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张三正在洋溢胡同家里喂鸟,就听胡同西口传来一阵吹吹打打声。张三走出门口,张氏喜孜孜地从外头回来了:“长桢,有个大官人接你来了。”张三抹了抹手上的鸟食,不以为然地说:“我跟那些戴顶带花翎的官人无亲无故,哪里来的什么大官人?”这时,几个差役走进院里,一位差役在门口喊道:“钦差大人到。”紧接着,一顶官轿停在了门口,轿里走下一位官人。那官人身着黑色官袍,戴着顶带花翎,面宠清瘦,两目熠熠泛光。“张三爷,还认得我吗?”他的声音浑厚、响亮。

张三一看,此人正是王媛文的父亲刑部侍朗王金亭,因他出面救过张三的朋友‘小辫梁’梁振圃,张三对他颇有好感。张三笑道:“王大人肯屈大驾,来此寒舍,我实感荣幸。”王金亭走进屋门,不客气地坐在一张木凳上,张氏赶忙端上一杯清茶。王金亭道:“我说话不愿绕弯子,此次来是想请张三爷出一趟公差。”张三道:“想必是王大人高升了。”王金亭道:“浙江巡抚洪升私设公堂,欺压百姓,强抢民女,霸市欺行,有不少人投书朝延揭发他的罪行。又因他挪用修缮西湖园林的经费,为自己的行宫木大兴土木,惹恼了太后,朝延派我为钦差,去杭州视情查办。”张三道:“洪升之事我在京都也有耳闻,他是靠镇压农民起义起家的领官。”

王金亭呷了一口茶,又接着说下去:“洪升这个人不仅有武功,而且诡计多端。他有三个部属非常厉害,都是武林高手。一个唤做‘铁扇子’洞庭先生,他的扇子功自称天下第一;一个唤做‘铁辫子’盘龙,他的辫子很有功力,辫子缠满了钢丝,一甩有万夫不当之勇。还有一位称做‘江南第一妙手’解铁夫,他的夜行术、飞檐走壁法、壁虎游墙术、泅水术等都很有名。他身轻如燕,江湖人称‘南解北燕’,‘北燕’李三,‘南解’指的就是解铁夫。”

张三道:“洞庭、盘龙、解铁夫这三个人我都听说过,当年我在四川、云贵走镖时,就有耳闻,但从未见过面。”

王金亭道:“如今朝延任我为钦差的消息已传遍江南,洪升自然非常嫉恨,听说他派了大批刺客、武士在途中杀我,又有人说解铁夫已经到了北京。”

张三道:“那个解铁夫长相如何?”王金亭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知他喜欢白日睡觉,夜间活动。对了,洪升那老贼还有一个美妾武功非凡,那个妾叫玉蝉翼,原是天姥山上一个修炼极深的道姑,以后被洪升为小妾。玉蝉翼使的一件短兵器非常独特,称为‘王母梳’,那兵器呈月牙铲形,四角有棱刺,梳法有刺、拉、扎、撩、劈、勾,还有十二根梳齿,非常厉害。”

张三问道:“王钦差何日动身?”王金亭道:“朝延圣旨催我明日一早动身,经天津、济南、南京到杭州,我此次不声张,乔装前往,只挑了五名精悍心腹做护卫,也是便装。我此次来想请张三爷做我的保镖,不知你意下如何?”张三道:“我对王钦差一向敬佩,上回又有帮助之恩,愿意前往,只是王文韶大学士那里我还担任护院之职……”王金亭笑道:“我已经为你辞掉了那份差事。”张三道:“那我收拾一下便随你去。”

当下张三收拾了行装,带了柄宝刀,告辞了家人,随王金亭回府。到了王府,王金亭吩咐家人挑选了一干净房间安顿张三歇息;这房间在后花园的西侧,张三刚坐定,王金亭的女儿王媛文就笑吟吟走了进来。王媛文说:“张三爷好自在呀,如今住在我家了。”张三朝她一瞥眼,把二郎腿一翘,说道:“我可是你家老爷用八抬大轿子抬来的。”王媛文道:“哟,既然是这样,那我给您请安了。”说着鞠了一躬。张三道:“你在白衣庵告诉我去找赛金花,可是后来你到哪里去了?”王媛文嫣然一笑:“我还在庵里念经呀!”张三用手指头狠狠戳了一下她的脑门:“你这鬼丫头,跟我装蒜,那洋鬼子大开杀戒那阵子,你在哪里?”一听这话,王媛文眼圈一红,眼泪夺眶而出,默不作声了。张三又问:“仪銮殿那把火是不是你烧的?”王媛文急忙申辩道:“那可不是我放的火,那是一个宫女放的……”张三听了,一怔,忙问:“是宫女?”王媛文连忙道了缘由。

原来那日张三离开白衣庵后,王媛文放心不下,便也化装跟随张三进入中南海。张三躲在仪銮殿偷听瓦德西和赛金花说话,王媛文也躲在旁边的一个暗处偷窥动静,并为他望风。一忽儿,王媛文转到旁边的神厨,正见一个宫女放火。那宫女看见她扔下烛灯就跑,王媛文追上那宫女,对她说道:“小妹妹,我也是来报仇的。”那宫女见她是汉人,又慈眉善目,放下心来。王媛文说:“我掩护你赶快逃出中南海,大火一起,大批洋鬼子就要来了。”那宫女眼泪汪汪道:“我不想活了,咱们堂堂正正的一个中国,可是泥捏的?洋鬼子一来,给糟蹋成这个样子,我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我是服侍赛金花和瓦德西的宫女,我恨死了他们,不愿为她们卖命,再有,我……”宫女脸羞得通红,一会儿又接着说道:“瓦德西侮辱了我,我已有了……三个月身孕了……”这时,只见仪銮殿燃起了熊熊大火,许多洋兵呐喊着扑去救火,王媛文正往仪銮殿那边瞧,但听“噗通”一声,急忙回头,那宫女已经跳进了太液池。

王媛文见宫女壮烈殉身,立刻沿着野草丛生的甬路,来到北墙边,身攀了上去,然后轻轻跳到外面。那几天王媛文没有回白衣庵,偷偷溜进了家门,此时家中已被封上,空无一人,她一个人躲在园子里不敢露面。过了几天,她风外面没有什么动静,来到白衣庵,正见白衣庵一片悲惨之状,此时正巧张三也来到这里,王媛文没有露面。以后她随张三来到宛八爷家,探听了虚实,抢在张三之前,结果了跤手陈云江和那个尼姑的性命,留下诗笺然后遁入夜中。

张三听了王媛文的一番叙述,才消除了种种疑团。王媛文说:“爹爹此去杭州,我实是放心不下,做女儿的又不能前往,路上风急浪险,凶多吉少,还望张三爷多留心费神。”张三笑道:“你把心放下来就是了,有我张三在,就有你爹在,不必担心。洪升能有六个脑袋不成?这回王大人去,定要把那乱纷纷的案子弄个水落石出,替江南老百姓出口气。”王媛文与张三叙了一会儿,告辞而去。

晚上,王金亭摆了酒宴,请张三入席,在座的还有王金亭的幕僚旧友以及那五个心腹护卫,酒席上开怀痛饮,谈笑风生。王媛文换了一件孔雀蓝色的旗袍,鬓边簪着一朵鲜红的宝石珠花,衬着耳朵上两颗碧玉镶就的绿宝石耳坠儿,更显得红娇绿嫩,艳丽无比。她那鸭蛋形的小白脸喝了几杯酒后,更显得美丽动人。她薄薄的小嘴唇喋喋不休地动着,给客人们说些俏皮话,时常逗得人们捧腹大笑。

这时,有人提议猜谜罚酒,王金亭站起来笑道:“猜谜是老一套,今日我们变一个花样,改一个揭后语,从我开始,我说揭后语的上半阙,旁边的人必须说出下半阙,谁说不出来,就罚谁喝酒!”众人齐声叫好。

王金亭想了想,说道:“张果老倒骑驴——”

紧靠在他右边的张三脱口而出:“有眼不见畜牲面。”

张三又说:“屁股上画眉毛——”

右边坐着的王媛文,她噘着小嘴埋怨道:“瞧你出的这个上阙,叫我怎么接。”

张三笑道:“你不接,就罚酒!”

众人应合道:“对,不接就罚小姐的酒!”

王媛文赌气道:“好大的面子呗!”

众人哄堂大笑。

张三道:“好,看你来一个雅点的。”

王媛文眼眸子闪了一闪,说道:“杨六郎赦了杨宗保——”

旁边一个官人道:“儿媳妇穆桂英吓的!”

众人又是一乐,紧接着说下去:“孙猴子坐金銮殿——”

“不像仁君!”

“寻着和尚卖梳子——”

“不看对象!”

“石狮子的五脏——”

“实心肠。”

正该一个护院答时,他借故去茅厕退了出去,众人又接着说起来。可是有一个时辰,仍不见那个护院回来。王金亭让另一个护院去找,又过了一个时辰,那个护院也未见回转。王金亭有些奇怪,说道:“真是奇怪,连去了两个护院都未见回来。”张三道:“我去看看。”说着,出了屋门,往后院寻来;出了垂花门,看见一个护院正站在院内,一动不动。张三走过去,张三伸手一摸,那人身体冰凉,已经死了。张三上下打量那个护院,未见血迹。心想:杀手真是凶狠,竟然做得滴水不漏。一阵风吹来,张三酒已醒了一半。他回头一看,看见又一个护院正偎在墙根下,似在酣睡,张三上前一摸,气息全无,也已死去。

张三感到脖颈处有一股风袭来,急忙抽身,只见有个白衣少年笑吟吟站于身后,一伸右掌,直取张三的左肋。张三大叫一声:“你是何人?”往后退了几步,然后伸手去抓那白衣少年。白衣少年也不言语,旋风般转到张三身后。张三又退了几步,掏出烟袋,前后左右横扫了一阵,这一招叫“四季开花”,如若碰着对方,轻则重伤,重则身亡。白衣少年踉跄几步,说了声:“绝妙。”这声音如同铜铃,悠扬悦耳。

张三伸手去抓那白衣少年,白衣少年伸出两只手,上下九九藏书齐舞,如同千佛手,疾快有声,朝张三抓来。张三叫一声好,一招“苍鹰俯冲”,直取对方下盘。白衣少年暗暗弯腰,护住下盘,张三一招“童子拜观音”,用右手去探白衣少年的上盘,白衣少年又护住上盘。张三右手手持烟袋往前一探,白衣少年轻轻叫一声“唉哟”,张三的烟袋立时折为两截。张三有点恼火,扔掉留在手中半截烟袋,往起一跳,跳起三尺有余,用右手去锁白衣少年的咽喉。白衣少年迅雷般大吼一声,用头去撞张三的右手,没想张三的右手力大劲厚,澎的一声,白衣少年的冠巾飘然落地。白衣少年略吃一惊,抽回右手,伸出左手,伸手去抓张三的辫子;张三一回身,那辫子流星一般朝白衣少年卷来。白衣少年见来势凶猛,轻轻一弹,退到旁边的矮房上,叹道:“比起我二哥的辫子功不在以下!”说着倏忽不见。猛听得前院客厅中有人大叫:“老爷死了!快抓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