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行很顺利,没有受到干预。他们不知道这时在省府会客室中,秦巽衡、萧子蔚还有一位本地大学的校长,正在和省府负责人谈话,气氛很紧张。省府方面有人要派军警维持秩序,已经列队待发。秦巽衡等知道学生游行,就怕发生对抗事件,连忙赶来商量。解释说这是学生的爱国热情,目标不一定合适,只可疏导,不可对抗。一位负责人严厉地说:“此风不可长,学生只管念书好了。”子蔚道:“学生的主要任务当然是念书,不过关心国家大事也是应该的。”这时护兵在室外喊了一声“敬礼”,殷长官来了。穿着灰哗叽长衫,藏青团花马褂,看去不像行武出身,倒有几分学者气度。他素来敬重秦巽衡等诸位先生,—一招呼过了。听大家又讨论了一阵,才说:“我看这不是小事,要化小才好。如果派军警干涉,事情就更大了。不如让学生们走一走,消消气就完了。”巽衡听说,心上顿然一松,说这样最好。当下殷长官命军警散去。大家又坐了一阵,秦校长和子蔚坐一辆车,在一条横街上,正遇学生走过大街,喊着口号。还有横标,写的是“反对腐败”、“反对特权”。秦巽衡暗想,这样的游行不可能是完全自发的,谁叫你用飞机运狗呢!不觉长叹一声,等学生走过了,车子转进正街,先送子蔚到大戏台。秦、萧两人分手时,互相望了一眼,他们都感到从此是多事之秋了。

游行队伍走到小东城角一带,忽然下起雨来,雨不大,却也足够浇湿衣衫,队伍有些乱,带队的大学生建议大家唱歌,唱的是“生死已到最后关头”、“旗正飘飘,马正萧萧,好男儿,报国在今朝”。人们振奋起来,下点雨反而更有趣了。又走了一会儿,雨停了,大家踏着泥泞的路,各自回校,回家。

有的女学生在祠堂街拐角处买花生米,那里的花生米炒得格外香脆,在学生中很有名气。嵋是看也不看,她要留着钱看电影。为看电影,她甚至克扣自己的饭费,还让合保密。这时有人赶上来,拍了她一下,塞过一包花生米。

“玮玮哥!”嵋很高兴。“我就知道是你。”她接过花生米,这里的花生米大而红。嵋看着那一粒粒红衣果仁,马上吃起来。

“我就知道你想吃。”玮说,“花生米是万能的,一个同学过生日,卖了两件旧衬衫,买了一包花生米,每人分得四五粒,也是一次不错的、意义重大的宴会。”“我可不分给你。”嵋把头一歪,一手把花生米捧在胸前,一手拿出花生米,在衣袋里捻去皮,往口里送。他们一路讨论花生米和国家大事,回到大戏台。合已经在煤油箱上做功课,见了玮高兴地跳起来,玮因地盘被占,不常来了。

“玮玮哥,我刚才在路上想,”嵋说,“如果殷大士有这样飞机运狗的机会,她会这样做吗?”“她不会,她怎么会!”玮斩钉截铁地回答,嵋模糊知道玮和大士有来往,却没有想到他这样斩钉截铁。她不知大士在玮心中的地位,别人已不适合评论。

其实,殷大士离开昆明以后,只给玮来过一次信,说她玩得怎么样的痛快,好像根本没有上学,玮屡次想写信,拿起笔又放下,始终没有写。他很想和人谈一谈这种心情,可是总没有适当的时机,现在他和嵋与小娃在一起,仿佛又回到了香粟斜街的大院子,他想和表弟妹说说心事。具体过程是不必谈,那是属于大士和他两个人的,实在也太简单,没有什么可谈。他想说殷大士不是那样的人,但又觉得很难描绘,只又坚决地重复:“她不会,她怎么会!”

四只黑漆漆的眼睛瞪着玮玮,“你这样了解殷大士!”嵋惊叹。玮苦笑:“我希望能更了解她。”合天真地说:“殷小龙说他的姐姐是坏人,老是和他的妈妈作对。”玮大声说:“不准这样说。”合怔住了,嵋伸手搂住合的肩,轻声说:“我们不和玮哥讨论这些。”她知道在玮心里有一个非常值得尊重的东西。

“小娃,有一天,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玮抱歉地一笑,“一个本来是很遥远的人,忽然间变得很近。”“你说的是在心里。”嵋沉思地说。“当然!我说的就是殷大士。”“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嵋随口道。玮玮把这诗句念了好几遍,若有所悟。他会背很多诗词,甚至还有很长的英诗,只是很少接触李商隐,缘故是澹台夫妇都不喜义山诗。这时,他让嵋拿出晏不来自编的教材,三人一起读诗,且读且互相讲解,忘了吃饭。

三人在诗境里徜徉了一阵,小娃先说饿了,已过了用饭时间,便商量着上街去。天已昏黑,祠堂街很暗,眼看着市中心的灯火一片片亮起来,五华山上的灯也亮了。这山顶好久没有挂红球了,昏黑中有一个人走过来拉住小娃的手,说:“孟合己你们上哪去?”大家定睛细看,见这人衣冠楚楚,戴一副金丝眼镜,“哎呀,你是仉欣雷!”合先叫出来。“你不是到重庆工作了吗?”嵋问。“说来话长,”仉欣雷道,“你们是要上街去吗?我陪你们去吧。”走了几步,知道他们还没有吃饭,又说:“我请你们吃西餐。”玮玮客气地说:“不好麻烦你,我会带他们。”仉欣雷很感慨,说:“澹台玮是大学生了,要刮目相看,昆明也得刮目相看,繁华多了,全国的名菜馆都开到这儿来了,可是大学校舍更破旧了。”玮玮说:“连房顶都卖了,你听过这样的事吗?”“我去看过了,房顶铺着稻草,真成了茅屋。”四人走进一家小西餐馆,欣雷让他们坐下点菜,自己出去了一下。他们三人都爱喝西菜汤,各自要了一份,玮低声说:“要菜吧,我带着钱呢。”自要了一个牛肉,嵋合两人要了一个奶油烤杂拌,欣雷其实已经吃过饭了,又要了汤和咖啡,望着他们几次欲言又止。嵋说:“你怎么又到昆明来了?”仉欣雷道:“我是在资源委员会工作,听说过吗?原来派我到新加坡去,还没去呢,东南亚就沦陷了,现到昆明办事,正好看看你们。重庆的人都知道教育界生活很艰苦,太太们摆摊贴补家用,传为美谈。孟先生和伯母身体好吗?”“姐姐在植物研究所工作,你们通信的吧?”嵋答非所问。“我写三四封,她才简单答一答。这叫做不平等通信。”“不写信,不是不想写,”玮慢慢地说,“只是不知道怎样写。”“很有启发,不过有几个字就很好了,可以说是一直有联系。我是这么个不挑剔的人。”

汤菜上来,大家吃着,谈着。灯光下见仉欣雷较前似胖了一些,神气多了,欣雷说:“香港沦陷,家里不能转寄钱,幸好我已经工作了。工作中见的人各种各样,万花筒一般,和你们说你们也不明白。”玮说起飞机运狗的事,欣雷道:“重庆也游行了,人不能逃难,狗逃难,是中央政府的奇耻大辱。我在香港的伯父,本来就没有要逃,逃到哪儿去!只能老老实实过日子吧。不知以后会不会带上一股顺民味儿。”嵋说:“我可不愿当顺民,我情愿逃。”她把面包切成小块,仔细抹上黄油,一小口一小口吃,合也照样。欣雷说:“照说,人都受环境影响,可你们无论环境怎样坏,总有一种清气,或说有一种清贵之气,很奇怪。”玮玮沉思地说:“虽然吃的是‘八宝饭’,我们却处在一个拥有丰富精神世界的集体中,那力量是很大的。”“又有启发,”欣雷说,“比如说,学校再怎么穷,有这些人在,昆明就有一种文化的气氛。”玮玮道:“又好像有一种诗意,与众不同。”一时饭毕,欣雷说他明天要去植物所找孟离已,问嵋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这汤很好喝,我们好久没有喝了。”嵋又答非所问。玮玮要付账,才知欣雷已付过了。三人谢过,欣雷道:“一点诚意,能多有机会就好了。”四人出了餐馆,先送嵋、合回大戏台,欣雷住在一个朋友家,和玮各自去了。

第三节

玮等在用晚饭时,峨已回到龙尾村家中。从研究所到龙尾村路并不远,峨走了约一小时,走走停停。路边树枝拂动,小溪潺潺。路不宽,却是平坦的,但峨心里的道路是崎岖的,一穴一洞,一坡一坎。她有一件早已要做的大事,现在来到眼前了。她觉得自己在洞穴里转,在坡坎上爬,真要去做想做的那件事,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可她不甘心,她要去挖掘底蕴,问个究竟。她走完脚下的路,迈过自家的门坎时,心里的关坎也越过了,她作出了重大决定,明天一定去完成自己的心愿。

“怎么今天回来了!”碧初很惊喜。弗之也从里间走出来欢迎女儿,“明天进城开一个会,关于分类的。”峨放好书包,倒水喝。“回来往一晚,看看你们。”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俯身看看弗之的文稿,摸摸碧初正在织的大红颜色毛活,显得很高兴。不过碧初感到,她在高兴中有些沉重,峨永远是看不透的。她若是能结婚就好了,结婚能把最不平常的人变成普通人。她若是现在结婚,也不算太早,真是光阴似箭,转眼间就这么大了,可是还看不出她喜欢谁。她似乎有心事,那是决不透露给任何人的。也许萧先生知道一些?峨很信任他。到庙里求签,签上的话也去问他。可是这种事,谁知道呢。碧初想着,叹了一口气。

“娘!”峨走过来挨着母亲坐下。虽然她仍常常和家里闹些小别扭,却已从心底觉得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力量是无穷的。那些年怎么会怀疑自己是养女,现在倒是觉得即便是养女,碧初也是真正的母亲,她希望明天去做那件壮举前,和父母在一起。

“峨,你知道这是给谁的吗?”碧初拿起那毛活,在峨身上比了比,峨不响。她知道家中好久没有添置新东西了,这自然是母亲劳动所得了。碧初拉拉织好的毛衣边,“差不多。”“太鲜艳了,我不要。”峨说。“女孩子不能穿得太素,你看这边用的是桂花针,不像普通上下针那么紧。”弗之也说:“我看这颜色不错,喜洋洋的。”峨听见这话,真的高兴起来,这一切都是吉兆。晚饭有破酥包子,是碧初她们学做的云南食品,上午剩下不多,三家分了。峨说:“植物所要在大理设一个研究站,无人愿去,说是日本兵打来,那里要比昆明先沦陷。”弗之说:“若是真的打到大理,战局也就难以收拾了。”碧初说:“只好在点苍山打游击了,就是没用也要打的。”峨想,娘的口气真像公公,总想着游击队。

弗之和碧初忽然想起什么,对看了一眼,几乎是同声说:“是不是你要去大理?”峨一笑,“我不去,我这里的事多着呢!而且——离你们那样远。”弗之、碧初略感放心,虽觉得她的话不很明白,也不再问。

饭后,峨帮着刷锅洗碗,还拿起毛活织了几行,又让小拾得卧在膝上,拾得偏不肯,她也不生气。

当峨在梦的边缘上徘徊时,那种忐忑不安的沉重又压过来了。明天,明天要决定她的一生,她怎么选择明天做这件事,就因为明天要进城开会么?迷糊中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和一个人一起走在悬崖上,崖壁陡峭,崖底深不可测,身边的人面目模糊,她认识又似乎不认识。他不是生人,可又不是熟人,那人把路让给她,自己靠边走着,一脚踏在横生的树干上,峨惊叫:“小心掉下去!”随即惊醒,天已经亮了。

峨与碧初同出家门,东山顶刚有一点红光,两人在小山坡下分手。峨走了几步又回来。“忘了什么吗?”“不,不是。我不过看一看娘。”碧初慈爱地拍一拍峨背着的书包,“慢慢走吧,什么事不可强求啊!”后来,碧初一直想不出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峨走得很快,路边阡陌向后移去,不久便离开了芒河水。经过两处村庄,人家门前都挂着一串串的包谷,金灿灿的,旁边是红辣椒,红彤彤的。她已走过了坡坡坎坎,现在感觉到很平静,让往事自由地在心上来往。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这个意愿,要去找他,说明一切。是在她要考大学之前,他从松树后走过来,飘飘然,似乎来自一个理想的世界。北平很遥远,但是那些印象,那些情绪永远不会遥远。她随他从龟回搭乘电气火车到昆明,他一路指点着沿途风景,又讲了很多关于火车的事,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不只是生物。到昆明后,他们从车站坐人力车去学校,昆明道路高低不平,有些坡很陡,他们把行李放在车上,自己下来走,车夫很不安,说:“坐上嘛,坐上嘛!”他们没有坐,上坡时还帮着推。路上不时有人招呼:“萧先生到了。”他照料她住进女生宿舍,自己离开了,缓缓地走在青石铺成的街道上,长衫飘起,似乎正在走向另一个理想的世界。她想追过去,说我跟着你,这句话伴随她很久,现在她要去说出了。

快进城时,峨走上了新修的汽车路,那是一条为了运输物资的简易路,有一段路边很陡,像是个悬崖,坡底的村子正在晨炊,浸在一层薄雾中。路上人渐渐多了,她的时间充裕,便放慢了脚步,准时到达了会场。有些从郊外赶来的人都迟到了。这会不大,很专门。周弼和吴家馨都到了,周弼说:“本来要请萧先生出席指导,萧先生说他不搞这一行,不要这种空头指导。”会中各人提出自己的研究情况。峨也发了言,并拿出自己做的分类标本,其中有那朵艳丽的毒花。大家都觉得很有收获。下午,会议结束后,吴家馨约峨往学校看看,峨说有事不能去,自己绕着翠湖想心事。她要进行的壮举已经临近,还要积蓄力量,她以为那问题的回答,是与否各占一半。不过,一定要问清楚,糊涂的活不如清楚的死,这是她给自己的警句,哪怕有一分希望,也没有什么可踌躇的。绕了三圈湖堤,在一棵树下站了一会,峨迈步往大戏台来,一直走到东面包厢,那是萧子蔚的居室。

峨敲门。

她进去时,子蔚正在英文打字机上打字,从半卷的纸上抬头看她,问:“是来开会吧?会开得还好吗?”峨靠门坐了,简单说了几句,便不说话,只顾捻着书包的带子。房中很静,子蔚站起身,他没有穿外衣,系着背带,越显得长身玉立,风神疏朗,走到桌边旧椅上坐了,似乎问有什么事。

峨说:“记得在一次空袭警报间,你曾帮我解答了我的出身问题吧,我现在心里很平安,我爱我的父母。”

子蔚微笑,“正应该这样,我记得你是求了签的。”“是,我求了不止一个签,还有另外一个签。”子蔚觉得又要有难题,皱眉道:“需要我解吗?”“没有别人。”峨说,“我并不强求,我只想问清楚。”峨的神色有一点悲壮意味。“那个签,我没有说过,您要听吗?‘强求不可得,何必用强求,随缘且随份,自然不可谋。’这是佛说的。我是强求吗?”

子蔚忽然明白了,年轻人执拗的梦是可怕的,他不能让这梦牵着她走,迅速地说:“峨,你不必问,我已知道了,我们从来就是朋友是不是?我对你是坦白真诚的,你要听我的话。”峨站起身,垂首而立。

“你要问的问题是,我为什么不结婚,是吗?我很感谢你的关心。我没有结婚,并不等于我没有爱人。我有一个世界上最美最好的女子,我们相爱已不是一年两年,许多人都知道。这不很正常,但大家都尊重我们,你也会的,是吗?”峨觉得自己就站在那横生在悬崖边的树干上,拼命咬着嘴唇,咬出血来,也不擦拭。“她是谁?”峨心里已很清楚,但仍执拗地问。

“你是知道的。”一种悲伤的情绪把子蔚笼罩住了,他仿佛看到什么东西在死去,尽量平静温和地说:“峨,这是事实,我们不必再谈了,我不会对任何人讲。——你根本什么也没说。”峨从树干上跌下,跌进了深渊,头上一片漆黑,她再也爬不上来了,可是她站得笔直,默默地向萧先生鞠躬告别。

子蔚还礼,“我们是平等的朋友,你要听我一句话,你这样的年纪追求的人总是有的,怨我冒昧揣测。你现在万不可任性轻率结婚,我想你的父母也是这样希望的。”

峨再鞠躬,转身几乎是夺门而出。

我怎么能经受得起!可我居然站着,居然行礼,居然走出来跑下楼。我在大门口,忍不往回头,看见你在窗口,我不会再麻烦你。是的,世间的事不可强求。我站在街旁决定了下一步,走出城门遇见第一个认识的人,如果他和我说话,就嫁给他。我走在城外土坡上,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好像是湖水,有几个人从我身边走过,有一个似乎认识我,对我点头微笑,他没有说话走过去了,眼前的湖水越来越高,我觉得快要走进水里了。迎面忽然有人叫:“孟离己,你在这里!”我站定了,仔细看,他是仉欣雷。

仉欣雷说:“我从早晨就在找你,先到植物所,又到龙尾村,没想到在这儿找到你。”

我没有话,我说不出话。

“你怎么了?你要上哪去?我陪着你。”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我手里的书包,转身随我向前走。我们来到一片坟地,在坟堆里转来转去。“孟离已,你究竟要上哪儿去,这里有什么好探望。”

有什么好探望!我看着每一个坟头都很可爱。它们都是值得探望的。

走过坟地,有一个小茶馆,仉欣雷要坐一坐,“我这一天都在走。”他说。我看着他的脸很模糊,不过我认得他是仉欣雷。

“我本来是在重庆的,你不问我怎么会突然出现吗?”“要问的。”我听见自己说。“好了,你说话了。”他开始喝水,他喝了很多水。“我从重庆来,有公事也有私事,私事就是找你,我要找你问一件大事。今天可能不合适,我看你精神不太好。”“问吧。”我听见自己说。随便什么事我都会同意。

“你真好。”仉欣雷高兴地说,“我们的时间不多,就说吧。这个地点很别致,可能合你的意思,你大概已经猜到,我的请求是和你结婚。”

“可以。”我说。他跳起来,他准没想到这样轻易,“真的?”“真的。”“什么时候?”“任何时候。”他定定地看着我,“孟离己,你处理问题很奇怪,你本来是不平常的人。”他望着我,我望着门外。

“天已经黑了,你不觉得吗?”“‘我觉得的。”但我眼前还不断出现白茫茫的湖水,水波向我涌过来。“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我听见他问,好像是。“我送你去大戏台休息吧!”“不!”我听见自己说,我不想再进大戏台。“我跟着你走。”我听见自己说。他又跳起来,打翻了茶杯,不再说话,拉着我的手走出茶馆。

我们又走回了坟地,我眼前不再有湖水,虽然暮色浓重,每一座坟都看得很清楚,我希望有一个坟堆打开,我就走进去,把他留在外面。他紧紧拉着我的手,也许是怕我跑开。我们没有目的地绕着坟堆走,终于走出了坟地,站在路边上。

“你真的跟我走吗?”他问。我点头,这是我的决心。他仍牵着我上了土坡,走进城门,走过大戏台,我用手遮住脸。我们一直走到市中心,他好像不知该怎么办,走来走去,在一家旅社前停住了。“听着,孟离己,我看我们只好在这里休息了,我们总不能走上一夜,你反对吗?”对于想走进坟堆的人,不会怕走进旅馆。旅馆里面很暗,他要了两个房间,上楼时,他低声说:“看那些人的神色,好像我们是私奔。”我不觉得,我什么也不觉得。房间很小,我坐下来,马上觉得很累。“你累了。”他说,我们明天就结婚。“我说过了,我无所谓。”“不过总得吃东西,米线、蛋炒饭?”“我吃不下。”他摸我的头,“我看出来,你是遇到了什么事,以后会告诉我,是不是?”他要了一盘东西,很快吃完。“你看我一切正常,足可以支持你,我们明天就结婚。”他站在床前,双手揽住我的肩,吻我的脸,“无论你怎么怪诞,总会带来好运气。”这时,无论他有什么要求我都不会拒绝,想毁坏自己的念头在我心里燃烧,无论通过什么方式。

他只又吻了一下我的手,仍说:“我们明天就结婚。今天我们都休息,你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有我呢!”他走到门口,托托眼镜,对我一笑,出门去了。我有些感动,我毕竟没有精神失常,我想说谢谢你,但是没有说。

次日,峨醒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居然睡得很沉,她太累了。仉欣雷从隔壁房间走过来,又吻她的手,说:“我的未婚妻,我们该做什么?是不是该到龙尾村禀报双亲大人。”“随你。”峨说。欣雷很高兴,也有些不安,这么多年的心事,就这样轻易地解决了。实在有些奇怪。峨素来是古怪的,也许这就是她处理终身大事的方式,她遇了什么以后总会知道。希望她不会改主意。

他们出北门,向东去,走在红土马路上。天很蓝,树很绿,不断有军车开过。这一条路,村民们很少走。他们走过一段窄路,来到那陡峭的悬崖。正走在悬崖边时,开来一长队军车,轰隆轰隆没有尽头,“你走边上。”欣雷照顾着峨。就在这一转身时,一辆军车忽然向边上偏过来,他们急忙躲闪,一脚踏空,崖边没有横生的树干,两人滚下坡去。峨被一丛灌木拦住,手脸都扎破了,满脸血迹,但没有大伤。她定定神猛醒道,仉欣雷呢?挣扎着站起,见欣雷直落坡底,在一块大石旁一动不动,“仉欣雷!”她大叫,一面手足并用,爬到坡底去。“仉欣雷——”她的叫声淹没在轰隆轰隆的马达声里。

坡底有村子,有人围拢来看,想要救他。一个人说:“大石头滚过,受了内伤。”“没得气了。”另一个人说。峨到他身边,见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迹。“仉欣雷!”峨扑到他身上叫,没有一点回应,他死了。

“你是他什么人?”村人问。“我是他的未婚妻。”峨眼前又出现了白茫茫的湖水,她挣扎着说:“植物研究所。”湖水涌上来,将她和仉欣雷一起淹没,她晕了过去。

植物研究所很快来了几个人,其中有吴家馨和周弼,家馨一看死者,突然放声大哭。村人又问:“你是他什么人。”家馨抽噎着说:“我是——我是他的表妹。”这时,峨已经被移到一家床上,她在屋里,欣雷在屋外。他们刚要走到一起,就永远分开了。

吴家馨留下照料,两个同事用马车送峨回家。弗之进城上课去了,碧初见峨满脸血迹,昏昏沉沉,倒是十分镇定,一面为她擦拭,一面轻声呼唤:“峨,我的好女儿。”峨睁开眼,唤了一声“娘”,虽然低微,却很清楚。碧初这才将她安置好,送走同事。峨不食不语,躺了两天。大家都知道她和一个同学在一起遭遇车祸,那同学不幸身亡,俱都惋惜。两天后,峨起来了,碧初端来一碗蛋花汤,“你清醒了,先不用想,不用说,喝碗汤吧!”碧初瘦了一圈,眼白发红,眼圈发黑。峨勉强将汤喝下,慢慢地说,要去参加欣雷的葬礼。碧初说:“你需要休息。”“我怎能不去,我一定要去。”峨坚持着手扶墙壁往外走。碧初才说已经葬了,资源委员会办事处出来管的。峨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半晌,自语道:“已经散了。”又半晌说:“娘,我应该登一个启事,这是我应该做的。”“什么启事?”“我和仉欣雷的订婚启事。”碧初惊诧:“你订婚了?”随即叹道:“可怜的孩子。”“他很普通,可他是好人。我们那天本来是要一起来,告诉你和爹爹。”“既然他已不在人世,还有必要吗?”“很有必要,我答应了的。这对他会是安慰。”峨说着,断断续续,忽然伏在碧初膝上失声大恸,碧初也泪流满面,一手理着女儿的头发,一手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哭吧,哭吧!有什么事告诉娘。”峨哭了一阵,只说仍觉眩晕,抽噎着躺下了。

弗之在城里已听说这事,回来后知道原委,与碧初都觉得峨的订婚很突然。她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仉欣雷的死更是突然,世事这样难测。他虽已在另一个世界,信用是要守的。

于是过了几天,昆明几家大报上出现了“仉欣雷、孟离己订婚启事’。仉欣雷的名字加了黑框,众人看了无不叹息。

碧初几次对峨说:“你不愿说的事可以不必说,娘尊重你。可若是能告诉我一些,让娘放心,好不好?”峨听说,只是哭,后来便不搭理,如同没有听见。

一天夜里,碧初翻来覆去不能人睡,她推推弗之,“醒着呢。”弗之说。碧初道:“峨的事,我觉得和萧先生有点关系,至少他会知道峨怎么想的。”见弗之不答,又推推他的手臂,“峨对仉欣雷平素没有好感,而对萧先生却有太多的好感。”只听“咚”的一声,是拾得从纸窗进来,跳到地下,两人心里发沉,都不言语。一会,弗之道:“子蔚为人光明磊落,这必是一件尴尬的事,我们不能问,也不必问。幸而峨没有做出让人更痛心的事。只是仉欣雷太不幸了。”“他如果活着,我们要当儿子待他。”碧初用被角拭去眼泪。

在峨他们那天绕来绕去的坟地里,添了一座新坟。一具薄棺,装殓了俗人、好人仉欣雷。给他远方的父母留下了永远的思念。孟家人曾全体来到坟前,他们从龙尾村采来一些无名野花,撒满坟头。弗之、碧初默默地站着,祝祷逝者安息。嵋与合绕着这座新坟走了一转,他们很希望仉欣雷活转来。他们长大了,要请他吃西餐。峨没有与家人一起来。

过了些时,植物所又一次酝酿建立大理研究站,峨立刻报名。

四二年冬天,峨动身往大理,临行前,到欣雷坟上告别。她在坟边静坐了许久,眼前又出现了那一片白茫茫的湖水,水波涌上来,又退去了。走进坟墓的不是她,而是他。他在坟里,她在坟外,阴阳两隔。而在峨心底,另有一座坟,埋葬着另一个人。

峨走的那天,碧初本也要来送。车从城里近日楼出发,从龙尾村进城实在太累。峨抱住母亲的肩,在耳边说:“女儿不孝,娘不要再加我的罪过。”就这样离开了家。她先和植物所的同事们在女生宿舍住了一晚,不肯到大戏台。第二天,从早便下着小雨,天阴沉沉的,地湿漉漉的。弗之携嵋与合赶到近日楼发车处相送。玹、玮和颖书都到了。这几天雪妍身体不好不能来,卫葑特到宝珠巷托玹子带一信致意。玹子穿紫红薄呢夹袍,套灰绒衫,颜色鲜亮,活泼地招呼说话,她送峨一支自来水笔,说好带。晨光中见弗之的背有些驼,面带愁容,显出很深的皱纹,不觉心中一颤,想三姨父见老了。有人低声说:“庄无因来了。”果见远处一骑黑马,跑到车队边站住,无因跳下马来,见过弗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标本夹,递给峨。峨接了,见标本夹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送给未来的植物学家孟离己”,底下一行是签名:庄无因。颖书看了称赞。他送了峨一个手电筒,已经装进行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