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垢初意,虽然恨极恶霸,却想不出除他之法。又见陕甘一带旱得出奇,疑有旱魈作怪,但未拿准。欲借双方打赌,就便除害,并借用这几个恶人,来试探有无旱魈,诱其入网。说过以后,方觉此事好些不妥:不用强制之力,群贼决不肯听;一经行法,仍难免于炫弄;又在人烟多处,如果真有旱魈,难免伤及无辜。正在为难,想要变计,突有异人出场,事前并还告知官府搭下法台,十分周到。因而得知山中果有旱魃为害,只不知少年为何自居后辈。心疑是峨眉门下徒孙,但又不应如此气盛,行事任性,毫无顾忌。一见飞走,心想:“此时已离子夜不远,丈夫在彼行法布置,谅已停当。群贼已被仙法禁制,还是先往后山要紧。”想到这里,忙用传声向主人嘱咐了几句,立即隐形飞走。

到了崆峒后山一看,法台香案俱都布置停当,丈夫却不知去向。心疑久待不归,去寻自己。一面飞寻,一面用本门传声四下呼喊,终无回音。眼看子时将过,再不行法拜章,又要拖延一日。忙照预计行法,把所备绿章用真火焚化,向天求告,施展师传仙法,呼吸遥空云雾。等到三二日后云雾一多,再用仙法使化甘霖下降。

无垢人最精细,这类呼吸乾坤、吐纳云雾的大法,专为济世之用,全仗行法人本身功力,以收灵效。外表看去,除行法人所在之处云雾较多,聚而不散以外,别无他异。不是真正行家,稍差一点的旁门中人,对面相遇,当时也未必能够看出。无垢却因西北诸省邻近魔窟,具有戒心,尽管法台地势隐僻,不易被人发现形迹,仍用太清仙法将四外掩蔽,以防万一。

等到绿章拜罢,通诚祝告之后,独立崖上,一口真气喷将出去。跟着便以全力施为,朝前面高空中云雾呼吸。久旱之后,晴空万里,月朗星稀,空中云层极少,只遥天空际略有白云浮动。云层不厚,相隔又远,不是慧目法眼,连云影也看不出。暗忖:“云层少说也在千里之外,这类仙法尚是初次运用,万一相隔大远,不能如愿,照此天色,短时日内决无下雨之望。少年所说旱魈,不知藏在何处?万一用上三日苦功,吸来大量云雾,妖物突然发难,雨下不成,还要惹出别的灾害。丈夫偏不知何往,少一帮手,可虑得多。”想到这里,越发小心谨慎。一面澄神定虑,把真气凝炼,向高空中吐纳呼吸;一面留神注视下面动静。正算计山中如有旱魈,云头一起,雨还未下,先就为它所破。如能发现旱魈踪迹,将其除去,也许不必这样费事,便有下雨之望。忽见前面天空中那片云层,已与真气相连,将其吸住,往身前飞来。

这类呼吸云雾之法,只要本身真气将云吸住,来势绝快。无垢先听少年说起山中出了旱魈,久旱之后,空中云雾太稀,灾区广大,不是少量雨水所能济事。为防行法大骤,显露形迹,意欲夫妻合力,用上三四日苦功,把四面遥空中的云雾相继吸来。再用仙法使其凝聚,禁在一处,不令飞走。等到够了雨量,再用仙法散布空中,发动太乙神雷,使生雷电,化为甘霖,同时下降。一开始便打稳妥主意,每一云团吸到以后,并不求快,更不令人看出。那云初看去虽只极小一团浮沉天边,随风移动,等往身前飞来,渐近渐大,差不多把崆峒全山遮去了大半边。波涛浩瀚,映着月光,宛如银涛起伏,十分好看。

无垢见第一次业已成功,未有变故,觉出近来功力加深,也颇高兴。忙即如法施为,运用大清禁制,将那大片白云由大而小缩成一团,禁在崖旁山谷之中,不令飞走。跟着又用慧日法眼,朝远方天空中查看,见有云层,立用法力将其吸来,收入山谷之中。约有两三个时辰过去,并无他异。那云先后吸收了十几次,经过太清禁制,各化成丈许、数尺不等的云层,堆积在崖旁山谷之中,银海也似,映月生辉,美观已极。眼看天色将明,一轮明月已渐西坠,月光斜照谷中云团之上,大地上静荡荡的,一点微风都没有。再待一会,东方渐现曙色,朝阳也由天边升起。四边云雾早被吸完,日光纯白,精芒万道,知道当日天气更是酷热。此时已近中秋,如此亢旱奇热,明有旱魈作怪无疑。但夜来也曾留意,并未发现形迹。道装少年也不知何往。

心念才动,忽想起丈夫自从昨日分手,一直未见。先前因为求雨心切,又见法台布置整齐,如有变故,不会这样,忙于行法,也未留意。此时一算,为时已久,不问何往,均应早回。莫非又与邪魔狭路相逢?心中一惊。见天空中云雾凡是被自己发现的已全吸来,再要行法吸取,便须费事。心中一乱,便停了下来。急切间又不知往何方寻找是好,正在愁急,打不出主意,忽见左侧一片树林之中有人影闪动。定睛一看,正是郑隐同一位穿粉红衣的少女并肩走来。到了林外停住,谈了几句,少女自往回走,郑隐立纵遁光飞来。少女年约十三四岁,相貌极美。二人分别时,面有愁容,已然走入林内,重又回身,朝郑隐将手连摇,神情似颇关切,看不出是什么路数。暗忖:“丈夫刚来不久,怎会与一女子来往,神情又如此亲密?去了这一夜,连正事都不顾得办?”心中疑虑,略微盘算,决计故作不知。看他如何说法。随即退往崖下,假装行法,呼吸云雾,相机行事。

郑隐来处偏居峰左,沿途均有山崖遮蔽,不知无垢凭高下望,已全看去。到后,见无垢正在行法吸云,附近山谷之中云团已积了不少。再看前面空中,只有一缕云影,刚由西南方天边出现。无垢原是发现丈夫又在背她行事,心中不快,想要暗中考查。明知前面无什么云雾,仍以全力向空呼吸;不料最前面恰有大片云层浮动,只是相隔大远,已非目力所及。吃无垢运用真气,猛力一吸,气机相感,恰好接上,立被吸住,往回飞来。郑隐在旁,先见万里晴空,只此一痕云影,方想这么一点云雾济得什事?心念才动,那云已收入目光之内,远望竟有丈许大小一片,云层颇厚。因为无垢心中有气,呼吸太急,那云吃仙法真气吸紧,满空滚转,由小而大。远方看去,映着朝阳,闪动起亿万银花,在一碧无际,万里晴霄之下,顿成奇观。郑隐刚看出那云相隔当在千里内外,如若飞近,必不在少。那云已渐飞渐近,越看越大,宛如银潮横空,疾如奔马,铺天盖地而来。等到无垢看出来势太猛,云涛已离崆峒山上空不远。方才心中有事,第一次呼吸到这等大量的云气,事出意料,掩蔽已来不及,索性听其自然,就势收下,再和丈夫说话。忙用太清禁制将云禁在空中,往回收缩。

这时云涛滚滚,澎湃奔腾,全山已在白云笼罩之下。只法台远近较高一点的峰崖露出角尖,宛如十几座小岛,浮沉其问。云海苍茫,波澜壮阔,上面晴阳斜照,回光返映,宛如银海。郑隐贪看云海奇景,见无垢忙着行法收敛,从旁笑说:“这云海波涛何等壮观,少时再收如何?”无垢方答:“你真贪玩。我们初来西北,好些顾忌,盼雨心急,如何当它儿戏?”话未说完,忽听一声厉啸,随见两点金光在云海之下闪动,那云立时由密而稀,仿佛浮雪向火,逐渐消灭。二人定睛一看,原来前面云层之下,现出一条怪物红影,正在手舞足蹈,厉啸不已,数十百丈厚的云气,竟被破去了大片。无垢忙喝:“此是旱魈,隐弟快放飞剑将其除去。”随以全力朝前一吸,手中法诀往外一扬。那云经无垢双管齐下,连用仙法收禁,转盼之间缩成了一大团,往下面存云山谷中投去。就这样,已被怪物消灭了一小半。

二人目光到处,发现那怪物通体火红,瘦如骷髅,似猴非猴,约有四尺高下。一双怪眼,凶睛怒突,金光远射十余丈。动作如飞。本在下面,厉声怒啸,张口便是一股暗赤色的光气。那残余的云雾,稍微喷中,便即消灭,无影无踪。二人见状大怒,正在互相指点,还未下手。

那怪物正是隐伏山中的旱魈,先被一位神僧禁闭地底,已数百年,新近破禁而出。此与寻常旱魈不同,久已成精,又在地底潜修多年,颇有神通。先前因为巢穴被人所毁,与敌苦斗了一夜,追出老远。天明回山,发现满山云雾,不禁犯了凶野之性。先由地底蹿出,还不知崖上有人,正喷丹气消灭云雾,猛觉那云涛翻滚比电还快,晃眼缩成四五丈大一团,往谷中飞去。同时发现谷口内已被云团堆满。一声厉啸,正待飞身出去,刚一离地。猛又瞥见对面崖上站定两人,才知有人行法,想要呼云降雨。想起以前被困多年,也由于此,当时暴怒,厉吼一声,双足一蹬,宛如弓箭脱弦,朝二人对面射来。

郑隐先见怪物只在云下跳跃呼啸,自己相隔并不甚远,竟未被其发现,未免轻视。虽听无垢令其飞剑出去,并未照办。正觉怪物通身火红,纵跃如飞,看去有趣,不料来势如此猛恶。身还未到,怪口张处,那一股暗赤色的丹气已如箭一般射到,端的神速已极。二人虽有一身法力,骤出不意,毫无防备,也是难当。幸而无垢应变机警,百忙中看出怪物所喷丹气不似寻常,见势不佳,忙把郑隐一拉,连话都顾不得说,一同往旁飞避。就这样,相差也只一两尺远近便被扑中。只听轰的一声,二人飞空回顾,怪物一下扑空,口中丹气竟将身后峰崖烧穿了一个大洞。郑隐忙把紫郢剑发将出去,紫虹电射般飞出。怪物动作也真快极,晃眼之间已飞身追来。身还未到,怪口丹气先已射出。吃剑光往上一挡,似知厉害,一声怒吼,便如飞星下泻,朝地面上射去,再看已无影踪。二人看出怪物长于地遁,机警神速,不易捉摸,那么神速的飞剑竟会伤它不了。料知厉害,不将它除去,想要下雨,定必艰难。急切间无处搜寻,只得回到崖上,夫妻二人分工合作:一个行法吸云,一个从旁戒备。

郑隐也未说起昨夜离开经过和那红衣少女的渊源。无垢先想盘问,继一想:“丈夫对我情有独钟,决不至再为邪魔所诱,也许又和上次一样有难言之隐。索性装不知道,看他如何。好在长日一起,不会离开,就有什事,也无妨害。”话到口边,又行止住。因为呼吸云雾颇耗真气,二人轮班施为。改由郑隐行法;无垢旁观,暗中戒备。恐旱魈暗中掩来,消灭谷中所存云雾,特意还加了一层禁制。直到第二日夜间,旱魈始终不曾出现。

经过二人轮流行法,云已积有不少。依了无垢,先把原有云雾化雨下降,顾了近处人民再说。郑隐却说:“这样不好。都是灾民,共总一两天的事,你在城外引出清泉,人民已有水用,何须再有厚薄缓急之分?”无垢一想:“灾区约有三千里方圆一大片,水量少了不够。索性把云聚齐,分为两次普降甘霖,再把径河水源打通,使与各地山泉相接,便可一劳永逸。”听丈夫一说,未再争执,仍然合力施为。因那旱魈受惊逃退之后,不曾再现,以为不敢再来。欲等大雨之后,再去搜杀,永除后患,防备便疏忽下来。

到了半夜,二人见附近两条山谷中已堆满云气,估计雨量将够,心甚欢喜。无垢笑说:“我初动手时,你不在旁,无人相助,空中云雾又少,相隔最近的云团也在千里之外,惟恐功力不够,还在担心。又和土豪打赌,虽然预定三日,还多说了一天限期,到时雨如不降,这类虽是极恶穷凶,死有余辜,我们说了话不能不算,岂不是糟?想不到初次施为,居然成功。照此行事,明日夜间便可降雨了。”郑隐闻言,忽想起前夜离开无垢,天明方回的经过尚未明言。无垢不问,必和上次一样有了疑心。这两日忙于行法,忘了告知。恐其多心,正要开口,忽见前山一带树林之中有火光闪动。

自从天时亢旱,草木多枯。只有轩辕庙、金口关和后山几片森林,因是千年古木,林深枝密,多半葱宠,不曾干死;还有前山一带,更是山中盆地,邻近水源,溪涧水涸,下面地层尚未干透,到处长满野麻灌木之类。

二人初发现火光时,只是三五点,明灭闪动于丛林丰草之间,误以为是山中樵夫或庙中和尚在彼有事。方想:“这么大月亮天,为何还要点火?”忽见火光越来越多,晃眼成了一条火龙,满地流窜。跟着遍地火发,老大一片地面成了火海,烈焰冲霄,浓烟如墨,连天都映成了红色。火光之中,时见野兽出没乱窜。连日秋阳肆虐,虽在深夜,依旧奇热,连一点风也没有。大半轮明月悬在空中,也成了惨白颜色。无论何处,都是尘沙堆积。大火一起,更觉酷热难耐。

二人知道发生野烧,无垢催郑隐同往救援。郑隐笑说:“这等火景难得看见。好在荒山无人,遭殃的只是一些害人的野兽,理它做什?”无垢嗔道:“无论何物,均是生灵。天时这等亢旱,再要野火烧山,明日天气更热,叫这班灾民如何受法?好好一片树林烧成劫灰,岂不可惜?你可在此守候,待我往救。”说时,遥望前面树林中还有一座大庙,隐闻哭喊之声。知道林中还有人类,越发着急。因见火场蔓延甚广,忙把谷中所存云气带了两团,随在身后,令郑隐遥望接应,匆匆赶去。

还未到达,便听哭喊之声,连同左近树林内野兽悲呜号叫,混成一片。目光到处,那庙在一山坡之上,三面均有树林环绕。想因火发太骤,又当深夜,庙中和尚颇多,均已睡熟,火起以后纷纷惊窜,连衣服也顾不得穿。本来庙后是一斜坡,上面并无草树,当夜又没有风,逃甚容易,只要跑上崖坡,便不至为火所伤。无如火势蔓延绝快,竟不及逃走。逃得稍迟的,固是陷身火内,成了焦炭;就那逃得快的,也被那满空飞舞的带火树枝烧得焦头烂额。崖前地上,横着好些烧焦的尸首。崖上还有十几个身负火伤,一丝不挂的和尚,正在哭喊逃命。无垢虽觉那火燃得太快,还没想到别的。忙将手中法诀一扬,先把四围的火用太清神光圈住,不令往外蔓延。跟着又将随在身后的两团云雾如法施为,往前一指,立时展布开来,化为一片云幕,将火场罩住。又扬手一大乙神雷,立时电光连闪,大雨倾盆而下。火势已被太清神光压灭。大雨一降,喜得那些和尚跪倒雨中,呼神念佛,欢声大作。

无垢见众赤身,不愿下去。又见和尚多半为火所伤,久旱之余,忽降大雨,竟连伤痛都不顾,纷纷抢往破庙之内,取些盛水之物,争着接收雨水。知道火伤之后,再吃冷雨一逼,难免火毒攻心,伤处溃烂。自己又不愿下去,只得凌空喝道:“你们身受火伤甚重,今有灵药三粒,可用水调敷伤处,自能痊愈。我由空中路过,无心之举,不可向人张扬。山中还有怪物,最好去往城镇暂避。等过两日,大雨之后,再回庙来收拾,就无妨了。”众和尚闻声仰头,见雨中现出一幢白光,中一人影,知是仙人解救,忙即跪拜。又见一道银光自空飞下,内有三丸灵丹,落在内中一人的盛水瓦盆之内,纷纷跪拜,称谢不迭。

无垢初次行法降雨,不知多寡,见雨势甚大,料知连日所收云雾相差有限,心中一喜。正在观察雨势,忽听郑隐传声急呼:“姊姊快些回去,莫中妖孽调虎离山之讯”忙回头一看,后山一带也起了野烧,火势更大。郑隐本往救火,已将太清神光发出,未等火灭,忽往回飞。闻言想起这两起野烧十分奇怪,立时警觉,忙往回飞。到后一看,法台上所有陈设均未动过,再看存云之处,也无异兆。方疑料得不对,忽见郑隐驾着遁光疾驶而来。一到便往左近存云的山谷中射去,人还未到,扬手便一太乙神雷,数十百丈金光雷火自天直下,打向云堆之中。方想:“谷口禁制未动,为何发动神雷,朝云堆里乱打?”心念才动,霹雳连声。雷电交鸣之中,忽然看出那大堆云团,只剩表面一点云气,里面全是空的。雷火过处,外层浮云已化残烟而散。知上怪物大当,必是先发烈火烧山,等把人引开,再由地底偷入谷口,把所存云气暗中消灭,不禁大怒。

正待往助,忽听少女娇呼:“申仙姑请留一步,有话奉告。”回头一看,正是昨早送丈夫回来的红衣少女,心中一动。忙即止步,笑问:“道友由何处来?如何会与外子相识?”少女神情似颇紧张,先探头朝谷中看了一看,见郑隐正在施展大清仙法禁闭山谷,谷中云雾尚有一小半未被怪物消灭,也经郑隐行法悬向空中,另用法宝围护,指挥仙剑到处飞舞。看神气,似知怪物藏在谷中尚未遁走,意欲将其除去,正以全力四下搜索。红衣少女看出郑隐暂时不会飞回,悄声说道:“话说起来太长。难女名叫茜红,乃魔宫侍女,为救郑道长出险,几遭魔女残杀。方才冒着奇险逃来此地,有好些话要向仙姑禀告,但此时不宜被郑道长知道。我知仙姑身旁有一宝瓶,请快取出,容我藏在里面,相机禀告,免被魔镜照出形迹,致遭残杀。我虽魔宫侍女,实是好人。如不见信,黄钟现奉师命来此,暗助仙姑成此功德,他已借体重生,改名秦渔,前日曾和仙姑相遇,日内相见向他询问,便知底细。”

无垢一听少女乃是茜红,想起以前黄钟所说仗她脱难定约经过。黄钟急于拜师,便因此女之故。再看相貌衣色,均与以前所闻一样。神情又是那么惶急愁苦,满脸渴望之容,心生怜意。知道魔法厉害,时机瞬息,不宜迟延。忙把囊中玉瓶取出,将手一指,立有一股青气由内冒起。方说:“此宝名为二青瓶,威力颇大,虽然无心伤你,也须留意才好。”茜红一见无垢取出玉瓶,面上立转喜容。不等话完,笑说:“果是此宝。婢子已然出死人生,改日再谢恩吧。”说罢,人影一晃,茜红不见,化为一朵碧绿火焰,上面一个长约三寸的小人影子,在一片金光笼罩之下,投向青气之中,嗖的一声,一同吸入瓶内。

随听瓶中小语道:“婢子已有安身之处。此宝威力虽大,因有极乐真人所赐灵符,足能防身。魔女万想不到有此救星。她和郑道长曾有前约,定在今年重阳来此相见。如若依她结为夫妇,和前生一样对她迷恋,万事皆休;否则,必和郑道长拼命,连申仙姑同下毒手。本来魔女恶贯满盈,这次必受惨报。无如魔法厉害,郑道长虽然对她痛恨,到时稍微把握不住,仍难免受害。前夜郑道长因为恨极魔女,料定她这次必要自取灭亡,借着救灾为由,来此赴约,并非不可。只不合轻敌太甚,以为近年道力加增,妄想愚弄魔女出气。期前赶往魔宫求见,已被魔女手下心腹侍女诱人宫中,待要发动神魔将其困住,欲等魔女回宫处置。幸她被一同党约走,所去之处,远隔中土十余万里;又有邪法隔断,事前以为郑道长到时只有逃避,没想到会寻上门来。宫中魔规十分严厉,那两侍女虽将人困住,惟恐求荣反辱,魔女喜怒无常,一个不巧,反受酷刑,一时举棋不定。

“正在商议,恰巧婢子的至交姊妹阿青,因知魔女大劫将临,惟恐受累,玉石俱焚,乘着魔女远出,背人向天哭诉。遇见心如神尼,怜她无辜,赐了两道保命灵符。刚要回宫去破镇压元神的魔灯禁制,忽见秦渔走来,说他乃是黄钟转世,授以机宜,令将郑道长设法送走。阿青由外赶到,朝我示意,由她出面假传魔女之命,向众威吓。宫中侍女徒众,均知魔女性情残酷,稍有违犯,重则被她残杀,最轻的也要受上一顿毒刑。我和阿青平日又颇得宠,并且各人的元神均被禁在宫中魔灯一百零六朵灯花之内,无法逃遁,谁也没有这大的胆,敢于假传圣旨。不特信以为真,反朝阿青跪下求告,请其包涵。阿青便令我把人送回。昨日知道魔女快回,阿青把魔灯上的本命神焰盗了先逃。

“方才魔女回宫,发现灯花灭了一朵,阿青带了元神逃走,问知前事,怒发如狂。因我曾送郑道长出宫,本来要下毒手。幸而阿青义气,事前引我去和秦渔相见,并将保命神符分我一道,秦渔又代向极乐真人求来灵符。到了危急之际,阿青突犯奇险,在宫前现身诱敌,魔女立时追去。我知情势危急,再不逃走,万无幸理。连忙乘机先用神尼灵符破了魔灯,把魔灯上面一百零六朵灯花所禁元神全数放掉,照着秦渔所说寻来此地。多蒙仙姑救命之恩,保住残魂。

“看此时尚无动静,也许魔女被阿青引远,尚未回来。照着魔规,未满时限,除非和郑道长言归于好,不能加害。仙姑只管求雨,期前决可无事。不过郑道长那日曾往魔坛走动,虽得脱身,那阴魔无形无声,阴毒无比,外人误入魔坛,法力越高,感应越大,不必魔女主持,阴魔自会发动,是否受了暗算,尚且难言。为今之计,仙姑万不可离他一步,行止须在一起,不到重阳,切不可令他往西北方老人峰一带走动。婢子藏身瓶内之事,也不可向其泄露。否则,万一受了魔法暗算,或是阴魔附体,身不由己,期前去往魔宫,固是凶多吉少;即或到时再去,以婢子所闻所知,魔女大劫已临,害人固以自害,郑道长虽有救星,结果终能脱险,虚惊仍所难免。再要知道婢子藏身瓶内,我不比阿青有神尼佛法护庇,到时受了阴魔暗制,稍一泄漏,仍难免死。仙姑也不必向郑道长盘问,只在期前将其看住,不令离开。

“到了重阳中午以后,先由郑道长独往赴约,候到子时将近,赶往相助,十九成功。只要那日阴魔不曾附体,或被邪魔侵袭。郑道长紫郢剑本是降魔利器,近来功力大增,去时只要不骄敌,上来便将身剑合一,外用法宝防护,以守为攻,候到子夜,援兵一到,魔女时限已过,便来人不能除她,本命阴魔也必对她反噬。但须防她情急拼命,豁出以身啖魔,不等七魔发难,先行放出,自舍肉身。纵令魔头朝敌人猛扑,却是凶毒无比,除非到时有比她法力更高的魔教中人将其收去,或是仙佛两道中的能手持有降魔至宝将其消灭,一被沾身,便如影附形,不遭残杀不止。故此到时不问如何,防身法宝越多越妙,丝毫空隙均不可有。”

无垢听那瓶中语声其细如蝇,但甚清晰,知非虚语。不禁埋怨丈夫:“这类关系重大的事,何不早说?上次谈起,只说魔女大劫将临,害人不成,反害自己,至多还有三数年的气运,并未提到有什约会。”因瓶中语声已止,随手藏入囊内。朝前一看,郑隐已将全谷上下封禁,不时发动太乙神雷和飞剑,朝着两边崖壁和地面上乱打乱射。怪物却未现过一次。心中奇怪,忙即传声询问:何故无的放矢?

郑隐原因先前无垢走后,发现后山火起更是猛烈,赶去灭火。刚把太清神光发出,忽听暗中有人说道:“此是旱魈调虎离山之计,可速赶回,用此铁环照看,自知妖孽藏伏之处。”听到末句,忽有碗大一圈乌油油的光华飞来。接过一看,乃是一枚三寸大小的铁环,内里有光如镜,光并不强。忙即称谢,转问那位道长:“可否容我拜见?”随听耳旁又说道:“再不回去,申道友前功尽弃。好自为之,但盼能挨到你师兄任道友早日赶来,或者还能挽救吧。”底下语声便止。

试用铁环一照,遥望来路山谷之中,前见旱魈已由地底钻出,藏身云雾之中,正在口喷火焰消灭云气,动作绝快。所到之处,那经过太清禁制费了许多心力收聚来的云团,沾着怪物所喷丹气,便自消灭。只剩薄薄一片浮在上面,遮掩人的眼目。不禁大怒,忙朝无垢传声警告,连火也顾不得救,便往回飞。刚一到达,便用神雷、飞剑朝着怪物藏伏之处攻打。不料怪物机警万分,又精土遁。郑隐手中铁环虽能查见旱魃踪迹,初次运用,不能发挥它的威力,只照环中所现怪物进攻,好几次均被怪物避开,不曾打中;宛如冻蝇钻窗,星丸跳动,四下飞窜。到了后来,郑隐看出怪物好似被什东西挡住,只在离地十丈以下飞舞逃窜,往来如电,神情十分惶急,始终不能逃远,心中奇怪。再用铁环细一查看,原来地底似有一片灰白色的光影,在离地十丈以下三面包围,将怪物阻住。心想:“先前为防旱魃闹鬼,谷口上空虽然没有禁制,因这存云之处相隔法台甚近,稍有动静,立时警觉,地底并未防备,此是何人所为?如是原有怪物长于土遁,又不应能人而不能出。”心中寻思,下手略缓。那怪物藏身土中,连受飞剑、神雷夹攻,时候一久,逃遁稍迟,也吃了不少的亏。

郑隐雷火一停,恰巧地底有一崖穴,怪物便就势钻了进去,在内喘息。郑隐看出地底还有禁网将怪物隔断,便打好了主意。先想暂时停手,等其飞出地面,改由上空逃走,再用飞剑将其除去。及见怪物钻入地底崖洞之内,由铁环中下视,十分真切。故作不知,仍发雷火朝谷中乱打。同时暗放飞剑,由侧面飞入地底,打算埋伏穴外,两下夹攻。谁知怪物机警非常,目光更是敏锐,能够透视泥土。对于太乙神雷还在其次,最怕的便是这道剑光。几次想要出土,改由上空逃遁,均因那日吃过飞剑苦头,不敢冒失而止。郑隐在上面的动作全都窥见,一见紫光飞入地内,连珠雷火打的又不是地方,正合心意。立时将计就计,冷不防一声厉啸,电也似急,由地底飞出。

郑隐因怪物始终如鱼在水,满地逃窜,没想到会破上而出。来势又是那等猛急,才一出土,先是一股丹气迎面射到。知其情急拼命,忙即飞身闪避,一面乱发神雷,一面指挥飞剑迎敌追杀。事起仓猝,未免手忙脚乱,慌得一慌,怪物已往空中所悬云团中冲去。云外原有仙法禁制,满拟上面埋伏发动,雷火飞剑再一合围,多厉害的怪物也无幸理。谁知天生恶物,专能克制云水。太清神光刚一发动,怪物未被困住,反吃一口丹气射向云团之内,大量云气聚集成的云团立被消灭。只剩一片金霞朝怪物罩将下来,怪物连冲了几次不曾冲破。郑隐连珠神雷又已打到,居然一雷打个正着、将怪物自空打落。还未到地,瞥见仙剑紫光电驰飞到,似知不妙,怒吼一声,张口喷出一股丹气,当中裹着拳大一团比电还亮的火球。

郑隐看出怪物内丹刚用剑光将其裹住,忽听空中喝道:“郑道友且慢下手,怪物内丹颇有用处。可将铁环放起,收了此宝,自会有人除它。”郑隐听出是方才暗中借环的女仙,忙止剑光,将铁环往上一抛。略一停顿,怪物已连声厉啸,就势往斜刺里崖壁中窜去。无垢也已赶到。铁环飞处,化为一圈乌金色的光环,将怪物所喷火球拦腰柬住,腾空飞走,一闪不见。连日辛苦聚集的云气,竟被一扫而光,怪物也没了踪影。

夫妻二人一同回到崖上,谈起前事,好生懊丧。又以旱魈未除,即便二次行法收云,也未必能够成功。最难受的是,三日前和上豪打赌,话已出口,到时如不降雨,就算土豪不敢反抗,面子上也下不去。郑隐方说:“隐形人不知是何来路,看那意思,似为假手我自己,取那怪物内丹而来。”话未说完,无垢素来忠厚,因见铁环不带邪气,十分神妙,竟能冲破太清禁制飞走,可知不是寻常。人在暗处不曾现形,惟恐丈夫无心开罪。忙即拦道:“这位仙长必有深意,人尚未见,不可随意揣测。”话未说完,身后崖石忽起碎裂之声,耳听对面山坡上有人高呼:“二位师叔,留神妖孽暗算。”二人闻声,忙即飞身戒备。刚同离崖飞起,咔嚓一声大震,山石崩裂。一条红影电也似急由石壁中飞出,正是先前逃走的旱魈由崖壁中绕来,意欲由背后暗算二人。见未成功,立即飞空往东方腾空遁去。等到发动飞剑、法宝,怪物已然逃远。百忙中瞥见先前发话的山坡上,飞起一道金光。无垢见是日前所遇少年朝怪物破空追去,知是秦渔,好生惊喜。忙收法宝,同了郑隐,各纵遁光向前急追。

三人一怪,飞行俱都快极,宛如流星过渡,神速非常,晃眼便成了首尾相接,眼看相隔不远。二人在后,百忙中觉着天风拂面,暑热全消,连日所无。往回一看,西北方已有云起。跟着便听来路山中殷殷雷鸣之声,似有雨兆。急于追赶怪物,也未理会。遥望前面不远,便是鲁家门侧稻场法台,香烛辉煌,灯光照耀,当地官府同了一班士绅,正在焚香告天。猛想起怪物在前,下面人民甚多,万一为它所伤,如何解救?怪物已化成一溜火焰自空下投。无垢大惊,暗道:“不好!”目光到处,瞥见台前香案上供着一个大玉盘,盘中有一铁环束着火球,正是怪物那粒内丹,不知怎会到了法台之上。方疑隐形人借此诱敌,引使怪物落网,忽见台前金光一闪,立有一圈乌金光华突然出现,将怪物所化火焰拦腰束住,悬向空中。

秦渔也正追到,手持一口小金剑,剑尖上射出一道金光,直朝环中怪物射去。紧跟着震天价一声霹雳,万朵金花带着千重雷火自空直下,一闪即灭,金环红影同时不见。二人在后看得逼真,料知怪物已除,忙把遁光按住,隐形下降。去往法台上一看,满台灯烛已全熄灭,台上五十多个上豪贼党震死了一大半。台前倒着一具通身火红似猴非猴的怪尸,已被仙剑斩为两半,头已震碎。求雨的官绅跪伏地上,面无人色。玉盘尚在,盘中铁环火球已全不见。同时狂风大作,雷电和呜。仰望空中,已被阴云布满。才知秦凤、甘凉一带亢旱成灾,全是旱魈所为,竟有如此厉害,刚一除去,大雨立降。

郑隐因在途中闻得当地官声甚好,连日奇热,时已中秋过去,凉风一起,天气转寒,此时官民均着单衣,深夜之间,如何禁受?忙把无垢一拉,飞空喝道:“旱魈恶人已伏天诛,大雨就降,尔等官民可速觅地避雨,无须再在台上守候。当地人民须以恶人为戒,不可欺压善良,鱼肉平民,安分守己,自有后福。”话未说完,大雨已倾盆而下。

原来秦渔一到,便面见官府,显示灵迹,令照所说行事。后又遇见心如神尼,因崆峒山下伏有火山,恐郑隐夫妇不知底细,仗着法宝、飞剑和太乙神雷,逼得怪物铤而走险,闯出祸来。又不愿阻二人的善愿,一面任其行法呼云聚雨;一面和秦渔暗中安排。假手郑隐,暗用法力,将旱魈困入谷内,收去它的内丹。然后放一空隙,纵令逃走。等其出现,再将所收内丹在法台上现出形迹。此是旱魈数百年苦炼之玉,自然不顾性命前往夺取。实则,下面玉盘所现乃是幻影,还未飞到台上,便吃神尼用法宝擒住。再用佛门降魔心火如意神焰,与秦渔两下夹攻,将其除去。降魔真火专除邪恶,气机相感,威力神妙,只一发动,恶人遇上必死,善人却是无恙。

官府早就听说土豪倚仗财势,为恶横行,因值荒年,惟恐激成事变,未敢轻动。前日听说仙人迫令土豪和手下贼党与鲁善人打赌求雨之事,料到日内必能降雨。但是土豪罪恶,不经官法,却被人民聚众烧死,地方官如何交出?仙人口气坚决,行事任性,又不听求告商量,正在为难。且喜求雨之际为雷所击,空中并有神仙发话,人民耳闻目睹,一旦去此大害,井有怪物作证,再好没有。不由喜出望外,忙率众人拜倒。先还想多跪些时,以示诚敬。不料风狂雨大,凉气侵肌,再也支持不住;鲁静斋又亲自打了雨伞,再三相劝,只得就此下台,率领在场官民,去往鲁家避雨。只剩下数十具恶人尸首陈尸,在台上淋雨示众不提。

郑隐夫妇还想寻见秦渔,探询隐形人是谁,心如神尼现在何处,能否与之相见。空中四顾,浓云如墨,那雨宛如天河倒泻,倾盆而下,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声势甚大,估计这一场雨足可够用,连声称快。无垢道:“你莫欢喜。多时亢旱,地气为旱魈所制,河井全枯,水源尽涸,忽然降此豪雨,人民固出意料,难免受那雨大之害;更恐专下一处,不能普及,岂不又是烦心?我想心如大师和秦渔如肯相见,自会寻来。我们此次发愿虽宏,全是因人成事,无功可言。何不乘此无事,运用法力,把这场大雨分布开来,使其普及,免得专下一处,不能均匀。”

郑隐因为忙了好几天,连话都无暇多说,好容易下此大雨。虽然有人相助,自己也曾出力不少。又用慧目遥望,下雨之处地域颇广。意欲同了无垢,寻一地方清谈些时,并商量魔宫赴约之事。闻言便说:“无须。”无垢气道:“你那么重的夙孽,全仗努力修积,才能减消。这等懒于为善,看你将来如何得了?”郑隐看出爱妻不快,再说下去必多误会,忙笑答道:“我不过想说,不是这等作法,谁说不愿为善?你话还未听完呢。依你如何?”无垢也未再说。

正商量分途行事,先用太清禁制把雨引开,使其专注空地溪河之中,以免毁损人民房舍。忽觉雨势稍小,天边似有佛光连闪,由西而乐,做大半环飞过。心正奇怪,跟着便见一道金光,破雨冲云而来。近前一看,正是秦渔。见面笑呼:“二位师叔,快些随我同行,路上再谈。”三人随将遁光合在一起。无垢方在喜慰,未及询问来意,秦渔已先说道:“我知郑师叔不久便有一场大难,如能设法隐避,等过重阳,任师伯和恩师必由海外赶回,虽然暂时受一点气,多上一个对头,却可免去未来好些危害。便那对头也是按照魔规行事,将师叔交出便罢。只要不与他过分抗拒,躲避又巧,便可无事,并非真心为难。事情本来无此凶险,也是时机不凑巧。恩师和任师伯海外有一要事,关系一场大劫,并除两个著名妖人,无法分身。心如大师虽受女仙陈紫芹之托,也因奉有师父遗命,明日便赶到五台山去,须要经过四十九日才能抽身。只能在事前釜底抽薪,暗助师叔成就这场功德,并助魔宫二女脱险,余者仍是不能为力,便弟子也是抽空来此,再说道浅力薄,随在身旁也无用处。等弟子说完几句话,把二位师叔引往暂时藏身之处,也要回山去了。”

无垢闻言,大惊问故。秦渔原领二人往正西方飞行,忽然把手一扬,立有一片淡微微祥光,带着一阵旃檀香味随风飘过。随即拨转遁光,改向东南方飞去。二人问他为何改道?秦渔笑答:“二位师叔,可知近日行动,不时有人在数千里外查看么?如非这道佛家旃檀灵符,无论飞向何处,对头当时便可追到。此是声东击西之策。到了地头,还须格外小心,才能挨过重阳,不致被人发现呢。”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编校者按:原书至此中断未完。但书中人物在作者的其他小说中交叉出现,可以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