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王金亭从中使力,朝延对梁振圃只判终身监禁。消息传出,东珠市口黄酒馆中一片欢呼雀跃,李国泰、于云娘等高兴万分,张三见梁振圃性命保住,自然也宽慰许多。

恭亲王奕诉刚死了半年,庆亲王奕劻就霸占了他的恭王府。此时奕劻正躺在客厅内的藤椅上,大口吸着水烟。

奕是一个贪得无厌的贵族,他是乾隆皇帝第十七个儿子永麒之孙。他从小过着一呼百诺、锦衣美食的生活。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怒尔哈赤的后代才是天生的贵人。这种独特的生活和信念,使他养成一种骄横、残忍和野心勃勃的性格。十五年前,他把赌注下在慈禧身上,协助这个恶妇人剿除异党,于是被封为庆郡亲王,成为慈禧的红人。奕劻非常痛恨洋人入维新党人,因为这些人都是他所见到的不肯露出怒才相的人,甚至是公开鄙视和反抗他们的人。但是他更惶洋人。在他看来,汉人并不可怕,洪秀全那样厉害,建立太平天国,最终不是也被剿灭了吗?宋景诗的黑旗军、捻军也被剿灭了,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党人折腾了一阵子也被剿除了。只有洋人特别厉害。自从鸦片战争后,每次洋兵来犯,几乎都是他们打胜,因此不能小看洋人。可是怎样利用洋人来保住自己的地位呢?来保住大清帝国的地位呢?他对义和团的武艺深信不疑,曾亲眼看到义和团士兵把数百斤重的石板放在小腹上用铁锤砸碎,而人却安然无恙,还有吞火、走系绳、吃碗盏等幻术。他觉得端王载漪和大臣刚毅等人的主意不错,能不能利用义和团扶清灭洋呢?这些天,他一直苦苦思索着。

他正望着三角茶几上摆设的那尊裸体的西洋女雕像出神,他要等的那个人娉娉婷婷地从帷幕后走了出来。这是一个欧化了的时髦女人,她上身穿一件银红色蝉羽纱西式紧身胸衣,下身穿一条银红色紧身短裙,裸露出一双雪白丰腴的大腿,她的鸭蛋形的脸上镶着一双放荡魅人的明眸。

奕劻被她这种大胆的装束弄得心神摇荡起来,他伸出手臂紧紧地搂住了她丰腴的腰肢。那女子便乘势坐在他的膝上,伸出两只娇嫩的手臂,绕住了他的颈项。用那甜美的小嘴在奕劻的脸上咂咂地亲个不住:“大人,你带我游游这王府吧,听说曹雪芹《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就是这座王府。”

这个女人叫赛金花,她的身世具有传奇性。她是苏州萧家巷人,父亲是个轿夫;她本姓赵,幼年丧父,十三岁时便坠入青楼为妓,艺名叫傅彩云。十四岁时,她突然被当地一位新科状元洪钧看中并纳妾。以后她随洪出使德、俄、荷、奥四国。赛金花本来生得艳娇无比,又生性聪敏,在欧洲上流社会中很快成为交际明星。她由于“妆束潜随夷俗更,语言总爱吴桂媚,”被誉为东方美人,成为欧洲各国皇家贵族沙龙中的座上客。五年后,她随丈夫归国。1892年,洪钧因错将中国一些领土划入沙俄版图,遭到御史杨萸裳的参劾和朝延斥责,不久便抑郁而亡。洪钧一死,赛金花的佳日结束,洪家因她是妓女出身,认为有损洪家门面,拒不同意她入洪家族谱。此后,赛金花便在十里洋场的上海滩,重操旧业,改名曹梦兰,重又过上卖笑生涯。以后,苏州绅士陆润痒等人以赛金花在上海为娼,丢了苏州人的面子为同,将她赶出上海。赛金花无奈,只得来到天津,改名叫赛金花。短短几月,她竟然又成了驰誉津门、轰动京畿的名妓。奕劻是喜欢玩花折柳的贵族,因羡闻赛金花的名声,因此出重金请她赴京,将她安排在东城土地庙下坡一个华丽的别墅里,昨日晚上又把她接到恭王府,鱼水共欢。

奕劻对赛金花道:“罗中我已让护院布置,一会儿我就带你赏园。人们都说你舞技极高,在欧洲天天交际,夜夜跳舞,此话可真?我们一起跳一个华尔兹舞如何?”原来奕劻在满清贵族中是一个比较欧化的王爷,他常常与外国驻中国使节会晤,有时与使节的夫人或小姐翩翩起舞。赛金花见奕劻邀她跳舞,俏皮地翘起左脚:“你瞧我这只小脚,能跳舞吗?”奕劻不禁哑然失知:“我倒忘了,你也是一个缠足的小脚美人!”赛金花道:“有一次我随丈夫拜见德国皇帝和皇后,德国皇帝要跟我跳舞,我也伸出小脚给他看,说我不会跳舞,你猜他怎么说?”说着,赛金花咯咯笑个不停。“他发狂似地捧起我的脚,称赞说,啊,这只小脚多么可爱,连圣母玛丽亚都没有的脚,说着就用嘴在我的脚上蹭。我认为他要咬我的脚,一抬脚,竟搧了他一个大耳光,哈,哈,哈!”奕劻也被逗得大笑起来。

这时,一个护院走了进来,他拜伏在地道:“王爷,园子已然布置好了。”

奕劻道:“马贵,你去歇息吧。”

那人道:“喳!”出屋去了。

奕劻说:“方才出去那个奴才是王府上的护院,我喜欢他性格沉稳,话儿不多,可武功却非常好,他是清宫里尹大总管的弟子,他因为会画螃蟹,被人们称为‘螃蟹马’。一会儿游完园子,我叫他给你演一回八卦掌。”二人说着朝园中走来。

恭王府原是清乾隆年间著名大学士和坤的府第。清嘉庆四年(1799年)和坤获罪,府第入宫,嘉庆帝将府第赐给其弟永麒,是为庆王府。此后,咸丰皇帝又把庆王府收回,转赐给其北奕析,是为恭王府。恭王府分为府邸和花园两个部分,府邸西院以“天香庭院”为主,从垂花门进去,北面大厅仿清宫宁寿宫乐寿堂款式,为勾连搭式结构。中轴一个院落是四进,以中间嘉乐堂为主,宫殿气势雄传。东边一组院落也是五进厅堂,有瞻霁楼、宝约楼等楼台。

二人来到恭王府花园,这花园在府邸以北,曲廊亭榭,山石花木,东北有个戏楼,西北有个水榭,碧水缭绕,杨柳轻拂,景色幽美。奕劻对赛金花道:“这邸园有二十景,我来带你游这二十景。”二人来到园林东南隅,只见翠屏对峙,一径中分,遥望山亭水榭,隐约长松疏柳间,夹道老树千云,时闻鸟声,引人人胜。奕劻叹道:“这叫第一景,‘曲径通幽’;真是客体畏迷误,不与桃源同。勿谓地幽僻,真趣在其中。”

他们缓缓而行,又走数十步,但见植架槐数株,枝柯纠曼,俨然棚幕;绿云匝地,杂卉满山。奕劻道:“真是满架绿云铺,垂丝千万缕;翠盖结为棚,层阴宜夏午。这叫‘垂青樾’,要到夏天才好看呢!”青樾右侧有一亭,环以假山怪石,亭中凿石成渠。引山后井水注之,随势旋,清音雅致。奕劻道:“这亭叫沁秋亭,有流水当鸣琴之风韵。”赛金花道:“我在无锡也见过此类奇亭,真是奇特。”

奕劻又指着北面草地数丁香树:“这第四景,叫‘吟香醉月’,可惜时辰未到,丁香未开,丁香花开时与山前众花连枝辉映,尤宜月明人静,影乱香清,一咏一觞,别添幽趣。”

二人又来到艺蔬圃,这里爰树以短篱,种以杂蔬。赛金花叹道:“这大概就是《红楼梦》中的稻香村了,当年贾宝玉的嫂子李纨就住在此处。”奕劻拂须笑笑,自言自语道:“可惜金粉随风去,稻香村里寂无人!”

二人经过“樵香径”来到渡鹤桥上,桥在园中央,长虹卧波,四顾浩如,几只白鹤停立波中,长鸣中顾。奕劻吟道:“虹光映寒碧,浮梁渡羽仙。利涉引幽躅,步虚何翩翩!”赛金花喜道:“王爷,你瞧,那白鹤真正端庄,真宛入仙境了。”说着莲步踉跄,奕劻忙用手扶她,赛金花顺势偎到奕劻怀里……

过了滴翠岩、秘云洞,二人盘旋而上,只见于重岩而上,构屋三楹,其后藏林蓊郁,翠蔓蒙络,这景唤作“绿天小隐。”只见迎面叠石成峰,居然青嶂,中间石间有白松一株,亭亭翠盖,瘦石相倚如屏,无望烟岚,苍茫入画。奕劻诗兴大发,又吟道:“太湖一片石,横卧如围屏。孤松倚其后,石奕点头灵。云气绕苍屋,盖影荫山庭。孤山伴海客,醉卧常酩酊。”

二人又过了倚松屏、延清籁,来到诗画舫。但见绿堤长廊,虚明朗鉴,梭影鱼纹,荡漾楣牖间。这里取古人画舫之意,以陆为舟,以坐当游。奕劻道:“前头有一个浣云居,里面有果点香茶,你可能乏了,咱们到前面歇息。”赛金花点点头。

二人过了“花月玲珑”、“吟青霭”,来到“浣云居”。这是一个小村社,茶烟林霭,时出芦荻间,颇具山村风味。方塘北岸、有海棠数株,山葩夹径,间以老松。奕劻带赛金花进去,几个花容月貌的婢女翩翩而出,端上菠罗、橘子、香蕉、荔枝、椰子。二人坐定,婢女为他们剥了荔枝。赛金花接过荔枝,递给奕劻道:“王爷先用吧。”奕劻端起热茶:“我不喜欢吃这些杂果,只见喝点龙井茶就行了。”又有四个婢女上前分别为奕劻和赛金花捶腿捏腰,以解疲乏。一忽儿,又有婢女端上一盘栗子面小窝头,只见亮闪闪,黄澄澄的,惹人喜爱。赛金花拣了一个塞在嘴里,嚼了嚼,香甜可口。奕劻道:“老佛爷最喜欢吃这个宫延栗子面小窝头,今日让你也尝尝鲜了。”这时,又有婢女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咖啡,并有一叠巧克力糖。奕劻道:“知道你喜欢喝这些洋汤,故才派人购买的。”赛金花受宠若惊,咂的一声亲了奕劻一下,撒娇道:“王爷真是细心人,知道心疼人。我遇到过那么多男人,还没有象你这样的。”

二人喝罢茶,又游了“松风水月”、“凌倒景”、“养云精舍”,养云精舍在秋水山房之西,依岩为屋,六楹阁房曲折迤逶,阁内罗列古书和鼎瑞数事,渊然静穆,古香袭人。奕劻道:“这是我的读书楼,真是屋成云有依,云留屋转静;烟笼琴书润,林寂青衫冷。风含蘅芷香,窗印岚翠影;不雨亦潇潇,桐阴眠昼永。”

二人又来到二十景中的最后一景“雨香岭”。雨香岭在养云精舍之后,叠嶂崇峦,峭石林立,西枕奇峰,东邻水榭;左右碧桐修竹,结绿延青;凭窗观之,峻耸入云,落红成阵,绿窗香溢,怡然陶然。

就在这时,但听一片杂沓的脚步声,有两个婢女跑进门来,其中一个道:“王爷,外面有一人求见,说有要事告之!”奕劻道:“叫他在客房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