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氤氲雪,程临渊主仆三人便向新安会馆而去。

新安会馆在姑胥桥东堍、万安里之北,三人过了姑胥桥,已远远望见一片起伏错落的马头墙。沿街又走了百余步。眼前车马越来越多,往来之人都衣冠楚楚,举止有礼,神色矜持,似乎都在炫耀着什么。

转过拐角,眼前顿时一片开阔地,清漆大门上挂着丈许长的乌木巨匾,匾上“白云公所”四个古朴雄浑的鎏金大字。数十辆马车在大门两侧一溜排开,红髹玉辂,华丽至极。车夫们聚在一起,口操徽音,家长里短地聊得起劲。

三人刚一进大门,便有门子一脸笑容地上来招呼:“这位公子是徽人吧?可曾在社?”

程临渊摇了摇头:“不曾。”

“不知公子贵姓,台甫?”

程临渊报了名字。那门子得知他是程门的人,脸上笑容顿时更盛。可他将程门的各位大人物在心里数了个遍,却仍未想起程临渊是谁,只得试探着问:“公子可是篁墩程家的人?”

程临渊摇了摇头:“六都程。”

那门子的脸色顿时一松,懒洋洋地道:“原来是分家的,我说呢。进去左拐,到丁字号房备报吧。”

云澈双眉一扬,正待开口,耳边一阵马嘶,一辆轻车在门前停下。一个锦衣公子跳下车来,擦着汗急问道:“郭四儿,我大嫂可到了么?人在哪里?”

门子的脸上顿时开出一朵花来:“原来是明少爷。禀少爷,少夫人还没到呢,要不,您先到幽篁厅候着,让小的给您上壶上好的雀舌。”

“还好还好……”锦衣公子松了口气,随即笑道,“算了吧,还雀舌呢,你郭四儿的舌头已经够让我烦的了!”看了程临渊一眼,又问,“这又是什么人?不会又是来求帮的举子吧?”

郭四儿一笑:“这位公子说起来还是您本家呢,六安程氏的子弟。”

“哦……”锦衣公子打量了程临渊几眼,笑道,“既然是本门子弟,有什么难处就尽管说,别藏着掖着的,让人笑话咱们程家养不起人。怎么说也是一个祖宗。就算看在忠壮公的面子上,也不至于冷落了你们。”他口中的忠壮公便是程门南朝时的歙州太守程灵洗,他和唐时的越国公汪华都是武功盖世、屡建奇功的绝世名将,历代受朝廷追封,同被徽人奉为神灵。

程临渊微一拱手:“愚兄囊中尚丰,有劳世兄挂念了。”

锦农公子似乎有些扫兴。好在会所里早已有数人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曲意逢迎,谄词连篇,对静立一旁的程临渊却视而不见。锦衣公子的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顺手抛了锭银子给郭四儿,在几人的簇拥下得意洋洋地踱进去了。

郭四儿一直微笑躬身,目送他远去:“明少爷慢走!”云澈见了他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有气,冷哼了一声。

郭四儿听了,将眼一翻,嘲道:“怎么?看着眼热了?人家明少爷可是篁墩程正宗的嫡子,不比你们这些分支小叶,尊贵着呢!”

云澈脸色一寒,正要上前,程临渊却淡淡问道:“这位明少爷,可是景仁公的小公子么?”

郭四儿笑道:“不错,明少爷的兄长程致阳程大公子,那可是鼎鼎大名的新安儒侠,程门子弟中的魁首!当仁不让的下任程门宗帅!明公子的嫂夫人,那可是许家的大小姐,名满新安的大美女。也就是那样的绝代佳人,才配得上程公子,呸,我说的可不是你!”

程临渊微微一笑:“这个我自然知道。”

“知道也没用!”郭四儿斜眼睨视程临渊,“你这样的分家子弟四爷我见得多了,哪个不是属兔子的?当着本家跳得欢着呢,一转身背后就红眼儿骂娘。倒是怪了,一样的种儿,行事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莫非分了家,还把这风范气度也给分了?”

程临渊见他说得难听,眉头微皱,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过处,郭四儿心头仿佛压了座山一般,浑身虚软,再说不出话来。

“我们进去。”程临渊淡淡地道,带着云澈和豆包进了院子。

这白云公所不仅是在苏徽商的聚会之地,更提供住宿饮食,甚至还有为书生们读书备考用的书房静室。公所内廊庑环绕,厢房罗列,月梁梭柱无一不精雕细镂,密布云纹。房屋楼台间隔以山水拱桥,显得层次分明,气韵生动,其婉约秀丽处,正是徽派建筑的风格。

程临渊让两小去代他报备,自己则要了一问厢房休息。数日兼程,他人已有些倦了,进屋后便靠在床头,合眼小憩。

外边一阵嘈杂声,似乎又有什么人到了。程临渊微微皱眉,正要继续休息,却听一个温婉低回的女子声音道:“二弟,不用再安排了,这里就好。”

声音入耳,他双眼忽睁,飞身来到窗前,便要推开窗子,可手刚一搭窗棂,却又停下,整个人在窗边凝立不动。

窗外,程致明的声音道:“这怎么行,嫂子不远千里而来,我做小叔的怎么也得招待得称心才是。这不,我还特意在虎丘买了园子,这里人多嘴杂的,嫂子还是搬过去住吧。那边虽也简陋,可也比这里好得多。”

女子柔声道:“我们家中虽然富裕。也不该随意挥霍。这儿不比家里,什么都能由着性子来。我们毕竟是外乡之人,初到苏州,该低调些才是。”

程致明似乎对她甚为尊敬,忙道:“嫂子说得有理,我这就去把园子卖了。”

“那也不必,我看这琼山瑶海会一过,苏州只怕会越发繁华,有个落脚处也是好的。就算过几年再卖,也能卖个好价钱。”

程致明笑道:“还是嫂子想得周到。那我们还是过去住?”

女子沉吟片刻,缓缓道:“新安商人来苏经营,这白云公所是必去之地。虽说这里是江家建的,却是我新安一脉在苏州的核心所在。我们此行是替你大哥来张目的,正该多闻、多见、多交,住在这里,却最是合适不过。”

程致明猛一拍手:“嫂子说得真好,都说山右洛神菊高明,我看嫂子的心思也不比那范静湖差多少。对了,听说此女如今正在苏州,哪天得空了,倒要瞧瞧去,看看她是不是浪得虚名。”

“我这点愚见,怎比得上洛神菊的高才卓识。二弟,你可不要随意挑衅,惹恼了人家,怕是你哥哥也护不住你。”

“知道了,还是嫂子心疼我……”说话间两人声音渐小,想是去得远了。程临渊的手依旧静静按在窗棂上,仿佛和窗子融为一体。

忽然,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窗棂上的手放了下来,回到案前坐下,缓缓闭合了双眼,手指却蘸着茶水在桌面上下意识地画着。这样闭眼坐着,只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有人轻轻扣了两声,随即又是三声。

程临渊唇边露出一丝微笑,轻声道:“是司马么?进来吧。”

微风起处,司马昆吾已冲了进来,一把抓住他的双手,不断摇动,激动得满脸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程临渊睁开双眼,温和望着他:“司马,这些年可辛苦你了。”

司马昆吾拼命摇头,眼中泪光点点,磕磕巴巴地道:“不……不、不辛苦,大……大哥,你回来就、就好。”

程临渊抽出手来,问道:“怎样,在苏州过得惯么?”

司马昆吾点了点头:“还……还好。就、就是想你们。”短短的一句话,说得真挚至极,随即又急道,“对了,大、大哥,四、四哥受、受、受伤了。”一急之下,话说得更加结巴了。

程临渊心中一沉,口中却道:“别急,慢慢说。”

司马昆吾深吸一口气,将昨夜之事细细说了。有些他不清楚的地方,则是后来问了谢蔓儿才知晓的。可如此一来,言辞间却未免多了几分夸大。池慕飞的武功更是高到十足十,几乎一个人便把王劦等人打个落花流水。

程临渊闭目不语,静静聆听。直到司马昆吾讲完,他也没有睁眼,仿佛睡着了。司马昆吾知道他的习惯,也不敢打搅,静候在一旁。

“王执派人大索姑苏,只是为了一幅居柿图么?”程临渊像在问司马昆吾,又像在喃喃自语,“若真是丢了紧要之物,又怎会大肆声张?”忽然睁眼问道,“……那图呢?也在玄妙观?”见司马昆吾点头,又沉默下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大哥,你不去见四、四哥么?”等了半天,司马昆吾终于忍不住问道。

“他伤得不轻,先静养几天吧。玄妙观是正派重地,高手如云,他在那里我也放心。”程临渊莞尔,“众兄弟里就属他和九弟最不让人省心。想不到几年不见,他那天真跳脱的性子还是一点没改……”

“可我觉得。四、四哥这样也蛮、蛮好的。”司马昆吾结结巴巴道。

程临渊望着他,似笑非笑:“就知道你最中意你四哥,他可是又带好壶给你了?”司马昆吾被他说中了心思,只得讪讪一笑。

“老七的伤还没好,慕飞又伤了。”程临渊摇了摇头,“你们几个,凡事也不用心想一想,就知道好勇斗狠,动不动就拿命去拼,很了不起么?”

司马昆吾憨然一笑:“凡事大、大哥都考虑周到,我们不、不用想。”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又不是武侯转世,哪里能事事考虑周全?”程临渊的眼神宛如雪后的黄昏,黯然而落寞,“若我真能算无遗策,当年又怎会兵败泗水,二弟和十妹他们又何至于……”

想起已故的两人,司马昆吾的眼中渐渐浮出一层雾气。当年他们兄妹十人结义,如今却只余下五人,其余不是战死,便是退隐,再不见当年的豪情壮志。他忍不住问道:“大、大哥,有五、五哥的消息么?”程临渊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擦了擦眼睛,司马昆吾岔开话题道:“对了,大、大哥,你、你的伤可好了么?”

“已经没有大碍了。”程临渊淡淡回了一句,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的伤势。

司马昆吾想了想道:“那、那让我给你把一下脉。”

程临渊微微皱眉:“不用了,我自己的伤势自己最清楚。”司马昆吾不言不语,默默望着他,目光中满是坚持。

程临渊没有办法,只能伸手任他把脉。过了好久,司马昆吾才松开手,点头道:“是、是好多了,只、只是还不能妄动真力。尤其不能和人硬、硬拼,否则伤势复、复发,就糟了……”

“放心。我自有分寸。”程临渊岔开话题,“我的信可收到了?”

司马昆吾点了点头:“大、大哥想在苏州打开局面?”程临渊神色沉峻。缓缓点头。

“可是朝廷……”

“朝廷方面我自有办法应付。”程临渊轻轻推开窗子,向外眺望,“新安地瘠薄,故用子钱;淮扬通天下,故行盐运;东吴盛丝棉,故兴布帛。东南河道纵横,交通便利,天下财物,十之七八尽聚于此,若能在此打下根基,从容经营,期以十年,那样的话……”程临渊目光悠远,仿佛在注视着一个梦幻般的世界。

司马昆吾在一边静静望着自己最尊敬的兄长,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伤。七年了,已经整整七年没见大哥了。还有三哥,五哥,六姐……他们,都还好吗?那些热血纵剑,慷慨悲歌的回忆;那些痛了心扉,老了少年的相思;那些酒,那些歌,那些梦里的笑容,都还依旧吗?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忽然,他的目光落到书案上。那上边有几个淡淡的字迹。虽已渐渐干去,却依稀可辨——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大哥……他心中一震,抬头望向程临渊。

程临渊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温言道:“你的那些信我看过了。苏州帮派林立,形势复杂,以你的性情,能做到这种程度,也是难为你了。这些天,药铺的生意还好么?”

司马昆吾一听,顿时满脸笑容:“好、好得不能再好了。仅仅这三天,便有八、八千两入账。只是生、生意太好,开、开始有人上门捣、捣乱了。”

“长洲打行的人?”程临渊敏锐地问。

司马昆吾点头道:“为、为首的是个光、光头,叫、叫什么阳泰的。”

“虎头太保阳泰,不出所料……”程临渊微微一笑,“先不用管他们,到时我自有道理。对了,七弟呢?没和你在一起?”

司马昆吾放下心事,吞吞吐吐地道:“七、七哥他……去了杭州。”

“杭州?”程临渊眉梢一挑,“他伤势未愈,跑去杭州做什么?”

“七弟在杭州发、发现东厂的踪迹,就追过去了。大、大哥。都怪我,没能拦下他。”司马昆吾内疚地道。

程临渊叹道:“这不能怪你,七弟表面温和,骨子里却最是骄傲不过。这一次吃了这么大的亏,难怪不肯善罢甘休。”说着微微一笑,“也好,吃一堑长一智,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小觑天下英雄。”

司马昆吾暗暗叹息:七哥的性子岂是说改就改的?只怕大哥的希望又要落空了。

“你的性子沉稳敦厚,按理说成就应该不在七弟之下,可惜你和老四一样,痴迷于小道,整天就知道摆弄这些紫砂,把功夫都扔下了。否则以你们的天资,怎会被老七胜出那么多?”

司马昆吾讷讷道:“七、七哥是剑道天、天才么,我、我怎么能和他比?不、不过,四哥喜、喜欢诗词,那是大雅之道,和我是不、不同的。大、大哥不要怪四哥。”

程临渊摇摇头:“若非他醉心诗词之道,又怎会有此一劫?等他伤好了,我倒要考较他一番,看看他的功夫究竟荒废到了什么地步。”说着抬头看了司马昆吾一眼。

司马昆吾有些心虚,忙道:“大、大哥,你说的事情我已经打、打听到了,你、你问那事做什么?”

“我自有道理……”程临渊道,“且说来听听。”

次日,程临渊正在药铺坐镇,外边突然一阵喧哗,有人在骂骂咧咧地高声吵闹。他眉头微皱,起身来到外间。

只见店门口正被十几个身材彪悍的汉子堵得结结实实,为首的大汉壮如铁塔,剃了锃亮光头,额头高高凸起,上面结着层层硬茧,望之骇人。见程临渊过来,他瞥了一眼道:“泰爷在这里候了半天,总算出来个喘气的。我说,这家鸟店是你开的?”

程临渊微微点头:“不错,在下程临渊,正是本店的东家,几位是……”

大汉拇指向胸脯大刺刺地一挑,傲然道:“老子阳泰,十三太保中的虎头太保就是我!我义父,就是威震东南的昆仑魔董泰!你连泰爷都不知道,该不是外乡人吧?”

程临渊道:“正是,在下是徽州人氏,才到苏州不久。”

“你是新安会馆的人?”阳泰脸色微变。

程临渊微微一笑:“在下不过一个小商人,还未曾有幸入社。”

阳泰不耐地道:“不管你人没入社,也不管你是哪里人,入乡随俗,既然你到了苏州府,自然也要守这里的规矩。你晓得么?”

“还请阳兄指教。”程临渊淡淡地道。

阳泰竖起食指:“很简单!在这苏州城里,我们长洲打行的话就是规矩!苏州地面不太平,好在有我们打行威震宵小,你们这些外来的生意人才能有口饭吃。这苏州城里大大小小几千家商铺,哪家哪户不受我义父的关照?你这家药铺虽然不大,可咱们也不能不管,不过照规矩,兄弟们也不能白辛苦。我看,你这家店每个月给咱们兄弟交上三千两银子的茶水费,泰爷包你平安无事,怎么样?”

程临渊拱手道:“阳兄的大名,在下是久仰了。只是我也是刚到,店里的账目还没算清,阳兄能否宽容几日。等月底清账后,在下自然有孝敬奉上。”

阳泰没想到程临渊答应得如此爽快,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皮笑肉不笑地道:“好,我就等你的孝敬!小子:你可别想耍什么花样。否则的话……”脚下猛一用力,地面的青砖顿时碎了一片!

“岂敢。”程临渊眼中微芒一闪。

“我们走!”阳泰一声令下,一行人呼啦啦地去了。

程临渊目送阳泰等人远去,这才俯身从那一片碎裂的青砖拣起了一小块,在指间微捻,还没等他用力,那碎片已化为齑粉,簌簌而下。淡淡一笑,他低声道:“第七层的少阳玄罡……区区一个黑帮头目,实力却不下江湖上的一流高手。看来这长洲打行倒是有点意思……”

“公子,我们现在就去对付那些黑道么?”云澈期待地问。来苏州的当天就和十三太保起了冲突,这让他心中格外兴奋。

程临渊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别像你九哥似的,整天想着打架。临危之际,更要定心养性才是……”沉吟片刻后,唇边露出一抹微笑,“我们先去钓鱼吧。”

“钓鱼?”

“丝垂遥溅水,饵下暗通流。既然到了水边,又焉能不垂钓?这太湖银鱼可是很出名的……”程临渊深远的目光向西方望去。

熔金般的余晖中,青山衔日,斜阳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