放,放下又拎。

管箱师父见了不耐烦,粗气地问:

“你演什么呀?”

“‘华容道’!”

“这个我当然知道,是什么角色?”

“关平。”

“哈哈哈……”他仰头笑起来,“你这小子,我还以为你不是曹操就是关羽呢,才关平!去去去!站过一旁凉快去,一会儿有你穿的。”说完又忙他的了。

管箱师父一番无心的话,直刺进怀玉心底,他咬着牙,屈辱而又无奈地,只得站过一旁了。

看那李师父,龙冠上绒球儿如火焰,手把上偃月刀泛青磷,金杆光闪闪,气度寒凛凛……

上了场,角儿们在彩声中演完一台戏。那关平,即使他扮相多么地俊,就一直抱着个印盒,站在关公身后,动也不动,等到幕下。

台上的情情义义,聚聚散散,一切于他,似是莫名其妙的身外事。

在三国戏中,小小一个关平,只是各路英雄好汉中间的陪衬品,为了画面好看,才有这个人。一身的银蓝,衬以黄绫裹着的印盒,抱着它,极之架势,在台的一角,静观台上演着的戏,一时间自己也不过是个观众。

因为如此地空闲,刚上场还有点紧张,慢慢地就发觉:他是不重要的,没有人会特地留意他的表现。他虽没有欺场,只是却有工夫放眼台下众生了。

一张张大长桌顺着舞台成行摆放,桌旁分放两条大长凳,看客们对面而坐,分别将头向左或向右扭向舞台看戏。时间一长,他们不免向反方向转动转动,否则脖子就太吃力了。他们喝茶水嗑瓜子,卖糖果的小贩在穿梭,手巾把儿在他们头上扔来扔去,满场飞舞……志高,他的把兄弟,正在墙边一角,交架着手,盯着自己呢。

“唉,上场上场,就光是上了场,老老实实地足足儿站了半天,我看着也拘挛儿。”

下场的时候,志高不客气地,又损了怀玉一顿:“在地摊子上作艺,好歹也是站在场中间,局局面面的。”

怀玉不答他。心下也是七零八落,颜面上又抹不开。只好坚持:

“我是头一回嘛,先亮个相。”

“宁为鸡首,才不作牛后呢。”志高不忿。

李师父过来了,问:

“你觉摸着是怎么个滋味儿?”

怀玉马上站起来:“我还是要演下去的!”

“好!”李盛天点点头,“什么角色都得演,观众心里总是有底的,别想一步登了天。”

待李盛天一走开,志高朝怀玉会心一笑:

“你呀,就是想一步登了天,别以为大伙不知道。”

怀玉只叮嘱:“今天踏台毯的事,不要告诉丹丹。”

“哦?”志高笑,“怕丢不起了你?”

怀玉把油彩给抹掉了,他又回复天然。扪心自问,一切自是因师父的成全。他来到李盛天的座前,道:

“师父,不管你要我演什么,我都上。我会饮水思源。”

“成!有这个心就好了。”

怀玉瞥到彩匣子旁,有一本《三国演义》,翻开了的,字里行间还有许多红道道。师父顺他眼神看去,便问:

“现在还看书不?”

“有空也看,不过字认得不多,一边看一边猜,大概也有点准儿。”

“这就是了,怀玉,”李盛天道,“唱戏的叫人瞧不起,就是因为欠点书底子。咱科班里出身的孩子,读书少,你要是多求知识,多写几个字,揣情度理,就会比别人强。”

每一个丧失读书机会的老人家,巴不得他的下一代多翻几页,把自己失去的,又给补偿回来了。爹这样说,师父也这样说,怀玉顶着上一代的冀望做人,怀玉不是不明白。不过对志高来说,读书比较奢侈,填饱肚子是真理。他问:“喂,你分头大吧?”

“没什么。”

“没?”志高怪叫,“起了半天云,下不了几点雨,这种馊差事也肯干?”

怀玉回到家里,一言不发——谁知唐老大暗地里已到场看了,心里有数:

“上场倒是矩矩的,没有忙爪儿。”

怀玉一听,知道爹并没固执到底,当下眼睛一亮,道:

“爹,下回吧,下回一定更好的。”

赢了爹的体谅,怀玉却也不宽心,因为,丹丹生气了。

这三天,不管在天桥,在陶然亭,在虎坊桥,即便是小摊子上喝油茶吧,那人刚用高大的红铜水壶给冲了一碗用白面加牛骨髓油炒的茶,并放入芝麻、松仁、核桃仁等,烫烫一大碗,端起来,见丹丹走过,喊她,递上去,丹丹却正眼不瞧一下,转身扬长而去。

怀玉捧着茶喝,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是好。

怀玉只道自己没错,又没得罪她,怎的惹她生气来了?不瞅不睬的,怪难受。只不过少说几句话吧,不定什么都得让她知道了?只好由丹丹去。

——但,这样地过了三天,三天里见不着她音容,若有所失,若有所待。

怀玉肺腑辗转着,似被扰乱了。

幸好今天夜戏里,师父着他演马僮,有点造功,岔了不宁的思绪。

李盛天的项羽,闻得幕后“挑子”喇叭声吹成马嘶,霸王已是末路,见马亦悲鸣,忙着马僮牵马举鞭上场。怀玉来至“大边”的台口,一轮急牵力扯,把马镇住,待项羽于虞姬身畔,强忍难过,唱散板:

“乌骓它竟知大事去矣,因此上在枥下咆哮声嘶……”然后抚马恋马,不舍。最后,不得不让马僮给牵下去了。

怀玉出下场门,他的戏演完了。把马鞭小心地放好,然后闷闷地嘘一口气。

魏金宝,这与怀玉一同长大的男孩,分行之后,专攻旦角。金宝比他长几岁,今年也二十出头了,风华正茂,在班里也成角儿了。当年他不过是“四五花洞”里头真假潘金莲之一;熬了七年,终于成了“拾玉镯”里头惟一的孙玉姣,真不容易。

也许戏演多了,平素也忘记了自身是谁,总是翘起兰花指,用小牙刷蘸牙粉,把他匣子里的头面,仔细地仔细地刷一遍,无限爱恋。缤纷闪亮的,尽是泡子、耳环、太阳花、顶花、正凤、边凤、上中下廉、耳挖子、双面簪、十簪、泡条……像是虚妄的仙境,寄住的。

金宝爱护着嗓子,镇日说话都不动真气,只阴阴细细。怀玉的行当是武生,跟金宝不一样。金宝倒是跟他投缘,每当有人取笑他娘娘腔,总是逃到怀玉身边。虽则怀玉也是小角色,可因寡言沉实,不论是非,相安无事。

金宝关心地问:“怎么啦?心里不痛快?”以为是嫌戏份少。

“你是好料子,学艺全靠自用功,师父是引路人。再熬一阵,就成啦,到那个时候我跟你合演一台。”

“不是的。”怀玉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是不痛快,不过……

“你告诉我吧,别憋在心里了。”金宝凝望着他,“如果是志高那小子——”

怀玉心想,怎的每个人都要听他心里的话呢?到底心里有没有话?简简单单的一桩事儿,自家的事儿,哪有什么?世上各人都爱小事化大。怀玉也不是个一点点就瞎拉呱的人呀,当下只推却了金宝。

“金宝哥,我没事。”

魏金宝以眼角送怀玉离了广和楼。

志高倒是数落了他一顿:

“你当然得罪她了!她恼你对她不好,三拳打不出一个闷屁来。龙套就龙套,谁没当过龙套?有人一辈子还是龙套呢。明天一大早请罪去!”

早晨,太阳还没有来得及亮相,由志高出面把怀玉押送到丹丹的下处——杨家大院去。

这大杂院里有十多间房呢,住上了很多家子,坷坎儿吗杂儿都是跑江湖、做买卖。有卖布头的、收破烂的、卖故衣的、变戏法的,还有耍猴的。一进门,就有一只猴儿翻个筋斗,给他俩作揖来了。志高像是志同道合,给它还礼,喊了声:“兄弟你早。”

练功的,出门到陶然亭去了。卖豆汁的,也开始把大缸中储存了一天一夜的绿豆汁,经过沉淀,撇出浆水,放入砂锅中熬煮,待它煮阵,酸甜适度,便给挑出去卖……

每家每户每个人,都忙着。苗师父等几个摔跤好汉,正预备出门。没有丹丹份?好生奇怪。志高问:

“丹丹呢?”

苗家不认得二人,只是站住。

怀玉有点大舌头了:

“——我们找丹丹有事。”

其中一个抖空竹的师妹想起来了:有一天,这两个男孩跟丹丹打过招呼,说都是行内的。小不点先瞅二人会心抿嘴,然后跑至北屋檐下,又笑:“丹丹!”

呀,原来她一清早洗头发。辫子散了,披了一身,正侧着头,用毛巾给擦干梳好。二人满目是块黑缎,吓了一跳。

黑缎。

怀玉简直为丹丹的一头长发无端地惊心动魄了。他从来都没想象过,当她把辫子拆散之后,会是这样的光景。浓的密的,放任地流泻下来,泛着流光,映着流浪。几乎委地,令他看不清她的本来面目,这仿如隔世仿似陌路的感觉,非凡的感觉。

真的,怀玉已来不及细看她,他竟然拒绝堂堂正正地跟她的眼神对上了。在清晨的微风中,纵有千般燠热,因这奇特的流光,令他年青的心,跳了又跳。

在怀玉简单的生命里,十九年来,他第一次完全见不着志高,只见着丹丹。迷糊、浮荡——但又是羞耻的。他的心,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只听见志高跟丹丹的小师妹道:

“我们来看病,听说丹丹病了。”

“她没病呀。”

“有。她是闹瘟,病重了,认不得人,她都认不出我俩来。”

“哼,谁说认不出?”丹丹嗔骂。

“药给送来了,你别嘴硬。”志高掏出一个八卦形的小锡盒,写着“长春堂”三个字,硬递给丹丹看,还顺口溜,“三伏热,您别慌,快买闻药长春堂,抹进鼻子里通肺腑,消暑祛火保安康!”

唱着打开盒盖,用食指蘸上一点儿土红的避瘟散末,拇指食指一捻,再往鼻孔一揉,闭口深吸气。

来自天津的姑娘家,哪里知道这前门外鲜鱼口长巷头条北口的长春堂避瘟散?小师妹忙学志高一吸。丹丹好奇,也蘸一点儿。

但觉一股清凉从鼻而入,沁入肺腑。丹丹玲珑的双目紧闭时,长睫毛俏皮地往外卷,那么煞有介事地闻药,好像马上会上了瘾,永世戒脱不得。

志高取笑:“说闹瘟就是闹瘟,这下可好了点吧?——送你。”

“不便宜吧?”

“才几枚铜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要你见了我俩,特别怀玉哥,嗳,扭身走了,就是给脸不要脸。”

“哼,”丹丹又朝怀玉一瞪,“这个人才是给脸不要脸。往后你有什么事,看我问不问?才不理呢。我跟你又不亲。”

果真扭身便走,一旋之下,黑发罗伞一般乍张乍聚,怀玉急了,一揪便揪住,疼得丹丹哎唷一声。

怀玉道:“丹丹,别走,我告诉你好了——”

“我不听,你放手!”丹丹嚷。

怀玉缩了手,歉意更深了。呆看着自己的手,脸热起来。本来不粗的手,练功过度,结了些茧,被那柔柔的长发掠过,这种感觉,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会得记起来。

志高在一旁恨恨,眼看摆平了,又来一趟暴力斗争,怎么结局呢?

便也手忙脚乱地给丹丹揉揉。问:

“疼吗?”

“疼呀!我这样吊辫子,脑仁儿常疼的,一闹起来,像个锥子直往骨头里钻。”丹丹诉苦。

“……我让你打我一顿来消消气吧。”怀玉窘道。毫无求和的经验。

“那敢情好,你自己送上门的——”话还未了,丹丹果然就给怀玉一个耳光。响亮的,不太疼,但也不能说不疼。怀玉不虞有此,不知所措。

丹丹也没想到说打就打,还下卯劲,只好打圆场:

“好,仇也报了。我不生气了。”

心底倒是十分不忍,慌乱,嗳,怎的真打了呢?撅他二十句不就完了吗?

当下,二人便言归于好。

丹丹忘了追问怀玉瞒人的事儿了。只把半湿的长发,给扎成紧密辫子。等干透之后,又是上场作艺的时候了。生命系于千钧一发之间,于她也是等闲。

志高二人闲坐无聊,在院中就丹丹的长发来打话,方知她打七岁起,十年来也没修剪过,由它长着。天天地扎。天天地吊。

“这营生真不好,天天把脸皮往后直扯,日子久了,脸皮都扯松了,二十岁就得打折子。唉,这么年青的花就谢了,唉,好苦呀!”志高夸张地欷歔。

丹丹强了:“苦什么?好花由它自谢!”

“什么叫‘好花由它自谢’?”

“谁知道。反正是我好不好,用不着你们担关系。”

“这话可就不算是你说的,听回来的对不?”志高道。

“对呀,落子馆里听回来的。”

怀玉没什么话说,只顾游目丹丹这杨家大院,虽则是简陋而又杂乱,但那木窗上,也糊上了冷布,还挂了旧竹帘子呢,日头上了,云天朗朗,麻雀自檐头跳下来觅食。檐下种上一两架藤萝花,看上去甚是繁茂。早春的花缨还是嫩绿,慢慢才变了颜色,到了盛夏,阳光照耀下,它一串串、一簇簇,放出昏暖的香,淡紫的、牵缠的小花,蜜蜂在上头乱飞。忽见金光一闪,原来有极小的蜘蛛拖着极细的游丝,自架上坠下来,闪耀在日影中……岁月便一闪一闪地,过去了。怀玉昏昏暖暖。

北平一年到头少雨,不过在夏末,雨水总是淋涔不断,几乎一年的雨,都集中到这两个月来了,来势汹汹,下水道不及疏通,便到处聚水,胡同里、院子里,常是一个个的小池塘。

如果那雨是午后才下,不消一会定是雨过天青;但若是一早便下的,多半会下足整天。

才开摊子不久,西北天边一丝雨云,凉飙一卷,马上发作了,雨开始自缓而急。天桥因这一阵雨,各地摊子不得不散,有的赶紧回家去,有的拎了家伙,找个地方避雨去,便聚到落子馆。

行内的几伙人,不免于此坤书茶馆中碰上了,苦笑着打个招呼:

“辛苦了!唉,看这雨,真不知下到什么时候!”

天桥一带有很多茶馆,清茶馆、戏茶馆、棋茶馆、书茶馆。

客人都是茶腻子,或有来饮茶消磨时光的,或有打鼓儿的来互通收买旧货情报的,或有来放印子钱的……不过更多是没业的,沏壶茶,吃点大八件、糟子糕、糖豌豆,就着桌上长方条画上棋盘的薄板来对弈,纸上用兵。

忽闻一轮急鼓,敲击动了一众神魂。

这些个失意的官僚、老去的政客,或人海中微末不足道的百姓,一齐扭过头来,看这“聊聊轩”中小小的台子,一幅画板,绘着漫卷祥云,上面又贴了张告示,不知是什么告示,只见得“风、火、毒、热、气”等五个大字,每个大字,下面又有四个小字,反正都是说道茶的好处。

唱京韵大鼓的是凤舞。穿一袭月白洒灰、蓝花的土布旗袍,不烫发,梳个髻,耳畔是一颗眼泪似的珠坠子,三十来岁。才一上场,拿起鼓箭子,急攻密敲,配她的是弦子,一时间,全场马上屏息了。

怀玉跟爹也是半湿了衣衫坐在茶馆靠西,来晚了,座位很后。

凤舞的大鼓书词是“隋唐演义”。一自隋主根基败坏,冷落了馆娃宫、铜雀楼,沦落至寂寞凄凉的田地,猛地风雷乍响,英雄豪杰改朝换代……她唱了:

“繁华消息似轻云,不朽还须建大勋。壮略欲扶天日坠,雄心岂入驽骀群。时危俊杰姑埋迹,运启英雄早致君。怪是史书收不尽,故将彩笔谱奇文……”

总是这样,从一声轻叹,开始了另一回合的是非功过。真命主、狠英雄、奇女子、奸小人……情义纷纭,魂游三界。把一本蒙了薄尘的演义本子,檀口一吹,漏出一隙净土,仔细诉说从头。

唱的是家国恨,儿女情,有刚有柔。凤舞最擅长的是颤音,即使是多么汹涌繁华的事儿,到了她口中,最末的一句,便总是盛极而衰,缘尽花残。只一个鼓箭子,一副竹板子,是男是女,亦忠亦奸,千秋百世集于一身。

怀玉爱听的,是“他”唐朝故事。志高不喜欢,“他”的宋代,全是忠良被害、佞臣当道、帝主苟安。

一段唱罢,茶客都给一两文,也有戳活儿,额外加钱。

苗师父着丹丹递与事先兑换的小竹牌。她站起来,怀玉才见着。二人指指天雨,作一个无奈的落道的表情。

隔着茫茫人海、袅袅茶香,怀玉只见到丹丹。她连皱眉都跟其他人不同。怀玉怨天的表情,渐渐不可思议地转化成一朵笑容,他看着她,也实在太久了——幸好她不知道,怀玉待要把目光移开,万分地不舍。唐老大拍拍他:“你干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台上的凤舞姑娘,又开始了另一段,不知如何,是这样的一段:

“……好花应由它自谢,雨滴愁肠碎也。美哉少年,望空怀想,渺渺芳魂乍遇,暗怨偷嗟……”

哦,原来丹丹偷了落子馆“红梅阁”中的词儿。想这李慧娘,乃平章贾似道之妾,随船游西湖,偶遇书生裴舜卿,李失口一赞“美哉少年”,贾妒恨中烧,归府后立斩李慧娘于半闲堂,又诱裴生入府,困禁红梅阁,伺机暗杀……不过少年恋慕,一一便遭了杀身之祸,好花由不得自谢,总是受摧残,难怪连鬼也在嗟怨。

凤舞唱这大鼓,换了另一种柔肠回转的腔口,缠绵而又远送。让听的人总在自恨,好花,要护呀。

余音又被风雨吹送至茶馆檐下了,避雨的也有卖布头儿和绢花纸花的,也有卖烟叶的,很细意地护着他们的货品,情愿自己身子遭点雨打,也不肯让生计受湿。

有个剃头挑子歇着,一头是火盆,上面放着铜脸盆热水;另一头是个带抽屉的小长方凳。剃头的正跟一个人在议价,那人道:

“你闲着也是闲着,剃个头,给你一半的钱,好吧?你看,反正下雨天,不肯就拉倒!”说着说着,他也只好肯了。

那人一屁股给坐到凳子上,翘了二郎腿在抖,待剃头的在小抽屉中拿出剃头刀和木梳子来。

顾客转过半脸来由人动剃刀,原来是志高。很得意,才半价,七八个铜板,真是捡便宜了。

一场苦雨,大概会直下到黄昏。撂地摊的,一天就白过了。挣不到几个钱,也得付租金。

远远望去,灰濛濛,雷走远了,风也弱了,但雨并没有止住的意思。

大伙看着势色不对,只得意兴阑珊地回家转了。

丹丹随苗家出来,一眼见到志高,头剃了一半,便道:

“嗳是你,好体面呀!”其实是取笑他。

志高有点尴尬,顶上就是这个滑稽样,只好解嘲:

“你信不信,头发也有鬼魂的,全给跑到你头上去了。”

“我才不要,去你的!”

“它要找你,你不要也没办法啦,还是快点逃吧。”

志高实在不乐意让丹丹看见他这副怪模样儿,只一个劲叫她走。

纵然是暑天,如此大雨瓢泼,天也凉了,檐下各人趑趄着,走不走好?丹丹猛地打了个寒噤。身畔忽递来一杯热茶。怀玉正是靠近门口,看着丹丹:

“给你渥渥手。”

丹丹接过,也趁势喝一口。怀玉很乐。

是这一次夏雨!雨点太大,太重。雨下得远近都看不清,天河暴注,人间惨淡。

这雨一下便断续下了一季。

直至云收雨散,天也凉了。知了罢叫,蜻蜓倦飞,萤虫也失明了。凉意不知是顿生,还是悄来,总之每下一回雨,凉意深一重。纵使郊原如洗,远山妩媚,但屈居城内天桥里外的老百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过了小暑大暑,便立了秋,不觉已是处暑、白露时节。

志高剃过了的头又给长满了,在这小小茶馆檐下,却没再捡到便宜,只是听评书听说相,还是靠边一站,打个招呼,就听上老半天。他喜欢一些浅易而又是玩笑的故事。

人人鬼鬼吃吃喝喝又一场。有说评书的讲“聊斋志异”,这样开头:

“今天说的是一个极小的小段,‘劳山道士’,这件事儿在山东。哪一府?哪一县?就别追究啦,反正离着劳山近。只不过,怎么近?步行也得有好几天的行程。这个人姓王,大概排行第七,所以叫王七……”——说了等于没说,但日子过了也就过了。

八月,北平到处飘漾着一种甜香,桂子花虽不美,味却是浓郁的,闻到桂花的香气,就知道中秋快到了。

东四牌楼、西单牌楼、前门大街直达天桥等热闹街道,早已列开果摊,卖鲜货,有红葡萄、白葡萄、鸭儿梨、京白梨、苹果、青柿、石榴、蜜桃……

端午、中秋、除夕是三大节,孩子们看着高兴,大人们却不见得高兴呀。因为这中秋,是要给算了一夏天的账的,平时生活日用,赊下的,中秋要还了。最令唐老大烦恼的,便是付了地摊上的租金、分账,房子也得算账,剩不了多少,眼看就过冬了。而且这个夏天,雨下多了,只挣作艺钱,怀玉上上场,也没多大帮凑。

节,将就总得过。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怀玉跟志高的节目只是逛东安市场去。在王府井大街上,根本看不到什么“不景气”,这里暂时没有皱眉的人,只因目不暇给,赶不及皱眉,马上给牵引住了。

因为这是比较繁华和高级的一个市场,正街上,商店一家连接一家,卖的东西都是时髦的衣料、高等化妆品,就是日用百货都是考究的。像日用百货,就是直接从上海、广州等地采购进时新的商品了。

丹丹尾随怀玉来此开了眼界,在店铺摊贩间穿梭,看见很多奇怪的东西,像开酒瓶的瓶起子、绣上珠花的拖鞋、银盖钮、暖瓶塞、玻璃杯盖,还有赛璐珞的肥皂盒子。最奇怪的,是一边卖梳头用的刨花、网子,另一边,却是外国人的胭脂口红雪花膏。古老的跟时新的,都在一块招展了。

穷家孩子多是看看,也心满意足了。

走了一阵,丹丹见到市场中左右都是这种泥人儿,人脸,嘴是兔唇,头上有两根大耳朵,有大有小,大的高约三尺,小的也有四五寸。全是披蟒扎靠的,骑在麒麟、老虎、狮子、骏马上,威风凛凛。丹丹问:“这是什么玩意?”

怀玉递她一个,嘴唇活络,一拉线就乱动。“兔儿爷。我这嘴巴不停动,叫作刮打嘴兔儿爷。”

丹丹也拿在手中把玩,对,一拉中间的线,它就巴搭巴搭的,像在说话儿呢。

丹丹笑:“这是切糕哥,他也是刮打嘴兔儿爷。”

才想了一想:“他叫我们来会他,怎的还不见?”

怀玉道:“我们来早了,不如先带你逛一逛,你知道兔儿爷的故事吗?就是古时候,大地发生了一场瘟疫,只月宫里有这仙药——”

“为什么只得月宫里有?”

“故事是这样说的。有个青年不畏艰辛,冒险进了月宫去盗药——”

“他怎么上月宫去?”

“他终究上了。被天兵天将发现了,布下天罗地网要抓他,危急之时,月宫里善良的玉兔不惜牺牲自己,剥下皮来——”怀玉道。

“剥了皮不是要死吗?”

“它剥皮披在青年身上,让他逃出来,把仙药带给老百姓。”

“哦,所以大家就供奉起它来了?——它怎么这么笨,自己把药带到大地就成了。何必依靠一个中间人?或者它不敢?”

怀玉气坏了:“故事嘛,哪有寻根究底的?不说了。”

“说吧说吧。”丹丹又见一份份的纸,上绘太阴星君,下绘月宫玉兔,藻彩精制,金碧辉煌,便问,“这又是什么?”

“不知道呀。”忍着笑转身走了。

小贩忙招徕:“大姑娘要买‘月光马’?”

丹丹追着怀玉:“怀玉哥,给我说月光马的故事。”

一个前一个后地走,真好比穿过一条麦芽糖铺成的甜路,火腿五仁提浆月饼给围成的圈圈。

市场里杂技场内,原来也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游艺项目呢,像小天桥一般,也唱戏、玩十样锦、耍武术、说相声……

人群围了一个个一丈五见方的地盘,各自被吸引了。听听,有破灯谜呢:“此物生来七寸长,一头有毛一头光。出来进去流白水,摔干之后穿衣裳。”——哎,大伙哗笑,真荤!

“这不好猜!”他们都起哄:“这不是……那话儿吗?”都不好意思讲了。

“嘿,我说的东西,人人用,人人有。真的,男人有,女人也有!”

“这倒新鲜!”

“我说的是牙刷子,牙刷不是七寸长吗?哪会两边有毛?都一头光的。你们刷牙不用牙粉牙膏吗?进进出出流出白水白沫来了,还有,摔干之后——”

“我不用牙刷套的呀。”人群中反应。

“你不给牙刷穿衣裳,那你刷完牙,自己也得穿衣裳,对吧?”

这荤破素猜的灯谜果然吸引了不少观众呢,都在等这小子又说什么荤相声来。

原来志高又搭了个场子了:“好,我再来一个!”

也是鸟。不过这回不学鸟叫了,他清清喉咙,一人扮了甲乙两声,单口说起相声来——

甲:“你那鸟叫得好听,什么名儿?”

乙:“百灵。”

甲:“我也养了一鸟,就是不叫。”

乙:“你得遛呀!”

甲:“我遛啦,天天遛弯儿,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

乙:“那还不叫?奇怪,你得喂它,给它水喝。”

甲:“它呀,不吃不喝,还常吐水呢!”——

正在此时,丹丹跟怀玉发现他了,马上跳起来挥手,人太挤,挤不进去。二人既是行内,也不叫志高分神,就闪身争取个好位置,看他什么新鲜玩意儿。志高见二人来早了,自己还没收摊子,说相声说到一半,脸都热了,忙止住,向丹丹拱手:“姑奶奶您请过那边蹓达去!”那批汉子见姑娘家,也是不好听的,窃笑起来,也帮腔:“对呀,这不是人话呢。”

志高江湖起来:“姑奶奶,赏个脸,请请请。这满嘴喷粪呢,拜托拜托,怀玉,你带她去呀。”

怀玉会心一笑,扯她走。

志高方肯继续。观众提醒他:“吐水呢!”

乙:“你拿什么养活它?”

甲:“口袋。”

乙:“挺特别的。那鸟多大?”

甲:“我多大它多大。”

乙:“岁数可不少啦,难怪不叫。毛色可好?棕色的吧?”

甲:“不是棕毛,是黑毛的,也有一两根白的。”

乙:“个子大吗?”

甲:“平常,这么个大。有时蹦的,哎,这么个大——”

乙:“哎唷!我的爸爸!”

甲:“对,就是这名儿!”

志高一鞠躬。他的单口荤相声在哄笑声中给挣来不少铜板呢,大家都乐开了,给钱给得爽快。

不过都是旁门左道,丹丹哪有不晓得?但听下去,都抹不开,反随怀玉再逛一阵吧。丹丹努起小嘴:

“他呀,他最坏了!”

怀玉不说是与非,只笑一下。不知他想着什么,丹丹好不疑惑。这个人,摸不透。丹丹又气了:“你跟他是一伙!”

便见有人在前面摊子上卖皮球,木箱堆着圆滚滚的皮球,有两个孩子想买,问:“多少钱?”

他说:“一个铜板!”

哗,这是多么便宜!原来不是“卖”,是“抓阄儿”,一个铜板抓一个纸卷,上面写上“有”,皮球就归他了。

孩子放下书包来抓,两个人,抓了三四次,都是空白的。小贩忙随手抓出几个阄儿来,五六个里头,倒有一个“有”。孩子想,皮球那么贵,要是抓中一个多好,马上屏住气,闭住眼,终于抓起一个——结果又是空白的。身上铜板都没有了,急得泪水也快流出来。

丹丹过去,道:“我给你们抓一个!”付过一个铜板,丹丹一抓,这回竟中了。那人无奈,只好送孩子一个皮球。他们得意地拍着球,谢天谢地地走了。

丹丹拉着怀玉,在他耳畔道:“这是骗人的,我最不喜欢他骗小孩子了,所以破了他的法。”

她挨得那么近,第一次那么近,声音就在旋绕,随着八月的桂香。怀玉竟什么也听不清了。

志高搭这场子,要荤的有荤的,难不倒他。场主原是个唱戏的,不过落难了,连“四郎探母”也给撒盐花,观众乐么滋儿地扔下不少,志高跟他四六分账,也捞了一票。

时候不早,怀玉跟丹丹还没回转,志高左右一瞅,这东安市场最带“洋”气,“其士林”和“国强”的奶油蛋糕都很出名,不过他比较爱国强,因为这家的伙友待客热情,身穿白大褂,干干净净。志高盯着做得漂漂亮亮的奶油蛋糕良久,下不定决心,算计一下,不便宜,有红樱桃果的那种就更贵——把心一横,掏出一大把,要了两件普通的,那是自己跟怀玉吃;一件有红樱桃果的,不消说,孝敬丹丹去。

拎着三件奶油蛋糕,蹲在咖啡座的旁边等着。怎么还不来了。肚子咕咕响了,先自把一件干掉。过了一阵,擦身过尽千帆都不是,便把怀玉那件偷吃了一半。吃着吃着,心里想:待怀玉来了,就让他俩分吃一件好了,反正没人晓得,不免心安理得,连尽两件。

东华门大街的真光戏院今天上的是什么电影?散场了,来吃咖啡、可可的人多起来。国强的伙友送往迎来:“您来呢,里边请!”“您走啦!吃好了。”……

志高忍不住,伸出手指头,把奶油挖一点,匆匆塞进嘴里,然后把附近的拨好,若无其事。人还不来,是他自误,一拈便把红樱桃果给吃掉了——一发不可收拾,终于在他踌躇满志地擦擦嘴角舐舐唇皮时,丹丹喊他:“切糕哥!又说送我们特别的东西?是什么嘛?”

是什么好呢?志高搔着头,手指头上的一点奶油便揩在头发上了,他犹不觉。眼珠一转,有了有了有了,连忙掏出三张明星相片来,装作是一早预备的礼物,掩饰了他的馋态。

“这是谁?”

“女明星呀。你看看,都是烫了头发的。”

怀玉也凑过头来。

丹丹笑:“她不是演卖花女吗?卖花女也烫头发?不像话。”

怀玉取来一瞧,念:

“段娉婷、程莉莉、凌仙,咦,都是‘故园梦’的女主角呢。你从哪里得来的?”

“她们在真光随片登台表演歌舞,我央人送我的,现在送给丹丹。”

“这两个不好,段娉婷好,挺漂亮的。”怀玉说完,还给丹丹。

丹丹听得他夸这女明星,心里有点不高兴,马上沉下脸,道:“不漂亮!”不要了。

志高看见丹丹的脸,像马一般往下拉,说不出的嗔怨。趁她不觉,看了又看,忘形道:

“女明星都得靠打扮,丹丹可不呢,不打扮一样地漂亮。丹丹最好看了!”下意识这样说了,志高不知怎的,张口结舌了。

丹丹轰地红了脸,捂住往后转,一根大辫子对准了志高,丹丹道:“不许看!不许看!”心蹦蹦地跳,害怕碰上他的眼睛。很久很久,也不晓得该怎样把捂住脸的双手放开来。

切糕哥最坏了,刚才他还说荤相声呢。丹丹脸更红。

时间骤然地停顿,怀玉明白了一点,也怀疑一点——只是,三个人还得逛市场去。怀玉道:“走吧。”

草草地恢复了常态,镇定了心神。

云团也及时地移开了,被吞没一阵的满月乍涌,银白的一片,轻洒向这热热闹闹的市场。华灯绿树,众生芸芸。东安市场上的行人,竟似分不清春夏秋冬似的,老太太们已穿上扎脚的棉裤了,但摩登的小姐们,依然隐露着肌肤。

志高指给丹丹看:“瞧,这‘密斯’脚上穿的是玻璃丝袜。”

“哼,你道我看不出来么?”

“我送你玻璃丝袜?”

“我才不穿呢,怪难看,穿了等于没穿,光着大腿满街跑。”

“不要白不要。”志高忽地灵机一触,跑到一间店铺前,若有所思,然后偷偷地笑了。怀玉和丹丹不知他葫芦卖什么药。

那是一间卖化妆品的店铺,唤“丽芳”。柜台上两个巨型的玻璃瓶,一个装梳头香油,一个盛雪花膏。柜台内陈列着双妹牌花露水,有大瓶的,也有小瓶的,是上海广生行出品。还有香料和香面,名贵的装瓶子,散装的撒在棉纸上,并有精致的小石磨、木锉、铜勺、筛子、漏斗等出售。各式各样的绣荷包点缀其中。

店家见志高来近,用小铲铲些香面向他一吹一撒,是茉莉花的味道呢,随风四散,店家问:“要买香面送大姑娘吗?”

志高神秘地笑:

“不,我要买香水。”

“嗳,大主顾呢,这边请看。”取出来三瓶,其中一瓶十分华贵,他洋洋地介绍,“这是本店最好的香水,日本来的。”北平的市场中,以东安市场洋货最多,英国货法国货德国货瑞典货都有,不过这时局,日本货往往占了上风,充斥市面,很多人都不爱用土产,所以最体面的,反而是日本货品。

怀玉忙道:“别买日本货!”

志高倒是买不起,倾囊只购得一小瓶双妹牌花露水,一长条红棉纸胭脂和口红。买好了,叮嘱店家给他用印了花样的纸包好。袋中所贃得的钱,全给换来这礼品包。店主的脸色也不比当初。

丹丹见他神秘莫测,便问:“送谁的?”

志高只腼腆:“……这话说着兜嘴,别问啦。不是你就是。”

眼看是送给大姑娘的礼品呢,还在装模作样,他送的人是谁呢?丹丹不好作声。他新近认得了谁?这样吞吞吐吐?平常他有什么话,都像母鸡生蛋咯咯叫,生怕人家不知道。现今收藏了,送的人是谁?丹丹倒有点醋意,人各吃得半升米,哪个怕哪个?——送的人是谁?

“你说呀!”声音都僵起来。

怀玉也想知道,不过见形势不妙,便道:“他不说别逼他。等一会他自己就急着要告诉你,骗不了多久。”

“你们谁也别想骗我!”丹丹猛地扯住怀玉,“怀玉哥,你说中秋再偷枣儿给我吃?”

抓住他小辫子了。乘势也让志高晓得。

怀玉苦笑,他们都拿她没办法。

她总是要要要,而他们,又总是:“好吧,你要什么就给什么。”——从来不觉得为难,一来她的要求是可爱的;二来,她的人是可爱的。如果轻易地可令她快乐一点,他们都十分愿意给她。

只是,倒真把枣儿给忘掉了。

怀玉只好安慰她:“改天吧,一定的,算我欠你!”

“好,看你逃得过!谎皮瘤儿可得掉牙齿!”

志高拎着他的瞒人礼品包,先走了两三步,忽地嚷嚷:“丹丹过来看!”

原来附近有几个卖药的摊贩,一个卖牙疼药的,摆着药瓶和一些简单的拔牙用具,还有搪瓷盘,一盘子是拔出来的病牙。志高指着那盘子:“看,这全是怀玉的牙齿,他可常说谎话儿的,你数数。”

丹丹笑得弯了腰,怀玉狠狠捶了志高一记。揪着丹丹辫子,着她转过头来。

旁边的一摊是点痦子的。痦子是生在脸上隆起的痣,虽不疼不痒,但不好看,于是常找点痦子的给去掉。这摊上,编绘了一张满脸痦子的人头像,说痦子长在什么地方主何吉凶。怀玉揪住丹丹来这边:

“你的痣主凶呢,是泪痣,现在给你点去。”

“我不我不!”丹丹挣扎,“他是火烧火燎的,我怕疼!”

“不疼的,”摊贩忙道,“不过是生石灰掺碱面,没多少镪水,点一次不成,过两天再点,三遍就去掉了。你的痣长什么地方?”

丹丹逃也似的:“我不!”

隔老远就骂怀玉:“把我眼睛点瞎了,谁还我?”

原来丹丹当了真。她从来都不当怀玉是假,兀自在算账:“你还我呀?”

“好,真瞎了我还你!”

志高也道:“他不还我还。”

“去你俩的大头鬼!”丹丹不怒反笑了,“还我四只眼睛,可多着呢,还得捎到市场上卖去!”

中秋过了,秋阳反常地厉害着,晒在人身上,竟似火辣辣的,虽然早晚凉快,但日中心时,穿件背心还要出汗。大伙便道:

“要变天啦!”——真的,听说东北地方现在也挂旗,不过挂的是大红狗皮膏药的日本旗呢。

平日常经的那茶馆,倒没挂上什么旗,因为好像没临到头上来,只悬了“秋色可观”。真是意想不到的雅言隽语,秋色是指斗蛐蛐,可观乃有利可图。这大红纸馆阁礼的帖子,像面国旗般招展呢:看似文绉绉的,也是斗,人在斗,虫在斗,不知谁胜谁负,也许到头来都赔上了心血和时间。只是抱着蛐蛐罐来一决雌雄的,倒真不少。

随着秋意渐深,萧瑟金风纷飞黄叶都在蓄锐待发。

这天,怀玉在场子上耍了一阵红缨枪,正抛枪腾空飞脚,歇步下,枪尖在下戳,忽地跑来一个人,边唤:

“怀玉,怀玉,”喘着气,“李师父着你马上上场去!”

“发生什么事?”

“走!先救场再说。救场如救火。”——原来金宝还没回来,失场了。

金宝怎么了?师父怎么了?

怀玉无暇细问。只向爹说一声,便飞奔直指广和楼。

剧场外,一向放了几件象征性的切末,熟人一看,就心里有数。放上一把大石锁,就是上“艳阳楼”,放上青龙刀,肯定是关公戏。忽然有变了,也来不及出牌告示。演员不同呢,就看造化,没些戏缘,观众会起哄的。怀玉根本没工夫担忧。

正正式式地上了“火烧裴元庆”。

观众不知就里,见不是李盛天,有点意外,起了暗涌。怀玉耳畔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只是要把这戏演好。起霸亮了相,先要一轮锤花,压住了阵再说。

大家见是个新来的小伙子,举手有准谱儿,落脚有步眼,扮相俊逸,身段神脆,渐渐也肯给他彩声,谁知到了顶锤,高抛之后,心一慌,落下时顶不住。待要被喝倒彩……

不,怀玉马上给场面的师父一个眼色,暗点个头,再来。观众见他要再来,便也屏息地等。锣鼓一轮急催,锤再往高抛,半空旋转一圈——

丹丹和志高,躲在下场门外,用神地盯着,丹丹的手心都冒出冷汗了,紧握拳头,咬着嘴唇,在祷告:“锤呀锤,你得有灵有性,不要拿乔了!”只怕它冒儿咕咚的又给失手了,怎么办?怀玉将就此一败涂地。

怀玉也知危急存亡的关键,每个人只有一次这样的机会,再来,要好好儿地赢它一局,不然,这台上就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处。紧张得呼吸也停了,天地间一切的律动也停了,连锣鼓也停了。死一般的凄寂,万一他死了……像过了一生那么久。

那锤,眼看它在半空旋转了一个圈,再一个圈,然后往下坠,险险地,只差一线,手中的锤,顶住空中的锤。

这回没有失手,全场一块大石落了地。彩声四方八面地,毫不吝啬地送予他。

怀玉勉定心神,就把后来的戏给演好了。年少气盛的裴元庆,勇猛剽悍,不单双锤功耍得,还凌空抢背、云里翻、摔叉,最后不免死于骄横傲世,身陷敌方火阵,送了一命。死的一刹,还来个躺僵尸——总之,他所学,悉数用在一朝。今朝不用,千载难逢。拼着用尽了,被观众的热烈掌声彩声给送回后台去。

他们爱他,真的,这是求之而不可得的“缘”。

第一眼便见到丹丹了。她站在下场门,迎着他,等他眼神一跟她接触,她就避开了。乘他不觉,偷偷地再瞟一眼,惊弓之鸟一样。隐蔽地,谁也想不到,就在前一刻,她曾如此地目不转睛。啊,他多高大,因穿上了厚底靴,一身的靠,背虎壳上还插了四面三角形的靠旗,整个人,层层的鱼鳞,泛了银蓝色的光彩,天将天兵,高不可攀——她要仰着头才看得见,比任何时候更倾慕。

他吐气扬眉了,他要她看到他的风光,他要整个天桥来来往往的扔他铜板的人,都看到他的风光。

唐老大过来,用力地拍打着他:“怀玉,不错,不错,有瞧头,不错呀!”都不知说什么好了,见到儿子成长了,熬出头来,刹时间眼睛竟红了,说来说去是“不错”。

志高也重重地紧紧地握他的手,志高道:“好小子,有出息!”

再补上一句:“将来可别忘了哥们。”

怀玉佯装气了:“什么将来?今天也没过。”

想起此番上场,来不及问到师父,四下一看,李盛天等五人匆匆回来,只问:

“还可以吧?没出错吧?”

他注意力竟没集中到怀玉身上来,只管把金宝往后台厢位里照应着。

怀玉见师父像是有事在身,满腹疑团,只得一旁下妆去。除下盔靠,便要抹脸。丹丹待在他身后,只自镜中窥看,丹丹道:“怀玉哥好本事呀!”

又忍不住:“以后你天天演,我都要来看,好不好?”

“天天看?”

丹丹不语,只怕一语道破了。

忽地听得金宝的呕吐声,把吃的东西,全还出来了。金宝呼号:

“我不要活了!”

广和楼上下都知道事情的不寻常,风风雨雨地传出去。一直以来,六扇门儿的马司令对魏金宝是“另眼相看”的,不单包了票子捧场,还送来水钻头面,金宝的一身行头,总比别人要体面。他不敢收,也不敢退,在人屋檐下,总是低低头便过去了——昨儿个晚上他逃不过去了!马司令请了酒席,着金宝去陪着,席间倒是露了点口风,吓得金宝忙推了:

“马司令的好意,我是心领了。马司令不是已经有人了吗——”

马司令听了,冷冷地站起来,拔出手枪,就把席间相陪的一个美少年给毙了。这美少年也是唱戏的,一出“游园惊梦”中演丽娘,水袖轻拂,拂去他三魂,马司令收了进门,他侍候他,不再唱了——金宝见扬眉之间,活活的人,就血染紫罗长袍,脸色刷地白了。

马司令曾这么地疼着他呢,给他穿上等丝织品,长袍上的花朵,晨起是蓓蕾,中午成花苞,到了夜晚,侍候主人的时候,便是盛开着。如此地装扮着,布料全在瑞蚨祥定织,有时下个令,苏州的高档绸缎马上送过来挑选……他可以栽培他,也就可毁弃他于一旦。

马司令一枪之后,又冷冷地命人把这被忘了名姓的“像姑”给抬出去了。只道:

“我这不是已经没了吗?今儿个晚上只有你啦!”

……金宝被困在马司令府中,他不放过他。即使他失场了。大伙只道他吃酒席去了,大概也掂量过,他早晚逃不出色劫。在这样的恶势力底下,一个唱戏的,两个唱戏的,唱唱也就唱到他手掌心去,成了玩物。

金宝回来的时候,李盛天等人找不着了,倒见他身体受了创,心也受了创,寻死觅活,有人只劝道:

“算了吧,豁出去算了。多少人都这样。”

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劝时,自有一点儿瞧不起,这也难说,到底是沦落了。

马司令也做得漂亮,闹嚷间,手下就给送来一个首饰匣子,都是意想不到的头面呢。一递搁上金宝厢位上,谁知横里就被人一手摔掉,砸个破烂。

怀玉一听这样的事儿,心想,金宝也是班里的,这样地被欺负了,还要来个“买”的架势?

手起拳落,凶猛地欲把来人揍上一顿,后台几下打斗,镜裂钗分,事态未算严重,李师父已不敢让他造次,见他年少而不智,不识时势,忙制住,怒喝:“怀玉!不要得罪官爷们!”

那两名手下是见惯场面的人,当下阴沉不露,并没发作,只狠狠把怀玉看上几眼,寒声道:“看你有能耐管闲事?”

后台一众,敢怒不敢言,晓得一打话后患无穷。洪班主追上去安抚,好话说尽,希望小事化无。回来之后,也有点忐忑,向怀玉:“你要在班上演就别闹事,你惹不起!”

班主洪声也是势利的,眼看唐怀玉初上场,挑帘红,他倒不会撵他,还要留下来挣钱呢,所以只着怀玉别闹事,别管一切的闲事。唱戏就唱戏,份子钱少不了——但也不多给,他知道他新,还不懂算计。他有留他的手法。

魏金宝见怀玉为他出的头,也许他误会了:怀玉是向着自己。金宝的一份特殊感情,却因这般的不可收拾,千言万语,从何说起?金宝只把一切抑压在心底,如此,便将过了一生——怀玉是永远都不晓得了。金宝把一张脸背住灯光,想起过去也想到未来,莫测的,他没希望了,他连怀玉都配不起。他只幽幽地道:

“怀玉,你别管了,真的,你我都惹不起……”

忍,总是要忍。在他唐怀玉还没有声望之前,他就没有尊严。地摊上的流氓、戏班里的班主、六扇门儿的官爷,层层地欺压。还有外国人,外国人欺压中国人,中国人又欺压自己人,哪里才有立足之处?不,他要壮大,往上爬,不容任何人踩上来,他要倒过来指使,站得更稳——多么地天真,然而这是他惟一可做的呀。人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丹丹还是第一回见到这后台的情景,这比她跑江湖吃艺饭危险而复杂多了——有些事,原来不是“钱”可以解决的,要付出“人”。

有人帮金宝收拾四散在地上的首饰,匣子被怀玉砸个破烂,头面倒是贵重的。人都赔上了,连一点实在的物质都不要?这是没可能的,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好歹总要收拾残局,如常地活命——不会不要的。谁这样白牺牲?都是羽毛缎子盖鸡笼,外面好看里面空。在贫穷的境地,自尊如落地那面镜子,裂了就裂了。

就在众人忙着打发,丹丹瞥见一只又瘦又脏的手,自墙角箱底伸出来,颤抖着,把一个金戒指悄悄地轻拨到身边,正欲偷去,师兄弟们发觉了,抓住他,揪出来,劈头盖脸就打,不留情面,一壁骂道:

“昨天才饿得偷贴戏报的浆糊吃,不要脸,现在又来捡便宜?”

原来是个抽白面的,抽得凶了,一脸灰气,没有光彩,连嗓子都坏了,亮不起来。这就是当年跟魏金宝一起演“四五花洞”的一个小花旦。金宝成了角儿,却失了身。他成不了角儿,反得了病。大家都恨他,骂他贱,但是坐科的兄弟们,打了他,见他嘴角流血,趴在地上喘气,可怜哪,好好一个廿几岁的小伙子,一点骨气都没有了——但他还可以干什么呢?倒又同情起来。金宝把那金戒指扔给他。

一时间,志高、丹丹和怀玉都愣住了。璀璨的舞台,背后原来也是如此地龌龊。分不清是男盗女娼,抑或女盗男娼?反正是一趟浑水。三个人,心头有点儿热丝忽拉,说不出来的灼疼,没有一个活得好好儿,一不留神,就淹践了,万劫不复。

丹丹真心地,对怀玉道,千叮万嘱化成一句话:“怀玉哥,你不许抽烟卷,真的,学会了抽烟卷,就抽上白面了!”

怀玉听进了这话,他没答。他的眼光一直落在更远的前方,他要红,他要赢,就得坚毅不屈,凭真功夫。观众是无情的,演了三千个好,只出一次漏子,就倒下去了。

他点点头,过去:“李师父,您放心!爹,您放心!”

志高没等他说上了,故意接碴儿:“不用说啦,我放心就是!”

——措手不及,唐怀玉红起来了。

风借火的威,火借风的势,广和楼出了一个叫座的武生,局面很火爆,有时观众给他吆好,谢幕四五次才可以下台。

唐怀玉刚冒头,演的戏码除了“火烧裴元庆”外,就只有“杀四门”、“界牌关”、“洗浮山”这几出。匆忙地红,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幸好观众还是爱看他的绝活儿,就是耍锤。他很清醒,觉得不够,练功更勤了。

志高和丹丹有时一连好几天都见他不着。

晚上,志高非要逮他一回不可。到夜场演罢,志高着怀玉到胭脂胡同去。一进门,只见志高在“写字”。志高不大识字,只把两个字,练了又练,半歪半斜的,怀玉趋前一看,写的是什么?

原来是“民宅”两个字。

志高见他来,便问:

“这‘民宅’还见得人吧?”

“真鬼道,怎么回事?”

志高喜孜孜地:“怀玉,告诉你,我姊要嫁人啦——不,娘要嫁人。这可没办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真的?”

“哼,骗你是兔崽子!她终究肯嫁给那瓜子儿巴啦!”

志高便絮絮地把他要她找个主儿的事给怀玉道来了。那尖瘦的脑袋也开始晃动着,越说越自得,因为这是他的煽风点火,娘才“肯”跟了一个男人,从此不再卖了。

——嫁人也是卖,不过高贵一点。她还可以干多久呢?趁那大肉疙瘩姓巴的愿意,他怂恿娘去专门侍候他一个,脱离了苦海,不过要两顿饭一个落脚处,还天天有炒锅儿的瓜子吃。志高笑了——他连把娘嫁出去,也是不亏嘴的。

“明天她就出门了,今儿个晚上跟她饯一顿。”

怀玉问:“人呢?”

“带丹丹到前门外西河沿买螃蟹去了。那儿螃蟹好,都是胜芳和赵北口来的。”

哦,怀玉听了,原来丹丹已经跟他们这样地亲了……丹丹还给他买菜……

志高又埋首练他的字,一回比一回写得用心。怀玉建议:“‘良宅’吧,良宅比民宅又好一点。”

“对,人人都是‘民’,不过我们是‘良’,好!嗳,‘良’怎么写?”

怀玉便先示范一个,志高摹了,虽不成体,到底很乐,就给黏贴在门楣上了。

“怀玉,以后这是我‘家’!”志高指道,“我姊会常来看我。你们也要常来坐坐。”

“你有家了,”怀玉不带任何表情地试探,“不是要好好儿地成家吗?”

“才不!谁娶她来着?她是头凶猫!”志高嚷。

怀玉一怔。此时,丹丹也回来了,提着一串螃蟹,个儿不大,不过鲜。她问:“谁凶?”

“没,我说螃蟹凶。”志高忙指着她手中那串。原来买的时候,讲究“对拿”,一尖一圆,两个一摞地用马连草捆好,论对买,不论斤买。虽捆好,但因鲜,一按上,那有柄的眼睛忙乱摆动。

红莲着丹丹帮凑一下,大水一洗,解了马连草,一个一个给扔进锅里头了。

胜芳的螃蟹,是晚到高粱熟时节,才最肥壮。家里吃一次,也没什么繁琐的,不像那正阳楼,一整套的工具,什么小木头锤子、竹签子、小钩子。敲敲打打,勾勾通通。家里是最随便的了。

螃蟹在沸水里,最先不住鲜蹦乱抓,张牙舞爪地要逃出生天,你践我踏,卡卡地响。丹丹一时慌了,唤:“切糕哥!”

志高忙把几块红砖取过来,一块一块,给压在锅盖上,重,终于螃蟹给蒸好,它们的身体,由黯绿变成橘红。死了,指爪无穷无尽地狂张,直伸到海角天涯,一点也不安乐。

红莲说话有点沫儿,也不知该怎么地招呼——说到底,原是因为儿子给自己饯送出门的。

还没开始吃,志高已掏出他的一份礼品包来了。呀,就是那回在东安市场买的,丹丹一见才宽了心。

“姊,你拆来看看,拆呀——”

“手上都腥膻的。”

“不怕,马上给辟了。”

志高把那双妹牌花露水,洒洒洒,洒了红莲一头脸。红莲又是打又是骂,笑:

“浪费嘛,你这母里母气的,把娘们的东西胡搅瞎弄,你有完没完?”

斗室中都漫着清香,老娘从未有过这样地好看——明天她就是人家的人了。

明天她就改姓巴了。她要出门,连轿子也没得坐,只收拾好一个包包,把生平要带的都带去,还有那只镯子,铺盖倒是留下来的。她这一走,今后,是巴家的媳妇儿,要是死了,她怎能不是巴家的鬼?而自己呢,他已经没爹了,只为她好好活着,连娘也给送出去。

啊这样地香,人工的香,盖过螃蟹的香,一切都是无奈的,志高道:“来来来,趁热干掉。”

怀玉把螃蟹翻转,先把那尖尖的脐奄给掀起,蟹壳脱出来了,见丹丹因为烫,还没弄好,便顺手把自己的推给丹丹。

志高正把蟹身掰开两份,要黄有黄,要膏有膏,真不错,把一半分给红莲,逼她:

“快吃快吃!”

螃蟹倒是圆满的。道:“到了那姓巴的家,也要好好儿地吃。对吧,他对你不好,我不饶他!”又道:“就是没有酒,也没有什么菊花,妈的,在馆子里头吃,还要对牢菊花来吟诗呢。不过我们在家里头,都是亲人,不必……”

说着说着,太累了,再也支撑不住了,一个人强颜唱了大半出戏,怀玉帮他一把:“那东安市场的五芳斋,到了季节,就开始卖蟹黄烧卖,改天——”

突然,不由自主地,志高凄惶而不舍,心中只念:明天娘就改姓巴了,明天……她就是人家的人了,再也不堪思索,软弱地:“娘!”哇哇地,哇哇地,哭将起来,泪水涕泗横直地交流,把那螃蟹,糊得又咸又腥,又苦。

这门楣上黏了“良宅”招纸的小小房子,门严严关好。胭脂胡同仍是像个黑白不分明的女脸,给湿上一点水,然后用棉条的胭脂片,在脸上揉擦,未几,艳艳地上市了。而红莲,她明天晚上就可以不卖了。

当志高带着又红又肿的眼睛蹲在檐下闷闷地看蛐蛐时,怀玉跟丹丹都陪着他,他又不是不明白这种道理。

只是,小罐里头的两只微虫,唤“蟹壳青”,正在剑拔弩张,蓄锐待发,竟挑不起志高的兴头来了。志高无言,怀玉就更无言了。丹丹把一根头上绑上鸡毛翎管和杂毛的细竹篾,往志高头上撩拨,志高头一偏。

丹丹道:“哦,‘蛐蛐探子’都不管用了。”

怀玉道:“你可不能一点斗志都没有。来,给我。”他取过那“探子”,细毛一触蛐蛐的头,它就激怒了,露出细小而锐利的牙,开始在沙场上效命,拼个你死我活。

怀玉也明白志高的心事,不过,干坐在那儿嗟怨是没用的。不上阵又怎么知悉命运里神秘的作为?也许——

怀玉见此战场,马上道:

“志高,你看这蟹壳青,以为输了,就好在后腿有劲道。对,它是先死后生!”

“我可是生不如死。”志高嚷。

“那我呢?”丹丹道,“难道我是死不如生?好死不如赖着活,切糕哥,你要是一早认输,还会有希望吗?”

“不,”志高自卑,“我肯定是生不如死。像怀玉,他是高升了。像你,要找个好婆家,也就不论什么生死。倒是我——”一顿,“我没有本事,运气也不好,现在只剩下一个人。”

“你有一副好嗓子嘛。”怀玉劝勉,“不要浪费。要是正正经经地唱戏——”

丹丹也附和:“你先在地摊上唱,唱好了,再上,你听我说,是不是?”

“是!”志高答,“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把正抖动触须的蛐蛐也吓呆了。

丹丹给逗笑了:“好,那么现在唱一段给我听。”

“才不,唱一段要收钱的。”志高道,“我教你一个——”

然后他就捏着鼻子唱了:

“柳叶儿尖上尖唉,柳叶儿遮满了天……想起我那情郎哥哥有情的人唉,情郎唉,小妹妹一心只有你唉……”

“什么歌儿?”

“窑调。姑娘儿们最爱了。”

“哼,这里没有‘姑娘儿’,永远都没有!”丹丹道。

怀玉正色:“我们三个不管将来怎么样,大家都不要变!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说着把手伸出来,让三人互握着,彼此促狭地故意用尽力气,把对方的都握疼了,咬牙切齿,志高犹在苦哈哈:

“我呀,多半是享你们的福,你们来当我的难。”

“又来了!”丹丹狠狠地瞪他一眼,志高心花也开了,只觉曙光初露,前景欣然。

丹丹忽省得:“改天我们找王老公去好吧?说他不准,要他再算。这回非要他泄漏天机!”

“我们真的好久没见他了。”

“别放过他啊!”丹丹笑。

闹得很晚,怀玉才回到家去。唐老大在数钱,算算可换得多少个银元。一见怀玉,便喜孜孜唤住:“怀玉,刚才班主来了,赏了些点心钱,不太多,只说意思意思——不过看他的意思,是要你给他签三年,他就好好地捧你。”

怀玉掂量:“三年?三年只唱一个戏园子?”

“你才刚提上号。”

“爹,我还要跑码头,红遍大江南北才罢休呢!”

唐老大笑叱:“怎么?站都站不稳,还跑?你可得量量力,别白染这一水,你还小,够火候吗?再说——”

怀玉道:“光在北平,谁甘心?”

“你多学点能耐才大江南北吧。能跑遍是你的奔头,跑不出去,也不要‘打顺头’,灰心。”

“您就瞧我的吧,要在戏园子唱出来了,技艺到家了,其他的城市就会来找我,红到上海才算是大红!”

“你就是属喜鹊的——好登高枝!”

怀玉不理,只顾起霸,走了个圆场,在爹跟前亮个相,威武地唱:“俺今日耀武扬威英雄逞,裴元庆哪个不闻?快快地束手被擒,俺手中锤下得狠——”

唱未完的,道:“谁肯让班主胡签三年?谁知道三年之内我是什么面目?”

“怀玉——”唐老大还想讲什么,怀玉已止住他了:“爹,我要您吃乐饭。地摊子让志高去唱。”

“志高?”

“对,我跟丹丹都劝他要练出本事,不怕挨栽,再唱。别吊儿郎当的,熬到这份上还不定砣。他姊找了主儿,他就单吊儿。”

“看志高跟那丹丹倒是一对,两个人算没爹没娘管教的,可什么地方都活得过去。他俩是拉腕儿的朋友?”

怀玉别过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呢。”丹丹忙辗转翻身过另一边,不跟她同炕的小师妹说下去了。

“什么不知道?到底喜欢的是谁呀?”

“谁都不喜欢!一个拧,一个坏。”丹丹一被盖过了头。在被窝里,倒是羞红了脸,一动也不敢动。仿佛身动了,她的心也动了,人家就知悉她的秘密。

真的,是怎么开始的呢?

往往,总是开始了才知道。忽然地,发觉自己长大了,更好看,身子绷得很紧,胀,有一种特别的气息,令自己羞赧、不安。一时骄里骄气,一时又毫无自信。迷惘如踏入雾海,一脚轻,一脚重,下一步怎么走,还是想不清。想的时候,是两个都一起想的。

见到这一个,见不着那一个,都会千思万念,心中有无限柔情缠绕。

多么地新鲜而惊心。

小师妹犹在羞她:“哦,要是苗师父要开拔了,到石家庄,你也不去了?”

“去,当然去,不去谁给我饭吃?”

两个女孩唧唧哝哝地窃笑。

丹丹实在无法想象,生活中的一切规律,何以骤然改变。如何重新安排?如何面对神秘的未来?只觉: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窗纸上糊了一张“九九消寒图”。那是一株素梅,梅枝上共有八十一圈梅瓣。从冬至这天开始,每天在一瓣上点红,等到全株素梅都点红了,白梅成了红杏,春天就再来了。还没开始点呢,冬至日也快到了吧。那天起,每过九天算一九,一般到了第三个九时,天气最冷。丹丹想:

“到了三九,大概也有个谱儿?”

什么谱儿,深念一下,也就偷偷地笑。患得患失。怀玉说过,原来戏班里,每年腊月二十日以后,会挑一个吉日演“封箱”戏,聚餐后年前就不演了。等到大年初一开台,演员全得“喜份”,平时拿“小份”的,这一天红纸包得的钱,就比角儿们多一点。他会到大北照相馆拍一张相片——哦怀玉……

不过,天天见的倒只是志高。

志高认认真真地在天桥唱了,不再插科打诨,旁门左道。不拿假王麻子剪刀来骗人,也不在宝局的骰子上瞒天过海。

当他扮着吕布时,总爱插戴一副简陋的翎子表演。这“翎子功”的行当,说来也好笑,就是他从蛐蛐身上给学来的,什么喜悦得意时的“掏翎”;气急惊恐时的“绕翎”;深思熟虑时的“搅翎”;愤怒已极时的“抖翎”,还有涮、摆、耍、抹、咬……借一副翎子来表态,配合他的好嗓子:

“那一日在虎牢大摆战场,我与桃园弟兄论短长,关云长挥大刀猛虎一样,张翼德使蛇矛勇似金刚,刘玄德使双剑浑如天神降。怎敌我方天戟蛟龙出海样,只杀得刘关张左遮右挡,俺吕布美名儿天下传扬。”

天桥上常走着四霸天的打手、一贯道的头子、警察局里的密探、系统里的狗腿子……有势力的人,歪戴呢帽,斜叼烟卷,横眉竖眼,白布衫,青褂子,长袖反白,黑裤大裆——裤裆大,便于摆开架势,随时打架。

他们来到志高摊子面前,吆句好,志高会得给上香烟钱,还道:

“请二爷多包涵!”

他也有个目标,他也学着忍耐。一下子他长大了,成熟了,沉默了——他挣的是正道上的钱,他开始培育自己成为一个有责任的人。是什么力量的鞭策,叫他不再花末掉嘴儿?他不想自己改性成为白费——他是差点也沦作流氓了。

在没人的当儿,再三思量,辗转反侧。都是不可告人的心事。

每个人,心中总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温柔而又横蛮地纠缠着、播弄着。像一只钩子,待要把那东西给钩上来,明明白白了,末了却又无力,它消沉下去,埋在万丈深渊。每个人都害怕,只落得满目迷离。

就如这天,等得怀玉休息一场,重临雍和宫,再访王老公。听说,烧香参拜的人多给点布施,喇嘛们会让你看看精美无比的七宝镏金欢喜佛。而太年青的,却不得入。三人偷偷地趴在殿侧,伺机窥探。

谁知这“欢喜佛”是什么?听倒是听得不少,绘影绘声,说的人,说到一半也就住嘴了。

此刻潜至偏殿,曲径通出重门深锁,带点“窥秘”的兴头,一睹乾坤。

也真是另有乾坤。

欢喜佛很高,面貌狰狞的是男佛,身躯魁梧伟岸,充满霸气。女佛呢,却是玲珑娇弱,若不胜情。这两个佛像,说是“两个”,毋宁说是“一个”。因为是相拥交合的。如此地“欢喜”,叫一知半解的人,不知如何应付了。

这就是阳阴双修吗?

有点发呆,神魂颠倒地,心剧烈地跳,脸上起了红晕,整个世界,视线之内便是佛。佛不是空,佛是跃动的生命。刹时间,孽缘种了,不能自拔。

雍和宫,世上为什么会有雍和宫?

丹丹头一个跑开了,她背向二人,隐忍着不可自抑的心绪,问:

“不知王老公还在吗?”

在。王老公还在。

已经七年了,再见他,他竟也不十分显老——他是早早便老定了,枯干了,故再也不能演变成另外一种局面。他的脸,依旧白里透着粉红,依旧永远长不出半根胡楂子,白骨似的一双手,依旧钳掣着一头猫。

真的,连猫群好像也不老呢。不过,也许这些猫,已是他们儿时所见的下一代了,也许是轮回再生。说来,王老公是不是前生的人,生生世世死守他那惟一的寄居?

怀玉唤他,声清气朗:

“王老公!”

“谁呀?”阴阳怪气的回应,然而更慢。在一室老人气味中旋荡。

他摇头,十分地陌路。

“我是志高。很久没见了,您身体好吧?这是丹丹呀。”

王老公一脸迷茫,前尘往事都似烟消云散,他不记得了,什么都忘掉。像一块浸洗了七年,完全褪色的布头儿,半点沾不上心间。

当大家仔细地看清时,方才晓得不知何时开始,老人已害了一种颜脸痉挛的病,总是不自觉地抖,簌簌地抖,抖一阵缓一阵,脸上的肌肉,很快便忘掉它曾经抖过,正在小休似的,准备下一场的磨难——有时像个表情活泼的快乐人。

丹丹试图引起他的回忆:

“老公,多年之前,我们三人来占上一卦呀,谁知我们的卦兜乱了,只道一个是生不如死,一个是死不如生,一个是先死后生,我们来算准一点。”

窥伺着,看他的思潮有没有一丝激动。没有,只见王老公烦厌地挥动着一只枯手,连手也禁不住在抖,道:

“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嘴角笑眯眯地,原来也不是笑,只是开始又颤起来。忽地,直直地瞪着丹丹:

“你心里有人!”

然之后又冷冷地转脸去,看见志高,道:

“你心里有人!”

再睨向怀玉:

“你心里也有人!”

声音里不带任何的喜怒哀乐,像敲击两块石头,一种冷硬而实在的回响。

猫,毛骨悚然地来了一声“噢——”的悲鸣,划破了狼狈的静默。里头有一些古老而又诡秘的变异,不知谁给谁还债来。然而王老公就养育了它们三代四世,一路地繁衍,他还没成为过去——只是他忘记了过去。

就在大家都忐忑失望时,这个一步步走近黄泉的、洞悉一切天机的算卦人,又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指着这三个青春少艾:“你将来的人,不是心里的人。”

“你将来的人,不是心里的人。”

“你将来的人,也不是心里的人。”

当他这样一说完了,便坐倒:“我累了!回去吧。”

一直不肯再说话了。

一直坐着,不消一刻,便沉沉睡去,魂儿不知游荡何方。连猫也累了。斗室益发地黯闷和凄寂。

三个人手足无措,便回去了。

只一出来,外面才是真正的堂堂世界。

往南走不远,正值隆福寺庙会呢。隆福寺每月九十都举行庙会。其他的,逢三是土地庙、逢四是花市、逢五逢六是白塔寺、逢七逢八是护国寺。热闹着,摊子挨着摊子,布篷挨着布篷……

却见这繁荣的庙会中,卖锅碗瓢勺的,卖鞋面子花样子的,卖故衣的……中间,也有个卖旧书摊子,怀玉认出了,那是当年在绒线胡同大庙私塾里头的老师,丁老师认不出他来。

当然丁老师更老了,学生们一个个地长大,样儿变了,见的世面也多了,全都脱胎换骨,学生们不先喊他,他总是认不出,谁是谁?

丁老师在卖旧书,其中也有他眼中珍贵的善本呢。看来他的生活更不堪了,也许教不上书,因为北平开设了好些学校,教会也办学了,渐渐地再没什么人上他的学堂。为了一口饭,不得已,只把他藏书一一置于地上,倩人采购。

只是逛庙的人多,却没有谁真正有买线装书的兴头,每每朝穷酸文人瞧上一眼,也就闹哄哄地过去了。

怀玉想喊他,转念他不一定认得他,认得也没什么话可说——只是也喊:

“老师!”

丁老师不搭理,坚决地不承认他曾经是“老师”,只一个劲低首拍拍来往的人脚下翻起的轻尘,不让善本蒙污。他似是下定决心只担当卖书人了。

怀玉没法,便也离去。

志高跟他道:

“那是丁老师呀!他从前不是教你《千字文》吗?”

怀玉答:

“看错了。”

志高不解:“没看错,他还戴顶圆帽呢,怎的离离希希的,瞧也不瞧我们一下?”稍顿,志高又发牢骚:

“妈的,一个两个都是老胡涂!怎么会?才几年,都害了怕生症,不认人——老而不死你看多受罪,还是快快——”

丹丹骂他:“看,又犯劲!快过年啰,还老呀死呀的。”

“不死也要老的,你老了别那么无情!”志高嚷。

“我才不会!”丹丹嚷,“笨人才认不得人,我一眼就得看穿!”

对,快过年啰,已经有人在摊子上摆上一些“福”字“寿”字的剪金纸花,还有印上金鳞图案的“吉庆有余”红鱼。

可怀玉,对逛庙的兴趣不比从前了,那些金鱼、风车、空竹,当然不再是他的玩物,也许“风筝哈”他们的人所糊的三阳启泰、蜻蜓、蝴蝶、虞美人、瘦腿子……和长达数丈的蜈蚣,还吸引到他的视线,看上一阵,因为五彩缤纷,末了又一飞冲天的关系。艳羡之情,写于脸上。

谁知刚驻足,身畔有两三个过路的,见了怀玉,一愕,交头接耳,竟窥望起他来了。走前两步,侧过来一看,认得了,欢喜地细语,一个道:

“是他!是他!”

一个问:“真的吗?这是唐老板吗?没看错?咦,好年青哦!”

唐老板!

唐怀玉也一愕,在这个游人如鲫的庙会,往来的过客中,有认得他的人呢。还没敢过来打招呼,只是偷偷地指证:是他,是他。呀,飘飘然的,倒似一只在半空翱翔的风筝了,心中的线,轻轻地抖,迎风远引,长长的蜈蚣,一层一层,一截一截,合成一整个的阵势,扇动清风,梭穿絮云。

但愿不要醒过来。

丹丹听得有人低唤怀玉,还尊称他作“老板”呢,多么新鲜的身份,高贵而又骄矜。

只是怀玉没觉察他身边的人有什么反应。他的脸有点热,隐忍了喜悦。骤来的虚荣,一下子把持不定——志高显得落泊了。

怀玉竟急步地走过。有足够的名声让人评头品足,不知所措地不敢久留。走得急了点,倒把丹丹跟志高抛远了三五步。

春风吹绽一树树的梅花,梅花如雪海般盛开了,年关也来了。

过去的日子中,有时年关难过,唐老大会和一些行内的贫苦卖艺人,因欠了粮食煤柴或房租,一时还不了,为躲避索债,总在除夕之夜,聚到德胜居这茶馆“喝茶”,相对默默无言,夜深,便伏案入梦。直到爆竹响了,东方既白,方吁一口气,互相揖别回家。归途中遇上了债主,也道个“恭喜恭喜”,他们只得苦笑还礼。这样子也过了几个年。

今年,因为怀玉的戏落了地,又得份子钱,老脸上的笑意才浓了。

当夜幕罩下古城,杨家大院中的苦瓠子们,也将就地准备过年了。孩子穿上稍登样的衣帽,在庭院中点烟火放鞭炮,“起花”、“炮打灯”、“钻天猴”,爆竹激烈地闹嚷,烟火像个血滴子迎头罩下,众争相走避,夹杂着“梆梆梆”的剁饺子馅声,催促旧年消亡。

苗师父对各人道:“好,总算也是过年啦。你们都长大了,虽不是我的亲孩子,不过也跟着到处跑,吃江湖饭多年。今年压岁钱,胡子上的饭,牙缝里的肉,也没多少,好歹应个节。你们权当是一家人守岁……”

丹丹也守岁,每个三十晚上,她都通宵不眠。守岁的地方,也好像年年不同,不同的城镇,不同的邻舍,不同的檐下炕上。

往往听得附近有石奶奶在劝毛孩子,不准贴上“大闹天宫”的年画,孙悟空身着金盔金甲,金箍棒与天兵天将杀将难解难分……劝了老半天,毛孩子哭了,奶奶又不便怒骂,只费劲解释:“你没看见?张大爷家去年贴了这么一张画,全家打了一年架?”他不明白什么是“杀气”,依旧努力地哭——丹丹只渴望有个把她骂得哭起来的大人,末了,又哄她疼她。

但没有。奇怪呢,她也不哭,总是要强。真是枉担了虚名,那是“泪痣”吗?

丹丹贴年画,是“老鼠娶亲”,许多抬轿的,吹喇叭的,穿红着绿的小老鼠,伴她一宵。

她在“九九消寒图”上,又点上了一点红。

正月初一,新春第一天演戏,是不开夜场的,这天除了打“三通”、“拔旗”之外,还要“跳灵宫”。台口正中摆一个铜火盆,象征聚宝盆,里面摆上黄纸钱元宝和一挂鞭炮,跳灵宫后,便焚烧燃点,有声有色地开了台。

过年演的都是吉祥戏,什么“小过年”、“打金枝”、“金榜乐”。

唐怀玉,担演“青石山”。

志高穿戴得很整齐,还是新袄子呢,喜气洋洋地先到了后台,朝怀玉一揖:

“恭喜,恭喜老兄步步高升,风吹草动,不平则鸣,儆恶惩奸,叮当四五,连生贵子!”

怀玉正在上油彩,不敢笑,只僵着脖子瞪着镜中的志高,道:

“你今天倒是戴帽穿衣——还算装得成人样。”

“大年初一,什么话不好说,嘿?损我?快来点吉利的!”

“还学人家忌讳呢。新鲜!”

志高见怀玉,咦?上了装,还是关平。便伺机损他:

“道是演什么,还是关平?那个三拳打不出半个闷屁来的关平?”

是呀,不过时势不同了,时势造了英雄。这“青石山”,原是过年时戏园子必演的武戏,由第一武生担演。话说青石山下有个成了精的九尾玄狐,变了美女去迷人害命,一家少主人被她缠了,几乎病死,老仆人请王老道捉妖,反被打伤。王老道只得去请师父吕洞宾,吕写法表请来伏魔神关羽,关羽命关平除妖去。关平持刀提甲,大展雄风。

三国戏中,关平是陪衬;但封神戏里,他是八月的柿子——就他最红了。

志高一听,又是妖戏,心花怒放地待要走了,怀玉喊住:“看戏呀,怎的猴儿屁股,坐不住?”

“我是看戏呀,我去把丹丹唤来了,她就在那儿等我呢。”一下子窜了。

怀玉自上场门往下瞧,丹丹又是一身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红,等着。

好不容易,唐怀玉气象万千地下了场。在雷轰的彩声底下,他终于盼到挑大梁的一天了。关平,华容道上的小关平,倒是火凤凰——成了仙封了神,方才出头。

原来这初一的首演,很多有头有面的人都来看,他们看过了戏,又到后台来看角儿。跟角儿招呼、寒暄、道喜,什么都来,扰攘了半天,也不走。

怀玉周旋在上宾中间,笑脸一直堆放着,没有歇过。李师父一唤他,他忙又过去让人“看”,扎了硬靠,微微地招展。反正是世面。再也不是撂地帮了——但,他们爱在什么时候回去?谁敢流露一点不耐?等爷们看够了,谈够了,他们才肯走呀。

丹丹有点趑趄,不知上不上来好。志高只觑一个空档,来递他糖包儿。一看,是一层桃红纸头包的糖瓜和关东糖,上面还写着“旗开得胜”。

怀玉朝丹丹:

“我是灶王爷吗?用来黏我的嘴?”

“哼,苗师父祭了灶给分的,我把糖瓜放在屋外,冷得脆。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说什么冷得脆?”怀玉一(目夹),因在后台,人烟闷稠,遇了点热,这黄米麦芽冻成的糖,又成了黏黏的疙瘩。丹丹一听,借意抢回,怀玉只把糖包一收,都不知收进他大袍大甲的哪部位去了。

有人又来给怀玉送上美言,怀玉只谦辞:

“都是大家看得起!谢谢!”热闹一片。

丹丹向志高:“切糕哥,我们先走了,让他神,见人扬扬的不睬!”

志高欺身上前,扯怀玉一旁,先叮嘱丹丹:“好,你在下边等我。”又冒猛对怀玉道:“怀玉,咱可是‘先小人,后君子’。”

“什么?”

“我把话说在前面,不是冒泡儿——”志高道。

怀玉不耐,追问:“说呀。”

“我要丹丹。你别插上一手可好?让我呀!”

“——”怀玉跟志高面面相觑。

“嗳,正月里头第一遭,别拉硬屎,说话不算数。”

“谁插上一手?胡说八道。”

“你说不是就好。”志高一眼睛,“哥们说一不二。告诉你,王老公说我将来的人不是心里的人,我硬是不信邪。”

“不信?你最信了。”怀玉道。

“我才慌,怕事情这下子要坏了。”

“别慌了——”

志高握着怀玉的手,很牢很牢。怀玉的手也上了彩,此刻沾到他手上去。莫名的一摊白。狼藉而又纷纭,不成样。志高有点狠,也有点不安。

“平常我话多了像得痨,这一回可不是二百五,没分寸。你将来要什么的妞儿都有,我不比你,丹丹倒是要定了!”

怀玉冷静地一笑:

“丹丹知道吗?”

“就是不知道。”志高远远地瞅她一下,“咱哥儿们的暗令子,怎么可以让娘们知道?你我都别说破了!”

志高一脸诚恳,也许是,一脸卑鄙,怀玉怔怔地。不好了,他先说了。

“怀玉!”他没来得及应对,志高又道:

“怀玉,我们走啦——你没工夫说‘不’。”

他抽身而退:

“我实在是怕你说不。这小人,老子做定了。欠你的,再还!”

一溜烟地,赶喘地,走了。二人各奔前程。人人都走了,干白儿只剩怀玉一人在那儿似的,一脚落空,满盘落索。

——不,人人都在,声音四方八面包围着他,中间还挂念着他名儿。李盛天与班主在说话,班主吹腾:

“……有三个码头最难唱:天津、汉口,还有上海。”

“科班的兄弟没问题,只是怀玉嘛——”李盛天说。

怀玉不问情由地振作:“我去!”

座落于前门大街的“大北照相馆”今天开业十周年庆祝呢,生意很好。老板知道顾客们最爱拍戏装的相片了,所以专门收买旧戏装,小生、老生、花脸、青衣、小丑的角色都有。

也有拍其他相片的,譬如结婚的凤冠霞帔和长袍马褂,可以租来穿。

六个化妆房间中,有一个,正是整装待发的唐怀玉。

怀玉收了喜份,急不及待地要来拍照。听班里的人说,大北的相片,清晰美观呢,所以对镜照了又照,扬眉瞪眼,先准备一下关目。

站到布景前,那是半块的幔幕,还有画上假石山和花草的画,有点儿紧张,人也僵硬了。摆一个架势,良久,等待照相机后的人指挥:

“站过一点,对。您眼睛请往这边瞧,这边……”

竟有客人在镜头旁偷看他,多么地近,又多么地远。咔嚓一下,他的魂儿就被摄进箱子里去了。末了冲印成一张张的相片,黑白的,给小心涂上了颜色,画皮一样。

他的魂儿遍散在人间。

“看,这是唐怀玉。”

“广和楼唱戏的!”

窃窃私语。到处都是认得的人……

不一会,他的影儿给定了,他的命运给定了。今生有很多散聚,一下子,跟既定的毫无纠葛,他永远都是风采烁烁当今一武生。

老板认出怀玉来,马上上前:“唐老板,其他客人给照的,都是黑白相片,不过您的可特别一点,是棕色的,保证可以存放几百年,也不变质,也不变色!”

怀玉道:“谁知道几百年?这几天就要。相片给修好一点。”

“唐老板用来悬在戏园子,一定好样。”老板说。

“什么戏园子?跑码头的。要到上海去!”

“恭喜恭喜。来,请抓张彩票。”原来因庆祝纪念,凡来光顾的,都抓彩。

“呀,您抓的是第一号呢!”

一般抓到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什么绣荷包、小耳环。

不过当怀玉把抓到的彩票交给老板以后,他忙收起来,把另外一张第一号的亮着,再强调地喊:

“唐老板,您的运气真好,抓到是一只金戒指!您这回跑码头一定火上浇油红上加红!”

很多人围拢上来了。愣愣地又笑又看。

老板又张罗给怀玉拍照留念。一个当红武生,在大北的戏装相片,拎住一只金戒指,傍着个笑吟吟的老板……以后一定给利用来广作宣传了,说不定就放大了,张悬在店前,每个路过的人都看到,这真是花花轿子,人抬人。

怀玉也乐于这样干了。他想,有利用价值是好的,少点本事,也就不过是八仙桌旁的老九,站不到这个位置上。当下又洋洋自得,问:

“够了吧?拍得够多啦!”

面对群众的不适,与日俱减,他又渐渐地,十分受用,还是装作有点烦:“哎,都拢上来看了,不拍了!”回身到化妆房卸妆。

又回身转到志高和爹跟前去。

晚上,扯了志高来帮他说项,开口便是大道理:

“志高也看到的,那是丁老师。爹,读书识字也不过如此。现今时势不同,也没官儿可当,没什么前景,还养活不了自己呢——”

“我不是不高兴,我是不放心。”唐老大听他要随班子跑码头去,父子拉锯半天没拿砣,“你还不扎根呢。”说来说去是不舍。

“爹,如今不流行这个了,机会是不等人的,我跟着李师父,还怕丢人现眼不成?——您让我去,我当然去;您不让我去,我也得去!您放我出去,三年,三年一定给立个万儿,在上海红不了,我不回来见您!”

“红不了也得回来!”

“您这是答应了?”

唐老大自然明白,他是一天一天管他不住了,怀玉一天一天地远离他了。他怎会想到呢,他调教他这么大,末了他还是凭自己本事冲天去了。

怀玉眼中只有一桩事儿:当他远走高飞,乘势也把一切都解决了。志高也许对,自己什么都可以有;而他,目下只能如此了。难道自己还要与他争么?志高在他沉默之际,马上拍胸许诺:

“唐叔叔,您放心好了,怀玉是什么样,您怎会看不出?而且,说到底还有我在。”

“志高,你照顾我爹,照顾丹丹。弄得不好,三年之后回来,要你好看!”

门外响起丹丹的喊声:

“呀,叫我来了,又在我背后装神弄鬼!你们——”

怀玉把丹丹带到院子去,他面对着这个凝着一脸笑意的姑娘,千言万语,只好草草地说了真相,不加掺杂。

志高自门缝往外瞧,听不到二人说的什么,不,只得怀玉一人说了,隔着远远的怀玉的背影,他见到丹丹的七分脸,本来的笑意,突然地变成一副滑稽怪相,嘴角一时间无措得不知往上拉,还是往下撇,脸上肌肉都紧张了,有点哆嗦,七情都混沌如天地初开,分辨不清,她僵住了,头微微地仰看着她身前的男子,耳朵只余一片嗡嗡的声响,像采得百花成蜜后的蜂儿,自己到底一无所有——她比蜂儿还要落空,她连采蜜的过程也是没有的。

志高心头突突乱跳,十分地惊惶,行动不能自如,是上前去劝慰,抑或在原地候覆?才这么简单的一桩,不过是“话别”吧,他话的是什么别?他有没有出卖他?他……

后来,丹丹只肯让泪光一闪,马上交由一双大眼睛把它吞咽了,再也没有悲伤,强道:“怀玉哥,祝你一路顺风!”

一扭身,急不及待地走了。走前成功地没有悲伤,她不哭给他看。

志高上前,满腔的疑问,不放心:

“说了?说什么?”

“没什么。”

“真的?——”

怀玉搭着志高的肩膊,道:“你闭上眼睛。”把东西往他袋中一塞,志高一看,呀,是一只金戒指!——他抬头。

志高拎住那只金戒指,抬头半晌。他明白了。他真窝囊,他欠怀玉太多。

突然他记起了,小时候,在他饿的当儿,怀玉总到了要紧关头,塞给他一把酥皮铁蚕豆来解馋——怀玉太好了,像自己那么的卑鄙小人,本事不大,又爱为自己打算,他这一生中,有给兄弟卖过力气吗?

就在前几天,他还念着:怀玉到上海另闯天下,他蹲在天桥扎根,各得其所,正中下怀。他还有个丹丹……在他怂恿他之际,难道不是因着私心?

志高自恨着,他从来都没这样的忠诚和感动,几句话也说得支离破碎:

“怀玉——日后不管什么事,你只要,一句话,我一定,就算死——”

“你真是,我这是一去不回吗?我临危托孤吗?才不过三年,真的,一晃过去了。待我安顿好,一定照应你俩。”

怀玉心念一靖,又补上了:

“希望你俩都好!”

及至志高得知那金戒指,原来不是买的,是怀玉以他今日的名声换的,更觉是无价宝物。人人都买得到金戒指,不是人人都能赢这面子,也不是人人都有这情分。

哥们都默然了,一瞬间便似有了生死之约。在这样的初春,万物躺在半明半暗半徐半疾半悲半喜春色里,各自带着滚烫伸延,觉不着尽头的一份情,各自沉沉睡去。谁知道明天呢。

丹丹更是没有明天了。

世上没有人发觉,在这个大杂院外,虽然没一丝风息,但寒意引领着幽灵似的姑娘,凄寂地立在危墙之下。

有生命的在呼吸,没生命的也在呼吸,这种均匀的苦闷的节奏,就是神秘的岁月。天地都笼罩她,然而却没有保护她,只是安排她在圈儿中间,看她自生自谢。她承受得了。只忖量着怀玉的门儿关严了,她站在门外。都不知道为了什么,就在风露之中,立了半宵,一言难尽。

只取出一个荷包,和针线,作法似的,虔敬而又阴森,喃喃叨念:“唐怀玉!唐怀玉!唐怀玉!”

记得那天,她杨家大院附近的石奶奶,最信邪了。毛孩子一困,要睡了,她马上给放下针黹,这样道:“一个人睡着了,魂儿就离开身子,你要动针线,一不小心,把他魂儿给缝进去,他就出不来了……”

丹丹就着半黝月色,唤了怀玉魂儿三声。好了,也许他在了,便专注地,一针一针,把荷包密密缝好,针步又紧又细,生怕他漏网。

她傲慢地,仿佛到手了,她用她的手,她的力气,去拥抱那幻象蜃楼。虽然周遭黑暗漫过来,她在天地间陡地渺小,但她却攫住一个魂呢,等他人远走了,魂却不高飞,揣在自己怀中,怦然地动。

真的,这荷包好像也重了点——也许,一切都是不管用的,不过,她总算尽了最大的努力。

说不出来的,先干了再算。

只是,干了又能怎样?他也是要走。心念太乱,只觉是凶。泪便滚滚奔流,隐忍不作声,竟还是吵醒了。

眼看被揭发了,马上把荷包藏好,唐老大和怀玉披衣一看,不知何时,门外来了这丹丹呢,好不惊愕。丹丹也就管不了,只望怀玉:

“怀玉哥,你不要走!”

大眼睛浸泡在水里,睫毛瑟瑟乱抖,迸尽全力,化成恸哭:

“你不要走!”

十多年来都未曾如此地惶惶惨惨,爹娘不在的时日,因不懂人性,甚至不懂伤心。但如今,绝望而急躁,心肝肺腑也给哭出来,跌满一地。

大杂院中也有人被吵醒了,掌了灯一瞧,认得了,各有议论:

“就是那个吊辫子的妞儿,好野。”

“早晚爱跟小伙子泡在一起,早晚出事了。”

“没爹娘管教,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干嘛哭得稀里哗啦……”

丹丹一概不理,任性妄为。父子二人吓得僵不嗤的,急急扯进屋里去,一院子的讲究非议,由它见开儿了。

怀玉安慰道:“别哭别哭!”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思前想后,刚才她也未曾如此地激烈,如今是撕心裂肺地哭,明明地威胁着他,举步维艰。

他估道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能那么没分寸。何况又与志高有约在先呢。跟班主也有约:“丹丹,你听我说,我已经给签了关书,卖个三年。你跟志高在一块,他答应过我,好好照应你。”

“我不要,我……”

怀玉硬着心肠:“你真是小孩脾性,净掉歪歪的——”

丹丹猛地一仰首,逼视着怀玉:

“我不是小孩!我跟你走!”

才说罢,自己反被吓倒,一头栽进这可怖的不能收拾的局中,忘记了哭。

私奔?

这不是私奔吗?

怀玉也被吓倒了。不,且速战速决,只好浅浅一笑,临危不乱:

“真会闹。你跟我跑到上海去,能干些什么?你搬得动大切末?”

大局已定,不可节外生枝,生怕一时心软,狂澜便倒。只回房里取出一张相片,交到丹丹手中:

“看,这原是明天才送你的。”

丹丹见这一开口便是错,哭累了,再也不敢跌份儿。大势已去了。

唐老大着怀玉送她回家。后来一想,悠悠众口,不妥当,自己也披衣一同出门。父子陪着她走夜路。丹丹更觉绝望:好像父子二人,都不要她似的。

顿觉此是白来了,又白哭了。逼不得已,要挖个深坑给葬掉才好。然而满心满肺的翻腾,不让人知——他们都不要我。

你走吧!

走不走,节也是要过的。苗家师父师娘,便领了手底下一众没爹没娘没亲没故没家没室的师兄弟姊妹,正月十五,元宵看灯去了。

长久以来都闹灯,自汉唐以来便闹灯了。到了今日,灯竟黯然。

不是灯黯然,只是心事蒙上一层灰,哪管九曲黄河,一百零八盏灯,闪闪灼灼如汪洋大海,纷纷纭纭,缭乱迷醉,不似人间。丹丹心中没有灯。

天桥北面,是前门、大栅栏、琉璃厂……于此新春最后的一个大轴节令,拼了命地热闹着。过了元宵,喜节又是尾声,一春曲终人散,不,留住它留住它。

比丹丹大的师兄姊,一个劲地研究,这荷花灯、绣球灯是怎么弄的?牛角灯、玻璃灯、竹架纱灯哪一盏更亮?比丹丹小的师弟妹,又流连花炮棚子,看“金盘落日”、“飞天十响”、“竹节花”、“炮打襄阳城”、“水浇莲”、“葡萄架”……一街一巷亮灿灿。

小师妹高喊:

“丹丹,来,这有‘线穿牡丹’。你怎的被线给‘穿’了呢?嗳,疼不疼?”

丹丹笑:“不疼!”

小师妹倒真的买了一盒“线穿牡丹”花炮来燃放了。

苗师父跑江湖,能征惯战,不免也为大栅栏的华丽所感动了:“这大栅栏,果真庚子大火烧不尽!”

小师妹问:“你念这‘栅’字,念得真怪,在舌头上打个滚就过去了?”

一路笑笑嚷嚷,穿梭过了楼下檐上那一块块金字大匾,什么“云蒸霞蔚”、“绮绣锦章”。

除了瑞蚨祥这最大字号外,还有茶叶铺、珠宝、香粉、粮食、鞋帽的店号,都悬了细绢宫灯,工笔细画西厢红楼,人间情爱。

丹丹徒拥太多的情,却不是爱。

她其实不想要太多的情,只要一个的爱。既是得不到,领了其他的情,也罢,否则便一无所有。

一伙人又围坐一起吃元宵了。这摊子是现场打元宵的,用筛子现摇现卖,一边又支起大铁锅煮着,白滚滚的元宵,在沸水中蒸腾翻舞,痛苦挣扎,直至一浮成尸。枉散发出一种甜香。

苗师父见他们埋首吃上了,便问:

“你们可知道?从前呐,元宵不叫元宵,叫汤元。”

有个摔跤好手大师兄吃过一碗,又着那摊主添上了:“个大馅好,再来!”

苗师父叱他:“问你!”

他塞了满嘴:“谁知道?那时候还没做人来呢。”

一想,也是。“真的,差不多廿年了,在袁大头要当皇帝的时候,他最害怕,听得人家叫卖元宵,总觉得人家说他袁世凯要在人间消亡了——”

有的在听,有的在吃,只有丹丹,舀了老半天,那元宵便是她心头一块肉,渐渐地冷了,也软塌了。

苗师父怎会看不出呢?只语重心长:

“丹丹,白鸽子朝亮处飞,这是应该的,不过虚名也就像闪电。是什么人,吃什么饭。你们虽没一个是我的姓,不过我倒是爱看你们究真儿,安安分分。”

见丹丹不语,又道:

“你若找个待你有点真心的,我就放心。你看,上海可不是咱的天下,花花世界,十里洋场,那种世面——”

“我也见过呀。”

“你没红过。”

一语堵住丹丹。

是没红过,穿州过省地卖艺,从来没有红过。谁记得她是谁?她是他什么人?他没表示,没承诺,她便是件不明不白不尽不实身外物。

虽则分别那日,怀玉对她和志高许下三年之约。怀玉想,三年是个理想的日子,该红的红了,该定的定了,该娶的娶了……

火车自北京出发到上海去,最快也得两天。怀玉从来没有出过门,这一回去了,关山迢递,打听一下,原来要先到天津,然后坐津浦铁路到浦口,在浦口乘船渡江,然后又到南京下关,再接上另外的火车头到上海去。辗辗转转的,一如愁肠。

车厢又窄又闷,只有两个小窗户,乘客都横七竖八席地而坐。火车一开动,劲风自车门缝窗户隙灌进来,刮得满车的尘土纸屑乱飞,回回旋旋上。

“冷?”李盛天问。便把一件光板旧单皮袄铺在地上,大家躺好。

“你这样不济,还没到埗就念着家乡的,怎么跑码头呢?”大伙笑了。怀玉也笑着,用力摇摇头,好摔开一切。呀箭在弦上!

有个乘务员给点火烧茶汤壶来了,一时间,晃荡的车厢又烟薰火燎,措手不及,呛得一车人眼泪横流,连连咳嗽。随着左右摆动着的煤油灯,咳嗽得累了,便困得东歪西倒,不觉又入夜了。

怀玉自口袋中掏出那只金戒指来,金戒指又回到他手里了。

都是志高,送车时又瞅巴冷子还他。怀玉奇怪:“出门在外,带这个干么?”

“哎,这是给你‘防身’用的!”

“防身?”

“对呀,要是你跑码头,水土不服,上座差劲,眼看势色不对,把它一卖,就是路费。”志高说。

“这小小的一个戒指,值不了多少。”

“买张车票总可以的吧,这防身宝,快给收好了——当然我会保佑你用它不着。”

怀玉气得捶了志高几大下:“净跟我耍,幸好我不忌讳。”

把金戒指放在手里掂了掂,怀玉小心地又放进口袋中。而口袋重甸甸的,是爹在临行前硬塞的五个银元。唐老大积蓄好久,方换得十个银元,本来一并着怀玉带了。怀玉执意不肯,他想:到了上海,还愁挣不到钱?只肯要三个,爹逼他要七个,这样地推,终于要了一半——他一挣到钱,一定十倍汇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