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开张的金玉堂就坐落在四口堂锦生坊的旧址,并覆盖了原来开在锦生坊左右的两间店铺。店面重新粉刷成赤红色,雕龙画凤,店门前多了两杆旗标,大门被开得更阔,帘栊焕然一新,整栋建筑仿佛一只伏卧于地的麒麟华兽,隐隐然有着气吞天下的雄姿。在原锦生坊对面的四喜茶楼也换成了四口堂的旗号,茶楼的一楼里坐满了吃早点的客人,有刚刚从南山砍柴回来的樵夫,有即将到西津渡开工的脚夫,有青衣小帽的闲散文士,也有四口堂的一群乌衣帮众,还有几个乘风会的风媒。

在金玉堂的街角,聚集着几个贩卖胡饼和云吞的小贩,还有三五个购买早点的路人。轩辕紫蝶在胡同转弯处仔细观察了良久,发现无论是锦生堂新任的掌柜、四喜茶楼的客人,还是街角的路人小贩,都不像是身份可疑的江湖人物。乘风会的风媒经常在茶楼酒肆里打探消息,四口堂的帮众在自己的茶楼里吃饭更是理所应当。周围的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少门主,这个地方我踩探了好几次,绝无可疑。”正在轩辕紫蝶默默思索的时候,蜂女灵儿凑到她的身边小声道,“况且,四口堂和唐门向来势不两立。他们的地头上,唐门中人绝不会来。”

本来已经心中笃定的轩辕紫蝶听了灵儿的分析,更加确定了此地的安全。她朝身后招了招手,她身后的数名蜂女欢天喜地地走近她的身边,等候她的指示。

“我们走,一起去逛逛这个金玉堂。”轩辕紫蝶眉飞色舞地说道。她的话迎来一片热烈的欢呼声。

整座金玉堂都弥漫着兰醉胭脂的醉人芬芳。这皇宫大内都列为珍品的上品胭脂无论对男人还是女人都有着致命的诱惑力。恰到好处的浓淡,最能刺激心绪的甜香,再加上一种若隐若现的蒙眬之味,足以让每一个女人都为之疯狂。而在店铺的正中间,赫然悬挂着灵儿所讲的紫蚕衣。衣服上百鸟翎羽五光十色的艳丽混杂着紫蚕丝流金泻玉的华贵,犹如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轩辕紫蝶身不由己地朝着店铺走去。

这群摘星门人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几乎是飞奔着冲进了金玉堂。

“掌柜,我要那件紫蚕衣。”轩辕紫蝶刚走进店门,就举手一指店铺正中,扬声道。

金玉堂的掌柜头也不抬,只是冷冷地说:“那件衣服已经被人订了。不卖。”

轩辕紫蝶听到这里心一沉,暗暗思忖:“难道晚了一步,被苏云烟抢了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被谁定了?”

听到她的问话,那掌柜缓缓抬起头来,轻声道:“唐门大少。”

掌柜那阴柔的话语,仿佛一声晴空霹雳,在摘星门众人耳边炸开,只将她们三魂六魄都震得四散飞扬。

“走!”第一个回过味来的轩辕紫蝶声嘶力竭地大喝一声,抬手用力将离自己最近的两个蜂女推出金玉堂的店门。剩下的蜂女纷纷飞一样蹿出店门,冲到相对比较宽阔的街道之上。当轩辕紫蝶撞开金玉堂的大门,最后一个冲出店面的时候,一阵清脆的梆子声突然从对面的四喜茶楼上传来。

“大家小心!”冲在最前面的蜂女灵儿嘶声大吼,双手一伸在众蜂女面前一挡。一阵尖锐的金刃披风声几乎洞穿了众女的耳膜,灵儿仿佛一具毫无生气的玩偶,“轰”的一声狠狠砸在地上,在她的胸前密密麻麻钉满了唐门独家专用的暗器——夜花钉。

“灵儿!”轩辕紫蝶惨嚎一声,下意识地以为灵儿已经毒发身亡。

倒在地上的灵儿还残留着一口气,她整个身体仿佛僵尸一般绷得笔直,浑身上下痉挛般地颤抖着,嘴里喷吐出一股又一股白沫,情形凄厉可怖。

在摘星门众女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之时,斜刺里蹿出两个奔行如飞的唐门子弟。他们一人手中一把涂成青黑色的百尺飞爪,一边奔跑一边将飞爪在头顶盘旋成一个大大的乌盘。当他们奔过灵儿身边之时,两只钢爪同时飞出,狠狠插入她的双腿之中。接着她的身体被这两个唐门子弟拖曳着在地上迅速地滑走,根本没有给摘星门人救援的时间。

“少门主……”被唐门子弟拖走的灵儿挣扎着转回身来,朝轩辕紫蝶伸出一只求助的胳膊。但是此时此刻轩辕紫蝶浑身上下都被周围唐门弟子的气机锁定,根本无法作出任何救援。那两名唐门子弟将灵儿拖曳出三十步远之后,双双跳上街道旁的店铺,将百尺飞爪拴在店铺旁的旗标之上。灵儿的身子就这样被倒挂入空中,飞爪的利刃凶残地刺入她腿部的肌肉,大量的失血让她惨叫一声,痛昏了过去。

扑棱棱的劲风再次响起,四声惨叫在轩辕紫蝶的前后左右同时响起。四名蜂女浑身不知中了多少唐门暗器,全身蜷缩着躺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惨嚎着。暗器破风声再起,八把百尺飞爪分别从四喜茶楼二层和金玉堂屋顶射下来,准确无误地钉入这四位蜂女的双腿。这四个蜂女的身体同时被拖向四喜茶楼和金玉堂,当她们的身子撞在两个店铺前的石阶上之后,开始飞速上升,头下脚上被高高地挂在金玉堂和四喜茶楼两店四个旗标之上。

轩辕紫蝶直到此刻才开始恢复了几分神志,她一转身抓起身边仅剩的两个蜂女,朝着对面的金玉堂屋顶掷去,大喝一声:“快跑!”

这两名蜂女借着轩辕紫蝶的力道,高高蹿上金玉堂的屋顶,屈身蓄力准备飞越过临街的街道,远遁而去。一阵嚓啦啦的金铃响声从对面的四喜茶楼二层传来,四条夜锁铃横空飞来,打消了二人的美梦。夜锁铃乃是唐门特制的擒人暗器,每个夜锁铃由两只重达十八斤的鎏金铃和一根铁索组成,铁索长一丈,带着双铃当空盘旋,一旦接触人体,铁索向前一盘,即刻可以将人捆上数圈,金铃互缠,结成死结,片刻之间极难挣脱,而沉重的金铃对身体的撞击也相当难挨。这两名蜂女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身子已经各被两枚夜锁铃缠住,双臂和双腿被捆成一团,仿佛两枚粽子从金玉堂屋顶骨碌碌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同时狂喷出一口鲜血。

四条飞爪同时从四喜茶楼二层飞射下来,狠狠抓住这二人的双腿,高高往上一拔,将这两名蜂女头下脚上吊在了茶楼二层的阳台之上,和其他几名蜂女遥遥相对。

到此为止,七名蜂女全部都被唐门子弟仿佛米袋子一般高高吊在金玉堂和四喜茶楼之间的街道上,犹如示众的死囚,情形惨烈异常。

恐惧、焦急、激动、愤怒、沮丧,诸般心绪此刻在轩辕紫蝶的心中翻腾不休,泪水和汗水让她的双眼模糊,面庞如洗。

唐门一出手就让她手下七名蜂女束手就擒,攻势如同鬼魅,令她根本无从抵抗。这样周密严谨的布局,精确到毫厘的出手,无不显示唐门为了这一刻,做了精心的准备。她虽然号称盗魂魔女,不知闯过多少魔巢鬼穴,但是今天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她委实毫无把握。

她用手摸了摸脸上的汗水,定神一看。只见四喜茶楼一层的客人此刻已经全部站起身,而在街上贩卖早点的小贩和买东西的路人也配合着突然出现的唐门弟子在街道上围成了整齐的阵形。

所有人里,只有一个人此刻仍然坐在四喜茶楼一层的最深处,背对着大门,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着面前的蟹毕罗,一口一口缓缓地品尝。此人浑身青白色秀士服,歪戴着一顶青布小帽,双手的大袖高挽在肘后,露出他筋骨交结的壮实臂膀。轩辕紫蝶从开始就看到他在这里吃早点,却一直以为这只不过是个闲人文士,说不定是哪个乡下州县的落第秀才。但是现在,她终于看清了此人是谁。

“唐斗!”轩辕紫蝶说出这两字之时,嗓音已经颤抖。

“我的美人,一个多月没见,想我了吧?”唐斗抬筷将一枚蟹毕罗塞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

“唐斗,这里是四口堂的地盘,你想要拿我,当心四口堂堂主金刀四斩屠永泰给你好看!”轩辕紫蝶双目一眯,朗声道。

唐斗听到她的话,似乎愣了一下,沉吟了半晌,忽然转头对站在他身边的四喜茶楼掌柜道:“老屠,美人跟你讲话呢,吱个声啊。”

那茶楼掌柜连忙诚惶诚恐地朝唐斗鞠了一躬,随即站直了身子,朝轩辕紫蝶厉声喝道:“呔,离台的人听着,我四口堂已经举堂投奔唐门,从今以后四口堂的人就是唐门的人,四口堂的家业就是唐门的家业。我屠永泰现在是唐门五将之一。”

“啊?”轩辕紫蝶听到屠永泰的话,浑身一震,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了然于胸。这一个月来,唐斗借着诈死之名暗中将唐门精锐调离润州,以雷霆万钧之势突袭了坐落在扬州城南的四口堂总舵。其间经过多少运筹帷幄,多少勾心斗角,多少龙争虎斗,轩辕紫蝶并不知道,她只是知道这一战彻底瓦解了四口堂抵抗的勇气,他们屈服于唐门大少的霸气之下,做了唐门的马前卒。无声无息间收服了四口堂,唐斗立刻假借四口堂的名义,布下巧居,针对轩辕紫蝶一系人马穿着讲究,热爱装扮的天性,利用金玉堂中的紫蚕衣和兰醉胭脂为饵,引她们出来。这期间,兰醉胭脂出乎意料的减价,紫蚕衣被凤阁主人看上的传闻,还有四口堂重返润州的消息都促使轩辕紫蝶和她麾下蜂女日益减低了对危机的敏感,并逐步增加了她们的贪念和占有欲,最终让她们落入彀中。在这中间,唐斗花了多少金钱,多少心血,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

“唐斗,我们不是离台的人,你们弄错了!”听到屠永泰对自己的称谓,轩辕紫蝶知道唐门对自己有了误会,急忙澄清道。

唐斗对她的话毫无反应,他只是转头对侍立在他身边的一个茶楼伙计说道:“阿岩,还记得当日游仙楼口,她们唱的歌吗?”

那位茶楼伙计正是当日唐斗于危急间出手救下的前年帮谷雨堂堂主,现任唐门五将之一的剪水剑柯岩。此时此刻,仇人见面,柯岩思及当日唐门兄弟和新认好友庄少清死状之惨烈,一双大眼已经化为血红。

“记得!大少!”柯岩紧紧攥住腰畔的长剑,厉声道。

“今日你给我唱还给她。”唐斗说到这里,端起面前的粥碗,呼噜噜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小米粥,接着把碗和手中的一只筷子递给柯岩。

“好!”柯岩一把接过碗和筷子,将碗竖拿在手中,右手攥紧了筷子,狠狠一敲碗底,发出一声清音,哑声唱道,“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宝剑值千金,被服丽且鲜。斗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驰骋未能半,双兔过我前。揽弓捷鸣镝,长驱上南山。左挽因右发,一纵两禽连。余巧未及展,仰手接飞鸢。观者咸称善,众工归我妍。”本来一首欢快轻灵的名都赋,却被柯岩唱出一股悲怆断肠之味,令人闻声欲泣,天地为之低回。

柯岩唱过一节,四喜茶楼、金玉堂和整条街道上的唐门弟子同时敲击起手中的暗器,发出整齐划一的铿锵声。他们应和着柯岩的歌调,同声唱道:“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摇,轻裾随风还。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唐门子弟的歌声悲愤难平,沙哑凄凉,间中掺杂着无法掩饰的杀伐征战之气,曹植的名都赋此刻仿佛成了阴曹地府飘出来的夺魂之音,充满了诡异的剥离感和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气,闻之令人心胆俱丧。

惶惶然间,轩辕紫蝶恍如看见昔日游仙楼前唱歌应和的唐门少年一个个从地底爬了出来,鬼影重重,朝她列队而来,手臂伸长,想要将她也拉到阴曹地府。

“啊——”轩辕紫蝶惨呼一声,抬手死命按住双耳,嘶声道,“不要再唱了,求求你们,不要再唱了!”

“拿下!”待到歌声终了,唐斗轻轻一挥手中仅剩的一根筷子,轻声道。

梆子声同时从金玉堂和四喜茶楼二层上响起。暗器破风之声仿佛雷霆暴雨,铺天盖地地响起。一瞬之间,不知有几千几万枚暗器对准轩辕紫蝶照面轰来。毒蒺藜、夜花钉、寒冰针、七毒砂、透骨梭、金钱镖,唐门子弟仿佛想要一口气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暗器都招呼到轩辕紫蝶身上。

生死关头,轩辕紫蝶咬牙振奋精神,双手抓住披在身上的淡青色帔帛,以左脚跟为轴,身子一个轻灵的旋转,帔帛宛若一盏青色巨伞在她的周身展开。轩辕紫蝶身子仿佛陀螺一般旋转不停,随着旋转的加剧,她的左腿渐渐弯曲,缓缓将身体重心降低,而旋转速度则越来越快。淡青色帔帛鼓满劲风,化为满空青云,遮天蔽日,成千上万的暗器狠狠撞击其上,仿佛撞在了青藤织就的盾牌之上,毫无例外地被远远弹开。

随着旋转加剧,轩辕紫蝶在地上俯卧成一朵巧云,旋转的青色帔帛化为一盏睡莲巨叶,将她的身体完全遮蔽。暗器击打在帔帛上发出雨打荷叶般的啪啪声,溅落在她周围的暗器渐渐堆成了乌油油的一圈。

“是天蚕锦!”“上飞爪!”看到暗器无法建功,四喜楼上和金玉堂顶同时响起唐冰和唐毒的号令声。

扑棱棱的破风声四面响起,十数道乌光从街道两面交剪而下。

“嗬!”在地上卧成巧云之姿的轩辕紫蝶早已蓄势待发,此刻见暗器停放,飞爪来袭,顿时发力,身子仿佛装了弹簧,轻盈地拔地而起,身子倒挂,单手撑地,在空中做了一个灵巧的单臂空翻,险过毫厘地躲开了十数枚飞爪的攒射。接着她脚一点地,人旗花火箭一般蹿入空中,身子朝着金玉堂方向一冲,双脚一盘,点在金玉堂门前一杆高耸的旗标之上。在她的绣花鞋上装着两枚机关暗刀,当她身子腾空的时候,双脚一立,触动开关,两枚蓝莹莹的月牙刀悄然弹出鞋底,狠狠撞在旗标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高耸的旗标底部被轩辕紫蝶突如其来的双刀攻击所斩断。断了旗杆,轩辕紫蝶一抬臂,狠狠一掌劈在上半截断杆上,那高耸入云足有数丈之高的金玉堂旗杆轰隆一声朝着对面的四喜茶楼倒去。轩辕紫蝶的身子仍然在前冲,眼看就要撞在金玉堂门前的招牌之上。就在这时,她身子一扭,抬脚一踢面前的招牌,借力旋身倒退,在空中突然一个变向,双脚已经踏上了缓缓倾倒的旗杆之上。借着脚尖点杆,她踩着杆面,身子扶摇直上,一瞬间已经冲到了金玉堂旗标的杆顶。随着旗杆的倾斜倒塌,她的人仿佛云汉飞仙,令人目眩神迷地高高飘过整条宽阔的街道,从金玉堂一瞬间飘到了四喜茶楼的楼顶。整条街的唐门子弟都没想到她居然有如此飘若惊鸿般的绝世身法,被她忽来忽去、先左后右的轻功变化撩花了眼,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发射手中的暗器。站在四喜楼顶的轩辕紫蝶脸上露出一丝险死还生的喜色,在她眼前是重重叠叠的润州街道,只需要一个起落,她就可以一头扎入错综复杂的胡同里,到那时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找到她的踪迹。


整个街道上都回响着唐门子弟混杂着愤怒、震惊和懊恼的喝声。轩辕紫蝶传自神偷祖先的摘星身法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令本来胸有成竹的唐门诸将大大失算。一直背对着街道而坐的唐斗听到自己麾下儿郎的惊叫,无奈地摇头叹了一口气。他把手中兀自握着的筷子掰成两半,将断筷攥握在左手,摊开右掌,摆在胸前,抬起左手,狠狠一砸摊开的右掌。两截断筷被右掌一震,发出刺耳的哨声,脱缰野马般从左拳中挣脱而出,双双冲天而起,“轰”的一声巨响,茶楼的一层转眼被双筷穿出一个大洞。电光火石之间,这双筷子已经势如破竹地穿透了茶楼的天花板,破瓦而出,狠狠钻入站在楼顶的轩辕紫蝶双脚涌泉穴中。

刚要发力飞跃的轩辕紫蝶双脚一麻,一股痉挛感从脚地升起,瞬间遍布全身。她只感到身子一软,无力地瘫倒在屋脊上,顺着屋顶斜面骨碌碌地朝地面滚去。

茶楼里唐斗掸掸衣襟,长身而起,在屠永泰和柯岩的陪伴下,大摇大摆地走出茶楼。这个时候,轩辕紫蝶的身子从屋顶坠下,撞破茶楼飞檐,仿如一只装满棉花的麻袋,端端正正落在唐斗的肩上。唐斗仿佛一位称职的脚夫,身子一耸,掂了掂身上痛昏过去的轩辕紫蝶,朝街道左右的唐门二将一招手:“收队!”

轩辕紫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浸了水的牛筋结结实实绑在一根木桩之上,双脚疼痛难当,汩汩的鲜血从脚上的绣花鞋里渗了出来,将周围的草地洇成一片暗红。她艰难地抬起头,朝四周一望。发现自己此刻正身处润州南山之中,周围都是青翠欲滴的草地,在自己眼前站立着一排唐门弟子,在他们身后是一个人工挖成的小型盆地,盆地里长满了诡异的青蓝色小花。她朝两旁看了看,赫然见到自己麾下灵儿等七位蜂女都同样被五花大绑,高高捆在木桩之上。

唐斗懒洋洋地半躺在轩辕紫蝶面前的一张仰椅之上,手里捧着一袋红枣干,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看到轩辕紫蝶抬起头,立刻有唐门弟子跑到唐斗的身边,小声道:“大少,离台的贱人醒了。”

“嗯。”唐斗缓缓从仰椅上坐起身,将一双渐露寒芒的小眼凝注在轩辕紫蝶的脸上。

“大少……大少……”落到如今的田地,轩辕紫蝶清楚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任何强硬的资本,所以连说话的语气都尽量谦恭起来,“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

“你当然有眼不识泰山!”唐斗一抬手,毫不留情地挡住她的话头,“这些我知道,现在跟我讲讲我不知道的。”

“你不知道的……”轩辕紫蝶仓皇地晃动着脑袋,飞快地思索着。

“啪”的一声脆响,一道乌龙般的鞭影忽然从唐斗身后的一位唐门弟子手中闪出,狠狠砸在轩辕紫蝶身边的灵儿身上,在她胸前留下长达三尺的血红色鞭痕。灵儿疼得扯开嗓子想要尖叫,但是她的嗓音已经喑哑。

“不要,不要!”看到灵儿受苦,轩辕紫蝶吓得尖声叫道,“我说我说。我们偷到的所有暗器都留在南山罗家村村口附近连在一起的三间村屋之中,村屋庭院大门和内室大门都贴着尉迟恭和秦叔宝的门神画。”

唐斗抬手一指身侧一位唐门弟子:“你去!”那唐门弟子朝他一抱拳,转身疾奔而去。

“还有呢?”唐斗慢条斯理地跷起二郎腿,冷冰冰地说。

“小女子……小女子是摘星门少门主轩辕紫蝶,江湖人称盗魂魔女。另外七位姐妹乃是入我摘星门学艺的师妹,人称蜂女。”轩辕紫蝶不敢迟疑,连忙将自己的来头名号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盗魂魔女轩辕紫蝶?”唐斗挠了挠头朝站在身后的唐冰和唐毒看了一眼,“不就是那个号称连人的三魂七魄都能盗走的那个女神偷?”

唐冰连忙一躬身,沉声道:“摘星门创自三十年前,门主乃是轩辕光和齐忠泽。天下无宝轩辕光乃是我朝盗圣,曾经以入越女宫偷盗宫主情信而载誉江湖,和当年纵横北国的天下无头柯偃月南北齐名,有南宝北头之称。齐忠泽乃是盗墓人出身,向来行踪诡异莫测,几十年前投身好汉帮,只身挖掘地道直入关中刑堂,救出陷入冤狱的郑东霆、连青颜,从此声威大振。天书会后,同是好汉帮成员的轩辕光和齐忠泽也参与过营救关中魔头的行动,并得到不少好处。后来二人兵合一处,开创了摘星门,声势一时无两。听说他们的后代还结了娃娃亲,令他们的关系亲上加亲。如果这个贱人说的是真话,那么她很可能是轩辕光的后代。”

“轩辕光和齐忠泽当年可都是好汉帮的侠客,做的都是轰动江湖的大事。想不到啊想不到,后代却如此不济,竟然投入了离台门下,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唐斗边说边轻轻摇头,满脸鄙视地望着面前的轩辕紫蝶。

“我不是离台的人,我只是受到离台一位话事人的雇佣,他用一颗悬黎珠来买你和唐门十二侍卫身上所有的暗器。我只是履行约定!”轩辕紫蝶连忙澄清道。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告诉我那个离台话事人姓甚名谁,是何相貌,来自何地,武功家术出自何门何派。”唐斗冷然问道。

“我……我只知道他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就算你见过几次都不会认得。他说话的口气有五六十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眼神凌厉得仿佛三十岁的青年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联络上我的,但是他仿佛从一开始就对我摘星门的联络方式了若指掌。他的武功家术都是我前所未见的诡异,我根本分不出是何门何派。”轩辕紫蝶仓皇说道。

唐斗冷冷地看着轩辕紫蝶,眼神中满是不屑和嘲讽,仿佛对轩辕紫蝶说的话连半分都不相信,他将脸庞朝轩辕紫蝶凑近了一点,冷然开口问道:“那个离台话事人姓甚名谁,是何相貌,来自何地,武功家术出自何门何派?”

“我说的都是真的!这些我统统不知道。”轩辕紫蝶急得双眼盈满泪花,嘶声道。

“哼!”唐斗微微点点头,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的狞笑。

他转过身,对唐毒一挥手。唐毒一点头,兴冲冲地朝轩辕紫蝶的身后跑去。

“大少,求求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话。我对自己祖宗三代起誓。”轩辕紫蝶语无伦次地祈求着。

唐斗充耳不闻,只是若无其事地将一枚又一枚红枣干放入口中,起劲地嚼着。

过得一会儿,一阵刺耳的犬吠声从远处传来。只见唐毒用一根一头拴着绳环的长杆拖着一只硕大的黄毛恶犬,从轩辕紫蝶的身后走过来。

这只恶犬一到轩辕紫蝶和唐斗面前,立刻发了疯一样嗷嗷狂叫,穷凶极恶,仿佛恶鬼附身。唐斗站起身,朝左右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个唐门子弟来到轩辕紫蝶身边,将她从木桩上解下来,押解着她来到唐斗身边。

唐斗熟络地一把揽住轩辕紫蝶的香肩,将她拖到自己身后的小型盆地之侧,抬手一指盆地里的蓝色小花,淡淡地问道:“轩辕姑娘,知道盆地里栽的是什么花吗?”

“不……不知。”轩辕紫蝶此刻只感到浑身仿佛浸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肌肉不可遏止地抖动着。

“南疆鬼蜮著名特产……”唐斗悠然自得地摸着下巴,“毒蚁花。”

听到这阴森的名字,轩辕紫蝶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双眼的视线渐渐模糊。

“看来你并不知道毒蚁花的厉害,我很有必要向你普及一下这方面的知识。毒蚁花会分泌一种有毒的露水,这种露水如果滴落在蚁巢附近,会让整片区域的蚂蚁发生一种奇异的变化。它们的体形会变大,体色会从黑变绿,凶性也显著增强,对鲜血的渴望更超出寻常蚂蚁数倍。”唐斗笑着一指面前的青蓝色小花,“当然啦,我这片毒蚁花刚刚开始培养,凶性还没有完全散发出来,附近十几个蚁巢里的蚂蚁现在只是半黑半绿,凶性不大。但是,就像任何普通蚂蚁一样,它们对甜食的喜爱是与生俱来的,如果任何东西被泼上糖水放下去,嘿嘿。”

说到这里,唐斗得意地一挥手。顿时有一名唐门弟子提着一桶糖水来到黄狗面前,将水兜头浇下,淋满黄狗的全身。与此同时,唐毒健腕一抬,长杆上挑,顿时将淋满糖水的黄狗抛入了盆地之中。

一阵凄凉惨厉的咆哮声从盆地中传来,那只黄狗刚刚叫得几声,全身上下已经爬满了青黑色的巨型蚂蚁。它在地上滚得几滚,就再也不能动弹。在它的身子周围赫然出现了数十条触目惊心的蚁路,爬在它身上的蚂蚁越来越多,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它浑身皮肉已经被啃食干净,只剩下白生生的骨骼散落在地上。

“看到了?”等到黄狗连渣都不剩的时候,唐斗轻轻拍了拍轩辕紫蝶的肩膀,轻声道,“我再问一次,离台话事人姓甚名谁,是何相貌,来自何地,武功家术出自何门何派?”

“咚”的一声,轩辕紫蝶双膝一软,跪倒在唐斗面前:“大少,我轩辕紫蝶说的都是真话,能告诉你的我全都说了,其他的我真的全不知情。离台行事谨慎,和我接头又怎会露出任何马脚?如果真的泄露出半条离台的消息,我早已经被灭了口。我若有半句假话,就让我身入蚁巢,受尽千叮万咬之苦。”

见到她仍然说不出半点想要的消息,唐斗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抬手用力连击了两下手掌。七名唐门弟子一人提着一桶水列队来到摘星门七名蜂女面前,齐刷刷抖手一挥桶,“哗啦”一声长音响起,七名蜂女浑身上下被浇得仿佛落汤鸡一般。

“大少,大少!”看到这个情景,轩辕紫蝶顿时魂飞天外,跪行到唐斗面前,不顾颜面地连连叩头,“大少,有何酷刑,请你都加到我的身上,我的师妹们只是奉我之命行事,求你开恩啊,求你开恩!”

“开恩?”唐斗直到此刻终于忍不住心中怒火,大吼一声,“开恩?当初你盗我暗器,害我儿郎丧命,你可曾开过恩?”他迈开大步,走到蜂女灵儿的面前,一把扯开她身上的绳索,连拖带拉,将她扯到盆地边缘,一脚踏住,转头道,“我再问一遍,离台话事人姓甚名谁,是何相貌,来自何地,武功家术出自何门何派。”

“大少,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你相信我!”轩辕紫蝶以头抢地,只磕得满脸鲜血,泪如泉涌。

“大少……”在唐斗身侧的唐冰和唐毒看到这里,忍不住凑到他身边,齐声道,“看来她真的不知。”

“也许吧。”唐斗冷冷地看着轩辕紫蝶,“不过我们只有一个办法能够百分之百地肯定。”说到这里,他脚尖一挑,蜂女灵儿的身体被高高踢起,“轰”的一声落到盆地之中。

“灵儿——”轩辕紫蝶惨嚎一声,双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当轩辕紫蝶再次悠悠醒转之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牢房之中。在她周围围坐着诸位蜂女。这些摘星门女弟子身上的伤痕都已经经过简单的处理和包扎,气色也比在南山之时好了一些。

“灵儿……”轩辕紫蝶呻吟一声,喃喃唤道。

“少门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令她又惊又喜。她只感到一股力量从心底涌起,促使她猛地坐起身:“灵儿,你还活着?!”

灵儿跪坐在她的面前,双眼含泪地用力点点头。轩辕紫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撸起袖子仔细观看,却惊讶地发现灵儿的臂膀上只有暗器的伤痕,却毫无毒蚁啃咬的痕迹。

“少门主,唐斗浇在我身上的不是糖水,而是普通的凉水。”看到轩辕紫蝶迷茫的表情,灵儿连忙解释道,“毒蚁不喜凉水,所以我就算跌下去也不会有大碍。他只是以此来试一下你讲的是否是真话。”

“噢。”轩辕紫蝶恍然大悟:当时她看到唐门弟子以糖水浇狗,就下意识地以为浇在师妹们身上的也是糖水,而唐斗更是忽然冷酷忽然激动,上足戏码,把自己耍得团团转。那个时候,就算他问自己祖宗十八代的坟墓位置,她都会老老实实交代。

“原来如此……”轩辕紫蝶仿佛被人抽空了一般瘫软在地上,再也没有起身的力气。

就在这时,吱的一声,牢房外侧的铁门忽然洞开,唐斗手摇钢骨折扇,在唐门子弟的护卫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牢房,隔着牢栏,冷冷瞅着瘫在地上的轩辕紫蝶,开口道:“怎么样?轩辕小姐,休息得好吗?”

看到唐斗的到来,轩辕紫蝶从心底涌起复杂的心绪,不知对他是感激还是憎恨,只能茫然望着他,不知应答。

“哼!”唐斗用力扇了扇失而复得的钢骨折扇,满脸不忿,“忙了一个多月,搞定了整个四口堂,买了两家店面,新造了价值千金的紫蚕衣,赔本卖了一个月的兰醉胭脂,就为了对你们布下天罗地网。谁知道只抓到几条杂鱼,离台的真身还是不知道。奶奶的,空花银子白费劲儿。”

“大少,既然你都已知道,求你大发慈悲,放我们离去吧。我轩辕紫蝶在此发誓,从此退出江湖,所有摘星门人今后见到唐门子弟,统统绕行。”轩辕紫蝶恳切地说。

“哼,放你们回去,想得挺美啊?”唐斗冷冷一笑,“怎么,害死我唐门十三条人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路?”

“大少,杀死他们的乃是离台……”轩辕紫蝶还想争辩。

唐斗用力一拳打在牢栏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顿时打消了轩辕紫蝶争辩的念头。

“不是你们几个贱人偷去我的暗器,离台来多少人我都让他们横着出去。”唐斗狞恶地瞪目道。

“大少……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们?”看到轩辕紫蝶被压得哑口无言,灵儿鼓足勇气轻声问道。

“哼!”唐斗阴阴地一笑,“各位美女,我们唐门的栖凤楼就要在梧桐岭开业,可惜楼里面没有艳绝天下的头牌。几位美女长得还算镇得住台面,不如就让你们为我唐门救救场吧。”

“大少,你要逼我们为娼?”轩辕紫蝶瞠目道。

“哎,别说我不近人情,你们一人接足一千个客,我唐斗敲锣打鼓送你们走。”说到这里,唐斗冷笑一声,摇着折扇,转身大踏步走出了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