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岑文本,接着说道:“你是中书侍郎,是朕身边的近臣,对你,朕一向开诚布公!这份供词,除了你朕没有给别的大臣看过。如果不将它公诸于众,朕就无法处置太子在太仓这件事上的过失。可如果将它公诸于众呢?士兵们知道了左屯卫军的统领、品阶这么高的将军居然是一个奸细,往后朝廷内外势必杯弓蛇影,人人自危,军心、民心势将受到重创,还奢谈什么北伐?唉,这可真给朕出了一道大难题呀,朕思来想去,也只有你能帮朕想出个应对的良策来了!”

岑文本看了李世民一眼,然后一步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那纸供词一把伸到烛火前点着。李世民脸一变:“你这是干什么?”

岑文本对李世民道:“这就是臣的主意,为了国家安定和北伐大计,只能把这两份供词一起销毁,让此事永远成为一个秘密!”

李世民有些诧异地问道:“两份供词?另一份呢?”岑文本回答:“另一份在大理寺狱里,就是孙达本人,请皇上降旨立即将其处死!”李世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次谈话之后,李世民宣布,由岑文本负责处理左屯卫军哗变的善后事宜。过了几天,岑文本上奏,他已查清,哗变是胡成玩忽职守所致。太仓中的两个仓廒遭到雨淋,他居然没有发现,致使霉米流入营中。他以渎职的罪名请求李世民将胡成革职流放三千里。岑文本在奏章中还说,此次哗变发生后,几位大将统领大军从北苑及时赶回,护驾有功,应予旌表,至于已故左屯卫中郎将常胜,他恪尽职守,奋勇阻挡乱兵,以身殉职,应予以厚葬,并追封为侯爵,以彰其忠烈。

李世民批复,虽然左屯卫军出了点乱子,但只死了几个人,几个时辰就平息下去了,各军闻警即动,行动迅捷,说明几年来禁卫军兵练得好,将选得对,对这些功臣的封赏轻了,应再各升一级!常胜死得很英勇,是为将者的楷模,追封他为平原侯,在忠烈祠里永享供奉!接着,李世民又下了一道谕令:调程怀亮出任左屯卫翊府中郎将。

这样的结果当然令李恪大失所望,他赶到岑文本府中一脸怒意地道:“先生,您怎么帮着他们说话呢?太仓地势那么高,粮食怎么会受潮?再说了,左屯卫军出这么大的事儿,常胜虽死,难辞其咎,太子也该担些干系,你为什么还奏请皇上表彰他们?这不是丧事当喜事儿办吗?”

岑文本从容答道:“就是要把丧事当喜事办呀!”他走到棋盘前捏起一枚棋子道:“实话告诉你,臣根本就没去太仓,也没有审过胡成,臣这么做是为了提振士气稳住局面。”

李恪不高兴地说:“他东宫的局面,咱们犯得着出力去稳吗?”

岑文本将棋子“啪”地砸到棋枰上,抬头看着李恪道:“东宫的局面?你错了,臣要稳的是大唐的局面!这天下还不是东宫的呢!自古皇帝都乐意看着大臣、皇子们争,要是这些人不彼此相争,就该和皇上争了!不过,不管怎么争都不能越过一个坎儿,这个坎儿就是天下的兴亡,要是国亡了,大家伙儿还争什么?”最后几句话岑文本语气十分严厉,这是前所未有过的情形,李恪一脸困惑地看着岑文本道:“先生,这是怎么了,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岑文本摆摆手道:“一句话说不清楚,臣也不能把事情的原委都说出来,不过我要提醒殿下,这件事谁也不要再过问了,常胜只能是个英雄!也只能躺在忠烈祠里,你叫你的人把那些告他贪渎的奏章都撤回来,否则就是与皇上为敌!与皇上为敌,也就是与臣为敌!一个左屯卫中郎将,再加上皇上心中的一片感激,一次能得到这么多东西,该知足了!事缓则圆,过犹不及呀!”

岑文本是个儒雅的书生,在李恪面前一向谈吐温和,今天说话的口气如此之强硬,让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了,好在他是个机变的人,马上说道:“我听先生的话就是了。”接着,他把话题岔开,拉着岑文本下棋。一气输了三盘,才离开岑府。

原本是件天大的事情,就这么平息下来了,过了几日,李世民召长孙无忌到承庆殿共饮。李世民似乎是满腹心事,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道:“辅机,自打十六岁从军,朕从未怕过死,可是,太仓的事出来以后,朕却突然怕死了。我朝和颉利必有一战,胜负难料,说不定朕还要亲征,赢了也就罢了,如若败了,甚或朕战死在疆场上,那大唐的黎民百姓该怎么办?”

长孙无忌一惊,忙道:“皇上,您还在生太子的气?”

李世民摇摇头说:“朕不生他的气,他做那么大一件傻事都是为了给朕修一座寝宫,儿子有这样的孝心,一个做父亲的还求什么?朕是在心里怜他呀,他想做点事,却做不成,就像一只想飞却飞不起来的鸟。辅机呀,家有孝子是福,可身为大国的储君只是孝顺怎么够呢,天下黎民需要的是一位能够擎起天来的太子,而不是一个孝顺的阿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