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义和团焚毁的天主教南堂,得到重建。墙体花饰,请的是天津砖雕世家陈家兄弟,中国青砖在欧洲建筑上极具表现力。

沈方壶是重建工程的总监,建成后不理教务,主事的是一位法国神父。教堂钟楼后面建一座温室花棚,他住在那里,做园丁的活儿。他有马尼拉神学院的高学历,以一柄剑堵住北堂缺口瓦解义和团进攻的事迹,令驻京洋神父集体对他敬畏,被传说成能行神迹,常有位高者来花棚请教。

今天,有人来访。做门房的义工禀告:“说是您师哥。”

师哥?很久没听过这个词汇,难道马尼拉来人了?神学院不用这词汇……上帝,要赐给我什么?

沈方壶眼前是盆兰草,已生花蕾。

温暖的眼神转出一线冷光,嘱咐义工:“见。”

来人穿深灰大袍,套墨蓝马褂,绸缎质地高档,让人见了,恨不得脸皮贴上去蹭蹭。

沈方壶穿麻布黑袍,双手自袍口伸出,不是画十字,而是右手抱左手的武人抱拳礼。

左抱右,是为敌;右抱左,是为友。

沈方壶:“许久未见,师哥少难少病,一切安好么?”

来人正是李尊吾,抱拳还礼:“有劳师弟记挂,虚度几年,无好无坏。”左抱右,左掌掩盖的右手握成一只打人的拳头。

庚子年间,李尊吾背仇家姐妹出城墙前,曾与沈方壶定下比武之约。旧日之约,令他找上门来。

人情已碎,不为敌,还怎相见?

崔希贵武场的三个年轻人只是热身之用,想找回自己,要一个真正的高手。李尊吾腮下皱纹鸟翼般收紧。

沈方壶叹道:“干了一天活儿,身上累了,容我走走,缓过来即比武。”转身向花棚深处走去。

李尊吾本能地迈步跟随,以防沈方壶耍诈。唉,他会拿兵器还是会逃?竟是防土匪般防他。

脚步缓下来。心头一寒,顿失比武自信,跟出这几步,证明病势未绝,自己还不能冷静判断。

恍惚间便到花棚尽头,一个两米高架摆着五六层花盆,花繁叶茂,香气混杂。花架旁是一个锈迹斑斑铜像,卷须长袍的圣徒,不知是耶稣十二门徒的哪一人。

铜像比常人略宽大,铜皮空心。或许因年代久远,铜皮有几处凹凸变形,原本神圣威严的形象像一个被小孩捏瘪了的布娃娃。

沈方壶在铜像前站了很久,忽然开口:“师哥,大清国便如它。”

它不是教堂里供人瞻仰膜拜的圣像,是刑具。十四世纪,宗教裁判所对异教徒如此行刑,将人装进圣像铜模里,以火烤死。曾在法国、意大利、西班牙普遍使用,遗留下的不多,成了今人藏品。

早在马尼拉就学时,便在书上读到,不信真有此物,重建南堂时,听法国神父谈起,便乘兴让他从欧洲买来。

沈方壶:“大清国现今就装在欧美铜模里,早晚毁成一团什么也不是的东西,但从外面看,等同圣徒。”

打开一扇门般打开铜模,轴页之声,似火狱中魔鬼的诅咒。

内壁上没有数百年前的尸体残渣,没有异味,只有湖蓝色铜锈,冬日玻璃上的霜花一般,层层叠叠,形状瑰丽。

沈方壶:“这个模子来自意大利米兰乡间,第一眼见时,毛骨悚然,或许有一生,我是个在里面烤死的意大利人。”

李尊吾:“洋教不是不信轮回转世,只讲天堂地狱么?”人如小花小草,复生复死,中国农民多持此理念。不讲轮回,是洋教在中国乡间遭抵触的诸多原因的一项。

沈方壶:“不是否认轮回,只是不讲。《福音书》记载,一位妇女对耶稣讲‘主啊,你不了解女人的苦。’耶稣回答‘我了解,我也做过女人。’——但在人间轮回,小好小坏,多么平庸!天堂地狱,才值得一讲。”

凤矩剑为短剑,藏于左袖,贴在皮肤上,如一根臂骨。

李尊吾:“既然有轮回,人便是永生之物,死亡即是假象。你死于我剑下,我无愧疚。”

抽剑,无声。

沈方壶眼光迷醉,似乎努力抑制一步站到铜模里的冲动:“师哥,为何要说这等狠话?你明知道,动手,死的会是你。与死亡一样,剑也是假象,保不了你,伤不了我。”

几步足音,已令他判断清楚。

后悔跟出这几步,一见面便动手,或许是唯一胜机——两年来,自己武功打了折扣,而他进阶至高明境地。

似被一条蛇绕颈缠住,李尊吾气若游丝:“比武不是人事,是神境,人事有常规,神境有奇迹。或许第一下,我不如你,但第二下便有了改观。”

沈方壶:“我信教多年,一直期待神迹降临,但至今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人间只是人间。”

咔的一声,合上铜模子,刑具成为圣徒。

沈方壶:“上帝无处不在,等于不在,你如何去要求草木花石、风雨雷电?好在有她。师哥,再跟我走几步,给你看样东西。”

李尊吾迈步跟随,右腿有瞬间痉挛。

花棚西南角,有一个齐胸高的黑漆柜子,对开的两扇柜门。打开,下格放修剪花叶的工具,上格供一尊白瓷圣母像,仅一尺高。

沈方壶从下格取出一条油布包裹、麻绳绑扎的东西,退到李尊吾身后。

响起解绳之声。

李尊吾心知,那是他在庚子之乱用的剑,程华安便死于此剑下。比武之约,本是为老程报仇。

沈方壶:“师哥,看一眼,她的脸很美。”

刹那,李尊吾冷静下来,慢慢弯腰,向柜内看去。男人不能说女人美,那是有失身份的事。

圣母像五官很美,合在胸前的手修长,有着女人身形的婀娜多姿。

解绳声止,沈方壶道:“南堂院中,原有一个水池,水池边原有一尊等人高的圣母像,给义和团砸了。在马尼拉,看过许多圣母像,总觉得不如她。幸好北堂资料室,存有南堂圣母像原始图样,洋人在京城没有一流工匠,是景德镇老官窑烧制的。”

景德镇瓷器闻名天下,常做高人一头的巨型花瓶。李尊吾:“景德镇工艺还是有限,做不成原大的?”

背后应声细微,不知是叹息还是浅笑:“想把她做成我一个人的。”

十八年前一个雨天,爱上了一尊石像。那天,拜师海公公不成,从此跟李尊吾分道扬镳。

沈方壶:“上帝与犹太人约定的十诫,刻在石块上,即是旧约。装石块的柜子,称为约柜,是上帝显现的证明。耶稣宣讲新约,约柜换了形式,不再是石块和木柜,而是圣母玛利亚。耶稣升天后,这个女人留在人间,证明上帝曾经显现。”

理性的语调转而温和,吟诗般尾音拖长,“男人创造历史,历史的本质是一个恶行接一个恶行。女人是约柜,藏着拯救世道的秘密。感受女人特质,就是圣行。”

李尊吾听不懂,却莫名其妙心下酸楚。在崔希贵小庙,扬手接住凤矩剑的刹那,有过一闪念,返回杨宅,将仇家姐妹刺杀……

身后气息有变,如土里虫子可预知冰雹霜冻,心知沈方壶起了杀意。李尊吾缓缓直身,剑刃上亮光滑动。

花棚中央有天窗。此刻天光,明媚得让人相信有上帝天堂。

沈方壶出剑,直刺李尊吾后心。

剑的破空声锐如鸽哨。此招是虚招,等待李尊吾逃窜,向左向右,下一剑都会扎上。

李尊吾后背死板一块,迟钝得如不会武功的人。剑尖破衣的瞬间,骤然身形一拐,短剑脱手,后掷而出。

花架倒塌之响中,间杂着一声怒喝。

两人都不动了。

背上剑伤自后心划到左肩,衣服裂开,如剖膛破肚的鱼。裸露的肌肉紧密成块,肩胛线条隆长,状如曲蛇。

沈方壶观望,感叹这竟是一个老人的背,超过青年人的强健。

剑伤极浅。雨滴渗不透荷叶,荷叶上总是滚着雨珠,习武者背肌也不粘血。鲜血滚珠般流下,顷刻间,李尊吾腰间衣襟尽红。

沈方壶躺在碎盆烂花上,凤矩剑扎在小腹,深及四寸。右手持长剑,左手持蛇鳞剑鞘,蛇鳞掀起道裂口,凤矩剑飞来,剑鞘曾挡了一下。

沈方壶:“师哥,好俊的手段。”

只是旧日走镖的江湖技巧。李尊吾回身,面色黯然:“今日,我不是凭功夫胜你。这场比武,对我无益。老程的仇,改日再报。”

沈方壶:“我杀老程是偷袭,不必凭功夫胜我,只需补上一剑。”长剑飞出,李尊吾本能接住。

沈方壶:“信了教,便不能自杀了。有块心病,十余年来折磨得我寝食不安——究竟有无上帝?如果生时不能见到上帝显现,起码死后可以验证天堂地狱。”

长剑尖端有一片暗紫色锈斑,是程华安的血迹。

李尊吾哀叹:“等我武功再恢复些。你的武功现在我之上,我不能像杀条野狗般杀你。”深吸口气,“世道已不值得尊重,作为武人,得尊重武功。”

沈方壶垂头。

李尊吾:“或许没有人,或许有许多人,会为五十两银子追捕我,我要早些出城。扎在你身上的剑,是我朋友遗物,要带走。”

沈方壶抬头,苦笑。这原是一张跟老程有八分相像的脸,现今留着欧式络腮胡,颧骨也像是洋人颧骨。

凤矩剑拔出,会腹破肠流。

李尊吾醒悟:“叫医生取剑,我等不及。我武功提升,即来取剑取命。”言罢要扔下手中长剑。

沈方壶举起蛇鳞剑鞘:“带我的剑走。古人互换佩剑,以定盟约。你我生死之约,该隆重些。”

恍惚间,又是老程的脸。

剑柄银饰闪烁,剑锋逆转,钻入蛇鳞。

沈方壶手心一空,李尊吾连剑带鞘地拎走。

教堂大门外,有五棵槐树,枝条相连,正槐花开放,如浮在空中一亩花圃。枝叶缝隙透出青灰砖色,城墙不远,多有残断,经庚子年洋人炮火轰炸,至今未及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