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用眼瞟瞟那个保镖,幸好他背向古钟,没有瞧见,此时那个镖头正用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在于云娘身上滴溜溜乱转,顾不得这些。胖保镖正用力搬钟,身子紧贴在钟身,看不到下面。这时,猛听他“唉哟”一声,跌倒在地上,钟又复原样。瘦保镖和镖头赶忙跑到胖保镖面前,急问何故。胖保镖用手揉揉后腰:“岔气了。”这时,众镖爷各自从四面围拢,都说没有发现水杏。镖头朝王五一拱手:“失礼了,我们回去了,王五爷以后有空到我们那儿坐坐。”说完,一伙人涌出了门。

王五叫二喜到门口探望一番,见那伙人走远了,才放水杏出来。水杏眨巴眨巴眼睛,问:“张三爷呢?”这时人们才想起张三,众人朝后院走来,王五大声道:“张三爷,他们走了,你快出来吧?”这时,只见一间房前挂着的竹筛子动了一动。传出张三的声音:“我在这儿呢!”竹筛子一掀,张三笑吟吟从里面跳了下来。众人大吃一惊,王五笑道:“张二爷好俊的缩骨法呀!”

太阳西沉,夜幕降临,张三才带着水杏离开源顺镖局返回马家堡,水杏与母亲相聚自然欢喜万分。直至深夜,张三才拖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家中。

第二年的春节,兴旺、热闹。尽管这是庚子年,谁也预料不到几个月以后所出现的重大灾难,几千年就居住在这里的北京人依然按照传统的风俗欢度佳节。北京很早就是北京重镇,是中原汉民族与北方少数民族交往的通道。辽以后又是五代帝都,是多民族聚居之地,各民族的风俗习惯互相影响、渗透,使得北京春节活动多资多彩,蔚为大观。北京春节一般从腊月二十三“祭社”开始,“菱角米、薏仁米”的叫卖声就揭开了春节的序幕。“孩子,孩子,你别搀,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过才几天,漓漓拉拉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炸豆腐,二十六炖羊肉,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酸,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宵,大年初一去拜年。”这首民谚把北京腊月里忙年的情况作了形象的描述。

春节伊始,北京街头巷尾传出各式小贩的吆喝,真是一组别开生面的叫卖曲:“里山砂锅”、“菱角米吆”、“吆黄米面来”、“年糕坨来,好大的块哟”、“赛白玉的糖瓜、关东糖”、“豆儿酱来、豆鼓豆腐来,油炸面筋”、“喂!辣菜来”、“松柏枝来、芝麻桔哟”、“门神来挂钱”、“石榴花来,元宝花”、“喂活鲤鱼咧”、“斋堂鼓子”、“买的买来捎的捎,都是好纸好颜料,东一张来西一张,贴在屋里亮堂堂”……北京的四合院、大杂院里里外外、春联、年画、门神、挂线粘粘整齐,五彩缤纷。年轻妇女头上戴着红绒福字和各式鲜艳的绢制京花,老太太们头上也插朵红石榴花,人人盛饰,个个艳装,一片欢乐气象。除夕之夜,家人团聚,拜家庙,祭祖宗,包饺子,做年饭,打麻将,斗纸牌,品茗饮酒,谈古论今,彻底不眠“守岁”。儿童们欢呼雀跃,放鞭炮,抖空竹,吹玻璃喇叭,捻升官图,闹个不休。各家庭院遍撒麻秸,人行其上谓之“踩岁”;烧松柏枝谓之“驱岁”;摔门栓是“跌千金”;吃驴肉是“嚼鬼”;过木桥是“走百病。”

张三家中自然也是一派喜气洋洋。马家堡闹起了花会,要飞叉、弄五虎棍、舞狮子、扭身歌、踩高跷、走旱船、擎龙灯、跑竹马、盘杠子、扔石锁、抬杠箱、打太平鼓、唱什不闲,热闹非常。北京是五代帝都,寺庙有2700多座,庙会各显风彩。张三没有去白云观“会神仙”,也没有到雍和宫“跳布扎”。上午他赶到宣武门内琉璃厂逛厂甸。厂甸从乾隆年间繁盛不衰,每逢春节北京城里的许多店铺都来此设摊营业。从和平门到琉璃厂口,大街两侧以书画、碑贴为主,琉璃厂以南有几个食品摊棚,有清真马家的豆腐脑,豆汁张的豆汁,年糕张的年糕,信远斋的冰糖葫芦和冰糖子,其它象艾窝窝、驴打滚、豌豆黄、豆面糕、黄白炸糕、糖耳朵、腰子饼、褡裢火烧等,举不胜举,都是现做现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张三穿梭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看着老北京人过年那个喜形劲儿,心里有说不出来的高兴。他抬头望着那五彩绚丽的风车,顺风呼噜噜转,更觉得有意思。许多熟悉的人都朝他打招呼,有的故意给他让开道,生怕挤了他手中的鸟笼子,张三喜欢养鸟,人所皆知,人们更知道在众多鸟中,他更喜欢画眉。张三的眼睛盯在一支大糖葫芦上,那糖葫芦足有二米高,一串大小差不多的山里红穿在荆条上,顶端插一个彩色小三角纸,外面沾一层饴糖,好象一串红色的念珠。海王村内遍地是文物、首饰、茶桌、饭棚、儿童玩具的摊点,再往东的火神庙是玛瑙翡翠、珍珠钻石、金玉珐,各种首饰的集中地。琉璃厂西口是花鸟市,是张三最感兴趣的地方。

如今这鸟市极是兴旺,养鸟是北京人生活娱乐之一,明末发其端,清代蔚为风尚。乾隆盛世,八旗子弟闲散成习,养鸟者此倡彼随,逐渐盛行。却说张三正在细细观鸟,忽听鸟房主人对一个青年书生道:“罗先生,你是戏曲里手能写一手好戏文,不知你对鸟有无研究,你若说出我卖的这鸟的名称和飞性,我让你不花分文挑一只最好的鸟带走。”张三回头瞧那书生,身材修长,风度翩翩,长长的浓眉,高挺的鼻梁,曲线优美的嘴唇,平添了英俊的神彩。张三想:这位鸟房主人真是会做买卖,借顾客之嘴,炫耀他的货物。

那位书生不紧不慢地来到一只只鸟笼前,笑着对鸟房主人道:“你说话可要算话哟,可不要后悔哟。”鸟房主人严肃地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日张三爷也在,众人都在场,我是不会反口的。”那书生笑吟吟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抽出一本《谈艺录》,卷成一卷,先指着第一个鸟笼道:“这只鸟羽呈青色,颏下靛蓝环紫,有两道环、三道环、一块紫之分。其声清细,善学草虫,能叫上出蛐蛐、蝈蝈、油葫芦、金钟儿、琵琶轴儿、伏天儿、秋凉儿等绝俏之音。冬夜闻之,如临草塘柳岸。因其产于芦苇丛中,习闻而能。然苇丛产蛙,却又以学蛙为脏口。这是蓝靛儿。”鸟主人听了,用手捻着杂须,点了点头。书生又来到第二只鸟笼前:“这只黑白灰三色其羽,体小而轻捷。蓄之于笼,跳跃攀缘。其声音响脆,响脆中又翻音阶,音阶中又分音色,音色中又分音调,有滴滴水、杠杠水等高矮音色。最佳者能叫十余音,音音不同;次者亦能叫出七八个音。这种鸟名为‘子子红’,俗名‘红子’。”鸟房主人又点点头,亦步亦趋。

“这只是黄鸟,性格易台,入笼即啄饮,只吃苏子和谷穗,不必喂虫……”

张三见这书生说得在理,愈听愈入神。

“这只是粉眼儿,它的羽毛呈暗绿色,体稍长,喙尖细,眼圈白色,玲珑雅洁,这是雄鸟。肋下紫色,色浓而长者贵。它婉转其鸣,声细而幽,能学驴叫马唤。沪人尤喜养之,又名为‘绣眼儿’。春日产者曰‘桃花’,夏日产者曰‘荷花’。

“这只是画眉,画眉产于南方,有江西画眉、湖南画眉、云南画眉、四川画眉之分。画眉性喜斗,每晨结群,聚鸣于山巅,称之为‘争山头。’戈而获之,野性难台,必须以板笼避其‘抓笼’、‘扬顶’之瑕。二三月后,性柔而就范,始移于‘主笼’中。所谓行笼,亦设一杠,只能左右跳跃,不能飞攀,杠必粘裹细砂、曰‘沙杠’,供其励爪磨喙。每早必须提笼远遛,用臂力晃动笼子,使其爪紧握沙杠而挺立。由于养画眉鸟大笼高,留又须用力晃以动,只有武林拳客、摔跤高手才愿养之。因此画眉又有‘武鸟’之称,如这位壮士。”书生用书指指张三。

张三笑了笑,问道:“你这小兄弟肚子里也真有点文章,依你看,我笼中这只画眉产于何地?”

书生看了看,笑道:“你这只体长尾修,其色紫褐,眼上白眉细长,清答可餐,是一只四川画眉。”

鸟房主人见围拢的人愈来愈多,非常得意,于是说:“罗先生,你接着说。”

书一娓娓而谈:“近来也有不少文人骚客、梨园居士喜欢养画眉,因为画眉鸣音千回啭,与众鸟不同,或如铜琵琶铁板之激壮,或如玉笛铜笙之悠谐。或如惊涛骇浪之谲诡,或如洞箫清瑟之幽咽。使人捉摸不定。人耳即娱。尤可贵者,本音之外,慕学山喜鹊、鹞鹰、红子、母鸡下蛋、公鸡打鸣等维妙维肖……”

书生又来到另一个鸟笼跟前:“这只鸟比画眉略小,身宽尾短,羽呈褐色,形态风采远不及画眉隽秀。然而这种鸟善鸣,鸣必‘十三套’。所谓‘十三套’,即学十三种声音,从‘云燕’、‘梁燕’开叫,顺序为‘带脑袋的喜鹊’、‘带水哨的黄鸟’、‘家雀闹林’、‘鹞鹰盘空’、‘红子过枝’、‘黑子哈哈’……至‘小车子碾径’止,周而复始,屡叫不爽其序,摹声极俏。‘十三套’外,能学蝈蝈者更佳。……”

旁边一个傻头傻脑的小伙子急不可耐,高声问:“你学的那么花哨,到底这是只什么鸟呀?”

书生不慌不忙,抑扬顿锉地说:“是百灵。”那小伙子急忙摸囊,朗声叫道:“老板,我买了!”说着摸出银两,鸟房主人将那只装有百灵的笼子挑下来递给了他。小伙子提着鸟笼兴高采烈地离去。

书生一一点出这鸟房的鸟名和习性,鸟房主人不禁喜形于色。这时游客竟相购买其鸟,忙得不亦乐乎。张三在一旁提醒道:“你这老板,说出的话难道忘了?”鸟房主人笑道:“哪里能忘?你没看我正忙吗!”他又转向那个书生:“罗先生,您看中了哪只鸟?尽管说。”书生微笑着说:“我也喜欢百灵……”鸟房主人赶忙说:“有的,有的。”说着钻入房内,一忽儿提着一只漂亮的鸟笼出来,笼内果然是一只在灵。书生正伸手去接,没想那鸟笼却被另一只手握住。书生抬头一看,这个人生得白白净净,一双核桃眼,身穿一件白绸黄花的棉袍,有三十多岁,书生问:“你为何抢我的鸟笼?”那人呵呵笑道:“这套语言全是我家的八哥所教,这鸟笼应当是我家八哥的!”说着,往后一努嘴。书生往后一瞧,只见那人身后立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一脸横肉,胸前露出黑蓬蓬的乱毛,背着一口大刀,手里提着一个精美的鸟杠,上面立着一个八哥。那人朝那八哥一笑问道:“是吧?!”八哥道:“对!对!”众人哈哈大笑。鸟房主人见来势不妙,急忙上前陪着笑脸道:“少爷,您大春节的还有空逛这厂甸庙会……”那人一扬手:“今儿个没你什么事,这百灵是咱那八哥得来的。”那书生听了也不示弱,上前来抢,那人一抬腿,正踢在书生的左胳膊上。书生会些武艺,一招“鹰击长空”,朝那抢鸟的人扑来;那抢鸟之人轻轻朝旁边一闪,书生扑了个空,摔在地上。那抢鸟之人趁势骑上去挥拳如雨。

张三一看,把鸟笼子递给旁边一个老者,就要上前去助书生。就在此时,但听半空中响一个霹雳:“真是欺人太甚!”也不知打哪儿飞来一人,那人身轻如燕,卷起一股旋风,还没等众人看清楚是怎么回事,抢鸟那人已连打七八个滚儿滚到一边。张三细看那人,年轻英俊,身材修长,风度潇洒,身穿一件海青色满绣仙鹤的大袍,外罩一件紫贡缎缨络披肩,戴着一顶褐色瓜皮帽,背一口玲珑宝刀。书生一见这个人顿时来了神气。鸟房主人一见来人,嘻嘻笑道:“正好,您老来管管这个闲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