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苑路3号大院,夜深人静,路灯光在路面、草坪上投下了影影绰绰的各种图案。每幢别墅的门前都有一盏门灯,既可以给晚归的人照明,又可以让人清楚地看到门牌号码。此时人们都已经入睡,别墅黑黢黢的,更显得大院静谧、幽深。

几辆警车驶了进来,没有亮警灯,更没有鸣笛,但是马达的轰鸣仍然打破了大院的宁静。警车停在了一幢别墅前面,车门摔得乒乒乓乓乱响,一帮警察从车里钻了出来,张大美也被押解出来。鼠目的车停在警车后面,下车后跟赵吉乐站在一起。队长广林子尽量压低声音下达命令:“你们两个到后面看着、你们两个在前门守着、技术处的和赵吉乐小组跟我进去!”附近有几幢别墅小楼亮起了灯光,但是很快又都熄灭了,显然警察的行动已经惊动了住在这个院里的人。

广林子来到张大美跟前问她:“你有钥匙吗?家里估计还会有什么人?”

张大美顺从地从包里找出钥匙交给了广林子:“家里除了死人没有活人了。”

广林子瞪了她一眼,又压低声音对警察们吩咐:“谁也不许大声喧哗,不要惊动这里的住户,你们别忘了这里住的都是什么人物。你们几个拉个警戒线,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一个年纪较大的警察四处观望着说:“再小声汽车的声音也得把住户惊醒了,不过这里住的人素质到底不一样,这么多警车停在这儿,硬是没有人出来围观,确实有定力,跟一般老百姓到底不一样。”

广林子训他:“你懂个屁,表面上看没人围观,我敢保证,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盯着我们,五分钟以后局长就别想睡觉了,他的电话非得让领导们给打爆了不可。好了,别说废话了,行动!”说着用钥匙打开了大门,赵吉乐跟几个警察带着相应的现场勘察器材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别墅。鼠目跟在他们后面正打算进去,广林子拦住了他:“你干什么?”

鼠目讨好地笑笑:“我想看看现场。”

广林子:“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不准离开,你作为重要证人一会要跟我们回局里做笔录。”然后对另外一名警察吩咐:“看着他点,不准他进入现场,也不准他离开。”

鼠目无奈地掏出一支烟点着,张大美说:“给我一支烟。”

鼠目用眼神请示那个负责看管他们的警察,警察挥挥手,表示可以,鼠目就递给张大美一支烟,然后帮她点着了。

市长钱向阳家,钱向阳跟陶仁贤背靠背缩在被子里熟睡,陶仁贤的脸上仍然贴着面膜纸,小狗趴在他们脚下的地毯上蜷缩成一团,耳朵贴着地面酣睡。屋子里回响着男人女人和狗各自发出却又搅成一团的鼾声。猛然间小狗醒了过来,窜到窗前跳上窗台朝外面张望,大声狂吠起来。

钱向阳被吵醒,喃喃抱怨:“真他妈的倒霉,回到家里连个安生觉都睡不成,好好的家养那么个破玩意,别叫了,再叫明天把你送到火锅店去。”

小狗根本不听市长的指示跟恐吓,仍然对着外面狂吠不止,陶仁贤也醒了,爬起来下床:“好宝宝,怎么了?半夜三更把爸爸吵得睡不成觉,小心哪天他趁我不在家报复你,好乖乖,来跟妈妈睡觉去。”来到窗前,顺着窗户朝外头张望一眼,大惊小怪地喊了起来:“老钱,老钱,别睡了,快起来,快起来,你看外面怎么了?”

钱向阳不耐烦地嘟囔:“你们这狗娘俩到底要干什么?折腾人啊?再闹我明天真的把你的狗儿子送到火锅店里去。”

陶仁贤:“你敢把我的小宝宝送到火锅店去,我就把你送到屠宰厂去,你快起来看看,到底怎么了,孙国强家怎么来了那么多警车?”

钱向阳一下清醒了:“什么?警车?怎么回事儿?”

说着爬起来来到窗前,看到外面的情景不由愣住了:“这是干什么?怎么回事?出什么事情了?”

陶仁贤却已经三把两脚地穿好了内衣裤,又套上了厚厚的棉睡衣,踢哩嗵咙地朝楼下跑去。钱向阳急忙喊她:“你干吗?老老实实在家呆着。”

陶仁贤:“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回来好向你汇报。”

钱向阳喊她:“陶仁贤,陶仁贤,你给我回来!”

陶仁贤却已经拉开家门跑了出去,楼下传来了关门的响声。钱向阳无奈地骂道:“真是手扶拖拉机,到处乱窜,啥事都怕把她给落下。”接着拿起电话拨了起来:“林局长吗?你们大批警察开到我们院里干吗来了?出什么事了?好好,你尽快弄清楚给我回个电话。”

守在外面的警察突然看到一个裹着厚厚睡衣,脑袋上缠满卷发器,脸上贴着面膜纸的怪物冲了过来,吓了一跳,差点把枪拔出来,压低声音严肃地呵斥陶仁贤:“干什么的?站住?”

陶仁贤根本不理会警察的警告,冲到跟前首先自报家门:“我是钱市长的夫人,出啥事了?怎么回事?”

警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位市长夫人,只好让她冲进了警戒线。陶仁贤一转眼看到了鼠目跟张大美,就凑过去追问:“李寸光,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这不是张大美么?半夜三更的警察到你家干吗?是不是家里进去小偷了?唉,现在社会治安越来越不行了,连常委大院都进来贼了,说出去还不成了天大的笑话?李寸光,这一次我可事先警告你,你要是把这件事情登出去,对咱们海阳市的影响就太坏了,不准你胡写乱登。”

鼠目看着陶仁贤哭笑不得:“你真是陶大姐吗?你怎么这副样子就出来了?也不怕吓着别人!?”

陶仁贤这才想到自己脸上还敷着面膜纸,连忙揭下来,露出了那张相貌端正、精心保养却,仍然难掩岁月沧桑的中年妇女的脸。她又转过去追问张大美:“大美妹子,丢什么了?你们家可是有钱人家,小偷进你们家可是没找错门,肯定大有收获,你怎么还敢报案?人家不是说,现在当官的家里丢了东西都不敢报案吗?”

张大美对她置之不理,警察这时候回过神来,连忙拦在她跟张大美中间:“对不起,请你离开,不准跟犯罪嫌疑人说话。”

陶仁贤愣了:“什么?犯罪嫌疑人?谁是犯罪嫌疑人?我是钱市长的老婆,她认识的,不信你问她。”忽然又想起了鼠目:“对了,他也认识我,他是赵书记的小舅子,叫李寸光,报社记者。寸光,你告诉他我是谁。”

鼠目啼笑皆非:“陶大姐,你省省吧,回家睡觉去,半夜三更把钱市长一个人扔家里算怎么回事儿?快回去吧,别影响人家警察同志办案。”

警察再次出面干预:“请你离开,再不然我要追究你妨碍公务的责任了。”

陶仁贤:“唉吆吆,好我的警察同志,我是钱市长的老婆,怎么能妨碍你们执行公务?我这是在帮你们哪,你们需要什么我帮忙的吗?我是这里的老住户了,情况熟悉,需要我帮忙你们尽管说。你刚才说谁是犯罪嫌疑人?”

这时候赵吉乐跑了出来,脸色非常难看:“快,广林子让把她带进去。”

警察朝鼠目扬扬下巴问:“他呢?”

赵吉乐想了一下:“连他一起带进来。”

警察带着张大美和鼠目进入别墅。陶仁贤也想跟着进去,却被警察拦住了。

赵宽家,李寸心从电脑桌前起身,前后左右扭了几下腰身,活动活动胳膊腿,正要准备朝卧室走,这时候也听到了外面的异响,透过窗户朝外面看,接着喊赵宽:“老赵,你睡了吗?”

赵宽:“躺下了还没睡着,怎么了?”

“你快起来看看,外面怎么停了这么多警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赵宽套上睡衣过来朝外面看:“那是孙国强家,会不会他们家失窃了?”

李寸心:“不太像,要是失窃不会来那么多警车,哎,那是什么东西?”

赵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半晌失声笑道:“啥叫什么东西,那是钱市长的老婆,嘿,钱市长的老婆可真是个人物,整天弄只狗追着把钱市长叫爸爸,气得钱市长鼻青脸肿却又无可奈何简直都快崩溃了。这个女人,哪有点事都漏不了她,真是个手扶拖拉机。”

李寸心:“什么手扶拖拉机?”

“是那帮秘书给她起的绰号,也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说她就像农民的手扶拖拉机,没头没脑到处乱窜,窜到哪哪就一片震耳欲聋的噪音,别人求她办什么事她都痛快得很,其实啥事也办不成,这就叫‘破车好揽载’。”

李寸心:“你们那帮秘书真坏,就这么编排你们市长的夫人,想不想混了?”

赵宽嘿嘿一笑:“钱市长自己也知道,摊上那么个老婆,他能怎么着?唉,我看那个人像吉乐么,他怎么也来了?他不是刑警队的吗?好像还有你弟弟,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我打电话问问。”

李寸心扒着他的肩膀仔细看:“就是他们,好像孙国强的爱人也在场,他们都进去了。”

赵宽拨打着电话:“喂,林局长吗?我赵宽啊,还没休息吗?你们刑警队的车怎么停了我们一院子?出什么事了吗?就在孙副市长家外面,好好好,我等你的电话。”放下电话对李寸心说:“公安局林局长也不太清楚出了什么事情,他问清楚了给我回电话,你休息去吧。”

李寸心:“你也休息吧,这个大院里还能出什么事,即便出了什么事你市委书记也不会破案,睡吧。”

赵宽:“好好好,你睡我也睡,天塌不下来。”

孙国强家客厅,广林子脸色非常难看,问张大美:“你说你把你丈夫孙国强杀了?”

张大美站在广林子对面,点点头:“是啊。”

广林子:“在什么地方杀的?”

“就在家里,楼上卧室。”

赵吉乐插了一句:“这是什么地方?”

张大美:“我家呀,这我还不知道?!”

广林子接着问:“你说你在家里把你丈夫孙国强杀害了?”

张大美有些不耐烦了:“你问了多少遍了?对对对,就是我杀了他。”

广林子:“那么,尸体呢?”

张大美:“就在楼上啊,血淋淋的,到处都是血。”

广林子:“那好,你跟我们上来看看。”

张大美露出了恐惧的神情,往后退缩:“我不去。”

广林子显然非常生气,对赵吉乐几个警察下命令:“把她弄上来。”

几个警察便挟持着张大美上楼,鼠目试探着也想跟上去看看,广林子瞪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他就跟在后面上了楼。楼上非常整洁,根本没有任何杀人的痕迹,鼠目愣了。

广林子对张大美说:“你给我们指一下,尸体在什么地方,你说的血淋淋的血又在什么地方?”

张大美显然也有些懵,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对呀,我是杀了他。”

广林子:“尸体呢?”

“就在这儿,卧室里。”

广林子:“这就是卧室吗?”

“是啊。”

“那尸体呢?”

“就在这儿,卧室里,你还让我给你说几遍?”

广林子忍不住骂了一声:“神经病。”

赵吉乐:“队长,我看她好像真有点不对劲。”

这时候队长广林子的手机响了,广林子对赵吉乐说:“我就说么,表面上看家家平静,实际上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盯着我们,这阵局长的电话肯定都快被领导们打爆了,这不,局长追我了。”

接通电话广林子开始汇报:“林局长,是,是这么回事,我们刑警队接到报案,说是孙国强副市长被杀,而且杀害孙国强的就是他的爱人,犯罪嫌疑人我们已经控制了,她自己也供认不讳,我们正在现场。尸体啊,尸体跟凶器都还没有找到,我们正在突击审问,好好好,我们等你。”

放下电话,对赵吉乐:“林局长马上就到,”转脸又问张大美:“你用什么手段杀的人?”

鼠目:“是用刀子捅的,捅了十几刀呢。”

广林子:“我没问你,你怎么进来了?出去。”

旁边的警察立刻把鼠目推了出去,广林子又问:“你是怎么杀害孙副市长的?”

张大美:“用刀子,我捅了他十几刀,到处是血,把我吓坏了。”

广林子:“在什么地方捅的?”

张大美:“楼上卧室。”

广林子:“这不就是楼上卧室吗?”

张大美:“对呀,这就是楼上卧室。”

“那尸体跟刀子呢?”

张大美:“对呀,尸体跟刀子呢?”

广林子:“我问你呢?”

“我知道你是问我呢!”

广林子显然已经被这样的对话方式折磨得无可奈何神经疲惫,对赵吉乐摆摆手,让他接着问。

赵吉乐:“你是说你杀了孙国强副市长?”

张大美:“对呀,我杀了他。”

“时间地点。”

“今天下午,就在我家楼上的卧室里。”

“用什么手段杀害的?”

“用刀子,我捅了他十几刀,到处都是血,黑色的血,真吓人。”

“那尸体跟刀子呢?”

“就在楼上卧室里。”

“这不就是楼上卧室吗?”

“对呀,这就是楼上卧室。”

“那尸体跟凶器呢?”

“就在楼上卧室里。”

“这不就是楼上卧室吗?”

“对呀……”

广林子在一旁捂住了耳朵。

紫苑路3号大院,公安局林局长慌慌忙忙从车上下来,广林子带着赵吉乐等人在台阶前迎接。

林局长一下车先问:“怎么回事?谁报的案?”

广林子抢上一步回答:“今天晚上小赵值班,接到报社记者李寸光的电话……”

林局长打断了他,问赵吉乐:“你说,怎么回事?”

赵吉乐:“我接到电话,对了,那个报社记者是我舅舅,电话里说孙国强副市长被杀了,我还以为他喝多了跟我开玩笑,他说没开玩笑,杀孙国强的是他的爱人,就在他身边,委托他投案自首。接到电话后我就向队长汇报了。我们赶到红月亮咖啡厅的时候,果然他们都在那里,我们现场询问了情况之后,跟我舅舅说的情况完全一致,然后我们就赶到了这里。”

这时候陶仁贤凑了过来:“谋害亲夫,在旧社会可是要骑木驴的。”

林局长正要训斥她,注目一看是陶仁贤,连忙换了一副面孔:“噢,陶大姐啊,实在对不起,打扰你们休息了。”

陶仁贤:“没关系,没关系,你们也是工作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没有?”

林局长:“暂时还没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们一定请您,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陶仁贤:“没事,我不困,我们家老钱也没睡,他躲在窗户后面看着呢,”说着用手指他们家的窗户:“你看,那一扇窗户后面,窗帘半拉开的。”

林局长哭笑不得,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林局长接听,眼睛看着陶仁贤忍俊不已,连声答应:“是,是!好,好!”

陶仁贤:“谁来的电话?是不是我们家老钱?”

林局长:“对,钱市长来电话让你马上回家,说你要是不回家就让我派人把你拖上去。”

陶仁贤:“不会吧?他敢,你也不敢。”

林局长强忍着笑对赵吉乐:“小赵,把陶大姐送回家去,这是命令。”

赵吉了过来半拖半劝地拖着陶仁贤回家去了。广林子苦笑着摇摇头:“这个手扶拖拉机,从一开始就在这儿凑热闹,真没辙。”

林局长:“犯罪现场确定就在这吗?”

广林子为难地说:“据犯罪嫌疑人说就在这儿,可是一没凶器,二没尸体,到底怎么回事还不好说。”

林局长:“走,上去看看。”

赵宽家,赵宽对李寸心说:“这怎么可能,刚才林局长来电话说,孙国强她爱人投案自首,说是她把孙国强给杀了,不可能啊,孙国强前天就到山区慰问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怎么可能让她给杀了呢?”

李寸心:“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可能搞错了吧。”

赵宽:“到底怎么回事由公安局调查,咱们说这些都是瞎猜。不过我可听说你那个宝贝弟弟又给卷进去了。”

李寸心大惊:“什么?他也参与谋杀案了?”

赵宽:“不是,是他报的案,他说人家孙国强老婆找他自首,他替人家打电话报案。”

李寸心:“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把我给弄糊涂了,怎么孙国强他老婆杀了孙国强找他自首?他怎么又替人家打电话报案?你得问问清楚。”

“现在问也问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等着公安局的结论吧。你去休息,我等着消息,有什么情况我随时向你报告还不行吗?走吧走吧,寸光绝对不会有什么事的。”边说边将李寸心推回卧室,李寸心躺到了床上,赵宽帮她盖好被子,又坐了片刻,然后回到了外面,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情况。

赵吉乐对陶仁贤连推带劝:“陶阿姨,这么晚了天又这么冷,您就回家歇着吧,钱市长也是心疼您怕您冻着。”

陶仁贤:“吉乐,你别推我,我回去还不行吗?你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孙国强在不在屋里?真让他老婆给害死了?”

赵吉乐:“没事,啥事没有,您先回家,明天我专门过来给您作专题汇报还不成吗?”

赵吉乐年轻力壮,陶仁贤挣扎不过他,只好半推半就地回到自家门前。赵吉乐把陶仁贤推进了她家,替她拉上门,然后长吁一口气,摇摇头急忙回了现场。陶仁贤一进家门便大呼小叫:“老钱啊老钱,可不得了了,你猜猜出啥事了?”

钱向阳:“不就是孙国强他老婆说她把孙国强杀了吗?”

陶仁贤有些失望:“你知道了啊?”

钱向阳:“我当然知道了,林局长打电话过来已经说过了。”

“我的老天啊,到底是为啥啊?会不会是孙国强在外头有了外遇,让他老婆知道了,一气之下做出来的?再不然就是他老婆有了外遇,谋害亲夫,跟潘金莲一样?”

钱向阳:“胡说八道,人家孙国强活得好好的,三天前到乡下慰问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她杀谁?到哪杀去?”

陶仁贤:“哪有自己说自己是杀人犯的?对了,你现在给孙国强打个电话,如果他接了,就证明没事,告诉公安局一声,别让他们瞎折腾了。”

钱向阳不耐地:“你以为就你聪明,电话早就打过了,不但我打了,公安局林局长也打了。”

“怎么?孙国强接电话了?他没死?”

“没接,电话不通,他没开机。”

“那就是他死了,没死他为啥不开机?你们不是有规定,市领导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准关机吗?”

“那就不允许人家手机没电了?说不定山区没信号,你别瞎嚷嚷了,本来没事,叫你这么一嚷嚷都成事了。你看看你,真不愧是手扶拖拉机,这个大院住了多少家?你见谁半夜三更地跑出去看热闹了?就你一个,丢人现眼。我也真服你了,我就闹不懂,你是过于迟钝还是过于好事?”

陶仁贤:“你们这些当官的也真够冷漠,堂堂的常务副市长被人杀了,你们坐在家里无动于衷,我出去关心一下有什么不可以?难道你让我跟你一样冷漠才好吗?真是的,难怪人家都说,人一当官就变坏,当官不坏才奇怪!”

钱向阳:“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从哪听来的?我这是冷漠吗?这个大院的所有人都冷漠,就你一个不冷漠,热情洋溢?!哼,你那也不是热心,纯粹是小市民的猎奇心理,街头巷尾传老婆舌的家属老大妈。算我求你了,今后改改,稳当点,有点风度成不成?”

陶仁贤哼了一声:“我没风度,孙国强他老婆多有风度,整天打扮得像交际花,好么,谋杀亲夫,来,宝宝,跟妈妈睡觉去,管他谁死谁活呢!”

钱向阳仍然守在窗户跟前,盯着外面的动静,点燃一支烟,沉思起来。这时候电话响了,钱向阳接起电话:“噢,赵书记啊,我没睡,这个时候谁能睡得着?对呀,据我了解孙国强三天前就下乡了,今天临下班前我还问了一下办公室,他们没回来呢,怎么可能让他老婆给杀了呢?”

赵宽:“这件事情有些奇怪,我的意见给公安局的同志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尽快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一定要保密,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外传……”

钱向阳:“赵书记,我刚才看见李寸光也在那儿,不知道他又在扮演什么角色,有他在保密工作可能不太好做了。”

“他也是有单位有组织的人,他写了文章报纸不发还不是白写,刚好明天我要找他们报社社长跟主编谈那篇文章的事,顺便把这件事情也安排一下。好了,就这样,你休息吧,有什么事咱们随时联系。”

赵宽:“好好好,你也休息吧。”

放下电话,钱向阳摇头叹息:“出了这么大的事,再加上你那个小舅子在里头掺和,谁能睡得着?”

常务副市长孙国强家,公安局林局长来到二楼卧室,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对广林子吩咐:“把孙副市长的爱人叫进来,我跟她谈谈,注意态度。”

广林子带着张大美来了,张大美头发有些散乱,眼神涣散,神情漠然,显得疲惫不堪。广林子已要转身离去,林局长拦住了他:“你留下,再叫一个人进来做笔录。”

广林子招招手,一个女警察拿着记录本进来坐下。鼠目靠在门边上朝屋内窥测,林局长问:“这是谁?”

广林子:“报社的记者,就是他报的案。”

林局长:“报社记者怎么回事?他跟来干什么?案子没查清之前不能见报。”

广林子过去把鼠目关在了门外,然后才对林局长说:“他是赵吉乐的舅舅。”

林局长:“赵吉乐的舅舅怎么了?那也不能报道,让他离开。”

广林子:“赵吉乐的舅舅就是赵书记的小舅子,这个案子就是他报的。”

林局长恍然大悟:“噢,那他就是重要证人,打个招呼别让他走了,一会我要跟他谈谈。”

广林子连忙出去,鼠目还在过道里抽烟转悠,广林子对鼠目说:“李记者,请你不要离开,过一阵我们局长想跟你谈谈。”

鼠目:“我到楼下客厅坐着等。”

广林子答应了,然后回到了屋里。林局长已经开始问话了:“你坐下,别紧张好不好?”

张大美:“我没紧张,就是有点困。”

林局长:“好,谈完了你就可以休息了。你投案自首了?”

张大美:“对呀,是那个记者让我投案自首的。”

林局长:“你自首什么?”

张大美:“我杀人了。”

“你杀谁了?”

“我杀了我丈夫。”

“你丈夫是谁,你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杀的?”

“我丈夫是孙国强,下午在家里杀的。”

“你怎么杀的他?”

“我用刀子,在他身上捅啊捅,到处都是血,黑色的血,真恐怖。”

林局长看看广林子,广林子摇摇头、咧咧嘴。林局长瞪了他一眼,接着问:“你既然在家里杀了他,那你把他的尸体弄到哪去了?”

“尸体就在卧室,到处都是血。”

“这不就是你家的卧室吗?”

“对呀,这里就是卧室。”

“那你丈夫,就是孙国强的尸体呢?”

“尸体就在我家的卧室呀。”

“这不就是你家的卧室吗?”

“对呀,这里就是我家的卧室。”

“那尸体在哪呢?”

“尸体就在我家的卧室里。”

林局长显然有些懵,再次看了看广林子,广林子插进来问:“刀子呢?杀人用的刀子你放到哪去了?”

“就扔在我家的卧室里。”

“这不是就是你家的卧室吗?”

“对呀,这就是我家的卧室啊。”

“那刀子呢?”

“刀子就在我家的卧室里啊。”

林局长:“你过去有没有什么病?比如神经衰弱、精神恍惚、头疼头晕等等。”

张大美:“我从来没得过什么病,我很清醒,也很正常。”

“你杀了人,能主动投案自首是好的,但是你得彻底交代才行,你不能光说你杀了人,杀了人总得有个作案动机吧?对了,我还忘了问你,你为什么要杀孙国强?”

张大美:“我恨他就杀了他。”

“你为什么恨他?”

“因为我要杀他,所以我恨他。”

广林子:“算了,局长,这些话我都问过了,翻过来倒过去就那么几句车轱辘话,还挺有逻辑,我估计这个人脑子有问题。”

林局长仔细打量着张大美,张大美昏昏欲睡,林局长说:“技术处来人了没有?”

广林子:“来了,法医小牛、现场勘验技术员大马都来了,啥线索都没找到。”

林局长:“让小牛过来给她检查一下。”

“好……”

广林子起身刚要出门,赵吉乐惊慌失措地推门闯进来,门撞在广林子的脑门子上,广林子捂着脑袋骂他:“你他妈要撞死我呀?着火了还是爆炸了?慌什么?”

赵吉乐:“局长,广、广……队长,孙、孙……孙副市长来了。”

林局长跟广林子同时惊起:“什么?你说什么?孙副市长来了?”

话刚出口,门口出现了一个人,脸色阴沉沉得活像一具僵尸,林局长跟广林子异口同声地问:“孙副市长,你、你还活着啊?”

孙国强家外面的警车纷纷离去,只剩下了林局长的座车跟广林子的车,还有鼠目那辆桑塔纳。室内,孙国强跟林局长、广林子坐在客厅里,鼠目也没有离开,缩在一旁的沙发里,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孙国强的脸色极为难看,质问林局长:“到底怎么回事?半夜三更在我家闹哄什么?”

林局长:“今天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我们刑警队接到这位记者报案,说是你爱人把你给杀了。然后我们就到红月亮咖啡厅,当场作了询问,你爱人供认不讳,我们就到这里来了,结果……”

孙国强:“什么供认不讳?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吗?真是乱弹琴。”

林局长也极为尴尬:“这件事情确实有点……不过还请孙副市长谅解,我们能再问问你爱人吗?”

孙国强不耐烦地:“问吧问吧,看看她还杀了谁。”孙国强一转眼看到了鼠目:“是你啊,怎么什么事都有你?”鼠目:“不是什么事都有我,而是你爱人硬把我拉扯到这件事里来的,今天晚上我的车让交警堵住了,我跟交警交涉的时候她就偷偷钻进了我的车里,差点没把我吓死。我问她要干吗,她说她把你杀了,还说尸体就在你家的卧室里,于是我只能报案,不信你问你老婆自己。”

孙国庆:“你过去认识我老婆?”

鼠目:“我哪里认识她,我在大院里可能见到过,有点印象,所以我当时也觉得她面熟,后来还是她告诉我她是你老婆。”

林局长试探着问:“孙副市长,是不是把您爱人请下来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也好写结案报告。”

孙国强:“写什么结案报告?根本就没有任何案子。”

鼠目:“没有任何案子这些警察半夜三更地跑到大院里来,明天各位市领导问起来,他们也得有个交代吧?总不能说没事跑到常委大院捉迷藏来了。”

林局长:“实在对不起孙副市长,要是您确实不愿意就算了。”

孙国强:“你们不嫌麻烦你们就问么,我辛辛苦苦上山下乡慰问考察,你们半夜三更到我家闹了个天翻地覆,我正好也想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林局长指示广林子:“你去把孙副市长的夫人请下来。”

片刻广林子带着张大美下楼,林局长问张大美:“张大美同志,报假案是要承担责任的,半夜三更我们动员了这么多警力,在大院里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张大美有点茫然:“怎么了?我不是投案自首了么?”

广林子实在憋不住气了,态度严肃近乎发火地质问:“你别再跟我们开玩笑了,我们虽然只是普通警察,却也不是任人摆弄的木偶,你这个玩笑开得太过火了,你说你把你老公杀了,这人是谁?”

张大美:“这是孙国强啊。”

广林子:“孙国强是谁?”

“是我丈夫啊。”

“你不是把你丈夫杀了吗?”

鼠目在一旁作证:“对,你亲口说的,你把你丈夫杀了,用刀子,捅了十几刀,到处都是血,黑色的血……”

林局长拦住了他:“没让你问,你别插嘴。”鼠目尴尬地住嘴。

张大美:“对呀,我是说了,没错啊。”

广林子:“那这个人是谁?”

“是孙国强啊。”

广林子:“你不是把他杀了吗?”

张大美:“是啊,我是把他杀了。”

广林子:“那他怎么还活着呢?”

张大美:“对啊,他怎么还活着呢?”

广林子:“我在问你呢?!”

张大美:“我在问你呢,你说我把他杀了,他怎么还活着呢?”

广林子急了:“我什么时候说你把他杀了?是你自己说的。”

“对呀,我是说我把他杀了,没错啊。”

广林子:“那他怎么还活着呢?”

张大美:“对啊,我正要问你,那他怎么还活着呢?”

广林子几乎崩溃:“我的天啊,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

林局长:“孙副市长,你爱人精神……精神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张大美:“你精神才有问题呢,你没问题半夜三更怎么跑到我家来了?”

孙国强对林局长说:“没有啊,过去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毛病。”

鼠目:“那她过去受过什么刺激没有?情绪上有没有不正常的表现?”

孙国强显然对鼠目挺反感,瞪了他一眼:“她没跟你说吗?”

鼠目连忙解释:“您别误会,我确实是跟她偶遇,而且是她钻到我的车里的,听到她把您给杀害了,我能不报案吗……”

林局长:“孙副市长,我说句话您别不高兴,我觉得您爱人精神方面好像有点问题,刚才我正想让我们的法医给她检查一下,您就回来了。我看,你还是赶紧带着你爱人到医院看看吧,就算没病,检查检查也没坏处。”

听了林局长的话,大家都看张大美,张大美若无其事,漠然地坐在那里。

孙国强:“大美,我是谁?”

张大美乜斜了他一眼:“孙国强,孙大副市长。”

“对呀,那你怎么说你把我杀了呢?”

“对呀,我就是把你杀了。”

“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对呀,你活得好好的。”

“那你怎么说把我杀了呢?”

“对呀,我就是把你杀了。”

孙国强懵了,不知道这种对话方式该怎么延续下去。

众人默然,谁也不好再说什么。

孙国强:“好了,我没死,她也没杀人,请大家回去休息吧,给大家添麻烦了。”

广林子:“孙副市长,我们走了,回去后我们还得写个结案报告,到时候还得麻烦你签个名。”

孙国强:“好,到时候你找我就成了。”

林局长:“孙副市长,我派个人帮你送他到医院吧,小赵,你……”

孙国强急忙拦住:“算了算了,不用,同志们都很辛苦了,我自己去就行了。”

林局长看看孙国强,知道他是不愿意外人参与这件事情,尤其不希望带个警察陪自己到医院给爱人看病,说了声:“那也好,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然后带着警察离开,楼下传来了警车离去的声音。

孙国强:“李记者,你也走吧,时间很晚了。”

鼠目:“孙副市长,我看咱们还是把她送到医院去看看吧,不管什么病,早看总比晚看强,我看你爱人精神方面的问题挺严重,我有车,方便,咱俩带她到精神病院去看看,用不着再麻烦别人了。”

孙国强犹豫,鼠目:“你别犹豫了,拖延下去万一问题严重了你后悔来不及。就咱们俩带她去,我保证严守秘密,请你相信我。”

孙国强答应了,于是两人搀扶着张大美离家,张大美顺从地跟着走,表情却极为冷漠、呆滞,似乎到什么地方去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