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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妈说,我小时候任性得惊人。两岁半时,像当时所有父母全天工作,又无爷爷奶奶照顾的孩子一样,我被送去幼儿园全托。对此我的态度也很明确——坚决不去!到了星期一该去幼儿园的时候,我一醒就开始大哭,可不是假模假式的干嚎,声泪俱下,而且耐力惊人,哭的哪个惨啊!那时候我们住在筒子楼里,星期一大早,我妈抱着嚎啕大哭的我穿过走廊,沿途所过之处,所有大人孩子都从屋里出来张望,齐劝我妈:“别送她去了,太惨了。”说得我妈眼泪也要下来了,可不送去谁带着呀,于是还是狠着心肠去。每次去,都要先送点礼物,东西当然都是小东西,小线轴啊,铅笔啊,可也是孩子爱的,但我拒不接受这些贿赂,因为接受了就表示妥协,可心里的确是爱着的呀,于是就哭得更凶。我妈说每次送我去幼儿园都要花整个上午,带我吃点心,去菜市场看鸭子,最后抱着我向幼儿园所在的胡同走去。当然,我一发现周围的景物熟悉,明白这条路的必然终点还是大哭,所以每次要换着不同的路线走。据说曾经有一次我表现得很乖,不哭不闹,快走到那恐怖之地的大门时,我忽然要求下来自己走,我妈很是欣喜,以为我终于认了命,谁知刚把我放在地上,我回身扭头就跑,不顾一切地迈着两条小腿逃跑!多惨啊!

为什么不愿意去幼儿园我已经忘了,反正是不愿意。被强行放到幼儿园以后,我谁也不理,整日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在院当中站着,到了晚上,又是整夜地哭,闹得所有的老师孩子都别想睡觉,威胁恐吓和好言相劝一盖无效。如此闹了三个星期,我被幼儿园开除了。据说我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被这个叫艺大幼儿园的文化部幼儿园开除的孩子,不管父母怎么恳求保证,他们坚决不要了!

我成功了,回到了父母身边。但我的嗓子彻底哭坏,直到现在还是一幅哑嗓,外带慢性咽炎。

我小时候是大院里著名的健康宝宝,又白又胖,两个脸蛋永远塞着小苹果似的圆,人送外号“磁娃娃”。再看看我现在,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走,为什么?——两岁起身心就受到这么大的创伤,长大以后的情况可想而知,在与生活中一件又一件不如意进行坚持不懈的斗争中,我从一个白胖宝宝一点一点地憔悴了下去。

有时候我妈还会说:小时候脾气可真坏,幸好长大变了。变了吗?我可不这么想,人说三岁看老,我的脾气依然很坏,依然任性得惊人,对于我认定的事情依然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南墙撞塌也不回头,倒要看看我和南墙谁更硬,生命不息撞墙不止,撞死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