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之所以中断游园,匆匆赶往耦耕堂来,是因为听李宝禀告说:柳如是同朱姨太又争吵起来了,闹得不可开交。陈夫人气得差点没昏过去,正在那里哭泣垂泪哩!这教钱谦益又是吃惊又是生气。本来,他以为经过前些日子那一番调停,她们总该会体谅一下自己的处境和难处,稍稍变得互相忍让一点。可是没想到,才安静不几天,又闹将起来,甚至连这么个日子也不让自己安生地过。“啊,这些女人!”他恼火地想,同时又担心:这会儿她们不知闹得怎样了?若是互相厮打起来,柳如是只怕要吃亏。她是那般娇小荏弱,而朱姨娘却身强力壮!随后他又想到:周围还有许多人劝架,也许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不过,也难说,如是的性子烈得很,倒不如当初下决心把老三送到城东旧宅去的好……”一路上,钱谦益就是这么胡思乱想,直到他所乘坐的肩舆来到耦耕堂。

大堂内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钱谦益撩开轿帘向外望了望,“嗯,莫非她们吵完了?”他想,随即下了轿子,走上大堂来。

可是出乎意料,大堂内竟是空空如也,不但陈夫人、柳如是和朱姨娘不在,就连钱孙爱和随身侍候的婢仆们也全都无影无踪。钱谦益不由得奇怪起来,正想回头询问李宝,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音说:

“妹妹,不错吧,我说准是他哩!”

随着话音,只见东边旁间的门帘掀开,柳如是款款地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那是她的手帕姐妹——惠香。

“啊哟!老爷可来啦!”柳如是笑吟吟地迎上来,行着礼说。

“你——”钱谦益怀疑地打量着她。他本想问: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但发现柳如是不像是刚吵过架的样子,所以临时又改了口,“你们——原来在这儿!”

“我们一直守在这儿,不敢离开半步,专等老爷来哩!”柳如是歪着头儿说,又回顾惠香,“妹妹,你说是不是?”

“哦……”钱谦益瞅了瞅惠香。还在第一次看见惠香时,他就觉得她同柳如是有几分相像,也是细长的眼睛,淡淡的眉毛,只是左眉梢上多了一颗黑痣。现在他又发现她比柳如是更年轻娇嫩,也更文静,正在含羞带笑地躲避着他的视线……“那么——夫人和孙爱他们呢?”钱谦益神思不属地问。

“他们?”柳如是撇撇嘴,“谁知道!兴许是等老爷不来,腻烦了,全都到外头摘花斗草,耍子去啦!”

“你们没有——”钱谦益不无留恋地从惠香的身上移开眼睛,“没有吵架?”

“吵架?”柳如是显得十分惊奇,“吵什么架?今儿我们可是一直有说有笑,亲热得紧哩!”顿了顿,她又斜睨着钱谦益,微微冷笑,“再说,我这位妹子来了,她长得又漂亮,又水灵,我生怕有人对她起了什么坏心眼,光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都忙不过来,哪有工夫同人吵架!”

钱谦益错愕了一下,随即掩饰地哈哈一笑,转过身去,大声叫:“李宝!”

李宝其实就站在他身后,马上答应。

钱谦益沉下了脸:“你——刚才胡说些什么?谎报情由,诓骗于我,是何道理?嗯?!”

李宝显然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他立即双膝跪下,磕着头说:“禀老爷,这不关小人的事。小人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诓骗老爷……”

“混蛋!你竟敢诋毁主母,戏弄老爷,无法无天,你该当何罪!”钱谦益的声音严厉起来。

李宝吓得浑身一抖,更加频繁地磕着头:“老爷容禀,这不关小人的事,确实不关小人的事!”他反反复复地说,可是到底关谁的事,又不说出来。

这种态度,更加激怒了钱谦益。他“哼”了一声,正要说出更严厉可怕的话来。这时候,柳如是开口了:

“哎,相公!你这是生的哪门子的气哟!告诉你,这不关李宝的事,是我!是我叫他这样去说的!这可明白了吧?我见那几个糟老头儿无味得很,相公陪了他们大半天,我只怕你都腻烦了,所以才使这么个法儿把你接出来,散散心。再说,我的这位惠香妹妹,来了这么几天,你还不曾好好儿招呼过她哩。她是个厚道人,嘴上不说,可心里也难免埋怨你了——”她又一次回头瞅着惠香,诡谲地一笑,“妹妹,你说是么?”

钱谦益噎住了。虽然他也已经猜到这件事是出于柳如是的主使,但是一来,他对于这种过于放肆的玩笑颇不喜欢;二来,李宝这奴才一边倒的态度,也使他有一种被叛卖、被愚弄的感觉,所以就借着机会爆发出来。可是,现在听了柳如是这么俏声软语的一番解释,他那满腔怒火不知怎么一来,便忽然失去了适才的势头,再也旺不起来了。他瞧了瞧惠香,又瞧了瞧柳如是,终于说道:

“是你——”

“是我,是我,当然是我!”柳如是变得像个淘气的小姑娘,她走过来,挽住钱谦益的手,“老爷,你瞧——花柳争荣,山光如泼,如斯美景,你竟忍心撇下我们姐妹不管么?”

“可是还有客人在等——”

“这我不管!我只要你陪我!”柳如是跺着脚,撒起娇来。

钱谦益没有办法了。“好,好,我陪你们走走就是!”他说,回头瞅了瞅还跪在地上等候发落的李宝,喝道:“欠打的奴才!今儿若不是夫人讨情,非打折你的狗腿不可!你去,找到计先生他们,传我的话,就说我眼下一时还分身不开,请他们先慢慢游着,我随后便来!”

李宝连忙答应了,又叩头谢过,慢慢地站起来。这时,红情和绿意早已走出庭院来伺候,于是一行人便簇拥着,慢慢向外走去。

刚刚走到院门外,柳如是摸了摸发髻,忽然说:“啊哟,我的一支珠钗不在了,想是失落在里面了!”说着,便要回身进去寻找。

钱谦益说:“何必你亲自去?叫红情替你找就行了。”

柳如是摆摆手:“不行!她不知道!”便匆匆进去了。

钱谦益便不阻拦,趁等候的当儿,他的眼睛又在惠香的身上溜起来。

“小娘子此来,想是要多盘桓些时候了?”他问。

“啊,不,奴家打算明日便家去了。”惠香敛衽回答,向院门内溜了一眼。

“怎么?小娘子难得老远的来一趟,如何便说要去?一定要多住些日子才好!”

“多谢姐夫美意,奴家在府上已是打搅多日,心下甚觉不安!”

“小娘子哪里话来!如是适才还埋怨我不曾好好儿招呼客人,我是甘受此责!所以打算回头命人把含晖阁收拾一下,就请小娘子长住,也好日夕亲近哩!”

惠香分明吃了一惊,连忙说:“这如何使得,奴家、奴家明日当真要家去了。”

钱谦益笑嘻嘻地说:“小娘子走不得!便是你姐姐放你走,我也不……”话未说完,忽然看见柳如是从里面匆匆走出来,他便立刻住了嘴。

“嗯,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柳如是怀疑地瞧瞧他们,问。

“没有,没说什么!”钱谦益连忙说。

“没有?”柳如是一边往前走,一边表示不相信。

“哦,姐夫要留我多住几天,可是妹妹已是决意明儿便家去了!”惠香坦然说。

柳如是“哼”了一声,狠狠地盯了钱谦益一眼,吓得钱谦益连忙别转脸,一声儿也不敢出。

这之后,柳如是便故意不搭理他,只顾和惠香有说有笑。有时钱谦益厚着脸皮搭讪几句,也被她不是抢白,便是挖苦,弄得老大没趣。就这样,一直来到了秋水阁。

秋水阁筑在一个绿竹环抱的小岗阜上,高两层,四面都开着窗子,南窗正对尚湖,北窗则靠着虞山。阁内没有扶梯,但是左侧有一座带石磴的假山,与第二层连接。楼上当中一张罗汉榻,榻后立着一架屏风,上面酣墨淋漓,龙飞凤舞,却是祝枝山手书的南宋辛弃疾词《哨遍——题秋水观》,那词从第一句“蜗角斗争”起,到最后一句“清溪一曲而已”止,足足有二百零三字,把整片屏风填得密密麻麻,端的是飞腾磅礴,气势惊人。在榻的左右是二几四椅,四个角落里还各供着一架盆景。

天气晴朗,远处尚湖上来往的渔船和飞舞的白鸥历历可数。钱谦益等一行人从阁旁的假山登上二楼之后,照例先走到南窗前眺望了一会,又绕着阁巡行了一周,然后就随意坐了下来。

柳如是正坐在榻左侧的一张椅子上。她仰着头,老半天地瞧着屏风上那一首词,忽然“吃吃”地笑出声来。

钱谦益和惠香感到莫名其妙,一齐回头瞧着她。柳如是只是笑,却不说话。钱谦益忍不住了,赔笑地问:“夫人如此发笑,莫非辛稼轩此词,有何不妥?”

柳如是摇摇头。

“那么,必定是祝枝山这书法有可议之处了?”

柳如是又摇摇头。

“然则夫人何故发笑?”

“我笑把稼轩此词写在这屏风上,不甚切当!”

“啊,此阁为山庄最古之物。当初兴建时,曾祖父因慕辛稼轩之为人,以其瓢泉居第中有秋水观之筑,遂亦名此阁为‘秋水’,并请祝枝山题此词于屏上,却有何不当?”钱谦益的口气有一点急促,显然对于柳如是肆意指摘先人遗泽,颇为不悦。

柳如是却微微一笑:“当日如此安排,自无不妥。唯是就今日而言,却是未免失当了!”

“此话怎讲?”

“稼轩集中,佳作甚多,依妾之见,大可另选一阕,书于屏上,未必就不如此词切当哩!”

“请道其详!”

“譬如,他那首《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就脍炙人口,妾亦甚赏之!”柳如是说,顿了顿,忽然又皱起眉毛,“不过此词用典颇多,其中‘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几句,我就不知何解。”

钱谦益本来准备她提出什么稀奇古怪的说法来,听她这样一说,倒不由得笑起来:“夫人莫非是装糊涂?这几句有何难解!无非是说,那种留恋家室、热衷于经营安乐窝的行为,若与那英雄豪杰的胸襟抱负相比,恐怕是要自惭形秽的了。那几句话,出于《三国志·陈登传》,是刘备教训许汜的话——‘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王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缘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耶!’”

柳如是不动声色地听着,等钱谦益背完了,她就站起来,拍着手笑道:“不错,不错!就把这几句写在屏风上,岂不切当之至!”

钱谦益怔了一下,随即“啊”的一声,也笑起来:“好哇,闹了半天,原来你是拐着弯儿骂我!”

“我岂敢骂相公!”柳如是的神情变得很严肃,“妾身是为相公担忧哟!”

钱谦益望了望柳如是,不再笑了。他静默了一下,迟疑地问:“你、你是说——”

柳如是点点头:“妾身见相公打姑苏回来之后,心也散了,神气也没有了,起用的事也不再提了,同往日像是换了一个人,一天到晚就叨念着修园子、修园子,仿佛天下再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了。这样一蹶不振,怎不教人担忧!”她叹了一口气,看见钱谦益没吱声,接着又说,“如今天下大乱,国步维艰,虽未如汉季之甚,然而来日大难,实未可料。妾身虽系女流,也欲以国士期待相公,望君能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不想相公如今也竟学起许汜之流来,一心求田问舍,正应了刘玄德之所讥而不自知,岂不令妾身大失所望!”

钱谦益起初不以为然地听着,到后来,他的眼睛渐渐睁圆了,眉毛也竖了起来。一种愤急、气恼的神情从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呈现出来。他动了动嘴唇,显然想说几句激烈的话。可是,发现惠香正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他就放弃了这种打算,低下头去,半晌,才懊恼地说:“我又何尝甘心如此。不过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办法!”

这一次,柳如是没有马上回答。她不客气地瞧了瞧惠香,吩咐道:“红情、绿意,你们先陪惠姑娘到楼下去走走,我们随后就来!”

待惠香等人的脚步声在楼下消失了,她才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瞅住钱谦益:“说真的,这一次,我看相公是太胆小!什么周仲驭、陈定生,不就是那几个人么!说他们有多大能耐,我还真不相信!你不见前些日子,陈、钱二位老爷到外面跑了那一阵,附和相公主张的人又何尝少了?此番之败,依妾之见,不败在周仲驭势力太强,而败在相公心志不坚,实行不力。而一败之后,又自甘退守,不图振作。如此谋事,只怕一百年也是枉然!”

“你不知道!”钱谦益也站了起来,烦躁地在阁子内走来走去,“姓周的对我嫉忌甚深,这一次他是故意指着火坑让我跳。就算真办成了,又安知他不会另生枝节!我想过了,与其让他拴着脖子当猴儿耍,倒不如在家管山管水图个清静!”

柳如是冷笑一声:“相公也忒眼浅!你不见崇祯元年至于今,才只十五年,宰辅已换了四十余人。凡领此衔者,多则一载,少则半月,便又去职。我就不信他周阁老能久占此位!相公若不预作绸缪,还埋头修这劳什子山庄,只怕到时又要坐失良机哩!”

钱谦益被她一言点醒,顿时不作声了。他呆了半晌,才喃喃地问:“嗯,那么,该怎么办?”

“依妾身之见,”柳如是胸有成竹地说,“眼下周仲驭之流正四处播扬虎丘之事,相公决不能坐视其猖獗,须得赶快派人出去,联络当初附和我们的人,力斥其非。如此,方不至于株守自困,受制于人!”

“对!”钱谦益兴奋地站起来,“夫人真不愧女中豪杰!好,我这就去回绝计无否,然后就……”

柳如是微微一笑:“相公不必去了。妾身早已命李宝把他们打发走了!”

钱谦益吃了一惊:“啊,你——什么时候,怎么我不知道?”

“就在刚才——我回身去寻珠钗的时候。”柳如是得意地说,“那时相公正在打我那惠香妹子的主意哩,哪里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