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府城东的五味十字街,有五骑于街道中央肆无忌惮地急驰。

其中为首一骑上面是个老者,一边策马一边不停大呼:“让路!”,街上行人纷纷惊慌走避。

那老骑士驰至十字街头,突然一勒缰,马儿人立而起。但他身手极好,腰身在几乎完全直立的马上仍能保持平衡,再一拨马首,那座骑安然着地。

后面四骑也都一一急停,几乎就要撞到一起,状况有点狼狈。

“妈的!”老者左右看看三方街道:“到底要走哪一头呀?”

这老者头上戴着遮阳的斗笠,阴影下的一张脸,轮廓皱纹深得有如斧凿,皮肤古铜,显然长期在天气严酷的环境中生活。两鬓和胡须都呈花白色长长垂下,上面束串着白银造的花纹小珠。一身赭红色的袍子,领口衣袖都是绣花滚边,背着皮革行囊打着绑腿,一副远行的打扮,浑身都蒙着一层黄尘。

令人侧目的是他的一身兵器:左腰带剑,右腰挂刀,腹前带子斜插一柄铁扇;颈肩之间缠着铁链,链子两头都是铁爪飞挝,在他胸前互相扣牢;腰后皮鞘插着四柄绑了红刀巾的飞刀;左手穿戴着个镶了铁甲片的拳套;鞍旁挂一条只有四尺来长的杆棒。所带兵器的数量和奇特之处,绝对不输给荆裂。

跟他同行的后面四人是两男两女,打扮也跟这老者一般带点古怪。他们所带的兵刃虽不如老者多,但少则三件,多也有四、五件,显是同一门派之人。

其中一骑走近那老者,是个已经四十来岁的妇人,脸色也是跟老者一般深,皮肤粗糙,单眼皮的双目细小,若非一身武人打扮并背着长剑,还让人以为是来自偏远山地的农妇。

“掌门师兄,我看是这边吧。”妇人指一指左边街道。

“都是你们!”老者把手上马鞭在空中挥一挥。“在路上尽是磨蹭,害我迟到了!”

“师父……”后面三个比较年轻的男女都在笑。其中的女子二十来岁,脸上蒙着挡风沙的面巾,只露出一双水灵眼睛,发髻上的银钗垂着大串乱颤的珠片,她好不容易忍着笑声才说:“分明是你老人家在泾州遇到灵台派的马前辈,就拉着人家切磋交流了三天……”

“对呀!”另一个年纪相若的男子也笑着说:“还有经过永寿时,在山路上你看那些村民用石弹打野鸟,看了几乎一整天,又停下来练了一天。师伯你自己忘记了吗?”

老者的耳根红了,鼻孔呼气吹得白须都在动。

“就算是这样……你们也该提醒我嘛!还是你们不对!”他说着就拨起马首,对着左面的街道,转换话题说:“师妹,你肯定是走这边吗?可别又弄错了!”

那妇人看着这个有如小孩子的师兄,叹息摇头。后面三个后辈又笑起来。

“他们是不是已经打起来呀?”老者喃喃说:“要是错过了,那可大大的糟糕!大大的糟糕!”

他说着就不理会,扬鞭朝马后一挥,向那街道疾驰。其余四人亦没好气地策马跟上去。

“让路!让路!”老者的呼喊声又在街上回响起来。


童静从阳光灿烂的屋顶上,突然堕进阴暗之中,眼睛在那瞬间什么也看不见。

她感到身体跌在一层软绵绵的东西上,只是肩头压下去有点痛,并未受伤。

她看不清室内一切,脑袋更是一片空白,只把燕横送给他的“静物剑”紧紧握在手里。

——这是此刻唯一能教她安心的东西。

当眼睛开始适应时,她渐渐看得见:自己正躺在一床绮红的被褥上。

一想到“盈花馆”是什么地方,童静脸泛红潮,马上从床上挣扎起来。

“不要乱动。”

一把声音向她说。童静不知如何,一听见这声音,已经有很想看见这个人的欲望。

她看见了。

这个人距离她不过五、六步之外,端坐在椅子上,神情和姿势都很祥和,膝腿上横放了一柄没有鞘的腰刀——是已死的心意门人遗下的兵器。

即使这人的手没有搭在刀柄上,童静还是感觉那刀锋好像指在自己的面前。

在他背后还有一个身影。正是刚才在楼下大门前被燕横救过的那个女孩。她躲在椅子后,伸出半边脸来看床上的童静,那眼神有如一只被惊吓的小动物。她躲着的姿态在告诉别人:这坐着的男人就是她最可靠的保护。

童静仔细看他。她有点不敢相信:这么一个看来年纪不比荆裂大许多、样貌如此优雅、姿势如此沉静的男人,就是名震天下的武当掌门,也就是那个把天下武林许多强敌都引来西安的男人。

——他就是燕横不同戴天的仇敌吗?……

姚莲舟仰头瞧瞧屋顶那个洞,然后无言看着童静。

那是非常深沉的眼神。童静无法分辨,那当中是不是有杀意;有什么欲望;是仁慈还是邪恶……

——就如看着庙里神像的眼睛。

在这眼神下,童静无法说出一句话。

这时姚莲舟向童静伸出一只手。她微微吃了一惊,把剑架高了一点儿。

“把剑借我。”

这不是请求,而像是说一件肯定将要发生的事情。

要是在平时,有人用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向她借东西,她的脾气必然一发不可收拾。但现在她只是呆在当场——因为她知道,在自己跌进这房间的一刻,本来就应该被杀死。

姚莲舟微微露出不快的表情。他的身体在椅上一晃,童静就看见他扑来。

她几乎是闭着眼把“静物剑”刺出去。

什么也刺不到。然后是手肘和手腕一阵奇异的力劲,五根指头就自然松开。

姚莲舟夺了剑,飘然坐回椅上。他带点好奇地盯着童静。

是因为童静刚才刺的那一剑。

——她竟然捕捉到我的动作?……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姚莲舟突然猛烈咳嗽起来,好一阵子才能停止。童静细看他的脸。咳嗽并未令他脸色泛红,反而有一种淡灰。

就跟躺在大门外书荞的脸色一样。

——他也中了毒。

姚莲舟这时才举起“静物左剑”细看,然后扬一扬右眉。

“这柄是武当剑啊。”

他牢牢盯着童静。童静知道,自己的生死,全在姚莲舟一念之间。

突然姚莲舟的目光斜睨向房间那已没有了木门的门口。

“离开这床,你就得死。”他冷冷向童静抛下了这句,左手握刀,右手拿剑,缓缓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双兵器只是垂在身侧,姚莲舟两肩好像软弱无力,胸膛的呼吸起伏很短促。

门外出现刀光。

“躲在椅背后,别出来。”姚莲舟回头向殷小妍微笑说。那笑容因为中毒已经很难看。但语声中有一种小妍从别的男人口里从未听过的温柔。

身影从门口闪入。是林鸿翼和几个心意门人。他们听见有人从屋顶堕入房间,以为上面的秘宗门人已经攻了进来,于是也从正门夹攻。林鸿翼一看,却见掉落房间床上的,竟然只是那个自称跟燕横学剑的奇怪女孩,不禁愕然。

姚莲舟可没理会他们怎样想,他运力深深吸入一口气,身体就向门口如箭跃去!

林鸿翼等人已经是第二次面对姚莲舟,对于他有多厉害非常清楚。此刻又发觉弄错了,并没有前后夹攻姚莲舟的优势,站在最前的林鸿翼和两个同门心都虚了,同时把已跨入门槛的一条腿缩回去。

姚莲舟还未出一剑,先胜了气势。

他早就察知已有大群敌人占据了“盈花馆”楼下大厅。这道门就是最后的关口。若被群敌一气冲入这瓶颈,姚莲舟在这身体状况下要以一敌数十,必无幸存。

三个心意门人都未率先进攻,全部架刀防守。姚莲舟暴喝一声,双手刀剑齐挥,乃是“武当势剑”正面破敌之法!

心意门武者毕竟不是豆腐,对手直攻而来,不管是多么巨大的强敌,十几二十年苦练成的后天本能还是自然发动。

心意门武道本就没有消极的防守,每一招不是抢攻硬打就是破势反击。林鸿翼见姚莲舟右剑劈来,马上左手搭在握刀的右腕,刀锋成横向外斜前推出,欲破这武当剑的劈势,再顺势将刀尖送出反刺姚莲舟面门,这招正是“心意三合刀”内的“横刀”法门!

他左右两个门人也是一般心思,一使“崩刀”,一使“钻刀”,合三柄心意刀之力,要与姚莲舟的刀剑正面硬碰。

——假如他受了内伤,必然抵不住我们心意门得意的发劲!

姚莲舟刀剑挥到一半,那劲力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他双手一变,左手刀变守势横拦身前,右手的“静物剑”却从猛劈瞬间转成为短促的刺剑,剑尖直指左面那个使“崩刀”的心意门人手腕!

“武当形剑·追形截脉”。

——刚才看来猛烈的“武当势剑”,原来不过是佯攻!

那心意门人双手握腰刀向前推劈,但在姚莲舟准确的刺击之下,等于他自己将握刀手腕送向剑尖,血花一绽,刀即失劲脱手!

另一人的“钻刀”则因为姚莲舟的虚招所骗而落空了。只有林鸿翼的“横刀”顺势迎推,成功硬碰在姚莲舟左手刀上。

两刀相接,姚莲舟皱眉全身一震。林鸿翼感觉到姚莲舟刀上手劲软弱,心头大为兴奋。

——他确是受着重伤!

本来在平时,姚莲舟就算不硬挡,以精微的“太极”化劲,早就把林鸿翼的刀卸去,甚至反馈回敌身;但姚莲舟中毒太深,身体感应都已大半麻木,还哪里使得出需要精微听劲的“太极”?他连平衡都已受影响,现在几乎站都站不稳了,出招都是全凭本能和经验,只能以最小的劲力攻向最有利的角度——“武当形剑”正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

——即使是在这种情形下,姚莲舟心里还是没有想过一个“败”字。

林鸿翼和同门紧接再出刀,全身都贯满劲力,只盼将姚莲舟逼入房内,走廊后面的同伴就可以一举冲入助战。

两柄强劲的腰刀从不同角度夹攻劈来,姚莲舟的身体明明已是摇摇欲坠,在最后一刻还是再施出“追形截脉”,剑尖穿透另一个心意门人的前臂,左刀则跟林鸿翼的腰刀对碰,脱手飞去!

林鸿翼明知姚莲舟有气无力,却还是砍他不倒,反而两回合就被他废了两个师弟的手,姚莲舟的剑法在他眼中,简直有如魔法!

他暴喝着双手握刀柄,心神合一踏出半步,“崩刀”以毫无空隙的气势,朝姚莲舟迎头推刺出去!

林鸿翼将一切都赌在这一刀上。

——要以这一刀挽回心意门的名誉!

然而姚莲舟之可怕,就是能够看见连敌人自己也不知道的空隙。

于是林鸿翼的刀跟右手食指,都一同脱离掉落地上。

姚莲舟已经是张开口透着大气。但在他的“静物剑”跟前,三个手受重创失了兵刃的心意门人,有如待宰的羔羊。

童静一直跪在床上,瞧着姚莲舟与三个敌人的拼斗,看得完全呆住了。

自从燕横和荆裂在她面前打开了剑道的全新领域后,几个月来她天天沉浸在其中,思考着怎样更快变得更强,简直到了一个狂热的地步。

现在她生平第一次看见,这种层级的高手真正豁出去的死斗。每一招式她都看得真切。

尤其当看到已经失去劲力的姚莲舟,仍能够发出那神妙的“武当形剑”时,童静心头有一种特殊的领悟。

——就算力气远不如对手,原来也能够这样取胜!

童静当然不是瞬息间就了解姚莲舟那魔剑的奥秘。但亲眼看见这种层次的武功,对她而言又开了想象以外的眼界。

“静物剑”刃锋就在那三个心意门人数尺之前。眼看这房间门口,就要筑起一道尸体的墙壁。

屋顶那破洞却突然有碎瓦掉落。

姚莲舟回头。

一条带着两道剑光的身影,如飞鸟般穿越洞孔而下。

姚莲舟迅疾回身,朝着空中那身影擎剑迎击。

——因为身影将要着落之地,距离殷小妍只有数步。

他宁舍那等于生死关口的房门,也不容这女孩损一丝一发。

两柄一模一样的武当“静物剑”,在半空里交锋。

星火同时照耀姚莲舟和燕横的眼睛。

两剑一交拼,二人即在空中分开,各自着落在自己要保护的女孩子跟前。

燕横见童静跪在床上,看来毫发未损,心头大大松了一口气。童静看到燕横不顾一切地跃下来营救自己,心里更是欢喜得很。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像有一股暖意在交流。

姚莲舟落地时却站不定,殷小妍马上从椅子后站出来扶住他手臂,这才好不容易站稳了。

这时燕横才第一次真正看他。童静只见他那温暖的脸瞬间冷凝。

——姚莲舟。武当派掌门。头号的仇敌。

燕横想起在青城山的“归元堂”里,武当副掌门叶辰渊举起的那个木令牌。

——就是这个人的令牌。为了一句“天下无敌”,杀害我师父、长辈和许多师兄弟。烧掉我“玄门舍”。毁灭我青城派。

燕横只感到心胸里,有一股汹涌得令他快要发疯的愤怒。

姚莲舟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是什么人。也没有需要知道——敌意,在他的世界里,是不需要解释的。

殷小妍看见燕横,认出就是在大门前救她解围的那个少侠。可是看见他眼目中的仇恨火焰,她吓得无法说话。她看得出来:燕横对姚莲舟的那股恨意,跟其他人截然不同。

两个剑士不必任何言语,之间已经产生一种连薄纸都涉不进的逼力。即使在门口的林鸿翼等人都感受得到。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把剑斩出。

燕横亲眼见过叶辰渊足以击杀师父的武功,当然不会不知眼前这个武当掌门的修为境地,跟自己差距有多大。

他此刻击出这一剑,并非期望为师门报仇。

而是为了保护身后的童静。

姚莲舟也是一样,刚才与心意门三个刀手比拼,把他好不容易调息蓄养的气力又几乎花光了,他知道现在再交手即要见底,不知打到第几招就会支持不下去。但是身后的殷小妍已经与他生死连成一体。他毫无犹疑。

——假如身为武当掌门,连一个女孩子都保不了,那就让我死吧。

两柄“静物剑”还未交击,姚莲舟的剑就半途转向,又用剑尖前三寸刺削,以“形剑”截击燕横的手腕。

燕横在青城山已见过叶辰渊使这“追形截脉”的神技。他数月来都一直在琢磨师父最后一战双方的剑招,不是没有想象过假如是自己要怎样应付。一见姚莲舟这变招,记忆就马上回来,及时收剑闪躲。

——当然他躲得过的一大原因,也是此际的姚莲舟,剑速已连叶辰渊五成都没有。

燕横右剑一收,左手“虎辟”紧接攻上,正是“圆梭双剑”最简单也最常用的攻守同时之法。

姚莲舟斜身把剑一横引,又截住来势凶猛的“虎辟”。

燕横如法也是同时收左剑、攻右剑,一双长短剑连绵进击。他心想:面对远比自己强的敌人,防守必败无疑,要抢攻压迫才有生机,于是双剑连环进手,不给姚莲舟喘息的机会。

——这战术,正与青城山上何自圣对抗叶辰渊的战法暗合。不同的是,燕横抢攻是出于自保和守护同伴;何自圣则是真正抱着强势压胜的无比自信。

姚莲舟已无余力用其他剑法,只能继续施“武当形剑”,以最小的动作巧取角度,阻截燕横浪接浪的双剑攻势。

三柄剑无一次相碰,却在二人间斗得灿烂。

两人最初都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女孩而出剑,剑势都有些保留;但不过交手数招,体内的武者血液都被对方的剑牵动而沸腾,转瞬已浑然忘我地沉醉在这剑斗之中!

门口的三个心意门人,刚才受伤如中魔法,这时旁观才看得见姚莲舟的“形剑”是怎样出的;又见那青城派的少年弟子,竟能跟他相持不下,甚是惊叹。

后面的同门把受伤三人扶回走廊,正欲进入助战。但颜清桐却伸臂止住他们。

“怎么了?”林鸿翼急问。他的命怎么说也是燕横救的。

“先看看。”颜清桐说:“你听不见刚才董三桥在屋顶上喊叫吗?这小子可能是奸细,正在做戏引我们进去。”

林鸿翼再看,燕横和姚莲舟已交手数十剑,怎看也不像假打。但颜师兄江湖阅历丰富,他又不敢不信,一时无法断定。

燕横经过屋顶上力战秘宗门众人,现在又和姚莲舟大战,这双剑越来越使得顺手。

其实姚莲舟每一剑“追形”,都几乎刺中燕横手腕或指掌,每剑燕横都是只差分毫地仅仅避过,颇是凶险。但越是打得久,他的信心就越是高涨——对手可是号称“天下无敌”的姚莲舟!

——真正的天才,必然相信自己是天才。

荆裂的话在他心里响起,更加激发他的自信。

从击下樊宗的强劲飞剑,到以一力敌秘宗门八人,再到此刻跟姚莲舟打得不相上下……不过短短时间,燕横的人与剑都改变了。

姚莲舟另一次“形剑”刺来,燕横更大胆抢险,左手并不闪避,只是手腕一提一转,在最后一刻变招,以“虎辟”硬格在姚莲舟刺来的剑上,右手“静物右剑”,同时削向对方握剑的手臂!

要是在平日,姚莲舟的“形剑”怎会被格住?就算格住了,也有至少五、六种方法轻松应对;但现在他手上欠劲,两剑相交,他手腕一震就几乎脱手丢剑了,勉强稳住剑柄,燕横另一剑却已攻来。

明明知道要怎么做,身体却做不了——这对一个武道高手而言,是何等屈辱的感觉!

姚莲舟盛怒之下猛提一口气,剑势即变,化作武当剑道里攻击力最强的舍身剑法“武当飞龙剑”,避去燕横这削招同时,剑如化为箭矢直进,射往燕横眉心!

姚莲舟这剑之迅疾,比刚才的剑招快了几乎一倍,童静看得见这速度,张开嘴巴,却来不及发出惊呼——

这高速的剑光,刹那间刺激起燕横体内某种潜能。

——就如当天在青城后山崖上,以“龙棘”刺入锡昭屏下巴时一样。

原本应该已经透进燕横眉心的剑尖,却在不足一寸前,被燕横的双剑交叉架住了!

只是很简单的双剑交叉迎头挡格,但那速度、力量和气势,隐隐有着跟“雌雄龙虎剑法”相近的味道——这是燕横多次反复回忆师父生前那场死斗所产生的自然模仿。

燕横双手紧接运劲,将姚莲舟的“静物左剑”反震回去。

姚莲舟的“飞龙剑”实已将他底力都耗掉了,燕横这一震,令他连人带剑往后倒在椅子上。

燕横这一挡架后,本已作势蓄劲,准备跃前,以在成都马牌帮用过一次的“雌雄龙虎剑·穹苍破”追击。但他突然收劲停住。

因为他看见,姚莲舟跌坐在椅上,右手剑已经无力垂在椅旁地上,正不停地咳嗽,脸上那层灰色变得更深,鼻孔有血淌出。

燕横呆住了。

“他中了毒。”童静下了床,急急走近燕横身后说。

姚莲舟在这情形下,仍想吃力地举起手中剑。这时殷小妍已急得泪盈于睫,从后抱着姚莲舟的肩,仰头瞧着燕横,然后颤声在姚莲舟耳边说:“在外面时,就是他救我的。”

姚莲舟一听,知道燕横不会加害小妍,心下一宽,脸容变得安然。

燕横看着姚莲舟的脸。之前他听颜清桐说,姚莲舟因为华山一战受了内伤,但想他仍敢留在西安府,而且已休养十多天,伤势应不是太重;燕横拼了命也跳进来与姚莲舟交手,一心是为了救童静,全没顾虑自己的生死,更未想过可以占到什么便宜;这番交锋竟能挺得这么多招,他心里也大感惊奇。

现在他才恍然:姚莲舟身体远比他想象的更要虚弱。难怪樊宗要死守在屋顶。

——看他中毒的样子,当然不是今天之前的事……

燕横想起同样中毒的书荞;戴魁给她解药的事情;颜清桐当时的焦急举止,又跟戴魁明显闹翻了……

燕横把事情串在一起,终于想通了其中的细节。

——颜清桐是西安府本地人。毒是他派人下的。

这时门外众人都看见燕横占尽优势,却竟犹疑不打下去,心想:难道董三桥说的是真的?颜清桐说他们在做戏也是真的?

颜清桐在门外朝燕横高叫:“燕少侠,仇人就在眼前呀!为什么不刺下去?先废了他一条手臂再说!”

燕横回想自己也曾在马牌帮中过毒箭,对这等卑鄙手段深痛恶绝;更何况在屋顶不杀樊宗时,他早已立定决心。

——打倒武当派,我要靠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的去打,这才是真正的青城传人!

一听见颜清桐的声音,燕横怒目盯过去,吓得颜清桐噤声。

想起曾经跟这样的人手挽手出阵,燕横只觉恶心。

现在他倒很想再见一个人:

——荆大哥……

燕横缓缓把双剑垂了下来。他知道放过了这个机会,将来要再次战胜姚莲舟,不知是何年何日的事。养育他的青城派就如家人;而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看见杀害家人的仇敌,正全无反抗之力地坐在跟前,都会毫无犹疑地一剑刺下去。

——但是武者的想法,本来就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姚莲舟也在看着燕横。他看得出燕横对自己的仇恨,八九不离十是被武当派消灭了门派的残存弟子。燕横用的不是华山剑法;以其造诣应该是大门派的弟子……姚莲舟已经猜知燕横是青城派传人。

可是燕横没有一剑刺过来,姚莲舟并不是很意外。他们都是武者。姚莲舟能够理解燕横心中所想。

——明明是恨之入骨的仇敌,却是心灵相通。

燕横已下定决心不出手,但心里还是矛盾:假如颜清桐等人从门外攻进来杀姚莲舟又如何呢?燕横虽然不想就这样杀掉姚莲舟,但也绝无出手维护他的道理……

颜清桐等人瞧着正静静站着不动的燕横,很是疑惑,不敢确定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这时突然有一条身影自南面穿窗而人,跪落在窗前地板上,正是樊宗,手里扣着一枚“丧门钉”,细目瞬间就盯住燕横。

“别出手!”燕横正要应变,姚莲舟却向樊宗一声呼叫,接连又咳嗽了几声。

樊宗对掌门命令绝对服从。而且在屋顶上燕横也曾饶过他不杀,他实在想不透燕横是敌是友。但他也未垂下扣钉的右手,眼睛在燕横和门口的敌人之间扫视。

颜清桐等看见房间内突然又多了一个敌人,更不敢鲁莽攻入。

就是这样奇妙的状况下,房间的三方都僵持着,良久没有人移动。

“我看……”一个心意门人悄声说:“还是等秘宗门的同道都攻下来再说……”

颜清桐等人你看我我看你,也都默默同意。

——反正姚莲舟也跑不掉……

就在这时他们一起惶然抬头。

因为上面屋顶传来一记震撼的巨响。

大道阵剑堂讲义·其之十九

人体吸入空气的原理,乃是扩大胸腔内的空间,产生气压差异,使空气进入肺脏。其动作可分两种:一是“胸式呼吸”就是以肋间的肌肉舒展和收缩,令肋骨和胸骨移动,左右扩张胸腔;二是“腹式呼吸”,就是将胸腔底下膈肌收缩,横隔膜向下沉,令胸腔上下增加空间。

凡练武者可说一律都是采用腹式呼吸,原因有四方面:

一是胸式呼吸比较短浅,只有肺脏上半部的肺泡在作用,中下肺叶的大部分则未用到;相反腹式呼吸则充分利用到肺脏下部,吸氧量远较胸式为多,对于要求高能量的武道格斗自然更适合,而且长期来说可锻炼肺活量,增进人体耐力。

二是胸式呼吸在吸气时,肋骨都向外浮起,绝对不堪敌人击打;相反腹式呼吸时胸肋无动作,可保持收缩坚实,比较能够抵守撞击。

三是胸式呼吸因为胸肋的活动,容易连带令两肩紧张缩起,违反了武术上“沉肩”的原则。肩部是手臂与躯体的连接处,如果肩头不充分下沉或拉长,从腿、腰、背、胸诸肌肉所产生的力量,则不能顺利传达到手臂拳头,而在肩处断掉了。只靠手臂而不靠全身,也就不成“发劲”,此乃武术的大忌。

四是腹式呼吸时,腹部动作令内里的脏器产生活动和按摩作用,长期习惯腹式呼吸可增进身体机能和新陈代谢,每吸一口气都是在锻炼。

腹式呼吸也分作两种:“顺腹式呼吸”和“逆腹式呼吸”。前者吸气时肚腹向外凸出,后者则相反向内凹下,腹内的脏器向下压。武者多采用逆呼吸,因这种呼吸法最为充实,用力吐气时最能配合招式发劲。肚子向外凸出时比较松弛,不利发力,也易成对手击打的弱点。

下腹丹田处,正是整个人体重心所在。丹田充实,一切招式动作都更沉稳有力。古人没有解剖知识,故主观感觉下腹充实时,好像是把空气吸进了那儿,就是所谓“气沉丹田”。但古代武者非常专注于丹田的运用之道,“意守丹田”,亦非无科学根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