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决心寻到那个告密的人。他告辞尼姑去找宛八爷。宛八爷住在南城菜市口的一座四合院里,那院子不大,院内有棵歪脖枣树,乱逢逢的枝桠伸到院墙外,青瓦朱门。门口有副对联,左联是:胸技传代久;右联是:摔中跤流韵长。

张三叩门,一忽儿,宛八爷的妻子伸出半个脑袋。她一见张三,喜出望外,叫道:“哎哟,敢情是三爷,快屋里座。”

张三悄声道:“八爷睡了吗?”

“他呀,从来就不这么早撂炕头,还在那儿琢磨摔跤呢,他倒不象你那么整天捧着个酒坛子!他是爱跤如命,有时做梦都是摔跤,说出来不嫌你寒碜。有一回他睡着睡着,把我当成了摔跤的,楞把我摔下了炕……”这女人一打开话匣子,“哗哗”说个没完,象洪水一样,刀砍不断,那嗓门豁朗,震得墙瓦直颤悠儿。

张三知道她这个毛病,闪身进了门,径直朝正房而来。屋内,宛八爷上身赤膊,露出一身疙瘩肉,那胸前的黑毛,直直立着。他正在教一个少年练跤,那少年十来岁,两只眼睛象山核桃,身子骨硬得象座小黑塔。张三在隆福地庙会上见过,知道他叫宝三。

宛八爷见张三进来,停下了架式,抹一把汗说:“哟,三爷来了,快坐。”说着把旁边一个林凳端了过来。张三火急火燎地说:“八爷,我有急事找你。”宛八爷一屁股坐在炕上,掏出烟袋,在桌上碎烟末里舀了一袋问道:“什么事?”这时,他的妻子端着一碗小叶茶进来,递给张三。张三一仰脖子,把那碗茶一饮而尽。又递给那女人,笑着说:“大妹子,再来一碗!”八爷瞅瞅宝三,说道:“这孩子嘴严得象罐头盒子,说吧!”

张三把白衣庵尼姑和受难妇女被杀一事讲了。八爷听了,眼发直,身子发抖,烟袋“吧哒”一声掉了,宝三连忙捡起来。“这是怎么说的,那些姐妹可真惨……”宛八爷声音打漂儿,眼圈泛红。

张三道:“肯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宛八爷思忖道:“会是谁呢?那天我一共约了十二个跤手去,这十二个跤手除了小影壁,‘小银枪’何六以外,都是我叫的;他们之中有的是天坛的仆户,八国联军进驻天坛后,把他们撵了出去,他们恨透了洋人。”

“那十个跤手中有没有不守规矩的?”

宛八爷沉吟了半晌,说道:“倒是有那么一位,他叫陈云江,是天坛的仆户,也是我的徒弟,平时喜欢找女人鬼混,抽白面,不过他的双亲都叫洋兵杀了;那日我约人时,他正巧来找我,就一起去了。”

张三急问:“他住在哪里?”

宛八爷道:“住在隆福寺翠花胡同6号……”说到这里,宛八爷忽然提高了嗓门:“要练真功夫,必须左右皆练,不能只练右边,不练左边,两边都练才能有虚有实,迷惑对方。我体重一百五十来斤,有个体重二百多斤的人,同我摔跤,不说别的,他的腰我都抱不过来。可是我使巧劲,借他的力为我的力,就把他摔倒了。”宛八爷咳嗽一声,又说:“我先练硬功加力,象铁锁呀,石盘呀,然后又练软功,象皮条呀,绷子呀,把僵力卸掉化开,这就活了,只有软硬兼施,掌握分寸,才能把功夫练纯……”

张三见宛八爷忽然转了话峰,山狸猫的眼珠显露出机警的目光,不由向外望去,只见窗户投下一个人影。

宛八爷又继续说下去:“我宛永顺活到如今,总算没亏待了祖宗,教出了一帮徒弟,指望着他们发扬光大摔跤技艺。我看宝三这孩子有出息,甭看他身材不高,可是非常壮实,四肢强韧,只要你着了他的跤套。就出不来。打个比方,好比河里有一个漩涡,会游泳的人也要躲着它。宝三的手法好比漩涡,谁卷进去,就非败不可。小影壁有个徒弟叫沉三,比宝三大一点,也是一块好材料,他善使绊子,机智灵活,他有一种摔跤功夫叫‘窝勾’,又叫‘麻花撇子’。来,我练给你瞧瞧!”说着,宛八爷来到屋外,张三和宝三也跟了出来。

宛八爷扬起右掌,照着院内一块巨石劈下去,“咔嚓”一声,那巨石分为两半,他用钎子凿了个孔,中间穿上个杠子立起来,然后用腿把这个杠子缠住,用力往起一踢,那石头直朝房上飞去,房上跃起一个黑影,转眼即逝。宛八爷赞道:“好俊的功夫!”

这时,宛八爷的妻子从另一间房中出来了,她叫道:“哎呀,你这个败家的,那是我压鸡窝的石头,你怎么给糟蹋了,哎!”

张三赶到翠花胡同时,夜已深了,春寒有些袭人。他来到6号小院,隔着窗户望去,只见那个跤手陈云江正搂着一个娇娘,斜躺在湘翠烟榻上。那娇娘身娇玉立,顾盼多姿,一衣绣花绸旗袍,裹着她迷人的曲线,玲珑剔透。陈云江微闭着眼睛,美滋滋烧着烟膏。不一会儿,淡淡的烟雾便罩住了烟榻。偌大的房间,静得出奇,只有“吱哩哩”的烧烟炮声,一闪一闪的红光从烟雾中透身出来。

张三思忖:这陈云江看样子形迹可疑,可是怎能说明他是告密人呢?

张三又来到对面房内,里面有座一人半高的云南大理石屏,屏上远山苍茫,白云泱泱,疑似一幅写意的名画。屏内有一张张软榻,每张榻上都有烟具。张三心想:这里分明是个烟馆。他退出房间,又来到北房内,这是一间客厅,厅内布置着一套崭新的硬木家具,桌明几净,地上铺着华丽的地毯,壁上挂着一幅写意画《怀素醉蕉》。这三间房的陈设与这院墙及院门不太相称,看来这是新近装饰的。

张三又回头到西房探望,屋内烛火已灭,张三闻得一股血腥味,觉得不大对头;于是来到门前,轻轻一推,门开了。张三在黑暗中往前走了几步,只觉脚下一滑,跌倒在地上,手扶在地上觉得湿腻腻的,伸到嘴边,一股腥味,原来是血。张三来到烟榻前,伸手一摸,是两具冰凉的尸首,有一个梳着辫子,一个是光头。张三急忙扑到蜡烛前,点燃了蜡烛,不禁大吃一惊,陈云江和那个娇娘已倒在血泊中,他们的胸脯各中了剑,血汩汩而流。

张三眼前一亮:这娇娘一定是白衣庵的尼姑,他们的死肯定与白衣庵的妇女被害有关,那么他们又是被谁杀死的呢?

张三的目光落在屋角的木箱上,他打开木箱,里面现出白花花的银子,足有几千两。张三登时醒悟:这一定是洋兵的赏银,那个跤手肯定勾通了白衣庵的尼姑,向洋兵告密,这二个领取了赏银,合开了烟馆。

张三来到房顶,闻得一股脂粉气,心想:“那杀贼之人定是一位年轻女子。”他四下一望,见房梁檐头有块小砖头压着一张纸条,他抽出纸条,上面写着一首小诗:白云轻悠悠,衣冠随轻瘦。庵寺多贵骨,愁松少风流。今昔传仙鹤,日暮叹老鸥。已是黄昏时,报与几春秋?

张三细看此诗,认真推敲,发现是一首藏头诗,那每句诗的诗头连起来是:白衣庵愁(仇)今日已报。

张三回到罗瘿公家中时,已是三更天了,大院内烛火全息,静寂无声。张三来到罗瘿公的书房,轻轻挪开了书柜,地下室内空无一人,只有空床颓壁,地上古书狼藉,张三轻轻叫了几声罗瘿公,没有任何动静。张三不敢在此处久留,决定离京回马家堡。他来到广渠门时,已是五更时分。张三来到一处僻静的城墙下,三攀两攀,借着残墙破壁爬了上去,他绕过巡逻的洋兵,又爬了出去,然后沿着土路朝马家堡疾奔。

来到马家堡住家,天已微明,张三不敢先奔家门,在附近站着张望着,忽听背后有人呵呵笑道:“张三爷,你那儿转磨哪?天还这么早,不回家给老婆子捂被窝去?”张三听这声音耳熟,回头一瞧,是邻居洪老汉。张三问:“我家里人都好?”洪老汉有些摸不着头脑,反问道:“你家里有什么不好?”张三不便对他多说什么,向自家院里走来。一阵狗吠,张三听了,感到亲切,有点热呼呼的感觉。因为这是他家的大黄狗在吠,这声音他已听了多年。他开了院门,走进院子,轻轻叩门。一忽儿,屋内烛亮了。紧接着,门开了,张氏披着件夹衣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家里没事吧?”张三劈头就问。

“平安无事,天高皇帝远,这年头反洋人的多,可我心里一直象个吊桶,七上八下的……”张氏说完,眼圈一红。

张三心疼地说:“大早晨天凉,快进屋吧。”说着推着张氏进了屋。孩子们已在炕上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

“听说洋鬼了贴告示抓你?那几天我连饭都咽不下。”张氏说着淌下眼来。

张三劝道:“咱们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国家、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宛八爷带着人帮我,救出了西裱褙胡同被关的二百多妇女,可是后来……”他把故事叙了一遍。

“这些女人真可怜,依我说是命不好,庚子年坑娘们!”张氏深深叹了口气。

“你还迷信,还不是因为咱中国人象一盘散沙,没人揉合。五个手指拢起来就是个拳头,可是掰开了,‘咔嚓’一声就断,要不然洋人敢在咱头上拉屎撒尿,唉……”张三拔出烟袋,点着了,“吧哒吧哒”抽起来。

张氏捧起丈夫的半个脸:“看你风里来,雨里去,都瘦了。”又用手摸了摸他的腰:“骨头都出来了……”

张三笑道:“看你说得怪吓人的,几个月不见也不能瘦得象盏灯。天暖和了,穿的少了,就显着瘦俏儿了。”

“我给你做点吃的……”张氏挽了挽头发,到厨房去了。

一忽儿,一壶热酒,一碟花生米,一大碗热汤面端了进来,热汤面上飘着两个鸡蛋花。张三又从炕底下的竹篮内摸出一把山核桃和榛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原来张三全家搬到城里洋溢胡同后,这个小院暂时由邻居住着,这次全家逃难,邻居又让出了房子。

张氏道:“这次回来多住些日子吧?”

张三喝了一大口面汤,气愤地说:“慈禧已派李鸿章、奕劻跟洋人谈判,商量赔银子的事,我估摸着洋人的大批军队快撤走了,可是咱老百姓就更穷了。”

张氏叹道:“到什么年头都是咱老百姓倒霉,老百姓,老百姓,老败兴呀!”

张三把筷子一掷:“也不一定,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何为一人之天下?有道是,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我就不信咱老百姓老败兴!”

张三的酒已喝了有七成,他忽地想起一件心事,眼泪“吧哒吧哒”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