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韶匆匆走出怀仁堂,镇恶堂南侧一阵欢呼声忽然随风传来。她微微一皱眉头,加快脚步,朝着桂花园走去。桂花园中一大群乘风风媒和唐门弟子从镇恶堂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围成了一个硕大的圆圈,似乎都在争着观看一个激动人心的景象。

鱼韶走入园中,乘风会迎宾风媒秦水瑶连忙来到她身边躬身道:“恭喜当家,悬红才过三日,已经有人来揭榜。唐门和我乘风会的锐势势必天下知闻。”

“哦,当真!?”鱼韶听到这个消息,又惊又喜,连忙大步来到圈外,抬手分开人群,走入圈中,定睛观看。

只见一身雪白武士服,头系白巾的柳青原一只孤零零的右臂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此刻正站在园中与唐门三将交谈。见到鱼韶前来,柳青原将人头交到唐冰手中,大步走到她面前,以右手抚胸,做了一个胡人的礼节:“鱼当家。”

“柳公子!”鱼韶学着男子模样做了一个抱拳之礼,然后朝唐冰使了个眼色。唐冰连忙双手捧着人头来到她面前,将人头的面孔转向她。鱼韶抬手拂开人头上零乱的灰发,看了一眼他的面容。这正是当日突袭唐斗、风洛阳,英雄会前计诱祖菁的那个道士装扮的离台刺客。此时他的面部扭曲变形,双眼圆睁,一张最大大张开,穷形尽相,似乎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和当日面无表情,沉着冷静的样子大大不同。但是鱼韶还是通过他的眼睛,耳朵轮廓和嘴形认出了此人。

“鱼当家,此人化成灰我也认得,就是他杀死了庄少清,不少唐门子弟都是死在他的快剑之下。”柯岩走到她的身边,斩钉截铁地说。

“嗯。此人深沉狡诈,冷静机警,计算分明,确实是个令人生畏的狠角色,不愧是离台神剑,想不到,悬红方出,就已经死在柳公子的手中。”鱼韶抬起头来,朝柳青原笑着点点头。

“柳公子好样的!”“超海公子名不虚传!”“柳公子果然不愧是外阁第一公子!”周围的唐门和乘风会众纷纷大声欢呼。其中,乘风会里的一群女风媒更是直着嗓子喝彩,仿佛生怕柳青原听不到她们的声音似的。

“鱼当家过奖了。我昨夜本在扬州同苏大家饮酒,忽然瞥见此人在镇恶堂附近的街道上鬼魅般出现,又突然消失,于是便追踪下去。此人甚是狡诈,与我周旋了整晚,才被我逮到破绽一剑斩杀。试想当日风兄能够一人独斗五位离台剑客,那绝世风采实在让我仰慕非常。”柳青原微微一笑,朗声说道。

“困兽之斗,何足言勇,柳公子客气。”想到风洛阳当日独斗离台五剑,不顾生死,险些一命呜呼,鱼韶心头就微微一痛,生怕别人提到这一桩心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隐隐的疼痛深藏起来,粲然一笑:“柳公子既然杀得离台神剑,悬红自然跑不了,来人,将柳公子的赏金端上来。”

“是!”柯岩兴冲冲地大喝一声,一转头就要回后堂去取。

“且慢。”柳青原连忙一抬手,阻止了柯岩,转头朝鱼韶一抱拳,“鱼当家,可否借一步说话。”

鱼韶点点头,朝周围乘风会众和唐门子弟一挥手,扬声道:“大家立刻散去,各干各的。”

“哦……”乘风会的女风媒们悻悻然齐声叹息,纷纷四散而去。唐门子弟也在唐门三将的带领下列队离开了桂花园,整个园中只剩下鱼韶和柳青原。

“鱼当家,事实上当日我追踪此人之时,尚有第三人在场。”柳青原沉声道。

“第三人?”鱼韶微微一惊。

“不错,我整夜追捕此人,他在扬州连绕三圈,突然冲到瘦西湖畔,想要上一条尚在湖心的小舟。我踏水追了他一里之遥,用御剑飞仙术一剑割下他的人头,但是那条小舟已经摇到附近。舟上之人抬手一掌,用劈空掌力打在我的腰肋之上,我顿时觉得浑身奇寒无比,如坠冰窑,浑身血液仿佛都要凝结似的。我自份绝非此人对手,立刻借水路遁走。”柳青原说到这里,一张俊脸已经变得煞白。

“这路功法听起来和越女宫明玉功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听你的描述,此功更加阴邪霸道!”鱼韶说到这里,秀美紧蹙,轻轻咬住朱唇,沉吟不语。

“越女宫明玉功乃是道家玄功演化而来,纯正温和,流转自如,乃是纯为激发剑罡而生。此功法却迥然有异。”柳青原沉声道。

“昔日昆仑魔教有魔功名为明玉劫,纯以寒阴劲力制敌求胜,变化多端,玄妙异常。昔年天魔练成此功,横扫天下无人能挡。你所中的掌力应该就是此功,难怪你生出难以招架之心。”鱼韶说到这里,关切地看了柳青原一眼,“柳公子,你现在感觉怎样?”

“此功霸道异常,一经入体已经开始转化我体内的明玉功之气,现在我全身气劲都开始不听使唤,若再这样下去,我全身气劲都会转为明玉劫,而我则会被活活冻死。”柳青原说到这里,脸上已满是苦涩。

“柳公子不必惊慌,天山六阳功天生是昆仑明玉劫的克星,如果你只是隔空中掌,我想风洛阳的功力应该足够为你解忧。请跟我来,他现在正在怀仁轩。”鱼韶说到这里,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当先带路。

听到鱼韶的话,柳青原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神情,躬身说了句“有劳了!”随即跟随鱼韶朝怀仁轩走去。

当风洛阳和祖菁扶着身受重伤的小染会怀仁轩疗伤之时,捷率清了清喉咙,回头瞟了瞟鱼韶居住的西厢。唐斗望在眼里,连忙一个箭步来到他的身边,用力一拍他的肩膀:“捷率老兄,你还要唱?”

“呃,”捷率红着脸挠了挠头,“我对鱼当家一见倾心,不得到她的芳心决不罢休。”

“你的心情我绝对可以理解。”唐斗抬手揽住她的肩头,温和地摇了摇,“其实鱼当家不但芳容秀丽,而且典雅大方,既有江南美女的钟灵俊秀,又有塞外儿女的豪爽洒脱,不但女红针线无一不精,而且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贤淑睿智十全十美。这样的女子,居然二十有六尚未成婚,真是奇哉怪矣。如今捷率兄终于决定要追求她,我也替她感到开心。”

“多谢大少鼓励……”捷率说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大少说的很是,中原女子十四岁出嫁都属寻常,而鱼当家二十六岁仍然待字闺中,委实匪夷所思,她……”

“唉……此事说起真是天妒红颜。老天爷给了她一个女子所梦想的一切,但是也给了她一个永生的噩梦。”说到这里,唐斗抬起头来,望着头顶的青天,颓然长叹,七情上面。

“阿!”捷率听到这里,只感到揪心撕肺,连忙问道,“什么样的噩梦?”

“唉——!”唐斗摇头晃脑地再次叹出一口长气,吊足了捷率的胃口,终于回过来,用力一拍捷率的肩头,“鱼韶……她……有狐臭。”

“啊?狐……狐臭?”捷率瞪大了眼睛,失声道。

“正是,一种无论用任何香料都无法掩饰的狐臭。”唐斗神色严肃地说。

“大少,你把我捷率看成何等样人。”捷率看到唐斗的神色,顿时挺直了胸膛,“我对鱼当家乃是发自真心的喜爱,便是千军万马也难以阻止我对她的爱恋,更何况区区狐臭?”

“捷率兄弟真情流露,我唐斗岂能视而不见。但是作为好朋友,我觉得我还是有责任提醒你你将要面临的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唐斗沉声道。

“大少是否有些危言耸听?”捷率皱眉道。

“一旦你闻到了鱼韶身上狐臭的味道,你也就进入了一座一生无法摆脱的牢笼。”唐斗逼近了捷率一步,双目炯炯有神的盯着捷率的眼睛。

“牢笼?”捷率莫名其妙地问道。

“不错,刚开始的时候,你远远地逃开,逃到上风口,用力地呼吸新鲜空气,以为自己已经逃开了狐臭的骚扰……”唐斗再次走近一步,几乎和捷率面贴面站立,一双小眼睛光四射,“但是……你实在太天真了!要知道……人体对于味道的记忆是永恒不灭的。你一生一世都会铭记你闻到狐臭的那一刻。而且,这狐臭来自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这……将改变所有的事。你的追求,你的梦想,你一生信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你的世界里,只剩下一样东西,那就是……”唐斗“啪”地打开折扇,用力扇了扇,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悲哀的语气说道,“狐臭。”

“我……不明白。”捷率迟疑着挠了挠头,一张脸绷得通红,似乎在全力试图理解唐斗的话。

“当你终于有一天受不了鱼当家的味道,逃到最近处的一家青楼,叫到一位瘦西湖畔最红的名妓。你并不想和她做什么,你只想她坐在你身边,看看她的样子,闻闻她的味道。你会问自己:她如此美丽,如此妖娆,一定不会有狐臭罢?但是你会立刻否决自己,不,她一定有狐臭。为什么?因为你见过的最美丽最迷人的女人身上都有狐臭,为什么她会没有?”唐斗说到这里,已经声色俱厉。

捷率听得入神,忍不住接口道:“哪怕……她身上其实没有狐臭,我……”

“不错,你也会认为她有,而且和鱼韶身上的一模一样。”唐斗沉声道,“于是你再次远远逃开。”

“这……”捷率满脸苍白地喃喃道。

“这一次你不再去选择女子,你去找一家你最爱的酒家,去喝一坛你最爱的美酒。当你打开酒坛的盖子,伸鼻去闻芳香的酒味,你对自己说:这样著名的美酒,应该没有狐臭了吧?但是,你会立刻否定自己。为什么没有呢?你所见过的最美好最迷人的东西身上仍然有狐臭,难道这坛酒里会没有吗?于是你再伸鼻去闻,你满鼻子闻到的只有一种味道……”

“……狐臭!”捷率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接着你再次逃开,你逃回了塞外,回到了昆仑,你的师兄弟们为你烹饪了你最爱的菜肴,你最喜欢什么菜?”唐斗问道。

“烤骆驼,那是我师兄远赴大食学回来的名菜。由蛋、鱼、鸡、羊、骆驼烘烤而成。先将煮熟的蛋塞入鱼腹之中,再将鱼烘烤熟后塞入鸡的腹中,后又将烤熟的鸡塞入羊腹。羊烤熟后,塞入骆驼肚中。最后将整只骆驼进行烘烤。我们师兄弟总会争抢最后那一枚鸟蛋,因为这枚鸟蛋是整道菜中最鲜美的。”说到这里,捷率脸上露出一丝梦幻般的笑容。

“当你切开烤骆驼,你看到的是烤全羊,当你切开烤全羊,你看见的是烤鸡,当你切开烤鸡,你看到的是烤鱼,当你切开烤鱼,你看到的是什么?”唐斗柔声问道。

“是……狐臭!”捷率仿佛梦吟一般说道。当他说出这句话后,他吓得脱口惨呼了一声:“天啊!”

“你记忆中所有美好的东西,美好的人,师父,朋友,师兄弟,美酒,珍馐,流水,浮云,春花,秋实,哪怕是空气,都将一一变成……狐臭。这就是我为什么说这是一座一生无法逃脱的牢笼。”唐斗双手一张,做了一个无处可逃的手势,“你看我,唐门大少,英明神武,万众膜拜,到现在却仍然孤身一人。”

“大少,原来你已经……”捷率同情地低声道。

“你再看老风,天下第一剑,所向无敌,人人爱戴,到现在也是孤身一人。”唐斗苦笑着摇头叹息,“因为我们已经在这座监牢里已经有段时间了,而你……还有逃跑的希望。”

“不过,当然啦,对于真爱的追求是矢志不渝的,你既然觉得为了鱼韶,舍弃一切是值得的,我和老风都欢迎你!”唐斗笑嘻嘻举臂做了一个拥抱欢迎的姿态。

“呃,其实我这次下山是有师命在身,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光为自己着想。昆仑派需要我,这个江湖需要我,大丈夫何患无妻,婚姻大事到底还需要父母之命,我是孤儿。这里……怎么这么闷,喘不过气来,……我先出去透透气儿。”捷率满头是汗,双眼发花,一边说一边转身,施展轻功一个跟头翻出了西厢。


风洛阳神色严肃地用手扶着柳青原的脉门,仔细探查着他体内真气的走向,良久之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说道:“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高手!”

“怎样?”在一旁观看的鱼韶,祖菁同时问道。

“柳兄身上中的寒阴掌力已经彻底改变了你体内的明玉功劲力,现在你奇经八脉都已经被明玉劫的寒阴劲力所霸占,再过得几盏茶时间,这些劲力就会因为功法的不合而产生反噬,便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风洛阳沉声道。

“那柳公子还有救吗?”祖菁担心地问道。

风洛阳看了一眼柳青原,欲言又止。

“风兄,生死有命,有话还请讲当面,我心里有数。”柳青原优雅地一笑,淡淡说道。

“昆仑魔功和天山绝技正邪对抗已有数百年,互有胜负。昆仑明玉劫和天山六阳功说不出谁更优胜。只是……我风洛阳的天山功法乃是半路出家,加起来只有十三年的功力。而柳兄自少修习明玉功,已有二十年功力,真气充沛。如今这些真气都被敌人的寒阴掌转为明玉劫气劲,充盈气海,若是与之对抗,败多胜少,前途未卜。而且,即使我能够成功击散你体内的明玉劫,你的全身将会散功,毕生修炼的武功就要化为流水。”风洛阳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悲怆之色,同情地看了柳青原一眼。

“柳公子……”虽然对柳青原没有太深厚的感情,但是堂堂名动江湖的超海公子,将会成为身无武功的废人,鱼韶和祖菁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惋惜的轻叹。

只有唐斗嘿嘿一笑,喃喃说道:“柳青原竟会被废去武功?这真是晚上做梦都会……”

“阿斗!”祖菁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呃,我是说都会被吓醒,柳兄节哀顺变。”唐斗讪笑一声,语气一转,毫无真心地敷衍道。

“既然难逃一死,不如各位与我开几坛好酒,让我快快活活活过这几盏茶的时间。”柳青原听到风洛阳的话,仰天长笑一声,朗声道。

“慢,柳兄千万不要自暴自弃。”风洛阳一把拦住他想要坐起的身形,沉声道,“我就算不能击散你体内的明玉劫,但是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的六阳真气就会保你一线生机。与此同时,镇恶堂内正好有一个来自昆仑的高手,名叫捷率。他精通昆仑武功,对于明玉劫的机理比我们更加熟悉,也许他有更加有效的散功法门。再不行,我们可以飞鸽传书,让吊命神医姜楠来查看你的伤势。姜神医妙手回春,定有办法。”

说到这里,他不由分说,一把抓起柳青原的右掌,与自己的左掌相抵,气沉丹田,将一股纯阳真气输入柳青原体内,开始运功疗伤。

“风兄!你何必冒此奇险,如果明玉劫破了你的六阳功,你我将会同归于尽。”柳青原惊道。

“我们只能期望这种事不会发生!”风洛阳吐出一口气,左掌的真气又加了一成,柳青原全身顿时被一股淡黄色的晕光笼罩,显示天山六阳功此刻已经被风洛阳催发到了极点。

柳青原无奈之下,也只能闭上眼,全身放松,任凭风洛阳全力输入六阳真气。

“小师叔,我立刻飞鸽传书,让姜神医立刻赶来扬州!”祖菁看到风洛阳以身赴险,心中顿时焦急如火,立刻冲出门去。

“我去找捷率!”唐斗收起折扇,风风火火跟在祖菁身后,冲出房门。

“洛阳哥,不必担心,我在这里护法,决不会有人打搅你。”鱼韶抬手擎出龙锦凤剑,护立在风洛阳身边,沉声道。

唐斗和祖菁走后,怀仁堂内只剩下柳青原,风洛阳和鱼韶三个人,顿时安静下来。风洛阳全力催动六阳真气,浑身蒸腾如火,头上蚕豆大小的汗珠一滴一滴涌将出来,顺着他的额头滚滚流下。

鱼韶看在眼里,心中一阵温柔的怜惜,不禁将凤剑还入鞘中,从怀中掏出手帕轻轻为他拭去额头的汗水。

“唉……”一声轻柔的叹息突如其来地传入她耳中,令她不禁转过头去,迷惑地望向柳青原。

“……爱要怎么说出口,十三年来,这个问题一定把你折磨得很惨。”柳青原淡淡说道。

鱼韶万万想不到柳青原忽然会说出这句话,她慌忙回头看了风洛阳一眼,却见他虽然圆睁着双眼,却仿佛对刚才的话充耳不闻。

“放心,风兄此刻已经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全力施展六阳功,我们的话他完全听不见。他非常容易专注精神,这对于很多聪明人来说,一向难以达到,难怪他在十八岁的年纪就能够称冠天下。”柳青原悠然说道。

“你……你竟然会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鱼韶感到整个魂魄都被柳青原刚才所说的话摄住,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

“哦,我怎会不知?唐斗,风洛阳夜闯越女宫,我当时在外阁亲眼所见。越女宫的女弟子们已经为对这件事议论了整整十年。女人最喜欢聊的就是这样的男女是非,十年来我知道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柳青原微笑着用自己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紧紧注视着鱼韶。

鱼韶忽然有一阵莫名其妙的恍惚,她听到自己开口问道:“你怎会知道我喜欢他?当时闯宫的,乃是唐斗,洛阳哥只是协助他。”

“这是很简单的选择,只要有一些常识的人都应该很容易猜到。当时大名鼎鼎的鄱阳三剑客说到底,只有三个人。鱼韶你既然不中意唐斗,自然是中意风洛阳,难道不是吗?”柳青原轻柔地说,“这也许就叫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不错,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我们迷了十三年,仍然懵懵懂懂。”鱼韶痴痴地说。

“我可以帮你,我可以现在就让他对你说出真心话,说出他到底爱不爱你。你要不要听?”柳青原轻声道。

“我……我……我!”鱼韶心底深处深深感到有些事情出了错,但是此时此刻她却懒得去思考,她的整个心神都纠结在柳青原的诱惑之中,“我……要听,我要听!”她忍不住低声道。

“嘶……”柳青原深深吸了一口气,双目精光四射,直视入风洛阳的眼瞳深处,用一种朦胧轻细的语音说道,“风兄,辛苦了,请休息休息。”

“休息……休息……”风洛阳喃喃重复着柳青原的话,迟滞地抬起头,用一双失神的眼睛回望向柳青原。

“现在请跟我回到一年前,一年前的今天,你在哪儿?”柳青原柔声道。

“梧桐岭。”风洛阳用木然的语音回答道。

“现在请回到五年前,五年前的今天,你在哪儿?”柳青原继续问道。

“梧桐岭。”

“现在请回到十年前,十年前的今天,你在哪儿?”

“梧桐岭。”

“很好,现在请闭上眼,回到十三年前,十三年前,你在哪儿?”柳青原眼中光华一闪,淡淡问道。

“我在鄱阳湖,和阿韶,大少在一起。”风洛阳用一种梦幻般的语气低沉地说。

“真是好日子,不是吗?”柳青原微笑道。

“是啊,携酒游湖,雨中漫步,凭栏夜啸,好日子。”风洛阳柔声道。

“现在我们回到最初见到鱼韶的时光,当时你在哪儿?她在哪儿?”柳青原压低了嗓音,用一种满是诱惑的声音问道。

“我在湖畔树荫之下,她乘着一只小舟,一身红衣如火,翩然而至,仿佛一朵……”说到这里,风洛阳的眉头一皱,忽然恍然一笑,“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停地吟诵十分不舍剑两记禁招的原因:秋波婉转欲倾城,回眸羞见水中花。”

“她就是你的水中花?”柳青原剑眉微挑,柔声问道。

“世间再也没有比她更美的花朵。”风洛阳温柔地低声道。

“你对她……是否……”眼看着柳青原就要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他忽然停顿了下来。

“为什么不再问了?”一旁的鱼韶痴痴地望着风洛阳,不禁问道。

“前三日,你们是否得到一个胸前写着岳环字样的人偶?”柳青原忽然问道。

“是。”鱼韶点头道。

“你需要把它给我。”柳青原沉声道。

鱼韶点点头,立刻起身从怀仁轩书桌上的暗格之中取出乘风会密匣,双手摆到柳青原的跟前。

柳青原微微点点头,面向风洛阳,继续柔声道:“你对她是否一见倾心?”

听到柳青原的问话,鱼韶和风洛阳同时吸了一口气。

“一见倾心……谁不是这样。那样的鱼韶,在那样的雨色之中,谁不会为之疯狂?和唐斗一样,我对她有狂热的迷恋。”风洛阳轻声道。

“洛阳哥……”听到风洛阳的话,鱼韶欣喜地欢呼了起来。

“但是你并没有表露出来,为什么?”柳青原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只右掌瞬间转为玄冰一般的青色,右臂用力一挣,想要挣脱风洛阳的手掌,但是风洛阳的左掌仿佛粘在了他的掌心上,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他不得不继续问道。

“她会喜欢我吗?一个整日只会背诵剑谱的呆子,每天只能傻望着她说不出一句话的蠢人。她和我会开心吗?她和我会幸福吗?数月之后,我就要去天山,她会和我一起去吗?我值得她为我抛家弃业,倾心以赴吗?三年之后,她会在哪儿?我会在哪儿?”风洛阳颤声道。

“对于只有十五岁的少年,你想得的确很多。”柳青原仍然在不动声色地试图摆脱风洛阳的手掌,却兀自难以办到,无奈之下不得不继续说道。

“人总要取得平衡,说得既然不多,自然会想得很多。和我不同的是,大少是个快乐的少年,野心勃勃,信心满满,对自己对人生都充满了希望,他喜欢阿韶,而且我相信他会给她幸福。这不是很好?”风洛阳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于是你三缄其口,闭口不谈自己对鱼韶的感情?”柳青原问道。

“这还不够,我必须把这段情感彻底忘掉,否则我会失去两个朋友,我必须这么做。”风洛阳轻声道。

“你怎么让自己忘掉……难道你也会……?”听到这里,柳青原破天荒第一次对风洛阳的话感到了一丝兴趣,忍不住问道。

“鄱阳湖畔有一座神庙,神庙前有一尊石碑,碑上刻着一些对某位古人歌功颂德的文字。我将心中终将沉淀一生的秘密刻在了石碑之上,然后定下心来,转身而去。”风洛阳小声说道。

“以碑铭志,好办法,这样你只需要把这块石碑忘记,你就忘记了一切,我真的有些好奇,你在石碑上写了一些什么。”柳青原赞叹道。

“现在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风洛阳闭着眼睛,淡淡说道。

柳青原仰天大笑,看了一眼风洛阳:“十三年前你迷恋鱼韶却不敢开口。”他又看了一眼鱼韶:“十三年前你喜欢风洛阳却不屑开口。如今你们一个对之前种种已经忘记,一个却有口难言。哈哈,唉,青春,青春……”柳青原说到这里,剑眉微皱希望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一旁已经泪水盈眶的鱼韶此刻忽然想起了自己最爱的名言:“青春……只合虚度。”

“正是!”柳青原的俊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猛地一挺胸,一只左手忽然从他雪白的武士服内破衣而出,抬手一掌印在风洛阳的胸口。风洛阳颓然喷出一口鲜血,萎顿在地,昏迷了过去。

柳青原借式挣脱出自己的右掌,长袖一卷,一记铁袖风打在鱼韶胸前,鱼韶婴宁一声,也昏倒在地。

柳青原抬手捡起了鱼韶放在他身边的密匣,铁指一捏,捏碎了盒盖,从里面取出岳环的行蛊分身,揣入怀中,纵身跳出从窗户跳出房门,一个纵跃飞入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