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的寇祭司更是激动,祖珽畏惧之意更浓。

只有孙思邈从容依旧,执着依旧,静静地等着那有如山岳的那个人的回答,可若非有惊天的气魄,怎敢直面这二十余年鲜血淋淋染就的症结?

斛律琴心一颗心几乎要跳了出来。

将军杀错了?

刺杀高澄一事,并非北天师道门下所为?

这怎么可能!

她自幼就听斛律明月说,当年高澄若不死,说不定早就灭陈亡周,一统天下,因为高澄可说是齐国王室中最具能力之人,若苍天再给高澄十年的机会,天下和现在绝对不会一样。

齐国高家除高欢外,大部分时间都是由高欢的长子高澄、次子高洋、六子高演、九子高湛掌权。

高洋掌权伊始举措和高澄仿佛,但当权不几年,行事就疯疯癫癫,后因酗酒病死。

高演杀高洋子高殷夺位,一年不到就暴毙身亡。

高湛登基几年,求仙问道,不理国事,传给儿子高纬,可说昏庸。高纬如今年幼,长居深宫,一直没有展现出明君才能。

高欢诸子中,只有长子高澄才算得上文武双绝,只有高澄才能治内平外,展现出一代明君之质。

可高澄被北天师道的高手所杀,北天师道祸国殃民,和兰京一起暗算了高澄,阻碍了齐国一统的步伐,因此齐国一定要灭道,不但要将北天师道斩草除根,还要连根挖起所有和北天师道有关的人!

因此斛律琴心乔装成慕容晚晴接近孙思邈时才问心无愧,她后来发现,斛律明月让她跟踪孙思邈并没错,因为孙思邈的确和太平大道有极深的因缘,可她也渐渐发现,孙思邈并非她想象的那种人。

相反,孙思邈行事让她动容,让她明白和太平大道有关的人,并非全部该杀。

可她却从未想到过,事情或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但孙思邈不该死,就算以往北天师道的人也不该死。

将军杀错了!

这件事错不在北天师道,而在齐国?

斛律明月凝望着孙思邈,眼中的寒意冷过严冬:“你再说一遍。”

“我说将军可能杀错了,行刺文襄帝一事,不见得是北天师道主使。”孙思邈平静又重复道。

有寒风吹过,吹落庭院枯枝上的点点白雪。

斛律明月转过身去,又望向了冼夫人的那幅画像,那时候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可所有人都感觉周身泛着难言的寒意。

许久,刘桃枝嘶哑着声音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这本是一件疑案,相关的人,大多死去,孙思邈那时不过十几岁,他有何证据质疑斛律明月?

孙思邈神色萧索,他既然敢质疑,当然是有发现,可他还在沉思。

十三年前,他的一个决定,让他悔恨多年,这次,他不想重蹈覆辙。

避而不答刘桃枝的问题,孙思邈反问道:“听说将军和文宣帝的关系并不好?”

他这时候蓦地提及这种事情,很有些出乎意料,让人又猜不到他的用意。

斛律明月未答,也没有任何人回答,孙思邈少有地坚持道:“文襄帝遇刺身死后,当时最高兴的应该是东魏孝静帝……”

斛律琴心明白孙思邈的意思。

当时天下还不是齐、周、陈三国,而是东魏、西魏和南梁三国并立。

东魏自北魏分裂而来,可那时候东魏早在高家的控制内,东魏孝静帝不过是高家扶植的一个傀儡皇帝。

那时高澄已要受禅当皇帝,突然遇刺身死,孝静帝当然高兴,因为他以为机会来了。

“可他高兴没有多久,因为高洋若论治国才能,远不及高澄,但若论手段狠辣,还胜兄长。”孙思邈道。

这里是齐国,他公然指名道姓品评齐国故去的天子,本有忌讳。

奇怪的是,谁都没什么不满,就算斛律明月也没有禁止。

因为孙思邈并非在诋毁高家,他说得很委婉,在一些人眼中甚至还有点赞誉,高洋所为岂止是手段胜过兄长一句能够概括的?

孙思邈继续道:“高澄身死后,高洋封锁了高澄的死讯,几天后就控制住齐国的形势,软禁了孝静帝。武定八年后,高洋正式受禅称帝,一年后,他杀了孝静帝……开始的时候,文宣帝很有些励精图治的样子,看其手段,谁都认为他比高澄甚有过之,但没过多久,他就换了一个人一样……”

他突然提及高澄的兄弟高洋,而且十分琐屑,自有他的用意——因为他知道高洋不但宣布了灭道一事,还在二十年前的那场高澄遇刺案中,扮演着极为关键的角色。

“高洋变得性格暴戾,睚眦必报,甚至六亲不认……之后他行为放纵,整日饮酒高歌,纵马狂奔,有一日甚至登到铜雀台之巅舞蹈……”

说到这里,孙思邈神色突有分怜悯之意,终于叹了口气。

他怜悯的是什么?

厅中死寂,只有孙思邈言语幽幽,斛律琴心知道孙思邈说的并不夸张,甚至还有些收敛,实际上她也知道高洋的许多故事。

高洋后来的表现,就像个疯子一样,做了很多荒诞之事,高洋死之前,齐国上下均陷入了恐慌之境,幸好高洋死了,他死的时候,群臣干号,却没有一人为高洋流一滴眼泪,可见高洋的不得人心。

不过孙思邈说这些究竟为了什么?

斛律琴心暗自奇怪,她知道孙思邈绝非喜欢揭人短处的人。

“后来高洋性格暴戾得难以想象,发脾气起来动辄打杀,听说他曾有三次用长矛指在将军的胸口,要杀将军?”孙思邈问道。

斛律明月还是没有回答。

孙思邈望着那难以琢磨的背影,回到结论道:“由此可见,他和将军关系并不好。”

“不好能如何?”刘桃枝哑着嗓子问。

孙思邈笑笑,仍旧没有回答,只是道:“最后高洋没有对将军下手,他不动手,可能是因为知道将军武功太高……”

这倒是事实,就算是李八百这样的疯子,都不敢对斛律明月动手,高洋那时候半疯不疯,不会不考虑和斛律明月翻脸的后果。

“可高洋为何要杀将军呢?”孙思邈问道。

没有人答话,疯子的意图,本就是难以揣摩,但孙思邈为何单独指出这点?

孙思邈也未回答,话题一转道:“数月前,我第一次到邺城时,曾经看过一场……变故……”

他措辞很谨慎,因为他不想武断。

“慕容家的人行刺兰陵王,行刺之人,尽数被兰陵王斩在长街之上……”

斛律琴心脸色苍白,记得那时候起,她就乔装成慕容晚晴跟上了孙思邈。

真正的慕容晚晴,结果当然早已注定。

孙思邈道:“当初我离开邺城时,曾和将军说过慕容绍宗一事……”

这点斛律琴心倒也记得,当初孙思邈说过,慕容绍宗赫赫威名,但当年曾和高欢不和,后来高欢和慕容绍宗推心置腹,让慕容绍宗自此效忠。

孙思邈那时这么说,用意是请斛律明月放下和慕容家的恩怨,可他如今旧事重提,又为了什么?

“传言中,慕容绍宗是投水而死的……”

孙思邈缓缓道:“当初西魏据颍州,慕容绍宗为南道行台攻颍州,筑坝囤积洧水准备灌城,一日曾做噩梦,以为不祥之兆,第二日登船时,突然有暴风狂起,刮断船缆,竟将大船向敌城吹去,慕容绍宗认为近城必死,遂投水而亡,三军听闻这消息,无不悲痛,而朝廷也为之扼腕,赠使持节一职。”

转望祖珽,孙思邈道:“这件事祖大人是否记得?”

祖珽脸色灰白,闻言微颤,犹豫片刻才道:“的确是这样。”

斛律琴心疑心突起,她当然知道祖珽本是个天才,有过目不忘之能,慕容绍宗之死,轰动齐国,这等大事本没有任何疑问,那祖珽为何会犹豫?

难道说,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孙思邈目光从祖珽、刘桃枝身上掠过,终于又落在斛律明月背影之上:“远在将军成名之前,慕容绍宗就扬名天下,为人坚韧,侯景背叛东魏投梁,闻慕容绍宗来剿,亦是畏惧不敢交手,这种人杰,只因近敌城时,就投水而亡,实在让人诧异费解。将军难道从未有过疑问吗?”

斛律明月仍旧沉默。

祖珽颤声道:“孙思邈,你究竟要说什么?”

孙思邈说的均是琐碎遥远的往事,但祖珽听下来,却益发惊恐难安的样子。

孙思邈环望四周道:“这里是东柏堂。”

“是又如何?”刘桃枝忍不住问道,嘶哑的声音中也带分颤。

“方才听阁下说,高洋是从城东双堂赶来平乱的。”孙思邈淡淡道,“那里距这里有数里之遥。常理而断,这里警讯传出到双堂,然后从双堂赶来,最少要小半个时辰的工夫。”

没人能看到刘桃枝的脸,但看得到他脖颈上的伤疤在蠕动:“然后呢?”

“传说中,慕容绍宗在高澄遇刺时,曾在邺城。”孙思邈又道。

斛律琴心微震,脑海中突然有光亮闪过。

方才孙思邈说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高洋是从城东双堂赶来平乱;第二件是高洋和斛律明月的关系不好,有几次想杀斛律明月;第三件是慕容绍宗死得蹊跷;第四件是慕容绍宗在高澄死的时候,曾在邺城。

再联想到慕容家后来造反,斛律琴心只感觉孙思邈说的好似凌乱琐屑,但其中有一条线——一条贯透始终的线。

再联想到孙思邈说斛律明月可能杀错的言论,斛律琴心一颗心揪了起来。

她蓦地得出个惊人的答案。

这答案如此的匪夷所思,可合情合理,但合情合理中,又藏着太多让人悚然的结论——这个结论可怕得让她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斛律明月终于开口,一字字道:“你刻意提及这些,当然是早有结论了?”

孙思邈脸上又有迷雾,点点头道:“我从这些事情中,只是推测出一种可能,如果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将军纠正。”

厅堂静得呼吸声都听得到。

顿了片刻,孙思邈终道:“从城东双堂赶到这里,需要一些时间,如果兰京带的那六个人都是北天师道高手的话,按理说趁这时间逃走不难,可他们竟没走,竟等到高洋赶来……这很不符合情理。”

表面的不符合情理,内在必有缘由。

孙思邈沉吟道:“高洋赶到后,立杀六人,却又不留活口追问究竟,也有点让人诧异……那六人是北天师道门下的结论,本是由高洋做出的,而齐国禁道令,也是高洋颁布……”

疑点重重,孙思邈叙说时,忍不住看了眼祖珽。

祖珽是个神童,也是个天才,他虽瞎了,但这些事他当年亲历过,远比孙思邈要清晰,为何得不出显而易见的结论?

“高澄死后,高洋只用了几天的工夫,就掌控大局,看起来更像是预谋很久……”

说到这里,孙思邈目光灼灼,缓缓道:“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件事本是有人策划。策划的人当然要从中得到好处……”

顿了片刻,孙思邈终说出隐藏许久却昭然若揭的一个秘密。

“这里得到最大好处的人是高洋!”

厅外风声呜咽,如冤魂哭泣。

斛律琴心娇躯颤抖,花容失色,孙思邈虽未明说,但谁都听出,他竟说是高洋刺杀了高澄。

这件事简直匪夷所思,但孙思邈分析得一切丝丝入扣,让人不能不信。

高洋刺杀高澄看起来难以理解,但原因说穿了很是寻常,权欲之下,人做出任何疯狂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同为高欢之子,高洋更是野心勃勃,若大哥坐稳帝位,他要当皇帝只怕就没了指望。

因此他杀了大哥,登上了皇位,却把一切罪责推到北天师道的头上,引发齐国二十年灭道之殇。

所有人都在看着斛律明月,看着齐国的定海神针,等着他的暴怒和反击……

斛律明月竟没有反驳,口气也很平静:“然后呢?”

孙思邈道:“因此我冒昧猜测,就算北天师道参与了此事,但也是奉高洋之命,因此他们并未逃。只可惜他们武功虽高,智谋并不高,不知道这种事情结束后,一定要有人被问罪的。”

结果不言而喻,刺客尽死。

孙思邈眼中突现悲哀之意:“千百年来,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可这件事却远没有在高澄死后结束。高洋为消除别人怀疑,索性将这件事做得轰轰烈烈,路人皆知,将罪责全部推到北天师道的身上,然后下令禁道,命将军剿灭所谓的凶手余孽……”

斛律琴心越听越心惊,可更惊悚的却是斛律明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慕容绍宗离奇投水而死,有另外一种说法是,他和高澄关系极好,当初回转邺城,知晓了高洋的秘密,高洋心中不安,然后命将军除去慕容绍宗……”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但清晰地理清当年繁杂的脉络:“以将军之能,要杀慕容绍宗不难,但慕容绍宗毕竟德高望重,贸然杀之,只怕军心动摇……因此将军杀了慕容绍宗后,传出他投水而死的假象,以安军心……不过朝廷毕竟对此事愧疚,将军只怕也心中不安,因此朝廷重赏了慕容绍宗的后人……可慕容绍宗子女只怕已知道真相,这才不满造反……”

联想到才到邺城时见到的长街血战,孙思邈神色惆怅:“但这件事还没完结,高洋命将军来灭北天师道,可对将军也不放心,因此几次起杀心,要除去将军,若非将军武功盖世,在齐国如日中天,高洋说不定已经下手。”

说到这里,孙思邈忍不住叹息:“不知道我说的这些,将军可有什么补充吗?”

斛律明月突道:“当年文襄帝遇刺时,你不过十多岁吧?”

“是。”孙思邈答道。

“你能对这些事如此了解,当然不是从天师密境中得到的答案,而是别人告诉你的吧?”斛律明月望着墙。

“是。”

斛律明月目光落到墙上冼夫人的画像,淡淡道:“告诉你这些事的人,是冼水清?”他对冼夫人显然也不陌生,竟知道她的闺名。

“是。”孙思邈回道,“当年高澄身死,冼夫人一直怀疑是宇文护收买了北天师道的高手所为,但后来证明,并非如此。”

事情错综复杂,只有冼夫人这样执着的人,才会坚持查下去。

她虽离开了高澄,但她显然要还事情一个真相,也算给曾经挚爱过的人一个交代。

要杀高澄的不是宇文护,而是高洋!

“可你说了这些,当然不是要为文襄帝翻案?”斛律明月头也不回道。

孙思邈摇摇头道:“不是。”

高澄死了,刺杀高澄的兰京和那些北天师道的高手也死了,慕容绍宗死了,而高洋也死了。

高洋虽策划了这惊天谜案,登上开国之君的宝座,却逃不过命数,酗酒而死。这件事似乎尘埃落定,再追究并没什么意义。

“那你为了什么?”斛律明月又道。

孙思邈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只是好奇将军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问得慢,但问得坚定执着。他揭开多年前的谜案,直面症结,就是想解决问题。

可他要解开症结,就一定要越过面前的这座山——一座从来没有人敢逾越的高山。

斛律明月不语,他看起来像座冰山,冷而且硬。

孙思邈的话语却如锤子:“以将军之能,就算开始的时候,不知道高洋的计划,但一直追杀北天师道的高手这么久,也应该知道杀错了。”

灭道本是为了掩盖真相——所有的事情,不过是因为高洋。

斛律明月若不知道事实的真相,高洋为何数次想要铲除他?

“可将军一直在杀,不但灭了北天师道,还将天师六姓之家也卷了进来,打压得六姓之家无处藏身。”

孙思邈字字凝重:“高洋死了,可直到如今,事情并没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为了当年的一个错事,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而死。”眼带悲哀,孙思邈坚定质疑道,“将军对此,难道没有丝毫的愧疚之意吗?”

厅中又静,祖珽额头已经冒汗,刘桃枝、寇祭司都是难以置信地望着孙思邈,就算斛律琴心都是娇躯颤抖,终于看向孙思邈,欲言又止,神情中难掩关切之意。

她表面虽冷,心中却始终有团火。

他们从未想到过,在这世上,还有谁敢当面质疑斛律明月!

那如山的背影动了下,终于缓缓地转了过来,巨大的身影投在孙思邈身上,压力无俦。

“然后呢?”

孙思邈反倒一怔:“然后?”

斛律明月淡淡道:“你说了这些,不过都是推测。”

“是推测。”孙思邈犹豫了下,“若有不对的地方,请将军指正。”

斛律明月凝望孙思邈道:“我没什么要指正的。我只想知道,你说出这些,是不是想要替他们讨回公道?”

他沉凝如岳,言出如山,虽没有枪弓在手,但他本身锐利得就如箭矢枪锋。

秦时明月汉时关,定军枪出定江山。

定军枪能够威震天下,并非因为它是神兵利器,而是因为一个人——一个不会败的人。

只是一个不会败的人,是否永远不会错?

真相大白,但结果却让人心悸,错的并不见得是天师六姓、北天师道门下,高洋、斛律明月、齐国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无人敢说,知道说了也没用,说了后果只怕更加严重,因此祖珽一直那么惶恐。

斛律琴心想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心惊。

孙思邈为何说?他虽看似万事不萦于怀,但心中一直火热,别人坚持做的事情,他不见得去随和,但他要坚持做的事情,亦没有人能拦着。

就算他不承认,可所有人都认为他和天师门下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天师门下一直都蒙受着不白之冤,他今日敢当着斛律明月的面说出来,是否要向斛律明月挑战?

寇祭司想到这里的时候,却有了振奋之意。

他突然记起了杨坚和孙思邈的赌注,杨坚曾对孙思邈说过——我赌你再见斛律明月之时,他一定会杀了你,或者因你而死!

杨坚不会无的放矢,杨坚也绝对不能再输,他既然敢赌,就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

难道说杨坚早就明白这段往事,因此算定孙思邈和斛律明月之间,必定要决出生死?

这一战,看似不可避免!

斛律明月枪箭双绝,打遍天下没有敌手,纵横疆场三十年不败。

孙思邈能在周军十万兵马的环绕下,逃出囚笼,连破裴矩、宇文护帐下日月风云四大护卫的拦截,他本身的武功亦是深不可测。

今日若战,谁胜谁负?

风吹寒树,树上白雪不堪压力,轻轻地飘进堂中,化成了水,如同当年冤魂难尽的泪。

孙思邈脸上又有了迷雾,缓缓道:“我一直认为,武功只能分出输赢,但分不出对错的。”

斛律明月眼中露出诧异之意,他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对这个问题,却从未考虑过。

“我今天说出这猜测,只想对将军说明一个道理,天师门下或许并没有对不起齐国,或许就算有做错的地方,也是迫不得已。”孙思邈眼中满是诚恳,“我请将军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斛律明月冷漠道。

孙思邈不语,他知道让有些人考虑的事情,那些人死也不会去做,他只能希望斛律明月不会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你让我对天师六姓网开一面?”斛律明月终道。

孙思邈沉吟片刻,点点头道:“也可以说是这样。”他说了许多,得出这样一个回复,却并没有失望。

这并非一个让他满意的答复,但他很高兴斛律明月能这样回答。

若是放在以前,这个条件也根本没有人敢在斛律明月面前说的。

斛律明月眼中闪过分讥诮:“可就算我放手,他们也不会放手的,这个问题,只能有一个结果。”

高澄死后二十年来,死在齐国手下的道中高手难以尽数,岂是一个放下能够解决?

“将军没有试过,怎么知道结果呢?”孙思邈诚恳道。

斛律明月凝声道:“有些事,不用试,也会知道结果。”

孙思邈轻叹了口气,难掩失落:“既然这样,那我先行告退,不知将军能否同意?”

众人均想,孙思邈说得未免轻巧,他翻出多年前的旧案,矛头直指斛律明月,更身为如今天师门下第一高手,斛律明月怎会再放过他?

不想斛律明月沉默片刻,却点头道:“好。”

厅堂中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倏然而解,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喘了一口气,一时间琢磨不透斛律明月的真正用意。

孙思邈目光微亮,拱手施礼道:“多谢将军。”

他转身要走,寇祭司慌忙跟上,只怕斛律明月突然改了心意。

这里虽不像宇文护营中那般肃杀肃穆,但在寇祭司心中,危险之处更有过之。

斛律明月见孙思邈将将走出厅堂,突然道:“孙思邈……”

斛律琴心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孙思邈如果就这样离去,她难免失落,可义父若让孙思邈留下,她又难免担心。

“将军有何吩咐?”孙思邈止步,回身微笑道。

斛律明月望着他许久,这才道:“你当然还不会离开邺城了?”

孙思邈道:“不错……将军难道忘记了,我还要见兰陵王,等他给我答复?”心中却想,斛律明月当然早知道这点,他本不是要问这句话的,那他想知道什么?

良久后,斛律明月点点头,转过身去望着冼夫人的画像,再没有言语。

孙思邈也不多言,跟随寇祭司走出了将军府。

日西斜,照得邺城雪色朦胧,寇祭司走出将军府后,又过了几条长街,感觉远离了斛律明月后,发现背心发凉,这才意识到方才一直在冒汗。

他素来冷漠,这刻却忍不住称赞道:“孙先生果然不凡,天底下,只有你敢在斛律明月面前这么说话。”

孙思邈笑道:“为什么?”

寇祭司反倒一怔,不想孙思邈竟刨根问底,半晌才道:“无论谁在斛律明月的威严之下,只怕都难以说出心意。”

孙思邈喃喃道:“这就是症结所在……”

“什么?”寇祭司并未听清,忍不住追问。

“你怕,因为你一直把斛律明月当作是敌人——一个极其危险的敌人。你的畏惧,来自你的本身。”孙思邈缓缓道。

寇祭司揣摩道:“你是说……你把他当作朋友?”他实在很难明白孙思邈的想法。

孙思邈摇摇头道:“暂时来说,他也不是我的朋友,或许在我眼中,他更像是一个病人。”

寇祭司眼珠子差点冒了出来,他听过太多关于斛律明月的评价,却从未想到过,有人对斛律明月有这种看法。

孙思邈犹豫片刻,缓缓道:“世上万法一同,在医者看来,佛家贪嗔痴三毒本也是一种病,一个人若太痴于某件事,他就会迷失,忽略太多别的事情……”

寇祭司显然不太明白,也不想明白,打断道:“先生,我才发现,你对当年高澄遇刺一事见解独特,我有件事想和你商讨。”

“什么事?”

寇祭司略有迟疑,说道:“我出苗疆,除了为冼夫人外,还因为一个缘由……”

当初孙思邈和他也曾谈论过这个问题,但寇祭司避而不答,这刻竟主动提及,更对孙思邈很是亲切。

孙思邈暗想,他这般热切,难道所行之事也和高澄遇刺有关?

寇祭司压低声音道:“不过这件事情不能让外人知晓……”

话未说完,天地间突然传来一声大响!

那响声来得极为突然,宛若山崩地裂般,城池似乎都在震颤,二人都是一怔,察觉声响是从东南方传来,扭头望过去。

孙思邈第一个念头就是兰陵王回来了?

他初到邺城,见祖珽的时候,就听过一声大响,后来知道是兰陵王立威造成的声势。可随即就发现不对,这次的声音,比那次还要剧烈,却像从城外传来的。

城中百姓微有骚动,只是那声大响传来后,再没有任何动静,很有些奇怪。

孙思邈目光一凝,发现长街不远处站着一人,静静地望着他。

那人见孙思邈望来,微微一笑道:“孙先生,想不到今日又见了。”那人说话间,摇曳走来,娉娉婷婷,有香气随风而来。

寇祭司却是讶然,一时间分辨不出那人是男是女。

若说那人是男的,可他偏偏擦着胭脂,走路摇摆,翘着兰花指,一副女人的媚态。可要说她是女的,她喉结、胡茬都难掩男性特征。

孙思邈道:“当初蒙穆大人出手相救,尚未感谢,今日再见大人,幸会幸会。”

寇祭司脑海闪念,立即知道这人正是在后宫权倾一时,深得齐国皇帝高纬喜爱的穆提婆。

穆提婆嫣然一笑,眼眸光彩闪动:“孙先生可是真心话?”

孙思邈微微笑道:“我这一年来说的都是真心话。”

穆提婆“噗哧”又笑,倒是千娇百媚:“孙先生真会开玩笑,那你以前经常扯谎了?”顿了下,又道,“你若真想谢我,立即和我去宫中一趟吧。”

他堂堂宫中第一红人,这般口气说话,显然对孙思邈极为看重。

寇祭司却有些傻了眼,心道这不男不女的人为何对孙思邈这种态度,总不是喜欢他吧?他对穆提婆难掩厌恶之意,又沉默下来。

穆提婆一直未正眼去看寇祭司,又道:“不过宫中规矩多,先生一个人去没问题。”

孙思邈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对寇祭司道:“阁下可去前面那家四通客栈等我,我去去就回。”

寇祭司无奈,只好点头离去。

穆提婆看着寇祭司的背影,冷哼一声,他最是心细,早把寇祭司的不屑看在眼中。若论平时,说不定想办法处罚寇祭司,可望见孙思邈的笑容,心情立好道:“先生,我们走吧……”

突然回头望去道:“原来祖大人也在这里。”

不知何时,祖珽已拄着盲杖,静悄悄地到了二人身后不远。

见祖珽不语,穆提婆道:“祖大人来得正好,圣上也想见你。”

祖珽这次倒没什么畏惧,只是点点头,默默地向皇宫的方向走去,他虽是瞎子,可比明眼人还熟悉这邺城的地形。

穆提婆倒也不急,跟在祖珽的身后道:“祖大人,将军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事。”祖珽回道。

穆提婆目光闪动:“没事找你?”

祖珽淡淡道:“他或许是看我这瞎子太过清闲了,因此找我过去了。穆大人应该知道,将军做事,素来不讲理由的。”

穆提婆皱了下眉头,也不再问,转向孙思邈道:“这几日知先生会来,圣上一直念叨,说无论如何都要找先生再去一趟。”

“穆妃身子可好吗?”孙思邈问道。

穆提婆道:“未全好,但总算好很多了,这当然多亏了先生。”

孙思邈谦逊一声,心中却想,穆妃既无大碍,高纬找我入宫中做什么?祖珽方才言语虽淡,可显然对斛律明月独断专行有些不满。江南陈国的症结,多在陈顼身上,但齐国的症结呢?

想到这里,孙思邈皱了下眉头,脑海中又浮现出那高大巍峨的身影。

穆提婆满面感激之意道:“因此一听将军把先生找去,奴家就立即赶来,只怕将军对先生不利。若真的如此,奴家就算撕破脸皮,也要把先生从将军府中救出来。”

孙思邈道:“多谢穆大人抬爱。”他并不怀疑穆提婆的真诚,但忍不住又想,斛律明月权倾齐国,但和穆提婆也有矛盾了。

三人说话间,过了护城河进入宫城。

这次有穆提婆带路,孙思邈不用经过被搜查沐浴的过程,三人直奔内宫一殿,殿名蓬莱。

孙思邈见“蓬莱”两字,倒不意外,他知这殿名的用意。

传说中,海外有三神山,分名蓬莱、方丈和瀛洲,山上宫阙均是黄金白银铸造,内有不老神仙。

不但秦始皇信了这些传说,当年战国时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等都信这个传说,派人入海寻找仙山中的神仙。

神仙未找到,可传说却流传下来。眼下齐国天子是高纬,高纬之父是武成帝高湛,也就是高欢的第九子,自登基以来,一直求仙问道,因此宫中的宫殿,大多取和神仙有关的殿名。

殿中迎出一人道:“先生别来无恙?”孙思邈一见那人,倒是心中微惊。

那人一张脸长得如崇山峻岭,满是冷酷,赫然竟是高阿那肱。

高阿那肱不是死在响水集了吗,怎么又会在这里出现?

孙思邈心中诧异,他清清楚楚记得李八百那箭射中了高阿那肱的心口,那是致命之伤,不要说是他,就算神仙也救不得的。

高阿那肱见到孙思邈的异样,缓缓道:“先生以为本侯死了吗?”

孙思邈看到他容颜憔悴,大病未愈的样子,确定此人绝非鬼怪,不由道:“不知是谁救活了侯爷?”

高阿那肱道:“先生不要奇怪,只是本侯命不该绝罢了。常人的心脏都生左侧,我偏生在右边,是以响水集那一箭虽然歹毒,倒不致命。”

孙思邈恍然,舒口气道:“原来如此,侯爷真的福大命大。”

他知道人各不同,有人天生异相,有的人甚至五脏全部长反,却不想高阿那肱也是如此。

高阿那肱一直盯着他的脸色,见他语出真诚,冷峻的脸上终露出分微笑:“先生请进,圣上正等着你呢。”

孙思邈举步进了大殿,见龙椅上坐着一人,未着龙袍,依旧一身白衣,如着缟素,认得那人正是高纬,施礼问候。

高纬一直盯着孙思邈进殿,见状摆手道:“孙先生不必多礼。”

他声音仍旧尖锐急促,不过对孙思邈总算客气,开门见山道:“先生可知朕找你的用意吗?”

孙思邈摇摇头,却瞥见殿中穆提婆、高阿那肱和祖珽都露出关切紧张的神色,略有诧异,不知道什么事情能让这些人如此看重?

蓬莱殿内只有檀香静静在燃,散着虚无缥缈的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