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课以后,我发觉同学们都在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有的还看着我哧哧地暗笑。有一个比我大两岁的,从我旁边走过时大喊大叫:“嗬、嗬!爬到窗子上跟一个瘫子女娃儿吊膀子哟!”

使我惊愕的倒不是同学们的哄堂大笑,而是“瘫子”这个词。我想起我一直没有看见她的下半身,想起她从来就没有站起来,才恍然大悟:她真是一个“瘫子”!我突然觉得陪她玩具有了一种使我激动的意义:如果再不顾她的召唤,我的小良心就会感到不安。

下午,我又站在她的面前。“我以为你不来了哩。”她脸上展开粲然的笑容。我尽量掩饰住好奇重新打量她。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绸衣,胸前绣着红色的玫瑰。她的身上,也和油菜地一样,散发出一种熏人欲醉的春天的气味。然而,她又确确实实是个残疾人。在我向她海阔天空地聊了一阵学校里的奇闻趣事以后,她突然说到了死。

她又做出神秘的表情,“好莱坞电影里有三十七种不同的死的样子。”她闭上眼睛,头猛地向后一仰,随即慢慢地倒向一边,还微微地张着嘴。我害怕了,伸手摇晃她:“喂!你不要死好不好?”

“傻瓜!”她中断了表演,睁开眼睛,露出一种怪样的微笑,“你挺好,你不愿意我死……”

她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却只能枯坐在这窗口边,不能到春天的阳光下、到田野上、到大街上去跑。一种深深的同情在我心底油然而生。我想让她过得快活一点,不要成天想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