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勣穿过满是尸体的战场,走进了恶阳岭关隘,望着一张张永远凝固了的年轻面孔,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洪恩过来向他禀报,恶阳岭已经全部收复,但没能找到公主。李世脸上顿时露出极度失望的表情。巡视完战场,他回到大帐,让人拿来纸笔给朝廷起草战报,写了几句,他停下来问:“是谁第一个攻上恶阳岭的?”一个幕僚报告说,是左营的一位牙将,名叫独孤谋。李世勣有些奇怪地问,他怎么不记得左营有这么一位将军呀。幕僚告诉他,此人原是马邑守军,从马邑突围时被俘,叫敌人押到山中伐木做苦役,后来领了几十个弟兄杀死看守逃回来,战前刚编到通汉军中。

李世勣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他又提起笔,在奏章上写下了这个名字。

恶阳岭的战斗打响时,颉利正在集结他的全部精锐骑兵,准备对恶阳岭以东的唐军主力发起致命一击。一身盔甲的他骑马立在大帐前,手挥马鞭指着他的部众气宇轩昂地说道:“对于你们这些草原上的勇士来说,一个光荣的时刻就要来临了!二十万雄师已列阵完毕,黄河和浑河已经上冻,还有什么能阻挡住我们的铁蹄吗?”队列里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万岁,万岁!”

颉利一举马鞭,欢呼声停了下来,这位神态威严的草原统治者用浑厚的声音发出了战斗的指令:“我命令你们立即出发,从东面突过浑河。等天一亮,就冲向对岸那些绵羊般的唐军,用他们的血来滋润我们干旱的土地,不要吝啬自己手中的刀和剑,太阳、草原的神会目睹你们的英勇和无畏,祖先们更会为你们骄傲和自豪!”队列中又是一阵呼喊:“胜利属于无敌的大汗!万岁,万岁!”

颉利的双眼扫过他的士兵,心中似乎在翻涌着一股滔天的波浪,他手一挥,大军出发了。马蹄声渐起,像一阵风暴卷过干燥的荒原。行进三十里后,他们来到预定的进攻出发阵地,几个侍卫拉开一卷羊皮地图。颉利在地图前向前敌指挥官们下令:“施罗叠,你从正面突击,雅尔斤,你从侧面迂回,抄向柴绍的后路,这支军队是唐军最弱的一支,他一乱,东面李道宗就失去了屏蔽,我再和你们左右夹击,将他一扫而光。”

正说着,一骑快马飞驰而至,一个浑身是伤的小校滚下马来,几乎是带着哭腔号道:“大汗,恶阳岭失守了!”颉利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小校接着禀报说,唐军从凌晨开始突然猛攻恶阳岭,守军苦战两个时辰之后,一股唐军从侧面山谷攀越绝壁攻上了寨墙,执矢思力将军寡不敌众,只好率部突围出来。颉利的脸都变形了,连跺着脚,用愤怒和绝望的声音说道:“我怎么用了这个废物呀!一世霸业都毁在这个混蛋手里了!”他的身子摇摇欲坠。施罗叠连忙上前扶住:“父汗,你怎么了——”

这时又一匹快马奔驰而至:“报,大汗,夷男和突利、契必何力一道围了拔野古部,已经树起了反帜!”颉利眼前一黑,吐出一口鲜血来:“夷男这个狗东西,原来他一直在和我演戏呢!我真是瞎了眼了!快,快,派人叫前面的队伍全部折回,放弃定襄,退到阴山之下。”

施罗叠看着颉利道:“父汗,已经到了这儿,一鼓作气杀过去不行吗?”颉利摇摇头:“恶阳岭一失,唐军左右可以呼应,他们的人马比我们多出十万,战力比三年前大有进境,我军再待在这里,就有被围之险。而今之计只有大步退却,诱唐军深入,令其远离堡垒,失去屏障,我军依山据守,相持一段,挫其锐气后,或许还能寻得反败为胜的战机,快走吧,不能再迟疑了!”

李靖很快得知了颉利总退却的情报,他看破了颉利是想依托天险与唐军形成相持,再伺机反扑,以扭转丢失恶阳岭后的不利态势。便决定全军压上,直逼阴山,他这是将计就计,因为颉利布置在绥北的那一万五千人一直没有动,只有在阴山下把敌人打急了,才能把这只看门狗给调走,用飞虎军抄敌后路的计策才能实施。

见唐军追了过来,颉利暗喜,因为恶阳岭虽然丢了,但对方在这场战斗中死的人远比他多,现在自己背倚阴山,手里何止千百个恶阳岭,凭着这些天险,再这么耗一两个月,唐军实力必然大损,那时再发起反击定能大获全胜。不过打这样的消耗战离不开粮草,而颉利所剩的粮草根本撑不了那么久。他和勃帖密谋了一番,勃帖出了一个主意,让他再在那个长安富商的儿子身上打打主意,颉利便让人把慕一宽带到大帐里来。

慕一宽的伤还没有完全复原,走路也有些不稳,勃帖亲自迎出帐外,把他搀了进来。颉利堆出一脸笑来,假惺惺地道:“慕公子,看来你的身体复原得不错嘛,唉,都怪我教子无方,让公子受苦了。”慕一宽没有理会他,颉利又说道:“慕公子,我也算得上是个识人才的人,你是个理财的高手,窦府那个算盘虽大,但对你来说还是有些小了,我想请你来打一个更大的算盘,不知阁下有没有兴趣?”

慕一宽问道:“大汗想给我一个多大的算盘?”颉利回答说:“我想把整个阿史那氏的算盘都交给你,请你辅佐我,专司军饷。”说着颉利亲手捧过一顶官帽。慕一宽没有去接,嘴里说了声:“大汗不会平白无故地送给我这么大一顶官帽吧。”颉利点点头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你也知道我现在最缺的是什么,而这样东西你家里有的是,如果你能够帮助我渡过这个难关,那你可就立下了一件不世之功!”

慕一宽不冷不热地说道:“我很同情陛下的处境,但是我在列祖列宗面前立下过重誓,永不出仕,您的这个要求我无法应允。”颉利冷笑道:“那你就别怪我逼你了——来呀,把人带上来。”慕一宽把目光投向帐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是安康。慕一宽有些意外,他的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迎上前去道:“我一直听见你在我耳边说话,可是一醒来却不见你的踪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