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冰雹

那时,天上的神灵不是以他们威猛庞大的身形和深厚诡秘的宗教学说为普通的信众认知,而是以他们不同的颜色为人们所熟悉。以卡瓦格博雪山下的澜沧江峡谷来说,东岸的僧众信奉的是格鲁派的黄教,寺庙叫迦曲寺,由年轻的扎翁活佛住持;西岸的人们则供奉着宁玛派的红教,寺庙为云丹寺,由年迈的贡巴活佛住持。黄教的迦曲寺与红教的云丹寺相比,香火更旺盛,势力更雄厚。这也意味着,它代表神灵说的话,更有分量。

红色和黄色,是那个年代峡谷里最直截了当的宗教色彩,它们不仅体现在僧侣们的服饰上,还深深地烙在人们的心灵。虽然大家供奉的都是同一个佛祖,可是佛祖身后的菩萨们却代表着不同的佛教学说和流派。普通信众倒不明白哪一种教派更为优异,他们从祖辈那里秉承信仰的传统,只要村庄附近有座寺庙,就自然会有去布施进香的人。

然而,教派之间的竞争,却从来没有在佛的慈悲下有丝毫的谦让。两个教派的喇嘛们为了争夺神灵的代言权和俗界的僧众,已经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斗法弄权很久了,因为谁能代表神灵说话,谁就能够以神的名义在世俗社会中发号施令。所以他们不仅控制着瘟疫、冰雹、泥石流、地震、洪水这些经常带给人们灭顶之灾的魔鬼,还控制着牧场上牛羊的交配、峡谷里庄稼的生长,以及人们说话的轻重。甚至朗萨家的大儿媳妇贝珠每个夜晚的叫床声,寺庙里那些在平常嗅花也是罪过的喇嘛们,也要来管一管了。

从寺庙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毁灭一切的冰雹要来了,尽管它并不直接由一个女人的叫床声招引来。人们还记得,五年前的那场拳头大的冰雹,把牧场上的牦牛打得遍地乱窜,尸横遍野,快要收割的青稞就像被洪水冲了一般,地里光秃秃的,连一根青稞穗都看不到。凌厉的冰雹把地上所有软弱的东西全部打进土里一尺深。

穹波喇嘛是澜沧江东岸迦曲寺的天气咒师,这个被认为澜沧江峡谷里唯一掌握了制服魔鬼秘密咒语的防雹咒师,是一个能控制天气变幻的行家。他就像是来自阴间的无名小鬼,瘦小、阴鸷、满脸晦涩,身影飘拂,经常是你明明知道到他就在你身边,但是转眼就不见了他的踪影。这样的人就是太阳照在身上,你也很难看到他投射到大地上的影子。常与魔鬼打交道的人,就像屠户身上永远都有血腥味一样,他呵一口气你也能嗅到萦绕在他头顶上方的鬼气。从他身上那件近似发黑、布满沧桑的法衣上,人们可以看见他和魔鬼多年搏杀的光荣历史和种种神秘的痕迹。一些时候他赢了,魔鬼败逃的身影在法衣上清晰可见;而更多的时候他是失败者,法衣上永远不会褪尽的污秽和袖口、领边、还有衣角边处筋筋吊吊的布片,便是一个饱受魔鬼重创者的缕缕伤痕。这里是魔鬼的牙齿咬的,那里是魔鬼的利爪抓的,而下襟处这一块黑色的东西呢,它是魔鬼狂笑后飞来的吐沫。穹波喇嘛经常对人们如此说,以让大家知道干这一行的危险。

多年以前,穹波喇嘛曾经名扬澜沧江峡谷。在与西岸云丹寺的仁钦喇嘛斗法的战斗中,他让东岸的僧众见识了他诡秘超群的法力。西岸红教的仁钦喇嘛是个年轻的幻术大师,他既可以让身子变成一缕青烟飘走,也能让一座清澈的湖泊刹那间成为一片血海。在五年前那场席卷峡谷两岸的冰雹灾难中,人们看见分属两个教派的神巫为了自己教派的荣誉,各自隔着一条峡谷,在一座山头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团大团的雹云在他们的咒语驱赶下忽东忽西,忽低忽高。后来,天空中的雹鬼对人间的是非恩怨实在不耐烦了,干脆将冰雹的灾难兜头砸向峡谷两岸。这场空前绝后的冰雹让澜沧江峡谷一年都没有恢复生机。当俗界的人们不和时,魔鬼是最有机可乘的。穹波喇嘛和势力弱小的红教僧侣打了个平手,心有不服,便提出和仁钦喇嘛单独比试法力,谁输了,谁就离开峡谷,丧失替神说话的权利。

这场两个教派的神巫的斗法很久以后都还在被人提起。他们先比谁飞得更高,穹波喇嘛一跃就窜到一棵古树的树尖上,对岸的仁钦喇嘛却飞进一团白云里;穹波喇嘛见自己输了,又提出看谁能变得更小,仁钦喇嘛一下将自己变成了一粒菜籽,穹波喇嘛马上拿出一个石磨来,将那粒菜籽赶到石磨里碾压,仁钦喇嘛在石磨里痛苦地叫唤,俯首认输,穹波喇嘛才放他出来。这时,仁钦喇嘛又提出最后赛一盘,比谁可以吞吃掉对方。穹波喇嘛化作一条巨大的蟒蛇,仁钦喇嘛就化身成一头豹子。豹子一口把蛇吞下去了,但是蛇钻进豹子肚子后,将它的肠子咬得千疮百孔。豹子跑了九十九座山,最后跳进一个雪山下的湖泊里,才把肚子里的蟒蛇从肛门处拉出来,这时那碧绿的湖泊已经变成血红色的了。就这样,黄教的穹波喇嘛赢得了胜利,红教的仁钦喇嘛只有远走他乡。

在那个单纯的年代,谁控制了天空,谁就可以代表神灵说话。因此,善良的人们会推举一些拥有某种神秘特质的修行者,请他们代表人类与神界互通有无。既传递尘世的祈求,又代言神灵的旨意。于是,每当有灾难来临时,神巫们便成了历史舞台上的主角。即便他们不能改写历史,也能让历史蒙上一层鬼魅的色彩。

现在,这个天气咒师站在白玛坚赞头人面前,摇头晃脑地说:

“天上的雹鬼是我的朋友。当他听到我的咒语时,冰雹会像撒青稞种子一样,绝不会撒到田埂边上。只是……”他吐吐舌头又不说了。

“只是什么,说吧。要我给寺庙供养多少布施,你尽管讲。”头人催促道。

“倒不是那个意思。”穹波喇嘛说:“尊敬的头人,你的宅院里晚上太不安静了。我看见雪山的神灵都在皱眉头呢。”

白玛坚赞头人明白了,他抱怨到:“这个狗娘养的扎西,不要说雪山上的神灵睡不着觉,连我都被他们两个搅得寝食难安了。”

穹波喇嘛晃着脑袋说:“峡谷里都在传闻,少夫人再这样叫喊得连鸟儿都不敢回自己的窝,喇嘛们就无法早起为佛菩萨念经了。”

头人不好意思地为自己的儿子辩解道:“我急于想把朗萨家族的血脉传下去,那个家伙就只有夜夜苦干啦。可是播种也得讲究季节哩。嘿嘿嘿嘿,穹波喇嘛,男人年轻的时候,都有乱抽马儿跑的荒唐举措。我会跟他打招呼的,让他的女人把高兴憋在肚子里。”

“至少在做法事的这七天里,峡谷里不能有污秽之事和山猫的叫声。”

头人说:“只要能把冰雹都下到西岸去,我把峡谷里所有的山猫都赶尽杀绝也没有问题啊。”

三天以后,澜沧江峡谷东岸驱除雹鬼的坛城设在一座有黑色泉眼的小山头上,女人和狗从来不准来这个地方,它的背后就是迦曲寺。峡谷两岸一座座险峻的山峰被乌云映衬成灰暗的铅色,使人们的心情愈发沉重。一场人与魔鬼的战争即将打响。战斗的双方一方在天空,一方在地上,天上的敌人看不见,但居高临下,来势汹猛,威力无比;大地上的抵抗者在天昏地暗中显得渺小而卑微,可他们已作好了殊死抗争的准备。澜沧江东岸的男人们围着坛城跪了一地,迦曲寺的扎翁贡巴活佛还带来了所有的僧侣,为穹波喇嘛助阵。

穹波喇嘛的浑身披挂使他看上去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他的脸上和手臂上都涂抹了死人的骨灰,据说凭此可以吓唬天上的雹鬼,但这让他看上去像刚刚从地狱里赶过来的人。他的驱赶雹鬼的法器也由助手们摆满了坛城,法铃、金刚橛、人胫骨法号、羊皮鼓等法器,以及里面装有咒语的驴、狗、猴、蛇、乌鸦的头骨,还有一只被杀后掏空了身子的母山羊,人们在它的身子里填塞了捕捉雹鬼的咒语,然后把它吹胀后支在一根松树枝上,当天上的雹鬼看见这只肥大的山羊想飞扑下来吃它时,他绝不会想到穹波喇嘛在山羊的四只蹄上已经绑好了隐秘的拘鬼牌。穹波喇嘛解释说:“贪婪将使雹鬼束手就擒。”

穹波喇嘛首先说:“这场魔鬼的冰雹由峡谷的西岸而生,理当驱赶到西岸去。那边的人家生下蛇首人身的怪物,则意味着魔鬼就要来到峡谷里啦。都吉的女人生产那天,我看见一条大花蛇从一团乌云背后蹿到了西岸。西岸那个妇人产下的怪物,就是雹鬼派来警告众生的小鬼。”

穹波喇嘛进而宣称:“本来它是想蹿到东岸来的,但是,我作法将它赶到西岸去了。”

“那么,西岸那边的红教喇嘛,也可以作法把这条魔鬼的蛇赶过来啰。”迦曲寺的扎翁活佛问。他是一个坐床不到三年的住持活佛,嘴唇上刚长出毛茸茸的胡须,可以说,他还是一个孩子。因此,无论是控制神灵的法力还是学识,都还要向穹波喇嘛请教。

“不是把这条魔鬼的蛇赶来赶去的问题,而是峡谷里的冰雹到底要被驱赶到哪一边的事儿啊。”穹波喇嘛高声说。

“这可是众生的大事!向喇嘛上师们奉献丰厚的供养,朗萨家族倒是每年都不曾少一丝一毫。可是,我们峡谷东岸也有不受喇嘛上师们的法力护佑的时候。” 人群中的白玛坚赞头人略带嘲讽地说。

穹波喇嘛自然知道白玛坚赞头人话里的意思,他面色阴晦地说:“上师的法力如果受到外教的干扰,也会走偏差。雪山上的神灵可以作证,五年前的那场冰雹,我已经将它赶到西岸了,可是,那边红教的仁钦法师又把它赶过来了。俗界的战争打到了神界,神灵自然要降怒于我们了。”

“哦!”白玛坚赞头人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和魔鬼打交道的喇嘛,会心地说:“我明白了,你们喇嘛既要供奉神灵,又要排除外教的干扰;而我们呢,只想头上永远飘着吉祥的彩云。”

穹波喇嘛向着头人一吐舌头,许多人都看到了有个绿头小鬼在他的舌头背后阴笑。“还是尊贵的头人最知道神灵的旨义。”

白玛坚赞头人冷笑道:“反正,俗界的战争,也是可以用神的名义来进行。”

穹波喇嘛眨眨眼睛说:“神灵有时也会借助人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时,一直跟在头人身后的管家益西次仁一语道出了穹波喇嘛和主子的心里话。“西岸的那些戴红帽子的喇嘛①和信奉红教的黑头藏民,早就该丢进澜沧江了。”

扎翁活佛此时显示出与他的同龄人不一般的非凡气质,“不管你们把冰雹赶到哪里,都始终要落到大地上。大地上的众生难道不在佛陀的悲悯之下吗?”他捻着手里的佛珠低声说。

卡松堪布再度躬身,“活佛的悲悯广大无边。”他又转身瞪了穹波喇嘛一眼,“俗界的事情犯不着你操心,管好天上的事就是了。你的法力到哪儿去了?”

穹波喇嘛应诺一声,躬身回到坛城前,用虔诚的祈诵语迎请一个叫墓主女的怒相黑女神,这位能帮助人类战胜冰雹的黑女神身着人皮衣服,手持人的胫骨法号,在神界御风而行。她存在于虚空中,存在于喇嘛们的神鬼世界,只有那些开了天眼②的人才可以看见她,也只有那些掌握了神灵世界的言语的密宗上师们,才能成为她的朋友。穹波喇嘛的祈诵词虽然用的也是人的话语,但是它是飘拂空灵、优美虔诚的语言,神界的黑女神当然能听到这来自人间的颂词的。

然而,令人惊惧的是,穹波喇嘛的祈诵词念了三遍了,天上的乌云却一点也不见消散的迹象,反而翻滚得像澜沧江里的洪水,地上的大风愈发变本加厉。大地在颤抖,人的心也在颤抖,仿佛每一个人都被魔鬼一把捏住了脖子,连喘口气都很困难了。穹波喇嘛的经文也越来越没有了底气。人们像被推到屠宰场准备引颈就屠的牲畜,在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面前束手无策。

穹波喇嘛这时也有些张皇了,只见他吹起人胫骨法号,让凄厉尖锐的法号声刺向乌云密布的天空,但其效果非但没有吓唬住天上的雹鬼,更多的是让人们感到绝望和恐惧;一招不行,穹波喇嘛又舞起了手中的金刚橛,跳起了凌空蹈虚的舞步,他边唱边跳,直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可天上雹鬼的笑声却越来越近了,人们甚至已经在乌云中看到了魔鬼恍惚的身影。

白玛坚赞头人的脸上已经布满了不满和狐疑,“穹波喇嘛……”他有些恼怒地喊了一声。

“是……是是,”穹波喇嘛揩掉额头上的汗水,“墓主黑女神……大概是没有听到……

“难道你的咒语被风吹跑了吗?”白玛坚赞头人提高了声音。

“咒语法力无边。”穹波喇嘛孤注一掷,回身取出一个筛青稞的筛子,高声说:“看看吧,青稞可以从其间筛过,风也可以从中间穿过。但是,在咒语的法力,你们会看到,水也是有神性的。”

他边说边把筛子迎向满天满地的狂风,风从筛子眼里“嘶嘶嘶”地滑过,像无数支飞扑而来的箭镟。然后穹波喇嘛放平了筛子,念起了谁也听不明白的咒语,这时他的一个助手将一壶水缓缓地倒进筛子里,就像在梦中人们经常遇到的情景一样,筛子里水慢慢地涨上来了,而筛子下面滴水不漏。仿佛那是一个竹盆,而不是筛子。

“哦呀——”所有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当穹波喇嘛的咒语戛然而止时,筛子里的水“哗”地一下全漏光了。

“哦呀!”人们又是一声惊呼。

“看啊,神的力量无处不在,它可以堵住筛子眼里的水,当然也就能战胜天上的雹鬼。”穹波喇嘛说。

“可天上的雹鬼却不听你的。”跪在白玛坚赞头人身后的小儿子达波多杰说。

穹波喇嘛瞪了这个还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一眼,“那是因为对岸的那些喇嘛上师也没有闲着。他们正和魔鬼串谋哩。”

人们往峡谷的西岸望去,果然看到那边的一座山头上也有一群红教喇嘛的身影在忙碌,有深沉浑厚的法号声从江对岸传来,那法号竖起来有屋檐那么高,需两个喇嘛才能抬得动它,其声音有如江水的轰鸣,天上的乌云也被红教喇嘛们吹出来的单调沉闷的音调驱赶着,往东岸一个劲儿地跑。在他们的身后肯定也有一个坛城,也有一个天气咒师在仗剑作法,扮神驱鬼。而这边的人们不得不悲哀地发现,宁玛派的红教喇嘛们似乎占了上风,西岸那边虽然仅仅只隔着一条澜沧江,可是天空晴朗,甚至还有阳光照射到一些山头上。

白玛坚赞头人站起身来,冲着澜沧江西岸大声喊:“既然他们把冰雹赶过来了,魔鬼就成了他们的朋友啦。我们只有杀过江去,把对岸的大小魔鬼,像打扫神龛前的灰尘一般,统统打扫干净。”

“哦呀!”黄教的喇嘛们扇起了胸前宽大的袈裟,用拳头使劲地捶打着自己结实的胸膛,就像擂响了一面面战鼓。

“哦呀呀!”东岸的人们也跟着吼叫起来。乌云已经压到了他们的头顶,男人们要是不吼这一嗓子,恐惧便会击倒他们。

仿佛为了印证白玛坚赞头人的战争宣言,在人们的惊讶还没有彻底从脸上消失时,一场不大不小的冰雹兜头向澜沧江东岸砸了下来。穹波喇嘛精心搭起的坛城,坛城上的法铃、金刚橛、人胫骨法号、羊皮鼓、拘鬼牌、不会漏水的神秘筛子,还有向苍天跪下的信众虔诚的祈祷,全都被冰雹砸得丁丁东东一阵乱响。村庄里的几个老阿妈,正在自家的土掌房屋顶的香炉前虔诚地煨桑,像山崩一样砸来的冰雹让她们甚至来不及躲避,就被击到在房顶上。

人们看见穹波喇嘛的咒语像炸了群的鸟儿,在密集的冰雹中慌不择路、四下逃窜。他已经面无人色,上下牙磕得比冰雹砸在地上还要响。山头上跪着向苍天祈祷的人们像中弹一样地被冰雹打得东倒西歪,四处躲藏。一群藏狗被冰雹打得发了疯,竟然对天狂吠,它们绝望而无畏地一次次跳起来,向天空中的雹鬼攻击,许多藏狗的牙齿都被打飞了。这些向来敏捷如闪电,奔跑似疾风的家伙,现在无处可藏,也无处可跑了。

一场迅疾而短暂的冰雹,嘲弄了穹波喇嘛的法术,宣告了魔鬼的胜利。这场胜利并不意味着魔鬼控制了人类,而是它破坏了峡谷的宁静。东岸的人们,无论僧众,都把这场冰雹的灾难看成是西岸的红教喇嘛赶过来的。寺庙找到了排斥外教的理由,俗界以神的名义做好了领地扩张的准备。

在众多的魔鬼中,有一种魔鬼叫做搅鬼,它的职责就是挑起人们的不和。让误解、偏见、嫉妒、仇恨充斥人的内心。当大地上战火纷纷、尸横遍野时,人们才会看到搅鬼得意洋洋远去的背影,听到它狰狞的狂笑。在传说中,搅鬼是一个有九条舌头的魔。藏传佛教各个教派的上师们,虽然精通经典,苦修密法,博学悲悯,心胸博大,但还是常常被搅鬼搅晕了他们的头。

①红教的僧侣一般都戴红色的鸡冠帽,穿红色法衣,而黄教的僧侣则是戴黄色的鸡冠帽,穿绛红色的法衣。

②天眼是佛教中常说的肉眼、慧眼、天眼、法眼、佛眼之一。

4.爱与梦

在玉丹看来,没有哪年的夏季,有今年这样多的雨水;也没有哪年的高山牧场,像今年这样长满漫山遍野的忧伤。那些从草甸的边缘一直开到天边的花儿,那些碧绿的青草尖上缀满的露珠,那些明净似镜、如绿宝石一般的湖泊,还有那些从远方的雪山上滑翔而来又振翅而去的雄鹰,以及飘在雄鹰身后的情歌,舞在阵阵松涛里的舞步,都有一个人的身影在飘逸,有一张纯净的笑脸在荡漾,有一双明媚的眼睛在闪烁。偌大一片高山牧场,如今放牧的不再是白云一样的羊群,只放牧着一颗思念的心;整整一个夏季,天上飘下来的也不是如注的雨水,而是一个人孤独的眼泪;草甸上灿若繁星的花儿,已不再开在大地之上天空之下,朵朵都开在玉丹缠绵悱恻的春梦之中。

可是,当春梦成为现实,那个做梦的傻瓜却不知道如何适应这神赐的转变。在一个雨后初霁的黄昏,放牧归来的玉丹还在山坡那头就闻着了从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幽幽乳香,伴随着火塘里湿柴燃烧的爆响迤逦传来。他一个人在这高山牧场上已呆了半个月了,与羊群为伴,跟风雨搏斗,和寂寞抗争,在思念里挣扎。遥远的星星和雪山是他的邻居,密林里的野兽是他的朋友,如果说有谁会来到他的火塘,为他煮一壶热茶,温暖他寂寞的心灵,那这个人一定只能是雪山上居住的神灵。

她的确就是痴情的玉丹心目中的女神,玉丹在木楞房门口看到火塘边的达娃卓玛时,感觉她仿佛是驾着一团彩云飘然而来的,刚才他在山坡上就看到一片吉祥的五彩云霞落在了自己的木楞房顶上。

“阿弟,你回来啦。”达娃卓玛落落大方地迎了上来。

“我……我我……你你……”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还是活在现实,呆呆地站在木楞房门口。

“快进来啊。”达娃卓玛像木楞房里的女主人,上前来帮他卸下身上的一捆柴火。

“还有……还有半个月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回答他的嫂子——自己的妻子——的话。在他出来之前,阿爸交代给他,一个月后,你就可以回来了。他在睡觉的壁板上每天晚上都刻下一道刀痕,那就像一道道寂寞难耐的坎,他必须每日每夜地爬涉,越往后挣扎,那坎就越深,越难以逾越。

“你哥哥让我来看看你,送些吃的来。”

“哥哥……”玉丹的眼眶湿润了。

“快坐到火塘边去吧,茶已经打好了。”达娃卓玛轻柔地说。玉丹忽然觉得这是自己母亲央金在说话,是他从小就耳熟能详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就像一个刚到陌生人家做客的大孩子,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卓玛为他递来滚烫的酥油茶,他不知该用左手去接好,还是右手去接更自然。最后他懵懵懂懂地把头伸了过去,像一只嗷嗷待哺的羔羊。

“扑哧,”达娃卓玛笑了,坐在了他的身边,将茶碗喂到玉丹的嘴边。那时,他喝下的不是醇香的茶,而是达娃卓玛迷人的乳香。他禁不住战栗起来。

“阿弟,你病了么?”达娃卓玛把手摸到了他的额头上。

玉丹抖得更厉害了,不是他的身子在抖,而是他的心在剧烈跳动,就像一只兔子,要从胸膛里嘣出来。

他把她的手从额头拿下来,捧在自己的胸前,“卓玛……卓玛……”

“你的口里含了冰啊,玉丹?是不是一个人在牧场上,没人和你说话,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不。我不是一个人在牧场上,你一直和我在一起;也不是没有人与我说话,我天天都在和你说话呢,连梦里都在和你说那些永远也说不完的话。玉丹想说这些话的,但是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嘴唇一直在微微颤抖,他的舌头仿佛已不存在,不是被一块冰冻僵硬了,而是被爱融化了。

那个晚上他确实被爱融化得没有自己了,火塘里就像滚进去了一万个太阳,烧得他燥热难当。当他被达娃卓玛拥进怀里,他的战栗搞得木楞房都抖动起来,外面的牛羊也被惊得骚动不安。他从来不知道女人的体香竟然会令人窒息,教人晕眩。他一会儿感到自己被这种温暖而迷醉的气流吹得飞了起来,比一只雪山上的山鹰飞得还要高、还要远;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掉进了由温香的肉体构成的湖泊里,他沉溺其间不能自拔,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玉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他的手是多余的,脚是多余的,甚至连身子也是多余的。只有他的一颗心在达娃卓玛温柔的胸脯前横冲直撞、寻找出路,撞得达娃卓玛胸口也一阵阵生痛。达娃卓玛已经有半个月当妻子的经验,她知道男人想的是什么,需要的是什么。她略带羞涩地指引着玉丹,在黑暗里的激情中畅游。可是这个家伙已经完全乱了章法,他固执而胆怯,莽撞又谨慎。他胸膛里的烈火在熊熊燃烧,身体内的激情在汹涌澎湃,他却打不开黑暗中的门。

于是,他只有在达娃卓玛的怀里嘤嘤地哭泣。

本来,达娃卓玛已经把自己投入进去了,她的身子已经在起伏,她的喉咙里也禁不住发出轻轻的呻吟。对于达娃卓玛来说,这两兄弟就像一个男人一样,都是自己的丈夫。她要在他们面前公平地尽到自己当妻子的本分,就像阿爸说的那样,左边的脸是脸,右边的脸也是脸。可是那个情场上的新手根本不明白这些,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太剧烈,伤害着达娃卓玛了。他竟然爬起来跪在达娃卓玛早已裸露的身体前,“你怎么了,卓玛姐姐?”

“唉!”达娃卓玛深深地叹了口气,伸手拉下他来,“快躺下来吧,听话,啊?我给你说说峡谷里最近发生的事吧。”

就这样,夫妻间的新婚之夜就成了姐姐跟弟弟讲故事。家里的那头花犏牛下了小牛犊了,它不是花的,而是全身白色。云丹寺的喇嘛说这是一头神牛,要我们好生饲养。前几天来了一场冰雹,东岸迦曲寺的喇嘛作法术想把冰雹赶到我们西岸来,但是贡巴活佛叫人抬出大法号,把飘过来的雹云给吹过去了。你阿爸从汉地进了一大批货,有普洱的茶叶、四川的丝绸、大理土布,还有百货、铁器、盐。马脚子们已经作好了出远门的准备,下个月就出发了。你哥哥这次跟我阿爸一起去,他一去就要一年才会回来,以后我就天天陪你过日子啦,你要快快长大,家里的事就指望我们俩替老人操劳了。东岸朗萨家族的大少爷娶了个狐狸精变成的女人,她漂亮得就像格萨尔王的王妃。峡谷里的女人都说,要是男人们都娶狐狸变的女人做妻子,世道就要乱了。听说那个女人身上会发出来一股妖气,把从她跟前过的男人迷惑住。

玉丹在达娃卓玛娓娓道来的温婉细语中竟然像个听话的孩子那样睡过去了。自到高山牧场独自放牧以来,玉丹从来像没有今晚睡得这样香甜,这样温暖。他连梦都没有做一个,这是他在达娃卓玛走后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想把美梦留住,却忘了在比梦更美好的时光里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

那场冰雹过后,澜沧江东岸一片死气。朗萨家族眼看今年地里的庄稼又将颗粒无收,而对岸的都吉家却是一派生意繁忙的火热景象。西岸人们已经在打点货物准备去拉萨了。想一想吧,一队马帮至少也有一百来头骡马,一驮骡马驮出去的是汉地的商品,驮回来的是白花花的银子。天旱地涝,虫害风灾,都不能阻挡都吉家的马帮赚钱的势头。天下的好事怎么都让都吉这个黑头藏民的后代占尽了呢?朗萨家的白玛坚赞头人想。都吉算个什么东西呢,他的爷爷,从前还是朗萨家族的佃户,可是现在你看看这个黑头藏民的孙子吧,他的财富可以把澜沧江水堵起来,如果他愿意的话。这几年都吉家的威风盖过了澜沧江东岸的朗萨家族,似乎连山坡上的杜鹃花儿都明了,它们年年开得都比东岸更茂盛鲜艳。

“看来我们该去雪山上狩猎了,也许神灵会像上次那样带给我们吉祥的好运。”白玛坚赞头人站在自家碉楼的走廊上,看见院子里的贝珠和那只终日跟随着她的山猫,忽然想起这个女人给家族带来的满圈的牛羊。他实在忍受不了峡谷里的闷热和死气了,他希望再追到一只会给人带来意外惊喜的动物。

三天以后,头人的狩猎队伍将一头野鹿围在一座不大的山头上,那是一头少见的有六只犄角的漂亮母鹿。对这种家伙不能一枪打死,人们需要不断地激怒它、追赶它,把它撵到实在跑不动为止,这样它强健有力的心脏就能分泌出更多的鹿血。让它在惊恐中为渴望喝到鹿血的人贡献出自己生命的精华。头人吩咐两个儿子各带几个小厮从不同的方向追赶,贝珠紧跟在达波多杰的后面,她满面红光,兴奋异常,在她还是一头狐狸的时候,她是被追杀者;现在她摇身一变,不仅是朗萨家族的少夫人,还成为了一名骄傲的狩猎者。

在快追到山顶时,扎西平措已经隐约看到了野鹿的身影,但是他娇柔的妻子却爬不动那些越来越陡峭的山路,慢慢拖在后面了。扎西平措往后面看了一眼,对身边的一个小厮说:“照看好女主子。”然后就向前追去了。

可是不多一会儿,大少爷就在丛林那边叫那小厮赶快上去,他已经把野鹿堵在一道山崖边啦。仆人走后不久,忽然密林中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凭经验,贝珠认为那是一头大野兽,她想点燃手中的火绳枪,可是一个黑影猛地扑了出来,抓住了她的枪。

“别开枪,嫂子,是我。”

佛祖!达波多杰满头是草地站在了他的枪口前。

“你跑到我枪口前来干什么?”贝珠嗔怪道。

达波多杰笑嘻嘻地说:“来保护你呀,嫂子。”达波多杰看见他嫂子的目光里波光潋滟,像阳光下不平静的湖面。

“噢,阿弟还是一个有心人啊。”贝珠伸手将达波多杰头上的几根草捋下来,“你的帽子呢?”她温柔地问。

“跑丢了。”当她的手指触摸到他的额头上时,达波多杰感到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呵呵,你这个家伙啊,大家都在一心追赶那头鹿,都说它会带来吉祥。”贝珠妩媚的眼光像这个明媚春天里到处飞舞的蝴蝶,在达波多杰早已乱成一团糨糊的脑子里飞呀飞,他已经分不清哪是嫂子明亮的眼睛,哪是脑海里飞舞的蝴蝶。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我……我的心里没有……没有野鹿,嫂子。”

“那你心里有什么啊?”两只蝴蝶又从她的眼睛里飞出来,盘旋在那个晕乎乎的家伙的脑袋上。

“只有嫂子。”他就像说梦话一般,话一说出口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是吗?”她把眼光里的蝴蝶收了回去,意味深长地说:“可是有的人只想到抓到那头野鹿。”

“那只野鹿再也不会变成像嫂子这样漂亮的姑娘啦。他们都是傻瓜。”达波多杰肯定地说。

“你们两兄弟是多么的不一样啊!” 贝珠的手再次伸到了达波多杰的头上,在他浓密的鬈发中摩挲,像一条蛇在茂密的草丛中游走。

达波多杰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条澜沧江在轰鸣,他战栗地抓住了他嫂子的双肩,“什么不一样,嫂子?”

“你的这一头鬈发,多漂亮,像满山梁开放的花儿。为什么你哥哥就没有呢?”她收回了自己的手,同时稍稍往后退了半步,巧妙地令他的双手从她的肩上滑落下来了。

“因为……大概是因为我们的妈妈不一样吧。嫂子,你喜欢我的头发吗?”然后他笨拙地说了一句:“牧场上的很多姑娘也喜欢。”

贝珠忽然拉下了脸,“你干吗不去找那些姑娘呢,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达波多杰辩解道:“牧场上的姑娘哪能和你相比,嫂子?”

“你拿我跟她们比什么?”

“你……你你唱的歌儿比她们的好听。”这个家伙还没有明白一个女人的心,情急之中就把自己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我唱歌儿给你听过吗?”贝珠的声音有些严厉起来。

“唱了,在晚上。你的歌儿让峡谷里的夜莺也再不敢唱歌了。”达波多杰再也不想跟自己的嫂子打哑谜。

“啪。”他的脸上挨了一耳光。“别放肆啊,我是你嫂子。你哥哥就在山崖上哩。”

不久以前,当他对阿爸说想和哥哥一起做贝珠的男人时,他挨了阿爸的一皮鞭,现在又挨了这个女人一耳光。可是,与其说那是一巴掌,不如说是一次大胆地亲昵。它比春天的杨柳拂在脸上还要温柔,比夏天里燕子掠过水面还要轻盈,像秋天飘向大地的一匹红叶,也像冬天落在脸上的一片飞雪。

因此,那个挨了耳光的家伙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受到了鼓励。他终于发现在他脑海里飞舞的蝴蝶,原来是嫂子身子里散发出来的妖气变的。那是一只妖蝴蝶啊,它能把男人身体内的欲火煽动起来。在旱季里,有一种满山乱窜的山火叫做“过山龙”,当它烧起来时,连跑得最快的兽类都逃不过它的淫威。而被一个狐狸变的女人勾引出来的欲火,比“过山龙”还要窜得更快、更泛滥。

达波多杰一把抱住了贝珠,把她压在灌木丛中,密林一阵稀里哗啦乱响,像摔倒了一头巨熊。很久以后,他都没有想明白当时他为什么会这样做;也是很久以后,他也没能弄清楚贝珠是如何从他身下逃走的。就是一只狐狸,也不可能从他激情的严密包围中突围出去。但是那天达波多杰的确一事无成。他明明已经用下身抵住了她柔软的小腹——在对付姑娘方面,他可不是个新手,他也清晰地看见了嫂子目光中的惊惶与羞涩,甚至还看见了她额头上的一根草棵。他伸手想将它摘下来,可是手上抓住的却不是一根草,而是一把!那张妖艳的脸不见了,蝴蝶飞舞的眼波也不见了,身下的嫂子变成了松软的灌木丛。他只听见密林中一阵兽类奔逃的脚步,仿佛是一只狐狸在逃逸。

“你在这里干什么?”

达波多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呵斥。他惊慌地转过头来,发现阿爸正举着火绳枪冲着自己。就像一场白日梦被人搅醒,达波多杰翻身坐起来,呆呆地迎着父亲的枪口。

“我差点一枪打着你。”白玛坚赞头人收起了枪口,“打猎误伤人的事儿多着哩。你干吗不跟着大家去追野鹿?”

达波多杰惊魂甫定,搪塞道:“我……我摔了一跤。”

“你可真摔得不是时候。”白玛坚赞头人懊恼地说,“野鹿就是从你这个方向跑了的。”

“没有啊,跑了的只是那只红狐狸。”达波多杰失口说。

“什么红狐狸?那是你嫂子。”

“阿爸,你你……看见她啦?”达波多杰感觉自己身下的大地在沉沦。

“没有。我是说,以后不准再把你哥哥的妻子当狐狸看。”

“可是……是的,阿爸。”达波多杰就像从梦中醒悟过来,要是嫂子还在自己身下,阿爸可能真的要给我一枪了。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真倒霉,还没有猎物从我的枪口下逃走过。”头人还在懊悔。

达波多杰应和一声,“跑了就跑了吧,阿爸。反正神灵再不可能赐给我们能变成漂亮姑娘的红狐狸了。”

头人白了自己儿子一眼,“别一天到晚就只想着漂亮姑娘!该干点正事了。起来,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