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这个世上有一个美丽的流传。

传说,红尘中的男男女女,在久远源初之前,本来是两位一体,男和女均是在同一体而生,基本上是同一个人。

后来不知如何,这个个体却被分割开来,更分成为男与女,而男与女更各自投生世上。

可是,男女本属两位一体,他和她即使分别生到世上,却仍忘不了另一半。

故世上的男男女女,自开始懂事以后,便一直在寻寻觅觅,寻觅本来属于白己的她或他。

有些人十分幸运,很快便已寻着自己的另一半,过着美满而充实的一生。

然而,却有更多不幸的人,无论他们如何苦苦寻找,在其有生之年,始终还是无法遇上曾与自己同体的另一半伴侣,终致孤单终老收场。

不过,当中也有一些人,他们满以为自己已找着了,到头来方始发觉,原来自己心中的他或她,并下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真正的伴侣,原来另有其人。

只是,纵然这些人一开始已找错,但若真的命中早已注定的话,那无论他们如何兜兜转转,到了最后最后,他们还是会遇上那个与其真正“有缘有份”的人。

正如聂风……

他,一直也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在无双城所遇的第一个梦,但他那会想到,这个梦其实只是他一生中的一个涟漪;尽管刻骨铭心,却又短暂而飘渺,最后只落得一句有缘无份,春梦成空!

真正与聂风深具缘份的,原来是另一个她——他一生中的“第二个梦”!

而这个第二个梦,其实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已注定今生会和他厮守一起,已注定此世会与他相恋”生!

早至她还只得八岁的时候……

亦即十年之前……

十年之前,在江南一个早已被世人遗忘了的小镇“青龙镇”上。

青龙镇,真是一个平凡得可以的名字!这个镇名就像那些什么耀宗、耀祖的名字一样,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令人一听即忘,更不会留意这样一个名不惊人的小镇,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而这个青龙镇,平素也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发生,极其量,也只是一些鼠窃狗偷夜来做案,惟也绝不会弄出人命。故而,青龙镇就像一个成婚多年的妇人,平日在家中相夫教子,势将无风无浪又是一生。

但……

平凡的青龙镇,似乎并不能如预期中无风无浪,缘于在半年之前,镇上终于搬来了一家在镇民眼中异常古怪的人。

不,应该说,一家不平凡的怪人……

日正当空,已是午时时分。

小凌和小卫,与及镇上五、六个孩童,却在炎炎烈日下,躲在镇上一个树丛之中,众孩童似在窥伺,又似在等待着一些事情,也不知在等待什么。

然而艳阳煎熬,众童中年纪最小、年仅七岁的小卫,终于忍不住道:“好热啊!小凌哥,我们已等了半个时辰。再这样等下去,小卫也快要变鱼干了!到底你要我在这里和你们一起等,是想小卫看些什么啊?”

小卫话中的小凌,在孩童中年纪最长,约是十岁有二;但听他得意地答:“唏!你急什么?我叫你来,当然是有好来西给你看了!来!大家快捡起地上的石子!她,快来了!”

小卫仍不明所以,懵然地问:

“她?她是谁呀?”

话未说完,小凌像已远远瞥见一些什么似的,突然一手按着小卫的小咀,更向其它孩童使了一个眼色,低声道:“一说曹操,曹操就到!大家快快准备!”

众孩童似亦和小凌一样,早知来的是谁,闻言皆纷纷捡起地上一些碎石子,蓄势待发。

而就在同一时间,他们等了多时的人,终于来了!

只见一条披着连帽斗篷的细小身影,正在缓缓步近。小卫尽管未能看清来人藏在帽下的面目,惟一眼便能看出是个不到十岁的女孩。

而眼见这女孩步近,草丛中的小凌终于低呼一声,道:“掷!”

一声低呼,众孩童已同时将捡起的碎石子。向那女孩掷去!小卫还以为那女孩势必被掷个遍体鳞伤,谁知就在此一刹那……

奇事发生了!

赫见那六、七颗碎石子,不知如何,竟在女孩身前数尺便已纷纷堕地,根本无法伤及她分毫!

然而小凌与众孩童乍见此情此景,却一点也不感到诧异,相反更双目放光,小凌更无比兴奋地对小卫道:“嘿!看见了吧?我早说过有精彩的东西给你看!你瞧!无论我们如何向她掷石,她也不损不伤,那女孩用的也不知是什么妖法!”

小卫早已看得目定口呆,道:

“妖……法?小凌哥,你是说……,那女孩不是……人?”

“谁知道!”小凌答:

“那女孩正是半年前搬来我们青龙镇的那户怪人!听说他还有一个披头散发、终日自言自语的老头子,也不知是否疯的。”

小卫听至这里,小小年纪的他,终于也忍不住道:“小凌哥,若她的爹真的是个疯子,那她也可怜得很,你们为什么还要向她掷石啊?”

想不到,年长的小凌等人,竟不像小卫般富同情之心,众小童一时间被小卫问得哑口无言。

惟他们也不用思索如何回答小卫,因为就在此时,众人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缓缓地道:“他说得对!”

“你们,为何以石掷我?”

变生肘腋!众小童冷不防身后戛然传来话声,且声音听来竟全无抑扬顿挫,浑没半丝生气与感情,一惊之下,尽皆回头一望!

赫见他们适才以石所掷的那个女孩,不知何时,竟已悄悄站于他们身后数尺!她,居然能无声无息地掠到一众小孩身后,这,又是妖法?

眼见那古怪女孩已近在数尺,即使连最胆大的小凌也不禁“哇”的一声惊叫,与其余孩童连退数步,只有小卫反应较慢,还是呆立原地,茫然看着女孩那张藏在帽下、仍然不知长相的脸。

小凌高呼道:

“小卫你还在发什么呆?快过来这边啊!”

小卫却愣愣地答:

“但……,她看来并不怎样……可怕,你们为什么这样害怕啊?”

那女孩甫闻小卫说自己并不怎样可怕,恍如在大海中找着了一条小舟,平板的语气宛如有回了些微希望似的,道:“谢谢……你。自我……出世以后,我们一家已住过无数地方,但总是被人说……我们可怕,你……,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说我并不可怕的人……”

真可怜!听那女孩的语声,顶多也只不过是八岁上下年纪,却每到一个地方,总有人在其背后说她怪和可怕,缘何至此?

小卫听那女孩身世如此可怜,胆子也再壮了一些,天真地道:“那你一定没有什么朋友了?我不怕!我可以当你的朋友呀!”

“真……的?”女孩有点难以置信,对于这些寻常百姓家的友情,他竟是如此渴慕?

小卫坚定地点了点头,答:

“我为什么要骗你啊?是了!天气这么热,你为什么还披着这样长的斗蓬,更整天低着头,将脸埋在帽下,令人看不见你的脸?我还不知你是什么样子,又怎可以和你当朋友啊?”

女孩但听此话,仿佛有点难言之隐,道:

“我只怕……你看见了我的脸,更不想和我……做朋友……”

“不会的!”小卫道:

“我娘亲常教我什么不要以貌取人,无论你长成什么样子,我也会当你的朋友!你快快掀开帽子,让我看一看你吧!“女孩有点踌躇,惟以不起小卫再三催促,她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揭下自己的帽子!

然而小卫在一看之下……

他当场吓呆了!

不单小卫,就连一直在他身后的小凌等孩童,亦尽皆“啊”的一声齐齐惊呼,直如瞥见了地狱罗刹一样!

全因为,如今出现于他们眼前的脸,其实真的应该长埋帽下,不应露于天日!

只见那女孩的脸,竟是白得出奇,且木无半丝表情,活像一张以雪雕成的脸!

更骇人的还是,她那双圆如杏目的眼睛,虽是美得出奇,但眼白之位,赫然隐透一抹淡淡的冰蓝,令本已冷白如冰雕的她,更俨如一头苍白无血的雪中幽灵!

天!难怪天气这样闷热,她整日还是披着那袭连帽的斗蓬了!像她这样一个似是冰造的人,恐怕烈阳往她脸上身上一照,她便会即时融为一滩冰雪!

惊见眼前诡异情景,小卫也只不过是个七岁稚儿,终于“呱”的一声大哭起来,更即时掉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叫:“哇……!鬼呀……!”

小凌与其余孩童亦被唬得拔足狂奔,不消刹那,所有孩子竟已走个精光!

而眼看着一众孩童没命而逃,甚至连最富同情之心的小卫也惊呼而去,女孩如雪造的脸上,还是没有半丝表情,只是眸子中的失望之色却极深,更从咀里发出一声苦笑,幽幽自叹:“我……早说过的,从没有人……想当我的……朋友,人们只会觉得我的脸……可怕,你,并不是第一个……这样惊逃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原来,在这女孩数年小命的生涯,早已尝尽人情冷暖,更从没有人愿做她的朋友!任何小孩乍见她的脸,都落得像今日小卫般的收场——惊极而逃!

然而,她为何会有一张如雪中幽灵般的怪脸?她为何会身负无声无息的诡奇身法?这女孩到底是谁?

女孩正自惘然出神,倏地,只觉脚下有物蠕动,不期然往下一瞧。

只见一头黄毛小狗,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足畔,更在轻舐她的衣裳。

这头小狗似乎并不害怕女孩那张如雪怪脸,在它眼中,这女孩与其他人并无分别,同样是人……

同样也是一个需要友情、亲情和世上七情的人!

女孩乍见这头小狗对自己如斯亲昵,不由得心头一阵感动,当下缓缓弯下身,轻抚着小狗的头,感激地道:“狗儿……狗儿,谢谢你……不嫌弃我……长成这个样子。想不到……,人们……只看见我的脸,却看不见我的心……并无恶意。但狗儿看的却不是人的外表,反而是……人的心……”

是的!兽类禽畜,直觉许多时比人还要敏锐!它们也最是清楚谁最可亲,谁最没有恶意!就像如今这头黄毛小狗,若感到那女孩心有恶意,也不会贸然向她亲近!

然而,一个人若只能与禽畜为友,便未免太可怜寂寞了!但,这女孩似乎连与这头小狗为友的机会也没有!

因为就在她话刚说罢之际,瞿地,一个声音已不知从哪里传来,道:“大胆!”

“你,竟敢对这头畜生……”

“有情?”

好低沉的声音!好极具威仪的声音!好冷绝人寰的无情声音!

这个声音,就像一个世人不敢直视的铁面判官!然而他审判的却非人间善恶,而是人间七情!

而骤闻这个声音传来,女孩一直木无表情的脸,突然骤生表情,一种极度恐惧、极度担忧的表情!

“不……!”她并非为自己担忧!而是为那头黄毛小狗担忧!她更即时欲将那头小狗抱进怀中,以自己身躯为其掩护!但……

已经太迟了!

全由于她的身法纵已快至无声无息,惟仍不及一个人快……

一个可能已是普天之下“出刀”最快的人!

赫听“嚓”的一声断裂之声!那头可怜的小狗连叫一声的机会也没有!它的头,已被人狠狠劈了下来!

没有血花!只因来人的出手实在太快,快得小狗的血还未及从头、颈之位溅出,狗头与狗身便已颓然倒地!

甚至连

连那女孩的叫声也没有了!她如今的恐惧,已盖过了她的呼叫!因为……

一个最教她害怕的人,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只见不知如何,女孩面前已突然站着一个高逾七尺的壮硕汉子!这汉子看来也只不过四十上下年纪,却是一脸胡髭,加上一头散发随风飘飞,骤眼看来,竟像一个不屑红尘、敢于与全天下为敌的魔神!

是的!他真的是魔!他真的是神!

一头情绝义绝的魔!一个刀快如神的神!

若非是魔,又如何能向一头无辜的可爱小狗无故痛下杀手?

若非是神,又如何能令那个本来木无表情的女孩崭露惶恐表情?

女孩看着地上那头已身首异处的小狗,面上的惶恐,逐渐转化为目光中的哀伤,她向着那头无辜的小狗深深一揖,黯然地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纵然哀伤,女孩的眼中依然无泪!她何以无泪?

是她太倔强,不要在人前落泪?还是因为,她本来便是一个异常独特的人,非但拥有一张如冰雪脸,她的泪,也也像冰一样,早已在她痛楚的心中凝结,无法流出眼眶?

那汉子甫闻女孩的话,随即发出一声冷笑,一声冷绝人寰、只有没有人、没有灵魂的人才会发出的笑声:“对!真的是你害了它!”

“我早对你说过,情是苦!情是债!情是愁!情是空!为情愚痴一生,不如无情!你却总不好好记着我的话,总不记着‘断情七绝’这句口诀!你总是容易向任何人和物动情!”

“适才你若不理这头小畜生,让它没趣离去,也许便能救它一命!但,谁叫你要轻抚它?谁叫你对它动了情?只要你一旦动情,便对你修练‘断情七绝’有害无益!我绝不容这世上任何人或物有碍我女儿的修练!故这头小畜生非死不可!”

什么?原来这个散发汉子,竟是这女孩的爹?

而他口中提及的断情七绝,又是什么盖世奇功,竟不容修练者对任何人或物动情?想必,那女孩为了修练其父的断情七绝,已受尽了不少苦;在其过去数载的修练生涯,她非但因一张怪脸而没有任何朋友,甚至连一头小猫小狗,她也不敢接近,只因若给其父看见,任何与她亲近的猫狗亦势将劫数难逃!

女孩一直默默看着那头小狗的尸首,额上竟逐渐渗出点点汗珠,啊?她的脸不是冷如冰雕的吗?何以会遽生汗珠?

非但如此,女孩如今的表情,更像在忍受着极大痛苦,一种超逾其八岁年纪所能承受的痛苦!

霍地“噗”的一声!女孩突然“啊”的低叫一声,接着双目一翻,整个人已昏倒在那头小狗身畔!

那汉子乍见如此,也是一愕,同时间右掌已如刀送出!

但听“拍拍拍拍”四声!那汉子已运掌如刀,闪电在女孩身上连扫四个大穴,似在为其封穴止痛!不消片刻,那女孩额上的汗珠已止,只是,她的人却已陷入昏沉……

汉子看着自己女儿痛至昏沉的脸,无论脸上和目光中皆仍无半丝疼惜之色。他,真的有如一个冷看人间的魔神。但听他一面将昏沉的她掮在肩上,一面以不带半丝感情的威严声音,沉沉道:“我早说过,人间无梦!”

“但你一直却不听我教诲,一直像你娘般追寻人世的所谓情义之梦,到头来吃苦的只是你自己!”

“其实,你练断情七绝,练至这个古怪样子,根本已没有任何人会愿意成为你的朋友!你今生今世,也休想如你娘为你所取的名字——‘梦’一样,梦想成真!”

“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继续练我传你的断情七绝吧!”

说话声中,那汉子已背着女孩徐徐远去。

啊?原来这个女孩,唤作……

梦?

这个为练其父的断情七绝,而不应有情有梦的可怜女孩,她每夜的梦,又会是一个怎样的梦?

会否,在她每夜的梦里,也会梦见一个长发飘飞、一个如传奇般的男孩,绝不嫌弃她这线如冰如雪的怪脸,与她结伴追逐一个同样的梦?

情义之梦?

就在那汉子掮着女孩远去之后,草丛之中,出奇的,竟冉冉步出一条人影。

那是一条男人的身影,但纵然在烈阳高挂之下,亦无法瞧清这男人的面目。

缘于这男人全身上下,皆笼罩着一层浓稠霞气,令人无法辨见他到底是何生模样,他到底是老是幼,只知道,他个子不高,还有……

他是一个比绝世高手更为高手的人!

只因适才那女孩之父,已可能是普天之下出刀最快的人,但以其超卓修为,竟无法感觉这男人一直隐伏于草丛之中,可见如今这男人的修为如何深不可测,如何收发自如,绝非世上任何绝世高手可比!

也许此人的修为,已非凡人的修为,而是……

仙界的修为!

而这个高深如仙的男人,在步出草丛之后,一直看着女孩与其父消失的方向,一面沉吟叹道:“终于,也给我找到你了,聂风的第二个梦……”

“孩子,我知你小小年纪,已受尽人世许多寻常孩子一生也不会受到的极度痛楚和屈苦,但……”

“孩子,请你不用灰心。”

“只因当你熬过这一切痛苦之后,你便会发觉,这一切也是值得的……”

“你,今生一定会找到你梦中之人,你,一定会实现你平生的最大梦想!而在你还未找到他之前,我,仍会在暗中守护你,指引你……”

“请你放心……”

如梦如幻的叹息,恍如声声对那个唤作“梦”的女孩的叮咛,而这个神秘的男人,亦再次步进草丛之中,消失于无边的虚无飘渺之中。

到底,这个如仙如幻的男人是何方神圣?

他,仿佛早已看透这个“梦”的一生,更仿佛有能力守护这个“梦”的一生,惟以其身上散发的无俦霞气来看,他的修为,绝非江湖中那个能未卜先知的泥造菩萨可比,故他绝没可能是那个泥造菩萨!

然则,这个仿佛可看透生死、看透生命本质、看透所有人命运的男人……

到底是谁?

如果,一个人可以长眠不醒,可以永远都在梦中,那有多好。

这是那个唤作“梦”的女孩的想法。

而事实上,她活至如今八岁的短短岁月,当中最美丽的时光,最幸福的日子,大部份皆在她所造的梦中。

原来,自梦开始懂事以来,每隔数晚,都会造着同一个梦。

梦中,她看见自己的前生,本是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孩,可惜因为家贫,险些被卖身青楼,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其时朝廷一名年轻将军所救,未至沦落风尘。

而这名年轻将军,非但武艺高强,且生性仁厚,可说是侠骨仁心,加上长着一头飘逸长发,如风如丝,当时的百姓更为其冠上“凤武将军”的美誉。

二人一经邂逅,非但一见钟情,日久更情愫渐生,难舍难离,直如一对璧人。可惜的是,那年轻将军系出名门,更早已指腹为婚,此生注定要娶另一名门小姐为妻。

为着爱郎的前程,那女孩最后在自惭身世之下,终于自行消失得无影无踪,决定今生不再见其一面。只是那年轻将军对她已用情极深,一度为她的不辞而别而壮志消沉。

然而,其时国家有外敌来犯,国情告急,那年轻将军最后也不得不放下儿女私情,披甲再战沙场,为保国保民而尽心尽命!

一战三年,终于大败来敌,且更攻陷对方城池,然而就在大胜之日,年轻将军却接到皇上密函,向其明示为免除后顾之忧,下令他在三日之内,将对方城内的十万平民百姓,包括老弱妇孺,全部杀尽!

他要他屠城!

对于一个仁义为怀的热血汉子来说,这真是一个平生最大的难关!然而军令如山,若不遵从皇上意旨,便是叛君叛国,罪可九族连诛!

他是屠城?还是不屠城?

这年轻将军并没考虑多久,事实上,他可能亦根本没有尝试考虑!他只是依循自己的良心行事,他只是依循一个人该有的人性行事,他亦不想令自己早已消失无踪的恋人失望,只因她一直对他满怀希望……

他二话不说,便已断然拒绝皇上旨令!

这次抗命,当然救了那个城内的无辜平民百姓,惟亦令坐于深宫大殿,坐享其成的皇帝雷霆大怒!

然而,皇帝纵然怒不可遏,但这年轻将军多年来征战沙场,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且生性仁义,深入平民百姓爱戴,若皇帝因其违命不屠城而将其处斩,更要其九族连诛,那恐怕民心难服,届时在民怨沸腾下,大乱亦未可料……

故为顾存大局,皇帝终免其一死,更免其九族诛连,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终其一生,也要囚于天牢,不许再见任何亲人一面,更遑论有生之年可重见天日。

消息一旦传开,本与这年轻将军指腹为婚的名门小姐,立时对其一家敬而远之,非但与其解除婚约,更反脸不认人,说从来不认识他。

然而,这些所谓婚约,对这年轻将军来说,根本从来都不重要,其实若非他背负着父母为他早定的婚约,也许,他早已和自己心中的人远走高飞,过的,也许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一生!

他最记挂的,反而是那个为了他的前程,而不惜自行消失的薄命红颜!

而就在他落难的这一刻,她,终于又再次出现了!

只因她亦听闻他为了不想屠城杀害无辜而抗命,她很想再见他一面,亲口告诉他,他为救平民百姓所作的抉择,是多么的令她感到自豪!她庆幸自己从没有爱错他!

然而,皇帝早已下令,绝不容他在有生之年再见任何人,更遑论是他刻骨铭心、魂牵梦萦的恋人?

她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无法得入天牢见他一面,最后,她用了一个无奈的办法。她,就跪在紫禁城外,希望皇帝能格外开恩,恩准她和他再次相见!

可惜皇心如铁,无论她如何日以继夜地跪,皇帝始终无动于衷。

然而,皇帝满以为她这样一个弱质女子,跪不了多少个时辰便会放弃,谁知,她跑了一日又是一夜,跪了一夜又是一日,不经不觉,竟在紫禁城外跪了三日三夜,任凭雨打风吹,她亦坚定不移,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而其余百姓眼见她情痴若此,心中不忍,有些人竟与她一起跪下,望皇帝真的能格外开恩,于是一不离二,二不离三,三不离四,在她的真诚感动下,不少百姓陆续加入,最后,在短短两天之内,竟有逾万曾敬仰那年轻将军的百姓,与她一起在紫禁城外跪求,场面之感人,可说前无古人,亦后无来者。

而眼见万民为了成全这双璧人而齐齐向紫禁城下跪,皇帝固然大惊不已,更在群臣劝谕之下,终于作出让步。

只是君无戏言,皇帝既然曾公告天下,绝不许这年轻将军在有生之年,与任何亲人见面,便绝对不能让她和他相见!他,最后给了她一个两难的抉择!

若她坚持一定要再见他一面,她,便须同样被囚于天牢,且更不能与他同囚一室,二人也不能直接相见……

她,将会被囚在他隔壁的囚室,二人始终也不会直接看见对方,只能隔着牢门互相传话!

然而她一旦选择进入天牢,便会像他一样,今生今世也别望能活着离开。她,将会为只能与他在狱中隔壁传话,而付上一生的代价!

惟是,只要能与自己最爱的人能靠近多一点,只要能与他同囚在天牢,只要能与他日夕互诉心声,即使真的不能再相见,她亦觉得即使付上一生,亦……

绝对值得!

她终于义无反顾地,选择进入天牢!

眼见自己所爱的人为了自己而不惜终生同囚天牢,那年轻将军固然痛心,惟事已至此,亦是人力难挽,既然大局已定,也只得顺应天命安排。

于是亦由那时开始,二人便一直隔着牢门,互相传话,互诉别来心声,纵然不能相见,但能听见一生最爱的声音就在隔壁,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沦落,总有一个人会对自己不离不弃,与自己隔牢相依,这种日子,对本来命中注定无法结合的二人来说,亦未尝不是一种卑微的幸福。

可惜,即使连这种卑微幸福的日子,也不长久……

这样过了数月,本已命比纸薄的她,在狱中终于染上风寒,一病不起,药石无灵,最后更病死在天牢之中!

然而她纵已身死,二人的缘份,是否就此而尽?

也许未必……

缘于就在她久病弥留之际,她曾与他约定,假若世上真的有今生来世,那在不可知的来世,她必定会与他再度相见,必定会与他再一起寻梦,寻她和他的情义之梦……

她终于也去了,怀着对来生的希望,寻梦而终。

而眼见最爱含笑而终,那年轻将军当然悲痛欲绝,既然已和最爱有来生之约,他也不想再偷生人世。

于是从那时开始,他不再吃半口粥,也不再喝半点水,只因他要尽快赶上她,不想她在黄泉路上孤单上路,他,要赶着与她在来世中再相见……

终于在半个月后,他,也随她一起而去,只不知……

二人在来世之中,又能否真的如前生的约定,再次相遇、相知、相恋?

相守一生?

美丽的情义。

动人的爱情。

痴心的盟约。

那个唤做“梦”的八岁女孩,便是每隔数晚,造着这样一个绮丽缠绵的梦。

而这个梦却愈来愈是真实,许多时候,她也情愿自己永远身在梦中,不愿醒过来面对那绝情绝义、断情七绝的苦练生涯!

可惜,梦毕竟只是一场梦,总也有梦醒的时候。

就像此刻,她终于还是从昏沉中苏醒过来……

而她,更是被一阵风雨声弄醒的……

“啊……”

乍从昏沉中苏醒,那个八岁的“梦”不期然轻轻睁开眼睛,方才发现,原来自己已身在家中,窗外的大白天更不知何时,翻起连绵风雨。

梦的耳畔,更传来一声温柔软语:

“梦儿,你终于也醒过来了?”

只见在梦的床沿,正坐着一个年约三十、容貌贤淑的妇人;这个女子,正是梦最敬爱的娘亲梓屏!

眼见娘亲在身边照顾自己,而老父却不在屋内,梦随即在床上坐起,问:“娘亲,是爹……将我带回来的?那他……如今在哪?”

梓屏轻轻叹了口气,答:

“这还用问?像你爹这样一个执著成狂的绝世刀痴,当然又到什么隐秘的地方练刀去了,唉……”

“是了!梦儿,适才听你在昏沉之间,不断的在叫着什么风武将军的名字,你,是否又再造那个梦了?”

原来,梓屏也早知道梦这个每隔数晚便反覆出现的梦?梦闻言不禁点头:“嗯……娘亲,梦儿有种预感,这个梦可能是真的……”

梓屏温柔一笑,一面轻抚着梦的发丝,一面道:

“那岂非更好了?若你生来便真的背负着一个前生未圆的梦,那更不负当初娘为你所起取的名字——‘梦’了。”

“但……”梦满怀忧色地道:

“孩儿这个古怪样子,恐怕今生也无法一圆什么前世之梦啊……”

但听女儿如斯顾影自怜,梓屏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孩子,别要为自己的容貌而自卑,也别要轻言放弃自己的梦,因为只有在痛苦中仍心存梦想的人,才能熬过一切苦楚,才能等至梦想成真的一天……”

“这,亦是娘亲对你的唯一期望!”

哦?何以梓屏希望女儿在痛苦中仍能不轻言放弃梦想?到底年仅八岁的梦,一直在承受着什么可怕的痛苦?

这一切一切,其实该由“梦”的姓氏说起……

因为,她有一个很奇特的姓。

她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