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仿佛拥抱着永恒。

只因这里是一个永恒铺满冰雪的雪山之颠。

没有春天的明媚,没有炎夏的艳阳,没有悲秋的诗意,没有寒冬的火炉,没有春冬,没有青天良夜。

有的,只是皑皑雪海,就像苍天的咒诅,经年累月覆盖着此带方圆百里的山脉然而在这人迹罕至、甚至冰川猛虎夜难以生存的雪山之颠,竟还有一座宏伟无比的古刹,唤作铁心寺!

铁心寺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得就像一个毕生精研佛法得得道高僧,尽管道行高深,却又已垂垂迟暮,行将圆寂,令人叹息。

且僧人建寺,无非想予善信方便,让善男信女早日皈依我佛,何故此铁心寺却建于雪山之颠?难道当初建寺的僧人,并不欲世人找着此寺所在?

抑或,不欲世人找着寺中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铁心铁心,是否意寓神佛也须铁面冰心,不能有半丝心软,才能保着寺内之秘?

故而,本已乏人问津的古寺,更是苍凉寂寥,恍如拥抱万载孤寂。然而,就在今夜,就在这个风雪更为猖獗闭天的雪夜,向来平静无波的铁心寺,嘎地却传出一声划破长空的和尚惊呼……

“不得…了哪!来人呀!”

“神水殿内的秘密……”

“不见了!”

神水殿内的秘密?原来这冰山古寺,真的藏着不可告人之秘?

但听惊呼响彻铁心寺的同时,数十僧众已齐聚于寺后一面山壁之前。

只见所谓的神水殿,原来是一座依山壁而建的佛殿,殿门更是一道厚逾半尺的重重机关,亦已被悉数捣破。

殿内更是空空如也,若殿内真的藏着什么惊世秘密,看来已凶多吉少……

为首那名老僧白髯垂眉,正是铁心寺的掌门净见大师,眼见此情此景,不由面色大变,惊叹:“阿弥陀佛!真想…不到,本寺秘密守护了千百年的…圣物,终于惹来世人觊觎,今夜始终难逃一劫!”

圣物?难道神水殿内不见了的秘密,就是这件圣物?这座铁心寺已守着这圣物千百年?这到底是一件怎么样的惊世圣物?

又是谁在今夜盗走了这件圣物?

站于净见身后的三名老僧,便是其三位师弟净心、净观、净镜。其中的净心在武学上涉猎较多,但见他神色凝重地察视着神水殿被破开的巨门,忽然面如土色,俨如看见地狱恶鬼一样,脱口惊呼:“大…师兄!劈开这道巨门的,是……”

“圣灵剑法!”

“圣灵…剑法?”

净心此言一出,净见等人亦不期然再朝破开的巨门细望,果见劈碎巨门的切口,其实共有两道剑痕各自斜斜向下,合成一个“八”字!

“是圣灵剑法的…‘剑八’?那今夜前来盗走圣物的人,是…剑圣?”

净见一边沉吟,一边再仔细扫视殿内四壁,只见四壁被捣破的机关,切口亦尽皆似被利剑所破,且四壁更被划下不少剑痕。

这些剑痕,竟隐约合成了一个“二”和“三字”……

“是圣灵剑法的剑二和剑三!真的是…剑圣所为?”

是的!铁案如山,普天之下,除了剑圣,还有谁身负几近天下无敌的圣灵剑法?

就连剑圣的胞弟——“独孤一方”,亦无法习成圣灵剑法!

然而,首先发现圣灵剑法剑痕的净心,此刻突然又眉头一皱,像又发现什么似的,摇首道:“大师兄…,依师弟愚见,今夜前来盗走本寺圣物的人,也许未必是剑圣……”

净见一楞,问:“哦?师弟从何见得?”

净心一瞥殿内其中一个暗角,道:“因为,这里有一些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众人随即顺着净心所瞥暗角望去,赫见那个暗角尽管昏黯,然而昏黯中竟隐透一丝殷红;瞧真一点,竟是一滩血渍!

“是…血?”众僧讶然。

净心点头道:“嗯!所以这根本不合情理!”

“为守着殿内圣物,神水殿内虽设下重重凶险机关,但剑圣修为几已天下无敌,他若真的降临,这些机关根本难挡其锋,又怎会令他受伤而洒下这滩血渍?”

净见皱眉:“但…,眼前所见,破毁殿门及机关的绝对是圣灵剑法无疑。倘若来人真的并非剑圣,又有谁有此天大本事,能使出只有剑圣才能习成的圣灵剑法?”

净心长长吐出一口气,道:“这,正是师弟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说着又朝暗角那滩血渍一瞄:“无论如何,血犹未干,来人想必走得不远。大师兄,我们还是快追吧!”

净见额首道:“对!无论来的是否剑圣,神水殿内的圣物关系太重大,决不能让它落于外人之手,否则人间势必大乱……”

“所有弟子听着!大家今夜一度要将圣物追回来,不得有误!”

净见一声号令,立即与净心等师兄弟,率领一众弟子奔出寺门,追寻而去。

到底,这座铁心寺内的圣物会是什么惊世奇物,若然失去便会逆乱人间?

而今夜前来盗取圣物的人又是谁?若然真的不是剑圣,那这个世上……

还有谁会使出只有剑圣才能习成的圣灵剑法?

这里,仿佛也拥抱着永恒。

只因这里正是铁心寺的山下。

这里,也有永恒不息的风雪,所不同的,只是这里位处较低,故还有一些飞禽走兽出没。

就像此刻,一头冰川巨虎竟尔在这片雪地上狂奔。

然而这头巨虎狂奔,却并非在追逐什么猎物,相反,竟似在害怕自己会成为别人的猎物!

但,它已经似一头冰川巨虎了,它甚至比一头雄师还要巨大逾倍。它,还要害怕什么?

或许,可从这头巨虎在奔跑之中,眼神总有意无意地望回身后的一个冰洞,瞧出一点端倪。

那个冰洞,是这头巨虎盘踞了半生的虎穴。然而此刻,它却像见鬼一般,没命地要逃离自己的老巢。

全因为,它的虎穴,已被一些较它更可怕千倍万倍的东西占据!

赫见那个虎穴之内,此际竟笼罩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死亡气息,这股死亡气息之浓,竟令本已黯黑无光的虎穴更呈黑暗,俨如一个浓得化不开死四海!

而在虎穴最深得深处,此刻正坐着一个比死亡更像死亡,比黑暗更为黑暗得人!

正是集死亡、黑暗、不祥、冰冷于一身得不哭死神步惊云!

已经三个月了……

自从破日峰一役,已经过了整整三个多月,步惊云却仍未回归天下。

当日破日峰之战,他与聂风和战无道狂天,最后“天哭”迸发巨爆,更将步惊云轰个昏厥,直坠破日峰下得万丈深渊。

幸而在急坠下百丈之后,步惊云终于被一条白练所救。

到得醒来之后,步惊云发现,在家已身在破日峰山下一片破屋之中。

但,救他的人已经不在。

纵然如此,步惊云仍然记得,在自己坠崖刹那,昏沉间曾依稀瞥见是一条白练救了自己。那,更是一条他似曾相识的白练……

是她!是她!一定是她!

死神的心中绝对可以肯定,一定又是他脑海内那条若隐若现的白衣倩影,那条他无论如何追忆也无法记起的白衣倩影!也只有她,才会在死神最需要援手之时,以她那条白练紧牵他的冷手!

情人的白练……

今生无法斩断的思念……

可是,步惊云始终不明白,既然那条白衣倩影未死,何以她偏不与他相认?

然而七情繁杂,六欲迷离,世人不明白的情情事事实在太多了,不哭死神步惊云,也不须完全明白,他只须自己为她永锁孤心!

是的!永锁孤心!这段日子,他一直仍为她深深锁着自己那颗孤心!

他的心本已像一个黑色的箱子,神秘、冰冷、令人无法看透。

他非但早已为她将她上锁,不容任何人开启触摸,如今,当他肯定自己脑海中的白衣倩影仍然在世后,他更将自己的心锁得密不透风!

尽管他目前仍无法记起那条白衣倩影得容貌,无法忆起他曾和她一起度过的日子,但只要他将她的倩影牢牢锁在心中,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再次记起她,甚至记起她曾为他所作的一切牺牲……

这段日子,步惊云仍未有解下锁着自己双手的两条铁链,俨如背负着一个无法解开的心锁,一直拖曳着两条铁链,漫无目的地前进,任凭途人向他投以奇异目光,他也毫不在乎。

只因他的心已经死了。

是为了她而死的。

随着日子过去,他逐渐发觉,自己的心在长期深锁下,竟已逐渐变得毫无感觉。

他本已是一个无泪的不哭死神,如今,就连痛的感觉、悲的感觉、怒的感觉、恨的感觉,亦已变得麻木!

为了她,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了!这三个月以来,他就像一个活死人,一直漫无目的地流浪,茫无依归,只因他的心已没有了感觉,也是无所依归。

他的心,仿佛已成为了一个没有七情六欲、没有感觉、茫无边际的黑海……

黑色苦海!

只是今夜,他也不知如何,会步至铁心寺山下的这片冰天雪地,更是过去三个多月以来,第一次感到须停下来,更找了那个冰川虎穴栖身。

也许全因为这里的“雪”。

雪,是“雪缘”名字中的其中一个字。

死神的脑海,纵已记不起雪缘这个名字,还是隐隐感到,雪,给他的莫名亲切……

然而,死神虽然已完全麻木,但失去了感觉的死神,浑身散发的死亡气息却较以前更为浓烈逼人,更为生灵勿近。

就像那个冰川巨虎,乍见步惊云踏进它的虎穴,也不敢低吼半声,便已弃穴逃亡。

而死神也不在乎虎穴内一片昏黯,也没以随身的火折子生火取光。

他就这样沉沉地闭上双眼,坐在洞内最黑暗的深处,黑色的斗篷洒在地上,仿佛已和洞内的黑暗融为一体。

是的。也只有栖身于黑暗之中,死神的心才得以平静。

他本来便生于黑暗和绝望的世界,光明与希望,从来也不属于他。

他就像一个黑色苦海般坐于黑暗中,坐于无边的平静与死寂中,仿佛可坐至地老天荒。

可惜,世上已越来越没有地老天荒这回事。

死神在黑暗中的平静并没待上多久……

遽地,又有一些东西打破了他的平静!但见黑暗中的步惊云斗地双目一睁,似乎蓦有所觉!

源于他突然感到,一股奇异的感觉正向他所在的虎穴急速逼近!

那股感觉所以奇异,全因它越是接近,步惊云体内的悲痛剑气越被挑动!

步惊云的悲痛剑气原偷学自神话无名的一式悲痛莫名,此刻逼近的感觉却在挑动着无名的悲痛剑气,难道这股奇异感觉,是一些足可与神话对立的力量?

江湖传闻,能有资格挑动无名剑气的人,不出数人;而有能力与神话剑气对立的,恐怕也只得剑圣《圣灵剑法》的剑气……

难道这股逼近的感觉会是无双剑圣?

但,剑圣自多年前与无名一战后,早已绝迹江湖,何以会蓦然出现于这片人迹罕至的冰天雪地?

想到这里,纵已麻木没有感觉的步惊云,也不由戒备起来,源于来的若是剑圣,也不知有何目的?

而死神亦没等上多久,全因就在此时,那股奇异感觉,已“伏”的一声……

掠进虎穴之内!

不!来的原来并非剑圣!步惊云可以实时肯定!

洞内虽然一片黑暗,但在黑暗中视物,根本难不到生于黑暗的步惊云。他在黑暗中仍可清晰看见,掠进洞内的是一条白衣人影!

这条人影,非但一身白衣劲衣,头脸也蒙着一层白纱,不见面目。右手则握着一柄兵器,但形状奇特,似刀非刀,是剑非剑。背上也背着一个长约三尺的木匣,不知内里藏着何物。

但最令步惊云纳异的,是瞧这条白衣人影的身形,原来并不是一个男的,而是……

一个女子!

这简直绝不可能!这蒙着头面的白衣女子,竟身负一股足可挑动步惊云悲痛剑气的力量?而这股力量,更极可能是剑圣《圣灵剑法》的剑气?

圣灵剑法不是举世无双,除了剑圣本人,无人能够习成的?何以无双竟变有双?这女子为何会身负圣灵剑法的剑气?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那白衣女子甫掠进洞内,随即跌坐洞口地上,也没有进入步惊云所在的虎穴深处,看来举步维艰,只是半依洞壁幽幽喘息。

步惊云定神一看,只见她右肩原来受了重伤,鲜血正源源不绝从其伤口溢出,染红了她那袭如雪白衣,异常凄厉。

黑暗之中,步惊云虽将这白衣女子大量得清清楚楚,惟这白衣女子却未有察觉洞中深处,正有一个世人无限畏惧的死神在打量自己。以她身负圣灵剑法的修为,她竟然感觉不到步惊云身上连冰川巨虎也能感觉到的死亡气息?

也许全因她伤势极重,过多的失血,已令其感觉变得不再敏锐。更何况此刻的她,似在全神静听着另一些事……

而步惊云很快已知道她在静听什么了。

是脚步声!

来自洞外不远的脚步声!

“来了!”

“他们…终于也追来了!”

那白衣女子乍闻洞外不远有脚步声急速逼近,不由紧握右手中的兵刃,全身绷紧戒备然而稍一使力,右肩伤患更是血如泉涌。

此时,洞外也传来了一个极具威仪的苍老声音,朗声道:“施主!贫僧净见,乃山上铁心寺掌门主持!今夜敝寺神水殿丢失一重要圣物,想必已落于施主手上!贫僧但愿施主原物归还,敝寺保证不再追究!”

原来洞外的正是铁心寺的掌门净见!它率领三名师弟,与及一众弟子誓要追回被盗圣物。众人循盗物者在地上留下的断续血渍,一直追至山下。而血渍所连成的血路,更直至山下这虎穴之前方止。故净见等人益发深信,盗走圣物的人正匿身洞内。

惟是,此刻包围在虎穴外的和尚虽人多势众,连同净见四师兄弟,少说也有百人,但众僧亦不敢轻举妄动,贸然攻入洞内。

全因净见、净心、净观和净镜四名老僧修为也是不轻,四人早已隐隐感到,虎穴之内不单有一股与圣灵剑法类似的剑气,更有一股异常浓烈、极度危险的死亡气息!

这股死亡气息笼罩着整个虎穴,令整个虎穴像是一个坟墓,一个入者必死的危险坟墓!这股死亡气息,当然是来自洞内最深处的步惊云!黑暗中的步惊云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切,终于明白事情来龙去脉:“原来,这白衣女子盗去了山上寺院的圣物?那她背上的三尺木匣,内里所藏的,想必是那圣物无疑……”

此时,那白衣女子听闭净见所言,终于也张口对洞外道:“净见大师…,贵寺神水殿内的圣物…却是我今夜取走,但我取走此圣物只为…借来一用,实是情非得已。请大师们高抬贵手,我用后自当原物归还……”

出乎意外,这白衣女子虽身负独特剑气,语声却出奇地温柔,浑没半点江湖味,更宛如一个足可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在温柔软语。

或许,在其蒙着头面的白纱之下,也有一张叫世人惊艳的脸……

然而她这样一答,更证明她正是今夜盗走神水殿圣物的人,洞外的净见等人尽皆面面相觑,缘于他们一直认为,以圣灵剑法捣破神水殿的,即使不是剑圣,也必是个一等一修为的江湖汉子,谁知竟是个女的!

一个女子,居然亦能使出剑圣独门的圣灵剑法?这到底是什么回事,众僧大奇!

净见的四个师弟,‘净镜’向来性子较烈,此时已不耐烦道:“好大胆!你可知本寺圣物,若然用之不得其法,或落于心术不正的人手中,人间势必大乱?岂能让你肆意妄为,说借便借?”

那白衣女子苦涩地答:“我正是…早知贵寺圣物,是天地间最神圣、最具灵气之物,才会借之一用。我这样做,也只是为了心中的一个…‘他’……”

“只要能以贵寺圣物…再见‘他’一面,我即使因动用此圣物而遭…天谴,甚至万劫不复,也是…值得的!”

势难料到,这白衣女子不惜以身犯险,更因此身受重伤,也只为借用此圣物再见心中的一个‘他’?这个‘他’到底是谁?

那件圣物,又为何会是天地间最神圣、最具“灵气”之物?所谓最具灵气,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下子,可连步惊云也不禁越听越觉纳闷。

锁心的死神,本已对一切失去了感觉,惟不知何故,也许是因这个拥有温柔话声的女子那一身如雪白衣,也许死神静如黑色苦海的心,竟尔泛起少许感觉……

她,令他想起了脑海中那条白衣倩影……

净见但见多说无用,此际忽然面色一沉,正色道:“施主!本寺圣物必须在今夜物归原位,绝不能流落江湖!若你再不奉还,就可别怪我们出家人不再客气!”

说着向身后其中廿名弟子下令:“放箭!”

一声号令,突听廿道破风之声划起,年根燃着熊熊烈火的利箭,赫然已向虎穴之内急射!

却原来,与净见等人同行的逾百弟子中有廿名箭手,这廿人再适才对话之间,早已张弓拉弦,以桐油燃点利箭,只有一言不合,廿根火箭便会率先发难!

廿箭齐发,俨如廿条穷凶极恶的火蛇,猛然向虎穴扑噬,净见此举分明是要以火逼那白衣女子出洞!

而他这一着亦相当奏效!但听那白衣女子眼见利箭逼近,无限低回地自言自语道:“剑…,我曾应承你…再不使用圣灵剑法,但当日你已破誓,我为了再见你,亦不得不破誓,再使……”

“圣灵剑法!”

剑?这白衣女子话中的第一个字——‘剑’,应是一个人的名字!

而复姓‘独孤’的剑圣也是以‘剑’为名,难道她声声要再见的人,是…剑圣?

语声方歇,白衣女子已忍着右肩的伤,右手那柄看似非刀非剑的兵刃已‘铮’的一声同时出鞘,迎向刚射进洞内的廿根烈火利箭!

赫见寒光一闪,接着又迸出连串“刷刷”之声……

那廿根利箭非但被她一招尽碎,且招劲所带,竟将廿根箭上的烈火,凝运成一个径阔逾丈的巨大“三”字,向洞外的净见等人反扑!

天!是…剑圣的“剑三”!

她所使的真的使“圣灵剑法”!

变生肘腋!净见等人也不虞她真的会使出剑圣的圣灵剑法,且眼见那巨大“三”形火字反扑逼近,所有僧众亦不由抽身而起,四散闪避!

同一时间,那白衣女子亦乘众人闪避之间,嗖的一声飞身出洞,意图突围而出!

可惜洞外的僧众实在太多,剑三的火势一过,铁心寺的逾百弟子复在围拢而上,将她重重包围!

而功力最高的净见四师兄弟,更已各持四根禅杖,分守于她东南西北四角,将其去路堵截得密不透风!

但有点出乎众僧意外得是,眼前所见,那女子所用得兵刃,原来是一柄刀……

不!不是刀!那其实是一柄东瀛剑客普遍用惯的剑!

东瀛剑道,在中土虽甚少有人涉猎,但江湖人大都知道,东瀛剑道的剑,剑身修长面微弯,其实较像一柄刀,多于像一柄剑。

既然这白衣女子用的是东瀛剑,那她是否来自东瀛?但一个东瀛女子为何竟会懂得中原的圣灵剑法?事情越来越错综复杂,匪夷所思了。

再者,这白衣女子非但白纱蒙头,众僧至此方才发觉,她蒙头的白纱竟将其头、面和眼睛完全遮盖。骤眼看去,她整个人竟像是一头没有五官、没有面目的白衣女鬼!

也许她真的是一头女鬼!一头即使已坠到无间地狱,还要回到人间寻回所爱的痴心女鬼!

净见道:“真想不到,你竟然真的会使圣灵剑法?你,到底是剑圣的什么人?”

那白衣女子乍闻净见此问,似勾起了她一些不为人知之痛,幽幽地答:“说真的…我的毕生遗憾,便是不知自己…是剑圣的什么人。”

“或许…,我其实是一个…他已永不想再见的人…”

真是答非所问,越问越是胡涂!一旁的四师弟净观又已按捺不了火爆的性子,眼见她言词暧昧,当下也不欲其大师兄净见和她瞎缠下去,眦目抢道:“嘿!无论你和剑圣有何渊源,但本寺圣物事关重大,即使剑圣亲临,我们也决不买帐!”

“你今夜必须交回圣物,否则休想离开这里半步!”

说着已向周遭弟子使了一个眼色,其中三十人已霍地持铁棒一拥而上!

三十铁棒齐攻而至,那白衣女子亦知今日一战难免,当下道:“我借取贵寺圣物只为一个最后心愿,既然各位大师无意成全,那唯有得罪了!”

说着手中东瀛剑又再挥出,这一挥赫然使圣灵剑法的剑一!

当的一声巨响!这一剑虽看似简单,但用劲之巧及俐落,竟一剑便将攻近的三十铁棒悉数劈为十截!

每根铁棒断为十截,三十铁棒便化为三百截铁碎横飞,眩人心目,众僧见状当场哗然,尽皆心忖圣灵剑法果然举世无双!

这白衣女子的修为应该不及剑圣,否则便不会在神水殿内盗去圣物时受伤;惟她虽已身受重伤,但一式‘剑一’尚且神威至此,倘若几近天下无敌的剑圣亲自使出这式剑一,威力更是难以想象!

更何况,‘剑一’也仅是圣灵剑法起首第一式;据闻圣灵剑法共有二十一式圣剑,越后的剑法越强;那末,剑圣的‘剑廿一’,又不知会到何等惊天动地境界?

然而,这白衣女子虽一剑震慑众僧,但这次勉强再度出剑,右肩伤口复被牵动,血溅更急;她的人更像因失血过多,双腿登时一软,突然剑锋插地,仆跪地上!

“好机会!”净观见状,实时飞身而上,手中的铁铸禅杖,已朝其右肩伤患重砸下去!

赫听“彭”的一声爆骨巨响!那白衣女子中了,委实受创非轻,非但当场口喷鲜血,更倒地向前不断翻滚!

一旁的二师弟净心,眼见白衣女子此惨况,不由低声对净见道:“大师兄…,虽然圣物非比寻常,但四师弟乘人之危,对一个女流之辈下此重手,未免有失我辈佛门中人的慈悲为怀……”

净见闻言,也是微感认同,然而事情发展至这个地步,他也欲速战速决,尽快将圣物取回再说!

而那白衣女子在不断翻滚下,竟翻至适才的虎穴之前,净观唯恐她会躲回虎穴内,当下高呼:“千万别让她入洞!大家快上前拿下她!”

一声高呼,站得较近洞口的四十多名弟子已随即会意,持棒纵前拦截!

惟就在众人快将将追上那白衣女子刹那,嘎地,赫听漆黑的虎穴内,此时竟传出一个声音,一字一字的道:“所谓慈悲,原来不过如此。”

“既然神佛不理……”

“就由我来过问!”

语声低沉而冰冷,浑然不带半丝七情六欲,恍如一个冷绝人寰的死神,也看不过眼前这群和尚对一个重伤女子的咄咄相逼,既然神佛不管此番事理,就由死神来管吧!

就在这冰冷声音传出同时,位处较远的净见等人已有所觉,实时急叫示警:“危险!别要接近那洞……”

可是急叫声已经迟了!那四十多名弟子已如箭在弦,尽扑至洞前;而就在同一时间,这四十多名弟子蓦觉眼前一黑……

一股黑如地狱的慑人力量赫然从洞内汹涌而出,如巨兽般吞噬众人!霎时“彭彭”之声不绝于耳,这首当其冲的四十多名弟子,竟在闪电间悉数胸腹中掌,吐血倒地!

好厉害的掌法!这股黑如地狱的力量甫一出洞,四十多名和尚几在同一时间重创!

出手的人掌法之快及狠辣,真的如同来自地狱……

惊见巨变徒生,净见四师兄弟连忙扑前,四人更暗将掌劲提升至十成功力;净见还一面扑前一面朗声道:“洞内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敢违逆天道,助这盗走本寺圣物的女子?”

说着四师兄弟已齐齐发掌,“波”的一声从刺耳巨响,四人掌劲赫然汇聚为一道更为巨大的气团,光可夺目,俨如一道令世人不敢直视的佛光,隔空向黑暗的洞内轰去!

这一式正是集净见四师兄弟毕生修为融会而成的“佛光普渡”!由于集合四人所有功力,劲道之强横足可开天辟地!他们这豁尽全力的一击,是誓要将洞内人逼出洞外!

然而面对这股雄浑无俦的来劲,洞内黑暗深处却仍是如一潭死水,只有一个冷绝人寰的声音,无限低沉的道:“错了!”

“我,只是个神佛也认为无可救药的人,所以,她……”

“我已是救定了!”

是的!在‘他’过去的黑暗生涯中,他为了一段非报不可的仇,曾被一个神话认为无可救药!为了一段已记不起的白衣倩影,他的心更沉至黑暗的最底层深处,更是难得见天日!

语气方歇,一大篷黑暗已再从洞内急涌而出,迎向“佛光普渡”的强大气团!

瞧真一点,这大篷黑暗,竟是一只以浓稠黑气凝聚而成、阔逾半丈的黑色巨掌!

赫又听一声轰然天雷响!两股光明与黑暗各走极端的力量霹雳硬碰下,当场将虎穴洞口轰个迸裂翻飞,那股惊世的反震力,更将净见四人震至吐血倒飞两丈之外,甚至其余未有受伤的五十多名弟子,亦被轰个人仰马翻,守势溃不成军!

但更令人惊异的,是四大老僧即使也全数受伤,洞内的‘他’却似未有丝毫受创!蓦又听“蓬”的一道破风之声,如飞掠过倒地的僧众逸去!

天!仅是简单两招,洞内的‘他’已令铁心寺百名弟子非伤即倒,甚至已属武林一等高手的净见四人亦难幸免!他们甚至无法看清,洞内的他在出洞时的真正面目!

只见净见张着渗着血丝的咀角,一双老目也睁得老大,无法置信地道:“啊…?这世上…竟有人能…强横至此?洞内的人…到底是谁?用的又是…什么武功?”

对各家武学素有研究的净心,此时终于道:“师兄…,若师弟没有看错,适才败我们的黑色巨掌,应是名震江湖的排云掌其中一式——殃云天降!”

三师弟净观奇道:“排云掌?排云掌时天下会雄霸‘拳掌腿’三大绝学之一,难道洞内那人与雄霸有关?”

净心点头道:“不错!尽管那人适才身影之快已肉眼难辨,但我还是瞥见其身上那袭黑如地狱的斗篷!来人,应是得自雄霸排云掌真传的第二入室弟子、江湖人称不哭死神的——”

“步惊云!”

总算净心眼利,他亦是四师兄弟中凡事最观察入微的一个。而此时性子火爆的四师弟净镜却道:“什么?洞内那人是步惊云?”

“二师兄,请恕师弟无法认同!我们四师兄弟已属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合我们四人掌力,纵是雄霸亲自出手,也非要与我们斗至三招过外,方能分出胜负。若刚才的人真是步惊云,那他的修为,岂非已青出于蓝,绝对在雄霸之上?这根本绝不可能!”

净心一时间哑口无言,源于这亦是他心中一个疑问。

掌门净见此时仰首看天,忽然神色凝重的道:“无论如何,适才出手的人是否步惊云也好,我们也绝不能就此放弃!今夜即使牺牲我们四条死不足惜的老命,甚至全寺弟子,也非要追回圣物不可!”

“你们看!”

净见说着一指向天,众人朝其所指一望,当场骇然齐声惊呼:“啊…?是……”

“无界之血?”

赫见此刻夜空之上,虽仍星月当空,然而方圆百里的漆黑天际,不知何时,竟布满无数红色乌云,几可尽闭星月,就连漫天冰雪也黯然失色!霎时红云铺天盖地,宛如苍天也在受伤淌血!

好诡邪的一幕奇景!那些鲜红如血的乌云,就是“无界之血”?

瞧净见四人此刻的震异表情,仿佛一些不寻常的劫难,快降降临。净见此时又道:“大家看见了吧?无界已率先淌出血泪,这个不祥之兆,正应验了那件足可惊动天地的事快将降临。而这一切,也是因为我们今夜失去圣物而起。”

“故唯今之策,我们只有尽力而为!希望我们在夺回圣物之时,还不太迟!”

净见说着,也不顾身上的伤,与净心三人率领有能力站起的五十余名弟子,向着适才黑暗的‘他’所掠的方向追去。

而就在净见等人走后,夜空上的红云更越聚越浓,越聚越厚,甚至连星月亦已被彻底遮盖!百里血云,竟将这片冰天雪地映照得一片血红!

这个人间,将会因今夜铁心寺失去了神水殿得圣物,而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到底什么是“无界”?

与此同时,就在距铁心寺千里之遥的一个竹林……

这个竹林有一片简朴小居!

这简朴小居内有一间寝室!

这寝室内有一双眼睛!

一双可能已是天地间最沧桑、最无奈、最悲伤,然而亦最令世人期盼、景仰、尊崇的眼睛!

那是“他”的眼睛!

他,正是曾以一剑力挫十大门派、曾令武林长久萧条、曾在江湖冒起短短两年,便已尝尽“扬名立万”、以至“生离死别”各种悲喜的武林唯一神话……

一个已没有名字、也不想再在武林留名的死人……

无名。

但见步惊云这个不见多年的黑衣叔叔,此刻本闭目盘坐于自己的寝室种沉沉养神,讵料不知何故……

他一直紧闭的双目霍地一睁!

置于其身畔的英雄剑,亦突然脱鞘而出,“铮”的一声飞插墙上!

仅是此番变易,已惊动了在其寝室门外的一个人。

“师父?”

一条人影随即推门而进,那是一个长身玉立的白衣青年;那一身白色长衫,与及一张白如冠玉,正气无限的脸,仿佛在预告着他身为神话唯一之徒,那光明如白昼晨曦的无限前途,和那令人羡慕的有为一生……

剑晨。

正是那个曾在小时候,希望自己师父能收步惊云为徒的小剑晨!

那个与只配生于无边黑暗中的步惊云,完全背道而驰的剑晨!

只是如今的剑晨,已长大为一个二十出头的端正青年。

“师父,到底发生什么事?”

无名不语,只是默默的看着插在墙上的英雄剑,沉沉出神。

剑晨顺着其师目光朝英雄剑望去,岂料一望之下,一张如冠玉般的脸,当场为之变青!

“啊…?怎会这样的?”

只见英雄剑飞插墙上时所生的裂痕,竟隐隐形成了两个尺许丁大的大字!而这两个大字,啊……?

赫然是“无界”!

“无…界?师父,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无名茫然摇首,答:“实在难以解释。”

“为师适才在闭目养神之际,蓦觉一股不祥感觉涌袭心头,恍如世上有一些可怕的事将要发生;而与我剑心互通的英雄剑,似亦同时感觉到了,才会有所异动,自行脱鞘而出。”

“但,”剑晨不解问:“即使世上有一些可怕的事将摇发生,为何师父与英雄剑会有此微妙感应?难道快将发生的可怕事,会与剑有关?”

无名若有所思,沉沉的答:“极有可能。”

“而且,英雄剑在墙上破下无界二字,相信那件可怕之事,会与无界此二字有紧密关连。”

“只是我浮沉剑道半生,却从未听过剑道中有‘无界’一辞……”

哦?连已是剑道神话的他,也对无界二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无名一面沉吟,一面已欲拔出插于墙上的英雄剑,谁知就在他刚握着剑柄刹那,瞿地复在面色一变……

“师父?”剑晨也察觉其师脸上地变化,不由一愣。

只见此刻仍握着英雄剑的无名,竟似恍然大悟;一双眼睛,更像是看见了一些令已是剑道极峰的他,也难以置信的事情!

原来他适才甫握着英雄剑之际,骤觉它的剑心,竟像有千言万语要向他倾诉……

英雄剑本为剑宗始祖大剑师所铸,剑铸成后,已经历了千百年的岁月,可说已看尽天地百世千代沧桑,他剑心知道的,与及它感觉到的,也是非人能够想象……

但见已感受到英雄剑想说什么的无名,忽而倒抽一口凉气,像是始终知道的真相,道:“我,终于也明白什么是无界了……”

“原来,无界竟然是这样的?”

“原来,无界是关乎‘他’的一生、难怪会令我和英雄剑心有异动。”

“只是,若然让‘他’遇上了无界,将对着世间有何影响,实在无法想象……”

“但纵是如此,我们又如何阻他……”

“遇上无界?”

什么?

遇上无界?谁将会遇上无界?

无名口中的‘他’,会否是一个已经剑死心死、不再配称为“圣”的“圣”?

为何‘他’遇上无界,便会对世间有无法想象的影响?

英雄剑呈示的无界二字,又会否与千里之外铁心寺的净见,所说的“无界”同属一样?

无界无界,到底是什么惊世奇幻?就连本已淡看世情的神话,本已不战多时的英雄剑,亦要为他而……

忐忑不安?

雪有情。

雪原来也有情。

就在如一头黑色巨蝠的他,挟着那个已迭受重伤的白衣女子向前飞驰之际,漫天风雪,竟也像在怜悯她的伤势,逐渐缓和下来,似亦不欲再折磨已奄奄一息的她。

也许,她真的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可怜人,即使她身负的剑法,是一套不该值得同情、出剑誓必见血的无敌之剑……

圣灵剑法!

而刚才从净见等人手中救走这白衣女子的他,那个一出手便已技惊百僧的他,正是平素不屑插手俗世纠纷的步惊云!

是的!步惊云向来皆像死神般冷看红尘,漠视人间纠纷,又岂屑涉入俗世纠纷?

然而今夜他破例出手,也许全因净见等人虽似身负救世之任,惟对一个已受重创的女子,亦实出手太咄咄逼人……

又或许,死神出手,全因这白衣女子一身白衣如雪,她令死神想起了另一个也是白衣的“她”……

她,令本已毫无感觉的死神,又再有回一丝仍活在人世的感觉……

而更因为这丝感觉,死神适才在一排云掌对付净见等人之时,也迸发了一些他久违了数月、不明自己为何会有的惊世力量……

摩诃无量!

亦因为摩诃无量,即使强如四大老僧联手,也敌不过步惊云信手挥出的一式排云神掌!

只是,步惊云虽救了这白衣女子,也不知自己此番救她是错是对,源于听净见等人所言,这女子今夜所盗的圣物,似真的会对人间有所影响。

然而,单是听见她说盗取这件圣物,只为能再见她心中的一个他,能够助这样一个痴情女子,步惊云已觉值得!

即使他救她,在世人眼中是大错特错,他也宁愿做错!

死神,正就是这样的人…即使明知是错,只要自己认为是对,便会一意孤行地错下去!

惟是,眼前风雪虽已稍敛,那白衣女子的血却仍是流个不停,她的人更早已昏厥过去。步惊云心知,必须先找到一个隐蔽之地,为她止血疗伤再说。

而就在此时,他已走至雪山山腰,眼前亦出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风,终于完全停了下来;雪,却还是如檐前滴水,点点落下。

而她,亦终于的张开虚弱的眼睛,苏醒过来。

她其实是给一股窒息的感觉弄醒的。

那是一股令人感到极度危险的窒息感觉,一股只有人间死神才会拥有的恐怖感觉;正因为这股危险的感觉,她慌忙欲再劲运全身戒备,谁知甫一运劲,只觉遍体酸麻,已是力不从心。

“别再勉强运气。”

“你,伤得不轻。”

一个沉冷的声音突然从黑暗中响起,声音虽冷得像万载玄冰,语气听来却似没有敌意,她当下心神稍宽,随即飞快打量四周,方发现自己原来正置身于一个昏黯的山洞内,身畔还生了一堆小火,为一直不省人事的她保暖。

她右肩亦已完全止血,更以布条妥为包扎,甚至蒙着她头面的白纱也未有解下,显见将她带来这里的人,根本无意看她的真正面目。

最可幸的还是,那个藏着圣物的木匣,与及她那柄似刀非刀的剑,亦完整无缺地放于身旁,未有在她昏迷时失去。

而在距她足有两丈的洞内深处,此刻正远远坐着一条人影,一身墨黑的斗篷洒地,一双闪烁有神的眼睛更在暗黑中冷冷放光……

他,仿佛有如一片本应在天上冷视红尘的黑云,却因为偏执及桀骜不逊而被贬下人间,但纵已身处俗世,他还是对自己的孤傲绝不言悔,仍是以那双骄矜的眼神,冷看着世情变幻……

他,正是步惊云!“是你……将我救来这里的?”

那白衣女子看着步惊云在幽暗中的身影,似亦想不到救了自己的人,竟会冷得像一个死神;死神,向来只会为人带来死亡,却决不会救人的……

乍闻白衣女子此问,步惊云只是默然,未有响应。

然而沉默,有时候已是一个默认答案。

白衣女子当然会意,随即无限感激地道:“谢谢……相救。今日得阁下相救,实不知……如何图报,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步惊云终于沉沉吐出对她的第一句话,道:“我,姓步。”

简单的三个字,也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声音。

那白衣女子得闻眼前人姓步,再看他那身黑如无边夜色的斗篷,那张俨如完美冰雕的冷脸,忽地像记起什么似的,讶然问:“你……姓步?啊……,我记起来了……”

“你可是中原第一大帮‘天下会’雄霸的入室弟子……步惊云?”

步惊云并没否认,更反客为主,问:“你,既称神州为中原,难道,并非生于中原?”

白衣女子幽幽点头,答:“是…的。我…真的并非生于中原,我其实来自距神州很远的一个地方,一个我已再没半分依恋的地方……”

“东瀛!”

终于也可以肯定了!步惊云虽早已觉她所用兵刃似是东瀛之剑,唯一直未能肯定,如今她自己亲口道出,总算解开疑团。

那白衣女子又苦笑着道:“很奇怪,是不是?一个东瀛女子竟不惜长途万里,飘洋过海,都只为盗借中原其中一座古寺中的圣物一用,是否令你有点莫名其妙?”

“其实,我也有一点感到莫名其妙的是,你既贵为雄霸弟子,而天下会应与铁心寺向无过节,你为何会助我这个来盗取中原圣物的东瀛女子?你犯不着为我而与铁心寺那四名神僧结下梁子……”

步惊云正色道:“你,错了!”

“我,并非因你来自东瀛而出手,也不会因你并非生于中原不出手。”

“我,只是自己认为应做的而出手!”

对了!这才是真正的死神本色!那白衣女子也不虞他如此我行我素,且步惊云这番说话,似勾起她的一些回忆,但听她呢喃着道:“不…错。为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那管旁人如何看自己,仍旧我行我素,笑骂由人,无比坚定地干下去;这,才是值得骄傲地人生……”

“我其实也认识一个像你有这般想法的人;他,也只会干自己认为该干的事,从不理世人如何看他……”

他?她口中的他,可会是……?

那白衣女子呢喃当中,又看了看坐于两丈外的步惊云,突然像看见一些什么,不其然问:“你…为何会手系两根铁链?是谁将你……”

步惊云未待她把话说完,已先自道:“是我为自己双手上锁!”

“因为,我要为一个人锁心!”

骤闻此语,白衣女子更是诧异莫名,楞楞问:“为一个人…锁心?那…,你到底为谁锁心?”

步惊云答:“一个我已无法记起的人。”

步惊云说此话时,一双冷目,竟罕有地泛漾着一丝惘然之色;白衣女子看着他手中地沉重铁链,又看了看他目光中地迷惘,竟似感同身受,凄然叹道:“真…想不到,雄霸冷绝人寰地入室弟子,居然会为一个自己再记不起地人锁手锁心,若我心中地那个他,也能为我如此,那……”

“即使我此行不顾一切前来中原,最后会粉身碎骨,亦绝对不枉此行!一切,也是值得的……”

什么?她竟为了心中的那个他,甘愿粉身碎骨?步惊云闻言,不由眉头一扬,问:“你,口中的他,可是——”

“剑圣?”白衣女子实不料步惊云突然有此一问,当场一楞,良久良久,方才缓缓的问:“你……,为何会知道我说的他,是……剑圣?”

“因为,”步惊云一字一字的道:“你竟会用剑圣的圣灵剑法。”

“你,为何会有圣灵剑法?”

白衣女子凄然一笑,答:“为……何?那你又可知道,圣灵剑法为何唤作圣灵剑法?”

步惊云不语,似在在待她自己回答。

果然!白衣女子已无限苦涩的续说下去:“其实,圣灵剑法所以名为圣灵剑法,全因当中的‘圣’字,乃是指剑圣自己;而另一个‘灵’字,则是指另一个人;这个人正是……”

“我!”

“我,非但是一个助剑圣悟出圣灵剑法的人,也是他一生中唯——个,可能亦是最后的一个结发妻子——”

“宫本雪灵!”

“外号——雪心罗!”

隆!

震惊!极度震惊!

步惊云一张脸纵仍冷静如常,惟私下也不免有少许愕然!

他虽早料到这白衣女子与剑圣应有渊源,惟造梦也没想过,来自东瀛的她,竟自称是剑圣之妻!

江湖传闻,剑圣为要一生专注剑道,每日生涯非但如高僧守戒清修,更在十六岁之年,已决定断尽人间所有恩情爱欲,决绝地抛弃一个与他青梅竹马的恋人——龚兰。

但谁又会想到,在这个剑道强者背后,竟有一个如此耸人听闻的秘密?他居然早有一个妻子?其妻更是来自东瀛?这简直是一件无人会相信的事!

白衣女子又是苦苦一笑,道:“我知此事实在教人难以置信,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剑圣本姓独孤,单名一个剑字。还记得我与他初次邂逅之时,他已是二十出头,且更已贵为中原武林的剑圣。而我,却是一个十八岁的东瀛小姑娘,出身武道名门,由于也热爱剑道,故自小已有练剑。”

“我在十七岁之年,更已打败当年东瀛头二十名剑客其中之十,年纪轻轻便晋身位列东瀛十大剑手,这在以男人为主、女人毫无地位的东瀛而言,可说是绝无仅有。”

“后来,亦因我修习的剑法为心罗剑,东瀛武道中人遂以我名字中的‘雪’字,及我剑法中的‘心罗’二字为名,为我冠上‘雪心罗’这个外号……”

原来如此?原来眼前这白衣女子原名宫本雪灵?更有一个名号“雪心罗”?

雪心雪心,骤耳听来,本该也像剑圣一样,冷面雪心,不目迷凡尘爱欲,但为何这颗冰清雪心,当年却会被无情的剑圣融化?到头来又为何无法“剑合钗圆”?末了,她还不惜远涉重洋,万里寻爱而至中原?

到底个中曾发生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又有何不足为外人道的苦与悲?

步惊云一直静听着这个原名宫本雪灵、外号雪心罗的白衣女子的痴情独白,突然吐出一个问题:“你,既在剑圣二十之年与其初遇,但剑圣现下已年逾六十……”

“你,岂非亦应已……?”

步惊云并没再说下去,但“雪心罗”似已明白他的问题,道:“你是否想说,我岂非亦应年逾六十?但为何我的声音还如此年轻,听来仍像二十出头?”

不错!她的声音非但听来仍很年轻,且异常动听温柔,令人一听之下,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象她藏在白纱下的那张脸,所拥有的绝世美艳与风华……

“其实,非但我的声音听来仍旧年轻,甚至我如今白纱蒙着的脸,也像当年我遇上剑圣时一样,也没有变过半丝半分,还是依然年轻如往昔日子……”

天!这怎么可能?经历了四十年的冗长岁月,一个人纵然声音不易变老,朱颜又如何能够不老?如何还能保持年轻如昔?步惊云闻言,眼神中也不由闪过一丝纳罕。

但听雪心罗又以其无比动听的声音,无限唏嘘地续说下去:“这个世上,有一样最可怕、却又最令人难以预防地东西,唤作‘情’……”

“有时候‘情’若一到,无论是如何克己自持的剑客,亦会彻底性情大变,难以自拔……”

“就像当年还未遇上剑圣前的我,每日也只是像一个苦行僧般潜心练剑,不但性情淡泊,更不知情为何物;直至与他邂逅之后,心性随即扭转,顿觉人间七情可爱,每日也只关心他的喜怒哀乐,多于关心自己的剑……”

人间情就是如此!任教何等无敌的剑客,一旦动情,总是难再无敌,反而变得像凡夫俗子般患得患失,百般无助与无奈……

到了最后方才发觉,原来世上最无敌、最可怕、杀伤力最强大的,并非什么绝世剑道,亦非什么上乘武功,而是“情”!

“我在剑圣首次前赴东瀛时与他相遇,大家初时以剑相交,不消半月,已是情愫渐生,到了第三个月,彼此更已情投意合,决定共偕连理。”

“只是,剑圣虽出自中原名门大派无双城,但我爹‘宫本武’亦是东瀛武道名门之后,他碍于东瀛与中原向无交往,反而只有互相觊觎,一直反对我俩这段异国之缘。”

“然而,当时我实在太爱他了;为了他,我不惜背弃自己家族,甚至我爹一再威逼要与我脱离父女名份,我亦忍痛接受,一切一切,也只是为了能与他厮守一起……”

“为了他,我更决定在我俩成亲之后,离开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故乡,与他远来陌生的中原再建家园,重过新生,但……”

哦?她和剑圣的故事,虽有其父多番阻挠,但总算应可圆满收场,为何最后仍有一个“但”字?

“但…,没料到就在我和他成亲的翌日,他…,他…”

“竟然不辞而别,弃我而回返中原!”

什么?这个故事的结局竟然是这样的?竟会是剑圣弃情而去?步惊云听至这里,也是眉头一皱:“既已排除万难结合……”

“剑圣,由为何弃你而去?”

雪心罗迷惘的道:“不…知道。其实直至四十年后的今天,我还是不知道他当年抛下我的原因……”

“还记得成亲翌日,我一觉醒来,找遍全屋也找不着他,已觉不妙,于是循着他在屋外的足迹一直寻去,最后寻至一个渡头,想不到我最后看见他之时,他已是身在一艘早已开出的船上……”

“我于是在岸上拼命狂呼他的名字,他终于缓缓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然而仅此一眼,我的心实时痛得像要实时裂开……”

“只因他这一眼,竟像在看着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就像我和他之间,从没发生过什么似的…,他,看来根本不认识我……”

听至这里,步惊云也不禁越听越奇;她,既是剑圣最爱心爱的女子,也是他一生中唯一愿娶、亦已成亲的妻子,他何故霍地反脸无情?

雪心罗续道:“我当下大吃一惊,实时已急得泪如雨下,可是他的船已远去,唯有苦候另一艘船尾随。这样一寻,我终于寻至中原,最后更找至他出自的无双城……”

“谁知其弟独孤一方却说,其兄独孤剑自一剑成名以来,已再没有回无双城,多年来非但行踪飘忽,甚至他这个胞弟,亦不知他栖身何处何方。”

“在茫无头绪下,我唯有继续留在中原;每听见中原武林有人要挑战剑圣,亦第一时间赶往观战,望能与他再次见面,亲口问他为何要舍我而去。”

“可是,这些所谓中原剑侠,不少只是江湖人虚张声势,无非欲借挑战剑圣而自高身价,他根本不屑应约赴战,免得弱者的血,玷污了他盖世无敌的无双剑,所以每一次,我也只是空跑一场,这样寻寻觅觅,我在中原找他,不知不觉竟找了三年……”

三年?亦即是千多个朝朝暮暮?步惊云可以想象,她孤身一个东瀛女子留在异地中原,每日皆望穿秋水,只为爱郎一面,可是心中人却始终踪影杳然,一刻芳心,如何仿徨无助?

“而就在三年将尽之际,我突然接到从东瀛来的一个消息,说我爹忽染风寒,已然病逝……”

“亲恩情浓,我早已为自己因爱而与爹断绝名分,感到无限歉疚,虽然仍想留在中原寻找爱郎,但亦知必须先回东瀛奔丧,于是心忖在送老父最后一程后,才再回来中原找他不迟,讵料这一去,我竟然无法再来中原……”

“你,为何无法再来中原?”

“全因为我爹根本未有病逝,他只是以自己死讯诱我回去,更与我大哥联手将我制伏,将我囚在祖屋下的地牢,从那是开始,我便不见天日了四十年……”

什…么?她…,她竟然不见天日了四十年?亦即是说,她被其父关了…四十年?

四十年是一段不短岁月,甚至已是某些人的一生,天下之大,竟有一个父亲狠心至此?

雪心罗看着步惊云,无限低回的道:“想不到吧?相信任何人也无法想象,一个父亲竟会将自己女儿囚上四十年?但若明白我们东瀛男人的德性,便会知道,他们宁愿切腹自尽,也不要忍受任何屈辱;他们宁愿牺牲女儿的一生幸福,也不要她嫁给一个中原异族,有辱门楣……”

“我爹与我大哥合力将我关进牢内,原先也认为只要关上数年,我或许会心灰意懒屈服,可是我实在无法忘记他,亦无法忘记他在船上回望我时流露的陌生眼神,无论如何,我今生今世,一定要再见他一面,亲口问个清楚,当日他为何会不辞而别?我深信当日他弃我而去,并非他凉薄负情,而是必定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

对了!这就是爱!这就是情!这就是痴!

无论自己深爱的人如何冷待自己,还是义无反顾地维护他,为他想尽许多不辞而别的理由,却总不愿承认是他不好,这,就是真正的痴情了……

若非有过量的痴情意,谁愿意孤身苦找一个在成亲翌日无故他去的男人?谁又愿为坚持爱他,而被至亲求囚禁,经历四十多个寒暑而芳心依旧,至终不悔?

纵然无法瞥见雪心罗在白纱下的容貌,惟步惊云已听见她的声音,在重提这段前尘旧事之际,已逐渐变得哽咽……

“正因把持着自己心中对他的情,我在祖屋下的牢内,熬了一年又一年,每一日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度过,我爹也每一日来看我一次,逼我早日忘记他,这样一过,幌眼已是十年,忽然有一天,我爹没再来了,原来他这次真的卧柄在床,更一病不起,终于病逝……”

步惊云道:“你爹既已病逝……”

“你,为何仍被囚了四十年?”

雪心罗惨然一笑,答:“那只源于我爹临终前犹不放心,坚决要我弃情屈服,于是逼我大哥立下毒誓,要我大哥在他死后,亦绝不能有半分心软放我一马,除非我愿意把剑圣忘掉!”“其实,我大哥一直不如我爹般口硬心硬,相反更早已因我对剑圣的情而感动,只是既已被我爹逼至立下毒誓,也不敢贸然破誓,于是终其一生,还是无奈地依爹吩咐,继续将我囚禁。”

“直至在距今三个月前,他临终之时方才叮嘱儿子,一定要将我这个妹子放出来,只因他一死,所立的毒誓亦完,他的儿子不必再惧怕什么毒誓了……”

想到眼前这个白衣如雪的雪心罗,竟为了坚持自己心中无坚不摧的爱,勇敢地承受命中的噩运,被父兄囚禁了四十年,那管老了朱颜,白了青丝,仍然无悔无咎,步惊云向来万变不动的心,亦不禁深深触动起来……

是的!就像自己,纵然如今正为脑海中一条已无法记起的白衣倩影而锁心,但又能锁得多久?是否真的能像雪心罗一样,坚守所爱,永锁孤心?

不!不一定会的!死神在心中坚定地告诉自己!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变迁,他都会监守自己信念,永锁着自己的孤心,等“她”有朝一日愿意回来相见……

一定!

想到这里,步惊云焠地又记起一个问题:“你,既已被囚四十年之久……”

“何以仍能音容依旧?”

不错!雪心罗不是说过,非但她的声音,什么她的容貌,亦一如既往,未有随时日老去?但,即使是她的老父,什么她的大哥,亦已先后去世,她纵然尚在,又怎能报保持不老?

“那全因为,”雪心罗饶有深意地答:“我用了一个很可怕地方法!”

“我们宫本家所修习地武道,有一道法门异常邪门,是以自己地内气倒行逆施,将全身大部分地内气凝聚于头脸之位,由于有内气保护,故头脸之位能保长期原状不变,故容颜亦能不老,只是,这也不是什么长春不老地养颜妙法……”

“源于我们先祖创下此奇功地目的,原为遭到对手重击头脸之时,能凝聚内气护体抗敌,于危机时偶一为之尚可,但若长期将大部分内气凝聚头上,虽能意外地保持容貌不老,却终会因大部分内气长期凝留头上,全身四肢地内气反会日呈衰弱,功力不进反退,且一旦这张保持不老地容貌遇上阳光,便会立即衰老,更是我命绝之时……”

啊?原来在雪心罗不老地声音和容貌背后,竟有这样“惊心动魄”地危机?

难怪她一直以白纱蒙着头脸,全因她一旦遇上阳光,一张如花粉靥非但会如烟消云散,自身更会于瞬间心死身死,含恨而殁?

也难怪她尽管身负几近盖世无敌地圣灵剑法,在破开铁心寺神水殿地机关之时,仍难免身受重伤,甚至不敌净见四大神僧地围攻,全由于她多年来为要保持这副容貌,已将体内的内气消耗得荡然无存?

然而这一切一切,又是何苦?她为何要竭尽心力,甚至不惜牺牲全身功力,与及赔上自己一命,也要保着这张朱颜?

雪心罗眼见步惊云脸上隐隐流露狐疑之色,未待他相问,已又先自苦笑道:“我知你心中一定在想,我为何如此愚不可及,宁愿保着一张脸而不保功力,甚至全不顾自己性命……”

“只是,当年他弃我而去之时,在船上回望我那一眼,已视我如陌路,那四十年后得今天,若我真的容颜已老,你认为,他还会否认出,我原是曾与他成亲得雪心罗?”

原来说来说去,她还是害怕自己一旦变老,剑圣与她重遇之时会否认不出她?即使她如今保住得不老容颜,有如朝花夕拾,甚至只是见了他一面之后,她便要衰竭而死,她也宁愿耗尽毕生功力心力,一切一切,也只是为见他这一面……

只是一面……

可见情之为物,如何误尽苍生!

步惊云默默的看着她,看着这个为情误尽一生,却又无悔一生的薄命女子,他蓦然亦感好奇,到底她保存在白纱下的脸,又会是一张怎样的脸?

究竟要怎样的一张脸,才配得上她那爱得勇敢坚定、义无反顾得一生?

但听雪心罗又如梦呓般反复低语:“事到如今,我已别无所求,除了望能与他再见一面,还望能问他一句,当年他为何会不辞而别?只要能解开这个心结,我…虽死无憾……”

步惊云一瞄她身畔得三尺木匣,问:“正因要解开这个谜……”

“你,才会盗去铁心寺得圣物?”

雪心罗会意点头,答:“不错。源于自我重获自由后,便即赶来中原,可是还是一如以往,找了三个月仍无法找得他的所在。在苦寻不获下,我唯有用最后这个方法,便是盗借铁心寺得圣物一用……”

“而铁心寺得圣物,非但能让我得知剑圣此刻身在何方,甚至还能让我知道,当你他为何会弃我而去……”

一语至此,雪心罗蓦地捡起放于身畔得三尺木匣,但听“铮”的一声,她已一面开启木匣之锁,一面对步惊云道:“步惊云,你可知这木匣内的是什么惊世奇物?为何能助我知道他所在?更能助我知道他当年的心?”

“那只因为,匣内的圣物,原是一件天地间最神圣、最具灵气之物……”

“而这件圣物,唤作……”

“黄泉十渡!”

隆!

隆!

隆!

万料不到,就在雪心罗将那件圣物从匣内取出同时,洞外的血红天际,忽地连环爆响三声轰天旱雷,千里可闻,恍如九天十地也在为这件圣物再度显露人间而震怒,发出三声严厉警告……

就像在警告着雪心罗,速速住手,别再因一己爱义而将天理逆转,别再妄动这件天地最具灵气的圣物“黄泉十渡”,别再强天地所难,别再执迷不悟,否则……

天地不容!

而正当惊雷三响的同一刹那,步惊云的眼睛,也出奇地睁得老大,但他却非因三声旱雷而震惊睁目,死神从不畏天地震怒,更不管什么天地不容……

步惊云一双冷眼睁得老大,全因雪心罗此刻从木匣内取出的那件圣物,那件唤作黄泉十渡的圣物,赫然在绽放着一道耀目之光!

这道光芒耀目却不夺目,并非什么令人不敢直视的刺目豪光,相反隐含一股祥和之气,令步惊云冷如黑色苦海的心,竟荡起无数舒畅的涟漪,犹如他心中的孤寂、仇恨和情义痛苦,也在这一刹那间得到抚慰……

而就在这道耀目光芒过后,步惊云更终于瞧个清楚,此刻持在雪心罗手中的惊世圣物“黄泉十渡”,究竟是些什么了?

一瞧之下,步惊云的瞳孔,却反而在逐渐收缩,源于……

原来铁心寺的圣物,竟然是…这样的?

天…!这就是铁心寺上下逾百僧众誓要保住的圣物“黄泉十渡”?

这就是雪心罗不惜豁出一条残命,也要盗借的“黄泉十渡”?

所谓天地间最神圣、最具灵气的惊世圣物,原来是这样的?

竟然是…这样的?

啊……?

与此同时,就在铁心寺的山下……

净见等四大神僧率领未有受创的四十多名弟子,早已穷追步惊云与雪心罗而去,余下的四十多名弟子由于身受重伤,只能留在那虎穴之外自行疗伤调息。

然而众人在调息之间,早已变得血红的夜空,嘎地又连环爆出三道惊雷!

这三道惊雷,正是雪心罗从木匣取出圣物“黄泉十渡”时,似触怒苍天而发。如今这四十多名僧众眼见惊雷迭响,心中益发骇异莫名,当中更有人脱声惊呼道:“啊…?不妙……”

“净见掌门曾说,此际夜空蓦地红云密布,已是‘无界之血’的先兆,目下这片冰天雪地,更爆出三声绝不可能的旱雷,难道…,有人已将本寺圣物从木匣内取出?”

“黄泉十渡已经再现世间?”

此言一出,众僧忽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是的。”

“无界之血已现,九天十地也在狂怒,显见黄泉十渡经已现世……”

“希望,我还未来得太迟!”

语声听来竟没有任何抑扬顿挫,就像一潭静水,如镜无波,又像一个佛法无边的高僧,在唱诵着阵阵梵音……

四十多名铁心寺的弟子当场尽皆一楞,源于他们从没听过这样的一个声音,一个听来佛法比他们师父净见更高深百倍千倍的声音!

众人纷纷回头,朝适才声音出处瞥去,可是……

但见风雪翻飞,他们身后那有半条人影?

“怎会…这样的?大家适才可听见有人…在我们身后说话?但为何目下又不见…任何人影?”

不错!他们四十多双耳朵尽皆听见了!只是以他们现下的武学修为,根本不晓得这个世上,有一种身法,甚至比那凛冽的寒风……

还要快!

还要消失得无影无形!

就在众僧疑惑同时,一阵寒风已掠至距众僧百丈开外的一个小雪丘,一个他们目力难及的小雪丘。

随风而至这个雪丘之上的,不独有漫天冰雪,还有一条洁白得像冰雪的人影……

他?

他,正是适才在四十多名僧众身后说话,却又飞快消失的那个声音!

但见这个他,非但头戴竹帽,不见面目,更身披一袭雪白袈裟,迎风卓立;那种出尘洒脱,仿佛已和周遭的嘛漫天风雪融为一体,又仿佛与天地和应,顺应着天道而行。

是的!眼前这个他,今日来至铁心寺山下这片冰天雪地,亦是为着顺应天道,而背负着一个绝对不容有失的使命……

一阵寒风吹起了他的衣袂,只见在他翻飞的袈裟之上,淡淡地绣了两个小字……

不。

虚。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啊?是他?原来来的竟是他?

无名的挚友

不虚?

但见今日的不虚,已无复当年与无名、应雄和小瑜一起时的少年之态,反之,一张脸却流露着一股慈悲,一股似已看透人世千愁万苦,却又爱莫能助的无奈慈悲。

他的眉目,亦比以前更为成熟。这亦难怪,屈指一算,他与无名、应雄年纪相若,现下该已年届四十了。

此刻的不虚,抬首看着夜空上的浓密红云,看着漫天如血,不期然眉头深皱,沉吟叹道:“唉…,无界血现,苍穹泣血……”

“师父,你在廿年前圆寂之时,留给弟子的字条,内里千叮万嘱的这个使命,弟子今日定必为你完成,只不知……”

“纵然弟子不惜豁出性命,这个使命又是否能完成得了?”

啊?原来不虚今日到此雪地,是为了完成其师“僧皇”圆寂时给的一个使命?

僧皇额上嵌有一块光可照人的照心镜,可尽看红尘世事,难到僧皇在廿年之前,已预见今夜铁心寺一带,将会发生一件惊天动地之事,故才会叮嘱徒儿于廿年后前来化解此劫?

但,到底今夜铁心寺的圣物“黄泉十渡”被盗走,会引至什么震惊天地的事?黄泉十渡,究竟如何逆转人间,颠倒苍穹?

叹息声中,不虚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此物光可照人,瞧真一点,赫然正是曾嵌在僧皇额上的“照心镜”!

啊!不虚竟从僧皇圆寂的金身下的照心镜同行,可知他此来使命如何事关重大,如何重要?但见他一面看着手中的照心镜,一面又叹息着道:“师父…,你在世时曾以照心镜预见,只要‘黄泉十渡’一旦再现世间,届时候,不单死了的人,会从墓里破出,死了的剑,亦会带来无法想象的可怖地狱,甚至天地亦会随之灭绝……”

“这,是一件绝不应该发生在人间的事!即使师父圆寂前未有叮嘱弟子,弟子也决不容它发生!”

“故今夜无论‘黄泉十渡’落在谁的手上,弟子亦一定会将它……”

“彻底毁灭!”

死了的人会破坟而出?死了的剑更会带来无法想象的地狱?还有天地灭绝?

若然这一切统统发生,这个人间,又将会沦为什么世界?

不虚说着,已然双目一合,似在凝神感应手中照心镜给他的启示。

说也奇怪,只见照心镜此刻竟也透现丝丝微光,而微光所照方向,赫然正是步惊云和雪心罗现下身处的山腰方向!

不虚随即缓缓张目,似是心领神会地道:“很好。黄泉十渡,我终于也知道你在哪儿了……”

“如今,就让我不虚来看看,今夜你到底落在谁地手上?”

“又是谁全不管苍生遭劫,也要让你再现人间吧?”

一语至此,不虚的人已身轻如漫天冰雪,飘然而起,乘风向山腰掠去。

好轻如无物的绝世轻功!然而更值得讶异的,应该是不虚身负的“因果转业诀”!

不虚的“因果转业诀”虽师承僧皇,单二十年来凭其超凡习武天赋潜心苦练,今日的他,功力青出于蓝,绝不比其师当年逊色!

只是不虚犹不知道,他的因果转业诀,今夜将可能会对付一个人,一个他造梦也没想过会在此时此地再遇的人。

这个人,正是当年他曾有缘一见的霍家最后的一个后人“霍惊觉”……

亦即与其佛法完全背道而驰的不哭死神……

步惊云!

到底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谁知道!以世人有限的识见,如何能看透天高地厚?

天地之大,奇幻之事更是何止千万?

而在众多奇幻之事当中,有一件事,更是非凡人能够想象……

传说,这个世上,除了世人所活的世界外,还有一个凡人难道的奇异境界。

这个奇异境界,上没有天,下没有地。

当中亦没有人、神、佛、太阳、月亮、星辰。

甚至没有岁月时间!

在这个凡人难到的境界内,可以说是

天也空!

地也空!

人也空!

神也空!

佛也空!

日也空!

月也空!

星也空!

时也空!

是为久空!

而这个境界更是无穷无尽、无边无界,故又名

九空无界!

据闻,若世人真的能进入这个九空无界,便能看见真正的自己,看见自己的过去与将来,甚至会遇上一些意想不到的奇逢,而会彻底改变一生。

能够看见过去,也许未必是所有人心所望;但若能预见自己将来,却是无数凡夫俗子妄想了千百年的美梦,更何况,或可能会在九空无界中有意想不到的奇逢?

即使许多时候,人尽管预见了自己的将来,亦未必是件好事……

然而,这样一个凡人难到的九空无界,试问又有何办法可以进出自如?

有的!要进入九空无界,世人便必须拥有“至善”或“至邪”其中一门力量。

何谓至善?

譬如一件替天行道、代行“天命”的绝世神兵便是!

何谓至邪?

一柄为祸苍生、嗜血成狂的杀器“邪王”就是最邪最恶!

而除了至善至恶两种力量,据说还有一件物事,可以让人进入九空无界。

这件物事便是……

“这件物事……”

“便是如今在你手上的‘黄泉十渡’?”

步惊云终于听罢雪心罗解释铁心寺圣物黄泉十渡其中一些来龙去脉,而看着此刻握在雪心罗手中的“黄泉十渡”他的瞳孔也越呈收缩。

盖因他从来未想过,所谓黄泉十渡,竟是……

一根形状奇特的“禅杖”!

但见眼前的黄泉十渡,是一根长逾三尺的禅杖;全仗更不知以何种金铁铸成,不单形状怪异,禅杖上的雕纹亦不似中土图案,反似出自波斯匠人之手。

然而最令人瞩目的,却是禅杖顶端,竟嵌有一颗素白之石,远看像是一颗宝石,晶莹生光,适才雪心罗从匣中取出此物时所生的祥和光芒,正是源自这颗素白晶石!

但听雪心罗凝重答道:“是的。黄泉十渡,渡尽黄泉……”

“要进入九空无界,除了至善和至邪其中一门力量外,便是只有这根黄泉十渡,才能越过生死,渡尽黄泉之路,直抵九空,置身无界……”

“但,”步惊云反问:“你,真的相信……”

“这世上有九空无界?”

雪心罗无奈一笑,道:“其实,当初我也是半信半疑,但…,这已是我想再见他的最后希望了。”

“步惊云,你可知道,我为何会知道这个世上,有一个凡人难到的境界——九空无界?”

“这全拜当年我爹将我囚禁所致!”

一语至此,雪心罗的目光又恍似回到从前,那段她曾被囚在祖屋下的日子……

“还记得当年我爹将我囚禁后,满以为我过了数月便会屈服,讵料日复日年复年,我还是为他而坚守下去。”

“直至第五年,我爹眼见如此下去不是办法,除了继续将我囚禁,还请来一位佛法精深的高僧,非但每日到牢内为我念经,更向我说尽无数佛理,望能以佛理之祥和,渡化我心中痴迷之苦,早日醒觉情相虚幻,爱灭即空……”

“这位高僧,法号月莲圣人,其时已是年逾八十;他在未出家前,原是我祖先知交,故无论在公在私,亦希望能尽力渡化我这个故人之后;可惜我对‘他’用情太深,月莲圣人虽每日不懈地为我念经说佛,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转瞬又已五年,就连我爹也患病身故,我还是无法舍得下对他的情……”

“惟是,纵然我爹已死,月莲圣人还是孜孜不倦地,每日前来渡我心中痴迷,风雨不改;如此一过,又过了十五年,月莲圣人前前后后,竟合共为我念了二十年的经和佛理;可惜的是,我的执着看来比佛法还要顽固,这廿年的渡我生涯,也令月莲圣人心力交瘁,终于,就在渡我廿年不果之后,他亦力尽圆寂!”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势难料到,一个女子对情之执着,竟难倒一个得道高僧?

步惊云想到这里,忽地又念到自己对霍步天的父子之情,即使如何忍辱负重,假意成为雄霸之徒,经历多少难熬屈辱,仍未能忘怀霍步天对自己的慧眼及养育深恩,仍固执不移地誓报此仇……

他,更想到自己对那条白衣倩影之执着,不惜甘愿为她锁心,亦千秋不悔……

故雪心罗地执着与痴迷,死神最是明白不过,亦感同身受!

“然而,月莲圣人尽管圆寂,他犹在命尽之前,吩咐弟子把已奄奄一息的自己抬至我的牢前,鼓尽最后一口余气问我,到底我如何才能放下对‘他’的执着情痴;我想也不想便答,除非能再次见剑圣一面,亲口问‘他’当年为何会弃我而去,这个心结一日不解,我始终无法放下……”

“月莲圣人听罢此语,当场面如土色;却原来,他和我大哥早知我这个想再见剑圣的心结,亦明白解铃还须系铃人,故在我爹身故后,虽然我大哥仍要守着对我爹的毒誓而将我囚禁,但他和月莲圣人已广发人马,远赴中原为我寻找剑圣,希望剑圣能念在我与他的往昔恩情,亲身再来东瀛见我一面,以释心中执着……”

“谁知,他们派出的人马,在中原一找便是三年,剑圣始终踪影无觅。其时中原武林更盛传,本来应永远不败的剑圣,已经不再是圣,只因他已秘密败在后起的武林神话‘无名’剑下,更已消声匿迹多年,甚至有人传言,剑圣,可能已因战败之耻而自刎身亡……”

“故当我向月莲圣人道出,自己还想再见剑圣一面时,月莲圣人只是虚弱地苦笑摇首,长长叹息一声:‘唉…,雪灵…姑娘……’

“你欲见…剑圣…这个心愿,恐怕已…绝不可能了,只因…你的…剑圣,极可能…已不在…人世,试问…你又如何…能找回一个…已死的人,问他当年…为何会…舍你而去?除…非……”

“你…能找到…黄泉十渡,进入…九空…无界…吧?”

“但……”

“啊…?我…为何会…对你…提及…这些…事?”

“罪…过…,罪……过……”

月莲圣人叹息至此,已弥留在即的他,亦恍似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一时不慎泄漏了天机,随即止言不语。

我心知此中必有玄机,正想再追问下去,谁知,月莲圣人此时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我,默无反应,我方才知道,他因自己不慎泄露了天机,心念一懈,已然圆寂。

“月莲圣人圆寂后,我在牢中地生涯更是无比寂寥,这样又不知过了多少个年头,就连我大哥亦身故,他的儿子再不用守对我爹地毒誓,终于将我从牢里放出来。”

“而被困在牢内四十年,终于重见天日,真是恍如隔世,我在重获自由后,当然第一时间赶来中原,再寻剑圣,可惜……”

“事隔四十多年,就连中原武林,亦几已将他这个上一代的风云人物完全忘记,更遑论他真的可能如月莲圣人所言,早已因战败之耻而自裁身亡?”

“我在遍寻神州不获下,不禁万念俱灰,惟就在快将绝望之时,蓦然记起月莲圣人在圆寂前不慎泄露地天机,那便是只要找到黄泉十渡,便能进入九空无界,令我得偿宿愿……”

“我于是立即赶返东瀛,更夜探月莲圣人得‘临安寺’,终于在其寝室中发现一个暗隔,暗隔内藏着一卷秘本,内里清楚记载了有关黄泉十渡和九空无界的事……”

“我一看当场大吃一惊,除了得悉在我们的世界以外,还有一个天、地、人、神、佛、日、月、星、时九大皆空的虚无境界——九空无界,还知道只要能进入九空无界,便能窥见自己的过去和将来,至此,我终于明白月莲圣人圆寂前所指,何以只要进入九空无界,我便能了结宿愿……”

“源于纵然我再也找不回剑圣,甚至剑圣或许已不在人世,但只要我能进入九空无界,便能再见从前的他,便能知道当日他为何会弃我而去,甚至还可能预见自己与剑圣的将来,以致来世……”

“只是,要进入九空无界谈何容易?那卷秘本上记道,除非能拥有至善或至邪其中一门力量,或是代表至善或至邪其中一柄兵刃,才能在九空无界中进出自如,却没有言明什么是至善和至邪的兵刃,教我如何去找?”

“幸而秘本又记道,除了至善和至邪两门力量,这个世上,还有另一个方法,便是找出……”

“至圣!”

至圣?步惊云听至这里,终于渐觉恍然,沉沉问:“而所谓至圣……”

“便是这根可能是天地间最神圣、最具灵气的……”

“黄泉十渡?”

雪心罗微微点头:“是的!当年月莲圣人秘本之中,虽未有记载什么是至善和至邪,却清楚记下什么物事具备至圣的力量,正是我今夜从铁心寺盗取的黄泉十渡!”

“步惊云,你可又知道,到底这根唤作黄泉十渡的禅杖,何以会蕴含天地间至圣的力量?”

“黄泉十渡的出处其实殊不简单;它顶端的素白晶石能如此祥和生光,全由于这颗素白晶石,并非什么盖世宝石,而是一块比世上任何宝石更价值连城、更稀世万倍的‘骨头’……”

“这块骨头,其实是……”

“佛祖释迦牟尼的佛骨!”

天…!

所谓黄泉十渡,竟是…佛祖释迦牟尼的佛骨?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步惊云听罢雪心罗这惊人之语,一张冷面也为之陡地一变!

雪心罗看着变色的步惊云,就如同在看着当日也震惊莫名的自己,道:“很意外吧?”

“当日我在秘本之中,得知黄泉十渡竟是以佛祖嵌造而成,甚至比你现下更为震惊,亦感到难以置信,然而,却无法不信……”

“原来,佛祖释迦牟尼在数千年前涅盘圆寂后,其遗骸曾被后世的人广发世人,以求能借着世人对佛骨的尊重,继续弘扬佛道,故现今不但佛祖诞生的天竺,仍持有佛祖遗骸,以致我们东瀛及你们中土,亦分别存有部分佛骨……”

“至于何以中原的铁心寺会保存着佛祖其中一块佛骨,更嵌于这根黄泉十渡之中,已是无从稽考,然而月莲圣人除了一生潜修佛道,亦曾遍寻佛骨,故他早已深知佛祖其中一块佛骨就在铁心寺内,只是他一直秘而不宣而已。”

“但,”步惊云又道:“佛骨既然不止一块……”

“为何黄泉十渡上的佛骨……”

“最具灵气?”

雪心罗饶有深意的答:“那全因为,这块佛骨,来自佛祖身上一个最具灵气之位。”

“便是他所有神元所在的——”

“百汇穴!”

终于也水落石出了!原来,黄泉十渡上的佛骨,是来自佛祖顶上的百汇穴?

百汇穴乃人的神元所在,更是全身所有经脉总汇,可说有如百川汇海。

相传佛祖在世之时,早已练具神通之能,非但能知人心所思,更能看透三界生死,尽知过去未来。

也许,佛祖能知过去未来,正是凭借其天下“至圣”的神通,进入九空无界……

难怪铁心寺的净见等神僧,会说他们这件圣物黄泉十渡,是天地最神圣、最具灵气之物……

也难怪月莲圣人的秘本上说,只有黄泉十渡这根至圣禅杖,才能进入九空无界……

源于这块佛骨既来自佛祖的百汇穴,当然亦蕴含佛祖所有神通所在!

前因后果皆已逐步揭盅,只是,步惊云心中似仍有一些疑惑……

雪心罗又道:“步惊云,我知道你心中也许还有一个疑问,便是何解铁心寺的净见神僧等人,会认为我一旦盗去这根黄泉十渡,必会逆乱人间?其实,这同样亦是我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

“我只是一个渴望再见爱郎的痴情女子而已,亦只欲借黄泉十渡的‘至圣’神通进入九空无界,再没有其它何以净见他们偏要说什么逆乱人间如斯严重?”

“你,可愿助我找出答案?”

乍闻雪心罗最后一句话,步惊云黑如深渊的瞳孔再收缩起来,他直视雪心罗,道:“你的意思……”

雪心罗未待他把话说完,已先自道:“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助我催动这根黄泉十渡,与我一起进入……”

“九空无界!”啊?雪心罗竟欲步惊云与她一起进入九空无界?她何以要如此?

“实不相瞒,依月莲圣人秘本所载,即使得到了黄泉十渡,还须贯以全身功力于黄泉十渡之上,如此才能催动黄泉十渡上的神通,令贯功者如‘神元’出窍,进入九空无界的虚空之中,游历前世今生,过去未来……”

“可是…,如今我已伤疲交煎,根本已无余力可再催动黄泉十渡,否则…我今生今世,亦终究无法得知当年剑圣何以会不辞而别,我…始终无法知道他对我的心……”

说到这里,雪心罗的语气中竟隐约透无限哀伤,更带着七分恳求。

她,为了坚持心中所爱,不惜被囚四十年,不惜不见天日了四十年任教其父其兄如何恩威并施,任教月莲圣人如何佛口婆心相劝,她依然此情不渝,痴心不变!

她更不惜孤身犯险、不惜身受重创盗来黄泉十渡,到头来却造梦也没想过,自己在这关键一刻,却竟因伤重乏力而功亏一篑,这,是一件多么令人遗憾的事?

是的?人生实在已有太多遗憾!死神自己已是一个永难填补的黑色遗憾!他,可也想冷眼看着眼前这个针对剑圣情心一往的雪心罗,最后也变为一个“痴情遗憾”?

步惊云面上浑没半点表情,但一刻冰封的心,可也……?

但听雪心罗犹在语带恳求地道:“我…自知…今日得你相救,已不知改…如何感激,实不应再…强你所难,只因你与我的元神一起进入九空无界之时,若净见等人同时掩至,届时非单我…一命难保,你亦后果堪虞……”

“只是…,除了你…,相信…普天之下,已没有人…愿助我这个…爱得愚痴的…女子……”

哀恳声中,雪心罗终于泣不成声……

谁知就在此时,耳畔却传来步惊云一个冷冷的答案:“我,早已对净见等人说过……”

“即使神佛不理……”

“就用我来过问!”

雪心罗有点喜出望外,不敢肯定地问:“你的意思……”

步惊云又冷冷道:“我的意思,是我比神佛更明白你的心!”

“因为,我也正为一个人锁心!”

“而我对她的心……”

“亦绝非神佛能够阻止!”

“我们……”

“现下就开始吧!”

雪心罗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无法相信,眼前人就是中原武林群雄闻之丧胆的不哭死神步惊云!

她忽然发觉,这个世上,原来还有人明白她的心,因为,还有人比她更痴心,尽管那人看来心硬如铁,血冷如雪……

即使二人今夜只是萍水相逢,但这两个来自天南地北不同天涯海角的人,却像是一见如故。

只因他们两个皆是有“心”人……

“刷”的一声!雪心罗已将手中的黄泉十渡插在地上,更一把执着禅杖顶端的佛骨之位,她回脸对站于身后的步惊云道:“步惊云…,依月莲圣人秘本所说,只要你紧闭双目,凝聚心神,将掌心贴在我手背之上,再将全身功力透过我掌心贯进这块佛骨之内,我俩的神元,便能藉佛骨内的神通,进入九空无界……”

雪心罗说至这里,竟似有点气若游丝,步惊云问:“你,看来仍相当虚弱……”

“你,可肯定自己能支撑下去?”

其实雪心罗已虚弱得连站起来也感勉强,惟她犹紧咬牙根,道:“不碍…事的。今夜既已到了…这个地步,即使进入九空无界后…身死心死,我也要在内里…找回他,与及…他的心……”

眼见冷汗已自她藏在白纱下的脸透纱而淌,步惊云亦不打话,一把以掌心贴着她握着黄泉十渡的手背,道:“好!”

“那,你准备好了!”

说着已催动全身功力一贯,嚎的一声,功力已直透她的掌心,贯进黄泉十渡之内!

而同一时间,与步惊云同样闭目凝神的雪心罗又虚弱地道:“步惊云…,一会你与我…一同进入…九空无界后,非单我会看见…自己地过去,甚至未来,就连你,亦会…看见自己的…过去与未来……”

“九空无界…更可能导引你…找到真正的自己,与及你…真正的…命运……”

自己的命运?

步惊云闻言,心中也并未尽信,源于他虽愿尽力助这可怜的雪心罗一把,只是对于这些玄奇之事,亦只是半信半疑,然而就在此时……

本在凝神闭目、全力运劲的他,一张冷脸突然变得极为凝重!

他凝重,全因就在此刻,他骤觉自己和雪心罗的身躯,忽地变得很轻很轻……

轻得就像二人的元神已脱出肉身之外!

这一变当真非同小可!步惊云亦不禁睁目一看到底发生何事,谁知一看之下,死神也不由面色铁青!只因为……

他看见了一幕无法置信的奇景!

赫见他和雪心罗竟已漂浮半空,但二人张目一看,却发现两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却仍旧站于昏黯的山洞中,手执黄泉十渡,闭目凝神!

这简直绝不可能!步惊云与雪心罗竟在半空看着另两个自己?此时雪心罗已道:“啊…?原来…,黄泉十渡真的能令人如…神元出窍?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步惊云…你看!那两个仍在山洞内闭目凝神的就是我俩真身!而此刻漂浮于半空的我们,就是我俩的心神……”

步惊云亦无法否认,看来,黄泉十渡真的已导引他俩的心神,如同神元出窍……

“步惊云!我们如今就…再次闭目,看看黄泉十渡…会否真的引导我们进入…九空无界吧?”

对!二人既已在幌眼间如神元出窍,也许再次闭目之后,睁开眼睛之时,二人又已进入意想不到的九空无界亦未可料!

一念至此,步惊云又与雪心罗一起闭目,他的心,亦有生以来首次感到有所期待。

源于九空无界,到底会是一个怎样惊天动地的境界?他快将可亲眼目睹了!

还有,曾经惨败在神话剑下的剑圣,今时今日是生是死?与及当年本是七情不动的他,为何会对雪心罗动情?又为何会弃下情心一往的她不顾而去?亦即将会有答案……

再者,死神心中一直很想再见的那条白衣倩影,他,亦极可能在九空无界中一睹她的真正庐山,还有她曾经为他所干的一切……

只是,死神犹不自知,他今次与雪心罗不顾后果,进入了也许只有佛祖才到过的九空无界,将会彻底扭转他自己的命运,更可能改变另一个“他”的一生!

源于九空无界并非如雪心罗所想和所说般那么简单!

正如净见等人,当得知圣物黄泉十渡被盗后,是何等的震惊,认为会逆乱人间;甚至不虚,亦千里迢迢弥隐寺远渡而来,也只为能及时毁灭黄泉十渡,阻止任何人进入九空无界!

全因九空无界,除了能令人看到自己的过去未来,还会……

这里,虽不如九空无界般匪夷所思,然而,这里也有一些东西,可能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这里,是一个远在铁心寺数千里外的一个小山岗,非但没有冰天雪地,且还绿草如茵。

再者,由于这里远在铁心寺数千里外,故此带夜色犹未降临;昏黄的天空,只有一轮残阳低挂,无语地映照着这个小小山岗,似在和应着周遭的宁静凄迷,又似在哀悼着这山岗上的一些物事……

是的。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山岗之上,却是有些需要哀悼的物事……

那是一个墓冢。

只见在这个山岗正中,伶伶仃仃地竖立着一个不大不小地石刻墓碑;墓碑异常简陋破旧,满是裂痕,四周更是杂草蓬生,看来不但日久失修,且多年来还无人拜祭。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已被孝子贤孙们遗忘了地荒冢。

可是,到底是那家可怜地先人,竟被后人遗忘,甚至刻意不前来扫墓拜祭?是谁家子孙如斯狠心,让先人独守荒冢孤坟?陪伴着一缕孤魂的,唯有四周的冷冷清清,凄凄戚戚?

不!也许这些猜想全都错了!这荒冢屹立于这个人迹罕至的山岗之上,可能全因葬在墓下的先人,根本便不想任何人前来拜祭,甚至不想被人发现自己葬身此处,不想任何人前来骚扰!

但,到底是谁甘愿葬于这个乏人拜祭的孤坟?又是谁宁愿独抱周遭的凄清和无边孤寂,也不欲任何亲疏为其上一炷香?

答案其实并不难见!但见在那块破旧的墓碑之上,仍刻着四个清晰可辨的字……

剑圣之墓!

什么?这个无人愿拜的荒冢,竟是曾叱咤一时的一代剑圣……葬身之地?

但…,剑圣为何会…葬身于此?难道当年他惨败于无名剑下后,真的如江湖传闻,早已自戕而终?

谁知道!不过就在数千里外的步惊云与雪心罗,心神进入九空无界的同一刹那,这个剑圣孤冢……

竟然骤起奇变!

赫见本已满是细小裂痕的墓碑,斗地崭现一道更为深刻的裂痕,似要即将爆开!

与此同时,这个山岗方圆百丈的所有草地,亦开始簌簌震动起来,俨如大地也在惊栗、颤抖、悸动!

全因为,一个曾经几已天下无敌的惊世剑手,一个曾经是圣、如今却已不再是圣的绝世强者,即将从他早已被世人遗忘了的墓冢苏醒……

回归!

蓦听“隆”的一声震天巨响!一道夺目寒光已从墓下破土而出,非但当场将那破旧墓碑一破而开,更登时直冲九霄!

这道夺目寒光,赫然正是剑圣的不败战伴……

无双剑!

不但如此,坟墓方圆百丈内的地面亦悉数迸裂爆飞,霎时杂草如剑四散激射,乱石半空横飞,恍似上天下地也在心胆俱裂!

而就在同一时间,一条人影已从地底下破空而上,一把紧执冲天而起的无双剑,复听“铮”然一响,这条人影已将无双剑反插地上,“他”的人,更已低首仗剑矗立!

赫见这个仗剑矗立的他,一头银白的长发杂乱无章地洒在脸上,更沉沉的低着头,仿佛无颜抬头再面对这个尘世,又仿佛是一头刚从无间地狱回来人间地孤魂野鬼……

是的!他真的是一头无颜再面对江湖、面对整个武林、面对剑道、面对他出身地显赫家世、面对他手中无双剑的野鬼!

一头只是战败一次,便已毁掉一生的野鬼!

他,正是已白发苍苍、六十多岁的“剑圣”!

原来,剑圣当年惨败于无名剑下后,一直无法再悟出更上一层的剑法,以雪战败之耻,最后唯有找了这个人迹罕至的山洞,在地底下挖了一个巨大的洞窖,暂且栖身,更自立墓碑“剑圣之墓”,意喻自己已是一个剑死心死的人。

却万料不到,他在自己挖掘的这个墓下,一活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来,他始终无法悟出可败无名的剑法,他的心真的有如一个活死人,一片死寂!

然而今日,不知何故,不知何来,有一些特异的感觉,忽地令已长埋泉下的他,死寂的心头竟有一丝波动……

正因为这丝波动,令本已含恨九泉的他,又再从他自建的地狱中回归!

但见此刻的剑圣非但一脸迷惘,更从久已没有说话的喉头,吐出阵阵沉吟:“为…何?为何…?”

“为何我早已死了的心…,竟似突然…有所波动?竟似…有回…希望?”

“天!你到底又在故弄什么玄虚?”

“你到底又想怎么样将我播弄?”

沉吟转为呐喊,剑圣一直低着的头亦逐渐抬起,怒目瞪天,就如同在向苍天声声怒问!

是的!他要怒问苍天,为何当年既已生下他这个剑圣,偏又要生下无名?为何天意安排剑道无敌的并不是一生求剑的他,反而是本来无欲求剑的无名?为何苍天偏爱将他播弄,只安排他沦为无名一剑成名的踏脚石?

声声怒问,上天似亦被激怒了,终于沉不住气,突然有所响应……

隆!赫听一声撕天雷响,一道狂雷突然划破这本来晴朗的夕阳长空,怒劈剑圣!

剑圣也不虞苍天会有此强烈反应,但也不及细想,纵然狂雷迎头劈下,他也举剑就挡!

只因纵然他的心已死了,他的人已死了,他,仍是从不畏天畏地、不畏万物的一代剑圣!

他在过去的显赫日子,早已因心中的狂傲而遭天妒,被天雷劈过不下百次,但每一次,亦给他举世无双的剑法将天雷尽卸!

然而今次,剑圣未免太小觑眼前这道狂雷之力!

就在他的无双剑刚碰及劈下来的狂雷刹那,他赫然感到这道狂雷之强大,竟较以前的天雷强上百倍……

这一次,苍天似不单以狂雷对他惩戒,甚至想将他劈个……

神元出窍!

赫听“沙勒”一声霹雳之响!剑圣这一次,终于无法以其惊世剑法,尽卸这道强逾百倍的狂雷,当场给轰个正着!

他,终于也要到下了?

不!剑圣并没有倒下!

相反,他仍如剑屹立,只是他的一双眼睛……

他,赫然两眼翻白,浑无意识地呆立着,就像他的心,他的神,已完全脱出肉身之外,不知飞往何处何方……

天…!怎么会这样地?为何剑圣被雷殛中之后,竟会不伤,更像是心神出窍,就如同数千里外的步惊云和雪心罗一样?

难道他此刻遇上的奇异境况,与步惊云及雪心罗妄入九空无界有关?

是的!正如僧皇预言,若黄泉十渡再度现世,九空无界一生异动,届时候,不单死了的人,会从墓里破出;死了的剑,亦会带来无法想象的可怖地狱,其至天地亦要随之灭绝……

如今,本已剑死心死、二十年来如同活死人的剑圣,也从墓里破出,是否已应验了僧皇第一个预言——死了的人会从墓里破出?

既然如今第一个预言已应验,那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无法想象的事?

到底,步惊云与雪心罗妄自动用黄泉十渡进入九空无界,将为这个世间带来什么惊世之变?

此刻已浑无意识的剑圣,又会再发生什么惊人之事?

还有,心神已进入九空无界的步惊云与雪心罗,又可会在内里找回往昔的剑圣?抑或……

只是找到一个连雪心罗也不再认识,可怕既又可悲地剑圣?

他俩,将在九空无界之内,还会遇上什么?

无论如何,此刻九空无界一旦有所异动,仿佛已将一众有关的人全部都拉在一起,无论是步惊云、雪心罗、不虚、剑圣,还有……

无名!

这一干人等虽然各自身处远方,仍莫名其妙地联在一起,似在促成着一件事……

一件将会令天地人神佛,甚至日月星时……

也要同惊同悲,同灭同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