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见状,越发惶急,奋身一跃,化为一道碧光,带着满身血焰。怒喝:“我与你这小狗拼了!”声随人到,眼看撞上。忽听有人大喝:“神妃且慢。我早生了疑心,果是仇人转世,待我除他。方才想起,已有防备,这次连元神也休想逃走。他那胸前法宝并无用处。”魔女闻声,刚往回略退,黄钟已接口骂道:“狗男女恶贯已盈,还敢行凶?我怕你也不来了,可知别有脱身除你之法。以前所说也是骗你的么?你们已人我罗网,那保护元神的佛家灵符在我头上呢。”末句话还未说完,一道比血还红的魔光已自天直下,将人罩住。男女二淫魔一明一暗,同声怒吼:“快将神妃本命神魔放下,还可两罢干戈,将你主人放走;否则同归于尽,悔无及了。”

黄钟好似志得意满,“哈哈”笑道:“我知老魔头化血火珠被你偷来,想恐吓我么?那个无用。不必你这猪狗动手,我先代你下手如何?”不等说完,把手中金剑朝上一指。只听男女二魔同声惊呼中,剑尖上金光已朝当头血焰射去,惊天动地一声大震,血焰立时爆炸。黄钟胸前先有大片银色光雨电掣飞出,人被魔火血焰震成粉碎,大量烈焰正往下压。忽然一朵金莲花由残尸中飞起,射出万道毫光,当中拥着一个小人影子,手持一口金剑,往山口电驰飞去。同时大量银雨射向上下四外光山火海之中,宛如万雷怒鸣,纷纷爆炸。晃眼合成一片银海,奇亮若电,所有阴火魔光全被震散,消灭无踪。

密雷初起时,无垢似见魔女身旁现出一个非僧非道的怪人,刚纵遁光一同飞起,只人影略闪,便同消灭。丝囊所网魔影,已在黄钟元神飞走时卷入金莲佛光之中。料已除去,邪法全解,只银光不曾减退。

郑隐早清醒过来。无垢正在悲喜交集,未容转念,就这瞬息之间,那漫如山海的银光忽起波动,朝前涌去。定睛一看,山口去路飞来一个道装少年,手持一个银瓶,银光正往瓶口之中飞入,晃眼收尽。郑隐见是李静虚赶到,心中大喜,忙告无垢,一同迎上。忽听远远金钟响动,随听有人高呼:“李道友,一别三百年,想不到竟有这么高法力。我也非复本来面目。小妾恶满数尽,自取灭亡,与我无关。身有要事,无暇分身出迎,请来荒居一谈如何?”李静虚笑答:“早知道友必有今日,可喜可贺。虽然晚到片时,却借此了却了小徒前生之孽。三日后定当来此拜访,到时再领教吧。”

随听远远答道:“我与道友多年未见,本意挽留云驾,盘桓半日,略尽地主之谊。不料道友事忙,我又闭宫炼丹,只此一日闲暇,缘铿一面,实为恨事。此别不知何年才得相见?适才由晶球中望见道友丰榘夷冲,宛如美玉明珠,内外莹澈,自有光华,已是天仙一流。便我多少年来闭门思过,也非复吴下阿蒙。回忆昔年彼此意气之争,循环报复,真如儿戏,每一想起,便自失笑。旧时恩怨,早类空花。自恨出身旁门,直到大难之后,危临梦觉,方始醒悟迷津,勉修道业。虽然近年小有进境,但以门人众多,品类不齐。便我昔年虽然稍明利害,无心之失,终所难免,不久便到紧要关头。道友何以教我?”李静虚笑道:“阿修罗教下,自古以来便多贤者。道友与尸毗老人,更是贵教中从古所无的高明之士。林说此时已是忘形之交,便昔年互相敌对之际,也未尝不有瑜亮并生之感。天相吉人,回头是岸,大业不远。到了那时,贫道定必趋送法驾,以谋最后一晤如何?”神君笑道:“道友高义,足感盛情。请各自便,他年再候光临吧。”说罢寂然。李静虚便向郑隐夫妻作别。

郑隐见他法力这么高,心生敬佩,亟欲结纳。忙问:“道兄何往?大鹏顶斗法之事如何终场?”无垢也因黄钟为她夫妇遭劫,兵解时虽有金莲佛光之异,知其夙根深厚,必有仙人度化,终不放心。黄春只此爱孙,自己受人之托,带他出来从师学道,却因一时疏忽,送了性命,连下落都不知道,以后何以对人?请静虚暂留,向其询问。

静虚见他夫妻均是满腹热望,不舍分离,略一寻思,笑答:“我往大鹏顶时,正遇哈哈老怪门下妖徒,同了两个著名妖邪,在彼布下恶阵。才一到达,便动起手来,虽不至败,取胜却是艰难。贤夫妇又不在场,更觉势孤。即便能占上风,那两个妖徒也不易除去,如被漏网,又是未来大患。心想贤夫妇与那两个妖邪不曾对面,只将妖徒除去便可无害。忽见一蓬金霞,宛如天塌一般自空飞堕,在场群邪全被罩住。跟着,光中发出佛家降魔真火如意神焰,除为首二妖邪见机先逃外,下余群邪全被佛家心火神焰焚化,形神皆灭,无一漏网。正想何人有此法力?随见一矮瘦女尼飞降。仔细一看,竟是昔年旁门散仙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女仙辛如玉。

“此人以前虽是旁门,却具极大法力神通。因其刚直任性,善善恶恶,专以意气用事,所积善功虽多,无心之恶也不在少。一般正教中的同道知她心性不恶,只是太刚愎任性,不去惹她,便可无事,无故并不害人。几位法力最高的道友前辈,均想借着彼此相交,潜移默化,使其改变气质,归入正道,故与她相识的甚多。无如此人性情古怪,天生孤做。出身旁门,偏对左道妖邪轻视厌恨,平日直无一人来往。正教中人虽有几个至交,也都各行其志,一任苦口劝说,始终不肯舍旧从新,欲以旁门成道,一意孤行。

“我和她去年相见,曾经当面说她和东溟大荒两老怪物,以及魔教二老、苍虚老人,可称宇宙六怪。这几个人全都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如果归入玄门正宗,岂非神仙传中佳话?她只微笑不语。不料半年多之别,竟将佛家最具威力的降魔大法炼成,人也改了佛门装束。相貌未变,气质全非,如非对面接谈,几疑不是原人。一间经过,才知她今年受一姓陈女仙之托,去往黄河助一道友,偶与魔教中长老斗法。赴约途中,遇一前辈神僧点化,当时醒悟。只三日夜静坐,便领会得佛门真谛。由此发下宏愿,欲以佛家降魔愿力,扫荡群邪,拯救群生。等到外功圆满,便去东、北两海,择一无人荒岛,虔修佛法,以证上乘功果。

“昨夜她偶往寨中经过,发现一个幼童掩身树后,跪地默祝,因其根骨灵慧,试用佛家慧光一照,竟是我昔年门人转世。当初因为小徒自身孽重,曾向平日来往的几位至交分别求助。辛道友也曾在座,答应过他。再运玄机,推算未来因果,知其改名黄钟,现随贤夫妇一起,次日便要寻我拜师。无如前孽未消,虽得重返师门,将来还有许多魔难,九死一生,苦不可言。她对小徒本极喜爱,想起以前面允相助,欲以佛家法力为之颠倒气运,使其提前兵解,早日成就。随将小徒带往无人之处,先用佛法使其悟彻前因。然后指示机宜,传了两件法宝和一道灵符。令其守候林内,等一妖人经道,照她所说,对答行事。妖人果然上当,将他引来此间,终与妖妇同时灭亡。

“她和申道友本有一面之缘,十分投契,令我转告。说是她受女仙陈紫芹之托,对申道友随时照护,不久还要相见。并还说起令师兄任道友上次回乡省亲,延时太久,以致生出枝节。因其事出孝患,不曾受责。现奉师命,提前先赴峨眉开山收徒,翠屏峰仙府故居已经仙法封闭。

“我听她说完,觉着不应逆数而行。小徒提前兵解,固可免去许多劫难,早返师门,在我成道以前求得正果,但那害处也是不少,一个不巧,反倒延误。但又不便拦她高兴。互相谈了一阵,定下后约,匆匆赶来,意欲迎头阻止小徒兵解。不料小徒自知夙孽太重,前生所受苦难危害大多,想起胆寒。难得有人助他,借此一劫,免去未来许多灾害。又料我必要赶来阻止,以为长痛不如短痛,连辛道友所说的话也未全数照办,匆匆兵解。以致元气损耗太甚,如非佛法神妙,差一点连元神也保不住。此时如往转世,前因尽昧,禀赋根骨只比今生还差。除非有一法力极高的人,由出生起便加护持,多用灵药,助其恢复灵智,才能有望,此外便是寻一好的庐舍,借体回生,由此重返师门,苦炼些年,也可如愿。

“我近年忙于修积善功,自然无此闲暇,正可惜他弄巧成拙。方才忽接辛道友传声相告,说此事她早料到,事前已有准备。并说小徒仙缘凑巧,方才途遇东溟大荒两怪中的枯竹老人神游中土,所用化身名叫秦渔,正好此行善功圆满,就要坐化,二人无心相遇。辛道友对老人说:‘你每次坐化的法身,俱都藏之名山,并无用处,何妨送我,成全一个苦心向道的可怜人?’说时,满拟对方性情比她还要孤僻古怪,决不答应,事如不成,便须动强。谁知对方慨然应诺,并将辛道友心情点破,说:‘我的前孽更胜此人,命中该有金刀之厄。这具法身送与此人,代我消去一孽也好。’随即约定今夜子时坐化,小徒借他法体重生,只不许更改他的姓名。

“因为此老仇敌太多,每次尸解坐化,均有强敌暗算,事前也均有准备。这次好似早就算出有人借他法体,一毫不曾准备。辛道友恰又有事,今夜必须回山送那神僧证果,无暇兼顾,其势又不能不管。为此传声相告,催我前往护法。我和此老尚未见过,也想就便一晤。本意暂时分别,三日后再与贤梁孟相见长谈。二位既不放心,想知小徒下落,只好略说经过。三日后如有闲暇,可往云南长春崖荒居一谈;否则,到时我也自会寻找你们。我听辛道友说,贤梁孟近两年中并无十分凶险。只第三四年起,务须留意,少与生人交结,尤其来历不明的旁门道术之士。前路艰危,望各珍重。我告别了。”说完,一道金光,破空飞走,一闪不见。

无垢见他说时朝郑隐看了一眼,面带惋借之容,方想再问,人已飞走。三人立谈之处,本在谷口危崖之上,正要起身,忽听远远有人说道:“李道友已去,今日我正略有闲暇,贤夫妇何妨在驾一谈?”二人听出是前闻神君口音。郑隐此时对于静虚已是五体投地,佩服已极。一听神君请其入宫一叙,想起方才别时之言,暗忖:“自身孽重,李道友行时警告,不令与旁门中人来往。主人正是魔教,方才请李道友人宫一叙,曾以婉言辞谢。这类人还是不招惹的好。”立即念头一转,躬身向内答道:“愚夫妇尚还有事,改日约了李道友,再同专程拜访吧。”

无垢心细,早听出主人已然弃邪归正。心想:“这类魔教长老多半强做,不容外人忤犯。方才伤了他的悍妾和许多男女侍者,又将魔法、异宝破去好些,如是别人,不论是非曲直,定必认为情面难堪,出面为仇。他却处之泰然,若无其事,并以客礼相待,十分殷勤,为人之好,可想而知。自己因为丈夫魔孽大重,对头魔女行踪诡秘,虚实下落俱都茫然。主人乃魔教中长老,当知底细。双方素昧平生,竟肯延见,必有深意;即或不然,就此结交,向其探询,岂不也有益处?”未容开口,郑隐已然发话辞谢,不便再说,只得随同向内,举手为礼,谢别上路。

刚离谷口,无垢便听远远神君叹息之声,微闻“紧防红珠,莫嫌野老”八字,底下便无声息。一间郑隐,却说未闻。情知有异,便记在心里。回头一看,就这转盼之间,谷口云封已成了一片童山绝壑,先前十里乔松,亿万幽兰,所有灵奇美景,已全隐去。见天色已近黄昏,瞑烟浮动,暮霭苍茫,脚底乱山杂沓,四无人踪,只闻草树摇风,簌簌乱响,景物荒凉,无可留恋。

飞了一段,红日西沉,明月东升,婵魄初现,清辉未吐,大地上依旧暗沉沉的。无垢笑说:“我们本往大鹏顶赴约,不料无意之中会往魔宫纠缠了一天。当时情势何等凶险,且喜高人相助,转危为安,黄钟也因祸得福,真乃万幸。由此可见,事变之来,出人预计。以后在外行道,真须随时留意呢。”郑隐问往何处去,无垢笑答:“我们此时事情已完,在外行道,哪有一定去处?我只惦念黄钟,欲往一观。方才李道友匆匆分别,未问地址,不知是在何处。否则,前往见他一面,认明所借法体,以为再见之地;岂不也好?此次本为助你而来,现事已完,理应分头修积,各自分手如何?”

郑隐闻言,以为无垢对他情薄,大是不快,强笑说道:“我二人才得相见,如何又要分离?你不知我平日在外多么想念你呢。”无垢笑道:“你老是对我情长,不以道业为重。须知前路方遥,与其贪图暂时之聚,何如努力同修,把这八十年的有限苦光阴熬过,天长地久,夫妻同修,不更好么?”郑隐答道:“话虽如此,但我爱你太深,数日不见,如隔几年,相思之苦,你怎知道?反正无处可去,又非分开不可,莫如仍回寨中住上三数日,再行分手如何?”

无垢虽然不愿,但见丈夫情深爱重,不舍分离,虽觉修道人不应如此粘滞,但不愿使其难堪。想了一想,微笑答道:“你老是这样不知力求上进,时机坐失,如何是好?如不依你,定必道我薄情。今夜就和你同往寨中聚上一半天,就便告知姬氏父子,妖徒伏诛,事情已完,使其安心也好。至迟明日夜间便要起身。此次出门已有多日,不久便要同回嵩山聚会,共总不过个把月的光景,莫非还等不得?”郑隐仍是难舍,再三劝说:“夫妻同路行道也是一样,哪怕下次出游再行分手,这次且先依我。”无垢见他求说不已,便说:“师长命我二人分头行道,必有深意。你既如此固执,我也不便坚拒,这次姑且依你。等到回转嵩山,二次出山修积,却非分开不可。”

郑隐原是讨价还价,知道爱妻固执成见,对于师长奉命惟谨。只想同往寨中多聚三数日,赏玩当地风景,以解近月风尘肮脏与踽踽独行之苦。不料无垢慨然应诺,好生欢喜,便同往寨中飞去。

姬氏父子听说妖人服诛,后患已除,高兴非常,对于郑隐夫妇自是感激。当时传令,全寨山人一齐欢宴,当夜就在花林之下设筵贺功,把二人奉若天神。郑隐见众人对他夫妻十分礼敬,到处受人欢呼罗拜。一轮明月刚上东天,清光四彻,明如白昼,当地风景又极灵秀。开筵以后,鼓乐四起,笑语喧哗。时见身穿白色短衣,头插鸟羽,项带珠圈,手佩金环的妙龄山女,裸着臂腿,同了许多少年壮汉,手持乐器,翩跹起舞。花林之中,山巅水涯,芦笙吹动,情歌互答。端的人间乐土,美景如仙。回顾爱妻,并坐花前明月清辉之下,越显得容光艳发,丰神绝代。触景生情,不禁爱极,低声笑问:“你看那些少年情侣,歌舞于明月之中,多么情深爱重呢。”

无垢知他美景当前,又生杂念,微嗔道:“你只知道世俗儿女,男欢女爱,十分美满。可知暂时欢娱,难于长久,转眼之间,已为陈迹;生老病死,无殊幻梦。此是沧海浮沤,莫非你也羡慕他们么?”郑隐忙分辩道:“我不过觉着他们得天独厚,住在这等桃源乐土,月夕花晨,每多乐事,比起城市中人的享受,实在要强得多。随便两句闲话,怎又多心起来。”无垢叹道:“我因见你修为虽勤,心性终是不定,每一想起,便自担心。你说我多心,可知我对你也是关切太过吗?”

郑隐见无垢笑语从容,艳光照人,由不得心痒难抓。知道无垢素来娴静,当着人,决不许他稍微偎傍。照着山俗,乐起以后,人便分散,各自结伴歌舞,追逐为乐。此时除寨主本人因郑氏夫妇均是神仙中人,不应以山俗相待,尚在主席陪坐而外,连姬平也都约了情侣走开。便向无垢涎脸笑道:“这里笙歌嘈杂,我夫妻择一山水佳处,清谈片时可好?”无垢明白丈夫想要和她亲近,本想不去。既一想:“丈夫魔孽太重,性又刚强,专以正言责难,易生反感。自来柔能克刚,莫如任他稍微温存,就便相机劝勉,较易生效。”当时含笑应诺,别了寨主,走往一处花月交辉,山清水秀的幽静所在,先任郑隐亲爱了一阵,再以正言婉劝。这类话虽是老生常谈,但因无垢笑语温和,柔情款款,容易动人。郑隐又对无垢痴爱如命,自是诺诺连声,毫无忤色。无垢暗中观察,见他听劝,神情感奋,不是做作讨好,也颇高兴。

到了次日,辞别寨主父子上路。郑隐志在同行,自然样样依从。无垢对于西南诸省原少足迹,正好就势游玩。准备第三日赶往雄狮岭长春崖,拜访李静虚之后,往游洱海苍山与昆明金马碧鸡之胜。再由驿路入川,遍历峨眉,青城等蜀中诸名山。然后溯江而下,经武当山,绕往嵩洛,一同回去。及至寻到长春崖一看,只见苍崖绣合,仙洞云封,空山寂寂,流水潺潺。洞前景物虽然灵秀,主人却是不在,连洞门也未寻到。在当地徘徊了一阵,只得离开。

无垢急于要见黄钟一面,次日又去寻访,忽在洞壁上面发现几行字迹。大意是说:静虚三日前去助门人借体重生,并为枯竹老人护法。不料妖人谷辰与七指神魔两个劲敌探明对头尸解,不知老人故意诱使上当,同来扰害。吃老人预先埋伏的太乙清灵神光和七粒巽风珠困住,静虚又在一旁相助,两妖孽各伤了一个三尸元神,并失了两件法宝,仅以身免。本来无事,因为七指神魔骄狂凶狠,初次受此重创,心中恨极,行时口发狂言叫阵,怒骂静虚素无仇怨,无故和他作对,是好的,可去滇界七指山落魂岭与他决一胜败,时期定在第三日的夜间。静虚因二妖孽都是极恶穷凶,又擅玄功变化,炼就三尸元神,邪法甚高,无恶不作,意欲就便将他们除去。但因二妖孽行踪飘忽,来去如电,惟恐独力难任,一击不中,反多枝节,贻害无穷。便乘这两三日的闲空,想把昔年两个至交和新转世的一个良友,连同现归佛门、改名心如的女仙辛如玉一起约上,合力除此大害,以致到日不能赶回。双方斗法就在日内,好些事均要准备。明知郑隐夫妇要来,不特无暇接待,并因二妖孽阴险狠毒,防不胜防,恐其乘隙去往洞中扰害,只得施展仙法,将全洞里外封禁,连门人也带在身旁,以防暗算。这场恶斗现只开始,还有些日才得终场。昨夜抽空回山收宝,并用仙法埋伏,以待妖人入网,得知郑隐夫妇已然来过,深抱不安。此时事忙,无暇相见,望恕失约之罪等语。

二人知静虚暂时不能见到,便往昆明大理游去。一路之上,随缘修积,倒也积了不少善功。无垢打定主意,在此八十年中,专在人间修积。除非不得已,不与左道妖邪结怨,以免多树强敌,势孤力弱,反而不美。形迹尤为隐秘,途中多半步行,沿途访问,只一听说发生天灾人祸,便同赶去。初意原想至多月余,便可回到嵩山,用上些时内功,再同分头修积。因为长春崖一行,想起以前经历,觉着左道妖邪甚多,内有好些能手,自己连来历姓名均不知道,一旦狭路相逢,无人相助,便是祸事。不如隐秘行踪,专在人间行道,比较稳妥。这一变计,行路自然迟缓得多,单云、贵两省,便各耽延了好几个月,等到由滇入川,已是第二年秋末冬初光景。

郑隐贪与爱妻同行,自然不顾时日早晚。无垢素来外功内行同时并重,觉着将近半年均在外面行道救人,如是自己独行,平日无事,还可静心修炼;因有丈夫一路形影不离,除却每日奔波,到处修积而外,闲来不是游山玩水,选胜登临,便是举杯同饮,清谈永夕。丈夫固认为此是至乐,便自己也是养成习惯,用功之日极少。似此荒废,如何是好?决计早日回转嵩山,用上两三月功,然后分头行道,不与丈夫一路。谁知郑隐早就打好同出同归的主意,一面用尽心思,设法拖延,不令早归;一面事事将顺,除有限度的亲热外,从未再蹈前非。

无垢性情温婉,见丈夫对她百依百顺,平时相对,尽管恩爱非常,除稍微亲热偎傍,形影不离,并无丝毫杂念。由不得情分越深,好些不忍,明知丈夫有意拖延,不好意思叫破。最后无法,只得略露口风,说:“修道人目光务要远大,不可只顾眼前。你真舍不得我。暂时且回嵩山,容我用上些日功,分头出外修积,以后也不限定非分不可。只要你功力加深,有了成效,查明没有危害,偶然同出同归,也无不可。”

郑隐立时乘机而入,再三求告,说:“我夫妻本是同命鸳鸯,吉凶祸福应在一起。当初说得好好的,只因三师叔几句无心之言,恩师并未见到,便改初计,由合而分。自来一人势孤,这一半年来,所遇妖邪个个厉害,这还不是那些著名无凶,已是难敌;万一独身在外,狭路相逢,和那日魔宫被困一样,如非你在身旁,岂不把命送掉?我看还是合在一起为是,即便真个师长之命,只要我们心志坚诚,努力修为,夫妻恩爱,人之常情,何况只是虚名,并无实际。我对你已然爱极生畏,丝毫不敢违背,休说再有杂念,稍微亲热一点,你只稍微不快,我便不敢冒犯,难道还有顾虑?有你在旁,彼此多一帮手,我还可得到你的勉励,格外努力修为,岂非两全其美,各位师长不过见我夙孽太重,恐你连带受害,不令同行,见我这样,当无见怪之理。”

无垢见丈夫说时,满腹热望无形流露,实在不忍坚拒。心想:“任寿现已移居峨眉,丈夫对他颇为信服,何不同往一见,请其转劝丈夫,不要情痴太甚,须以仙业为重?”便笑说道:“我真拿你无法,怎么劝说也是不听。恩师命我二人各自修为,自有深意,你偏有许多话说。大师兄现居峨眉后山绝壑之中,以前曾听说过地名叫凝碧崖,美景无边。何不同往拜见,就便请其指教,他对我夫妇情逾骨肉,又得本门上乘心法,自从前生灵智恢复之后,功力加增,一日千里,定必奉有恩命。我二人谁也不必依谁,分合请他作主如何?”郑隐料知任寿对师敬畏,必和爱妻一般心理,有心不去。一则许久不见,颇为想念;二则爱妻性情素所深知,如若不去,必说重色亲友,负义忘恩,自甘下流,不思上进。好容易近用水磨功夫,免去她的疑念,情爱加深,再如固执成见,前功尽弃,岂不冤枉?心中不愿,表面却连声赞好。二人议定,便往峨眉进发。

这一年多,二人均扮作寒士人家夫妇,随身法宝、飞剑均用仙法隐秘,不是偏僻无人之地,或是路程大远,多半步行,不现丝毫形踪。行经峨眉前山歌凤桥上,正走之间,忽见前面老松之下坐一中年女尼,手持念珠,似在等人神气。二人已快走过,无垢心灵眼快,见那女尼穿着一身旧僧衣,脚登藤鞋,相貌清癯,一身道气,已与寻常尼姑有异。最奇的是,从头到脚净无纤尘,看去令人生出一种清洁光明之感,偏又说不出是何原故。心中一动,便往回看,见女尼也正微笑相对。再一注视那女尼的一双秀目,竟是神仪内莹,自有慧光。这等人品,从所未见,料是一位有道神尼。悄告郑隐说:“我有一点事,须与一人谈话,你往后山等我,随后就来。”郑隐也觉女尼不是常人,低声笑问:“姊姊认得那女尼么?为何不要我在一起?”无垢娇嗔道:“你管我呢,没见你这样烦人心的。少时见面再和你说,不是一样?”郑隐回顾,女尼已然不在。笑说:“果然是位异人。只是人家不愿见你,已然走了。”

无垢回顾,就这转盼之间,女尼不知何往,只那一串念珠,尚留所坐山石之上。忽然福至心灵,暗忖:“那念珠分明见她拿在手内,如何一转眼人去珠留?道旁曾有数人经过,均如未见,必有原故。”便问郑隐:“可见这位师父手中的念珠?”郑隐答道:“未见。你问此言,想必有什奇处,我怎不曾看出?”无垢暗忖:“丈夫累生修为,功力甚深。转世之后,虽因前生遭劫,元气损耗太甚,初习本门心法,尚未炼到火候,比起大师兄固差得多,但他前生灵智早已恢复,也是一双慧目法眼,怎么放在石上的东西会看不见?”越知有异。便说:“我不过见那念珠似有宝光外映,随便一同,事情还拿不定。此时必须去见一位老前辈,向其求教。此老不喜生人拜访,你自往后山先寻大师兄,在彼等我,不要误我的事。再如纠缠,我又不理你了。”郑隐知道爱妻素来沉稳,不露锋芒。除两姊外,又认得好些男女散仙,平日轻不提起。近三数年,还得了几件至宝奇珍,不到用时,俱都含而不露。听口气,也许真有相识的前辈仙人在此,欲往相见,未必是那女尼。只得应了。

二人本是边说边走,已然走出二三十丈。无垢看丈夫走远,转过崖去,方始回身。到了树下一看,念珠尚在,人却不见。四顾游人香客,已都走远。便朝女尼坐处下拜,通诚求见,并无回音。细看念珠,共是十八粒,非金非石,也非藤木所制。宝光隐隐,自然流转。料知神尼遗留在此,不是常物。刚伸手拿起,忽听有人发话,说:“大后年三月,可将此珠送往川边倚天崖龙象庵,就便一谈,当知底细。暂时不可向人泄漏。”听出语声由念珠之上发出,匆促间不知何意,好生惊奇。忙又通诚下拜,求示玄机。并问此宝如何用法,因何惠借。终无回音。只得藏入法宝囊内,往后山走去。中途发现郑隐在一高崖之上,正朝回路注视。知其赶往高处,窥探自己行动。满拟被其看去,心中不悦。

等到见面,郑隐笑问:“你怎回来这么快?那女尼想是内急,你刚走往回路,便由树后绕出,往歌凤坡那一面走去。你为何对面不与交谈,只在树下停了一停便走回来?”无垢闻言,才知女尼就在当地,自己并未看见。照此情势,神尼留此念珠必有深意,并还不与丈夫相见,也不令看出形迹。略一寻思,笑答:“本来我想寻那前辈异人,后来想起先见大师兄,再去寻访,也是一样,便走回来了。那位穿黄葛衣的大师,不愿与生人交谈,我又莫测高深,故未请教。我们走吧。”说罢,人已绕过崖后,步行到了后山锁云洞前。

二人凭崖一看,只见大壑前横,下面云雾甚厚,绝壁千寻,白茫茫望不见底。便照任寿以前所说,一同飞下。穿过雾层一看,下面还有云雾,似这样,接连穿越了五层云雾,还未到底。正纵遁光下降,忽见金霞连闪,毫光万道,由脚底起,暴雨一般四下飞射,当中立时现出一条形如深井的云衖。这才看出,下面共有七层云带遮蔽,末了两层并有仙法禁制,好生惊奇。且喜降势稍缓,不曾陷入禁网。照此情势,分明主人开云相见,忙由云衖之中朝下飞降。目光到处,云层下现出一片奇景。原来壑底地势广大,别有天地,水碧山清,繁花似锦。更有奇石清泉,佳木奇花,互相掩映,景物灵秀清奇,从未见过。

刚一到地,便见一个道童飞驰迎来,并不相识。心疑任寿不在当地,另有主人。道装少年年约十六八岁,甚是英秀,已赶近前来,伏地拜倒,口称:“师叔,弟子曾宁拜见。”郑隐闻言,才知少年乃任寿转世弟子。忙问:“你师父今在何处?”曾宁恭答:“恩师自和二位师叔分手,回转武当翠屏峰。刚到洞门,便奉师祖之命,说是回山太迟,误了事机,翠屏仙府已有一位道友借用。命恩师急速移居峨眉,并将道书《九天玄经》,连同几个未转世同门师弟、师妹的真灵,以及后洞宝库中所藏法宝、飞剑,全数移送来此。只等十四年内,弟子等所有旧日门人先后重返师门,便即下山行道。本来众同门中,只弟子和师弟佟元奇、李元化去年先行投到,本定十四年后方始下山小日前忽又奉到师祖恩命,说是群仙大劫不久将临,天机微妙,有好些事,新近才得算出。为此变计,命恩师飞往东海待命,指示机宜,当日便带佟师弟一同起身,只弟子一人留守。近年恩师法力日高,屡奉师祖恩命嘉奖,赐了好些法宝。行时对弟子说,二位师叔日内必要寻来,令弟子在崖前等候,以便迎接。并令转告郑师叔,最好单人行道,在此数年之内,无事不可结伴。并还赠有灵符两道,请二位师叔收下,到时自有妙用。”

二人接过一看,那灵符乃是两片长只三寸,宽约寸许的玉叶,一青一白,符篆颜色均不相同。井还指明各人所有,不能混淆。随领二人游览全景。见那凝碧崖地广数十亩,共有三座洞府。内中两洞已经仙法禁闭,只当中大元洞开着,任寿师徒便在洞中修炼。内里石室甚多,甚是高大,壮丽非常,石质如玉,地无纤尘。郑隐知道任寿乃本门承继道统的未来宗祖,见此势派,想起自己昔年同在师门,法力与任寿原差不多,只因一时疏忽,误受魔诱,以致陷入歧途,身败名裂。如非大师兄全力相救,早堕轮回。相形之下,何啻天渊。不禁又是惭愧,又是羡慕。呆立了一阵,笑对曾宁道:“你师父对我恩深义重,永世不忘。他如回山,代我致候。说我近来限于根骨福缘,虽然无什成就,但必努力修为,以报他的期爱。照着各位师长口气,暂时本不应与他往还。只因我和申师叔感他恩义,许久不见,便道来访。满拟快聚数日,不料他往东海待命,人已离山,不曾见到。我二人由此便回嵩山,尚须两三月的耽搁,稍炼内功,再同下山行道。他如应在十四年后下山,不必说了;此次东海回来,如有下山之命,我们望他能往嵩山一访,以慰渴怀。否则,明年我们下山修积外功,也许再来看望。他所赐灵符,未说用处,贤侄可听说过么?”曾宁恭答:“这两道灵符,恩师行时才行取出,以前不曾见过,只说了两句便匆匆飞走,弟子不知用法。”无垢见曾宁说时面色微红,知其奉有师命,不敢泄漏,不令郑隐再问。

随由曾宁陪到洞前山亭之中,取出酒果款待。郑隐见所用酒果均是仙府佳酿,海内外的名产珍果,问知是上月友人所送。暗忖:“这些东西均是延年益寿之物,常人百年不能一见。大师兄转世才得几年,前生同道之交便自展转寻来,馈以仙果美酒。自己也曾屡世修为,前生颇有不少同道之交,竟无一人互通声气,一旦遇事,除却夫妻合力与人拼命,连个帮手也没有。新近交了一个李静虚,法力甚高,曾想结纳。对方好似神情淡漠,不甚亲近。可见人情势利,修道之士也所不免。”想到这里,好生难过。打定主意,从此努力修为,无论如何困苦艰难,也要争回这口气来才罢,免得外人轻视,也对不住师兄、爱妻一番苦心。正在胡思乱想,无垢见他停杯不语,仿佛心中有事情景,乘着曾宁走开,悄问有何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