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裂与燕横,跟童静、虎玲兰、练飞虹等三骑在郊外重新会合,五匹马并行于官道之上,正折返回庐陵县城。

经过先前在城里与术王部众的凶险恶斗,紧接又进行急激的追捕,五人都消耗了不少体力。此刻心情放松下来,身体的疲倦感渐现,因此五骑都放慢行走。

未能追到那两个逃逸的恶人,他们心里都很不忿,途上没有心情交谈。就连最多说话的童静,此刻亦沉默下来。

之前的战斗,童静几乎就中了波龙术王弟子的机簧袖箭,箭上更淬了剧毒。对方明明武功不如自己,却险被其所害——一想及此,童静又惊又愤怒,对这等暗算手段深痛恶绝。

她看看就在旁边策骑的练飞虹。他已经是第二次用飞刀救了她。回想刚才练飞虹大展崆峒“八大绝”时那股无匹威势,童静顿时对这个举止古怪的老头改观,多添了几分敬意。

“谢谢你。”童静很小声地向练飞虹道谢。

飞虹先生第一次得童静好言相向,心里其实甚是兴奋,但此际却只微笑点点头。只见他脸容有些皱紧,眼睛不如平日有神,表情似颇疲倦。

荆裂也留意到练飞虹这模样,想到这位崆峒前掌门刚才连环击杀八人,接着又带头策马追踪敌首,体力实在消耗不少。毕竟练飞虹已经六十出头,之前他自己也承认因为年纪而日渐退步,看来最大的弱点正是在气力上不能久战。

练飞虹毕竟久住关西,自小在马背上驰骋,虽然疲累,骑马仍非常轻松。他连缰绳也不拿,趁这时候拿出腰带上的铁扇,抹拭杀敌后沾上的血渍。

另一边的岛津虎玲兰也一样,用纸擦拭野太刀——之前她斩杀了五人,刀刃上沾的鲜血也半点不少。她将抹过刀的纸抛掉,那染红的纸随风在道上飘去。

虎玲兰把长刀归还挂在鞍旁的刀鞘,顺道回后看看后面,向同伴说:“你们看看。”

只见后面那辆只有一匹瘦马拉动的车子,正缓缓跟随在荆裂后头几十步之外。六个随行的儒生带剑策骑,前后左右密切拱卫着马车。

六人时刻都紧盯着前方荆裂等人,目中不无警戒神色,左手更不时按在腰间佩剑上。车子一直与五骑保持着距离。

“真是的……”童静失笑:“要是真的动手,我一个人都杀光他们啦!这些书呆子,真不晓得他们想什么……”

“不要乱说。”燕横驳斥她。

这些书生也许确学过几套剑法,但如此按剑戒备的姿态,看在货真价实的武术行家眼里,确实是有些好笑;然而燕横也没有忘记,先前在郊道之上,这六个儒生守卫马车的时候,显露出一股毫不畏死的眼神与气势。那绝对不是强装出来的。

他们都称呼马车里的人为“先生”。

——能够教出这样的门生,这“先生”又是个怎样的人?

庐陵城门已在望。这时荆裂他们看见,城门前聚集着很大群人,骤看怕不上百。先前整个县城还像鬼域一样,此刻却是如此闹哄。

那群人远远看见荆裂等人马回来了,顿时激烈骚动起来,手舞足蹈地大声疾呼。距离仍远,听不清楚他们在叫什么。

“难道……敌人的后援再次攻进城来?”

练飞虹一说,其他四人也都互望一眼,马上进入战斗戒备。

五骑同时拔出刀剑,在下午的太阳底下反射白芒。二十只马蹄一起加速,泥土飞扬,迎着城门方向疾奔过去。

只见聚在门外的人群,全部是普通百姓,男女老小都有,荆裂五骑在他们前头急急止住了。

“发生什么事?”燕横急忙问:“贼人又再杀来吗?”

那百余人一起朝着五人跪下。

“太好了!几位侠士回来了!”其中有个县民流泪高呼。

另外一人像哀哭般说:“我们还怕几位就这样走掉,我们庐陵可就惨了!”其他百姓也都高兴交谈,无不为荆裂等人回来而庆幸。

燕横缓缓收起“静物剑”。他联想起从前那天在灌县“五里望亭”试剑,两百人向他投以崇敬目光的情景。

他跃下马鞍向众人说:“都起来!不要跪!”说着还亲手将一个年老县民扶起。

荆裂、虎玲兰跟练飞虹各自将刀收回鞘里。他们却只冷冷扫视这些百姓,神情凝重,不发一言。

“哼,你以为他们真的感谢我们吗?”童静从马鞍上伸出“静物左剑”,指向人群:“他们不过害怕,这笔血账要算到自己头上罢了!”

“静!不许你这么说!”燕横皱眉斥责她。

“我不过说实话啦!”童静挥一挥剑,说得更大声:“你忘记挂在旗杆上那两条尸体吗?他们不也是为这县城出头吗?这些人却任由尸体挂着,谁都不敢拿下来!”

众县民一听极是惭愧,红着脸垂下头来。

燕横想到那两具“赣南七侠”的凄惨干尸,知道童静半点没错,再也说不出话来。

城门前双方一时都静了下来。众多县民此际连直视荆裂五人都不敢,更何况说话。

后面那辆马车,这时才在六骑儒生陪同下赶到来。人群看见这么一辆寒酸的车子,还有那几个虽带着剑但文质彬彬的儒士,心里甚是奇怪,悄悄交头接耳起来,猜想到底是什么人。

“呼,坐车子也真累人。”

车厢的门帘拨开来。高瘦的王守仁低着头扶着冠从车里跨出,朝天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王县令?”

人群里响起叫声。许多双不敢置信的眼睛瞪大了,全瞧向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儒者。

“真……真的是王大人!”县民之间好像炸开一锅沸油,百来人轰然争相呼叫。

“王大人回来了!”

他们竟没再理会燕横等,只是拥过去把王守仁包围。几个儒生吃了一惊,却已来不及制止。其中好些县民更跪拜在王守仁脚前。

“天可怜见,让王大人回来救我们庐陵县!”“我没有作梦吧?王大人回来,什么都好办了!”“原来那几位侠士,都是王大人派来的吗?”

众人七嘴八舌争相叫喊,情绪很是激动。

荆裂他们看见这一幕,甚是惊奇。尤其燕横,对这位“阳明先生”就更好奇了。

“怎么啦?”练飞虹不忿气给错当作别人的部下,怪叫说:“他是活菩萨吗?”

更多人因为听闻这些叫喊,从城里蜂拥而出迎接王守仁,转眼之间城门里外已经增至二、三百人,塞得城门水泄不通。

原来王守仁当年任兵部主事之时,因直言上疏得罪了权倾朝野的大奸宦刘瑾,被贬谪贵州龙场,险死还生;直至四年前刘瑾因谋反伏诛,王守仁得以结束流放生涯,获朝廷重新起用,首个任命正是来江西庐陵当县令。

王守仁此后屡次升官调任,去年被升为南京太仆寺少卿。此官职名义上虽主理马政,但实际上是有职无权的虚衔。王守仁心中不快,于是一直拖延上任,这年来抽空四出游历讲学。因为路过江西,也就顺道重回庐陵,欲察看一下故地情状。

“好了,好了。”王守仁不慌不忙地安抚县民,一面已在暗中观察人群。他留意到县民里年青力壮的只占少数,许多人衣衫颇为褴褛,已隐隐知道不妥。

六个门生声嘶力竭地呼叫了许久,才令人群冷静下来。

“我听说今天县城里死了许多人。带我去看看吧。”王守仁不徐不疾地说。

众人连声答应,也就簇拥着王大人往城门走去。

“不行!”这时一声猛呼,只见荆裂仍高坐在马鞍上,挥动闪闪寒光的倭刀,县民见了他这威势,一时都吓得呆住。

王守仁的门生也都吃一惊,以为这个穿着蛮夷之服、容貌姿态凶狠野性的怪人果然要发难了,一一握着剑柄。

其中年纪最大那个门生朱衡怒叱:“先生要入城,你这山野村夫竟敢阻挠?”说时腰间剑已拔出寸许。

“笨蛋!”另一边的练飞虹将马儿催得踢起一双前蹄,唬得众人后退。他接着怒笑:“我们是要阻止更多人送命呀!”

荆裂将倭刀回鞘,冷静地说:“刚才交战之地,此际剧毒满布。想要命的,就别随便走近。”

众人这才恍然。

王守仁拱拳说:“荆侠士,我看阁下江湖经验丰富,必有处置之法。有劳。”

荆裂下了马来,朝王守仁点个头:“先生不要客气。”

——荆裂就连对着宁王的亲信也一样倨傲狂妄,可这位王大人,却令他不由自主礼貌起来,他自己也不知是何原因。

荆裂这就率着燕横等四人,牵着马儿入城。王守仁与群众在后跟随。

进了大街,王守仁看见沿途两旁许多丢空破败的店铺和屋子,不禁叹息摇头。

——唉,才走了一年许,又变成这个模样……真个是人去政息……

到了先前激战那小广场,只见旗杆底下横七竖八堆着数十具尸体,触目惊心。

之前被练飞虹所伤那个生还的波龙术王弟子,中了一记铁拳,仍然昏卧在地上。练飞虹上前察看他,确定他身上衣衫未沾毒粉,就将这俘虏拉出来,吩咐县民将之缚起,又为他小腿拔出飞刀止血。

荆裂看了好一会儿,向王守仁说:“这干人大都是死在毒性极烈的药粉之下,现在那边四周,不管尸体和地面也都散着毒,皮肤稍沾上,随时性命不保。”

“那得如何处置?”王守仁看着堆叠的死尸,眼中泛出悲悯之色。

“先着人尽量多打水来,冲洒到死尸和地上去,以防毒粉飘散,并且把毒性冲淡。”荆裂说:“洗得差不多了,就赶快将死尸用厚布包裹,运出城去下葬,墓穴挖得越深越好。”

荆裂瞧瞧那广场四周,叹息着又说:“即使如此,毒药还是会吸进土里,恐怕再过一年半载都未必完全化去。得把这地方围起来,严禁人畜接近。”

王守仁这就吩咐县民去照办,更叮嘱他们要用粗布包裹双手及口鼻,以策安全。

这时荆裂绕过那广场有毒之地,回到先前激战过的饭馆,取回遗在内里的兵器。一个波龙术王弟子的尸身躺在饭桌上,荆裂从死者身上拔出鸳鸯钺镖刀,用那尸体穿着的五色衣袍抹拭血渍。

王守仁在门生和几个县民陪同下跟随进来。他看见那些打扮奇怪的尸体,不禁摇摇头:“杀敌逃生,竟要用上这样毒辣的手段,而且遗祸如此之巨,这些人显然并非一般山贼马匪。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也想知道。”荆裂耸了耸肩:“我们不过比你早到一、两个时辰而已,什么都不清楚,已经跟他们打起来了。我只知道他们自称是武当派,什么波龙术王座下弟子。”

“波龙术王”四字一出口,旁边几名县民都身子僵直,惶恐地瞪着眼睛。

王守仁和荆裂都留意到这表情变化,县民对这波龙术王似乎怀有极强烈的恐惧,知道事不寻常。尤其是荆裂,想起早前从城里各处冒出来那群有如活死尸的疯人,就更觉事情非常诡异。

“你们在干什么?”这时外头有人大声呼喝:“何以这许多人走出来聚集?造反吗?”

只见远远一个胖子排开人群出现,身边前后带着十来个保甲与刀笔吏,不耐烦地叱喝着,县民都低头避开。

这胖子正是庐陵当任县令徐洪德,此刻虽然未穿官服,众人只听那大嗓子就认得。

徐洪德左右瞧着县民,不住斥骂:“这般多人无故聚起来生事,知否本官可治你们一条聚众作乱之罪?……”他说着走到最前头,赫见广场上的大堆死尸,一时说不出话来。

站在旁边的童静不屑冷笑一声:“呸,什么官,之前贼人入城,却不见你出头。”

这话传到了徐洪德耳里,他怒然一瞪童大小姐,只见她面目甚生,看打扮是个外地来的旅人,腰上更带着长剑,一时不确定她底细,也就未敢发作。

徐洪德仔细瞧瞧那些尸体,看见大半都是穿着五色袍的波龙术王弟子,惊得退了几步,要由保甲扶住。

“这……这……这是谁干的……”他说着再次瞧向童静,还有她身边的虎玲兰、练飞虹与燕横,只见一个个都是古怪的江湖人打扮,更肆无忌惮地带着各种凶厉兵刃。

——这……糟糕了……大祸临头了……

王守仁带着门生来到徐洪德跟前。徐洪德正疑惑是什么人,身边一名保甲已经认出他来,急忙禀告。

“徐大人好。”王守仁拱手行礼。他官阶虽远高过这徐县令,但语气并无半点倨傲。施礼之际,王守仁眼睛不忘仔细打量对方。

徐洪德慌忙也叙礼。王守仁号称“阳明先生”,乃是当代大儒,自从龙场悟道并复出后,积极各处开坛讲授心性之学,学生颇众,已是甚有名气;他在官场上升迁又是甚速,徐洪德哪里没听过这大名?

王守仁升任正四品少卿之职,徐洪德不过七品县令一名,行礼时弯腰低得几乎让头碰地。王守仁轻轻扶住,徐洪德却还是不敢直视。

——这等大人物竟突然在自己的辖地里出现,徐洪德甚是惶恐,心里想:难道有人在上面参我一本,因此特地派这王阳明来寻我的过失?

王守仁为官已久,一看徐洪德脸色就知晓他想什么,于是淡然解释:“我此行乃是赴南京就任,不过顺道来访,看望一下从前的旧识而已。”他虽已晋升南京大官,但终非这庐陵县令的直辖上级,说话仍是保持客气。

“难得王大人到本县作客,不巧却遇上土匪到来生事杀人,真是失礼……”徐洪德一边说,眼睛一边在转,心里想着如何将此事搪塞过去:“唉,王大人有所不知,庐陵一带近来又闹疫病,农田歉收,因此越来越多不法之徒聚众为贼……”

“农田歉收,你倒吃得很胖。”童静在一边再次揶揄说:“你这身衣服质料很上乘啊。还有腰间这块玉佩也不小。”

“大胆!”徐洪德手下一名文吏怒斥:“看你等打扮,也不是良民,竟敢对县大人无礼?”

“他们……”王守仁想了一想:“……是我朋友。”

童静与王守仁素不相识,王守仁却一开口就自认是朋友,平日若是有人如此攀关系,童静必然不悦;但这时她看看王守仁,却没有感到不高兴,反而隐隐觉得,被这位先生认作朋友,也是不赖的事。

那文吏一听噤声。徐洪德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尴尬在笑。

童静说这些事情,王守仁早已察觉,只是没说破而已。王守仁相貌仪表普通,样子瘦瘦像个耕田农汉一般,常被人低估他的敏锐精明。

王守仁猜知这徐县令多半跟贼人有点关系,意欲从他口中套出口风来。但同时他又希望有人能跟县民交谈,问清楚关于那波龙术王的事情。

“荆侠士。”王守仁把握机会,回头向荆裂说:“王某先去府衙,跟徐大人谈一谈,劳烦你们帮助徐大人的下属,指挥大家清理尸首。”他又朝最年轻的一名门生黄璇说:“你也留下来帮忙。”

荆裂从王守仁眼神中了解他心思:王守仁是要主动缠着这徐县令,荆裂他们就有机会向县里百姓问个究竟了。

荆裂当下向王守仁拱拱手:“这些好办。”同时嘴角微微一笑。王守仁见荆裂这笑容,两人心意相通,也报以微笑回应。

王守仁当下就牵着徐洪德的手:“大人,请。”徐洪德来不及吩咐下属监视荆裂等人,就给王守仁拉着走往县衙的方向。

燕横这时看见,在场的大群百姓,全都以极崇敬而满带希望的眼光,目送二人背影。

这目光,自然不是投给现任那位县令。


整个庐陵县城,到了午后才渐渐出现生气,再不似早上荆裂等人初入城时那一片清冷死寂的模样。

城内的人越聚越多,原来不止城里居民冒了出来,也有邻近乡村的农民,风闻王守仁大人重临庐陵,都入城来打听,希望可见王大人一眼。有不少还拿着农作水果,要亲手送给大人。

荆裂五人跟那少年儒生黄璇,一起走在街道上,看见四处都有人三五成群围聚交谈。有几家茶馆更乘机开门给人聚脚。

几辆手推车在街上到来,车上盖着好几层布,正是从广场那头收集的尸体,要运出城去下葬。县民看见那些口鼻包着布的壮丁,正吃力地推着木头车接近,纷纷惶恐走避。

荆裂他们站在街道一旁,目送那几辆木头车经过,不发一言。

另一辆尸车又推来了,只见这次只覆了一层薄布,可见几个死者衣饰。童静认出来了,正是被术王部众杀死的那饭馆四人。童静走上前去,掀开布看看。

只见饭馆的老板娘卧在最上面,身上有一道惨烈的血口。她眼睛虽已给阖上,但脸容扭曲紧皱,仍然残留死前的惊惧。童静不禁掉下泪来。

推着车子的三人,其中一个是名农民打扮的少年,跟童静年纪相若。他看见这位带剑的小女侠,竟因为几个不相识的死者哭泣,感到十分意外,不解地搔了搔头发。

“他们……叫什么名字?……”童静问的时候,手指牢牢紧握腰间“静物剑”的剑柄。

“是曾老板,全名叫曾季;他的老婆,娘家姓李……”那少年结结巴巴地回答:“两个店伙计,一个是李氏的弟弟阿三,一个是陈二……你问来干什么呢?……”

童静反复喃喃念着这些名字好一会儿,等到记牢了,才回答那少年:

“我要知道为谁报仇呀。”他说着就走回伙伴身边。

那少年惊讶地瞪着眼睛,呆站着看童静等几个侠士在街上走去。少年向两个同伴说:“你们先推,我有事情。”就丢下了车子,跟在那些人的后头。

荆裂他们六人继续在街上四处察看。每到一处,原本聚集交谈的人就急忙分散避开,无人敢接近这几个来历不明、全身都带着刀剑凶器的外来怪客。

黄璇察觉到荆裂等五人的气势,心里也不甘示弱,走在路上时高高挺起胸膛,左手把住腰带上的剑鞘。童静见他这个样子,不禁摇头失笑。

“你们看。”虎玲兰指一指街角。

只见一人呆呆倚坐在墙边的水沟旁,脸容瘦陷,眼神茫然,一身衣衫已不知穿了多久,又脏又破,正是之前出现的那些“活尸”。

六人沿街又走了一段路,偶尔就看见这么一个“活尸”躺卧或者坐在街边,无人理会。

黄璇吃惊的掩着口鼻:“难道徐大人所说不假,城里真有疫病?”

“不,这些人不是病。”燕横回答。他想起之前被白脸男韩思道暗算,吸了微量“仿仙散”后的感觉;后来又看见这些“活尸”拼死抢夺药包的情景,猜想他们变成这种情态,必然是长期服用了类似的迷药所致。

“他们是吃了波龙术王的药。”

黄璇听了更心惊:“此人不单名号诡异,更有如此高深的用毒使药学问,显然并非一般的流寇匪盗!”

他说着打量荆裂等,心里又想:他们才五个人,却能杀败对方数十个恶贼,也一样不简单……

“燕兄弟……”黄璇看看燕横一身打扮,特别留意那双“雌雄龙虎剑”的外形,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物。“……你是武林中人?”

“小弟师承四川青城剑派。”燕横拱了拱手,恭敬地回答。这黄璇才二十出头,其实大不了燕横多少岁。

“青城派,我有听过啊。”黄璇想了一想:“好像去年末就……”

燕横脸容收紧,神色沉重地点点头。想不到师门的祸事,已经传遍天下,就连这些文人都听闻了。

黄璇叹息着又说:“你们这些习武的,终日就是互相打杀,争强斗胜,如此浪掷性命,真搞不懂你们拼命修练是为了什么……”

这话听在燕横和友伴耳里,甚是不悦。尤其童静更是怒容满面。

燕横很不服气,未想自己献身追求武道,却被这么一个文弱书生说得一钱不值,于是反问他:“黄兄你呢?你跟着王大人,又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学习圣人之道!”

黄璇抬头挺胸回答,那表情好像在怪燕横,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立天地心,传仁义理,辨善恶别,开太平世!”

黄璇这等说话口号,其实不管哪个应考科举的腐儒都会念一堆;然而他吐出时语气极是诚挚,脸上毫无半点矫饰,那身姿与神态,果真散发出一股肩负天下的气概。

燕横看了,一时也给他慑住。他想,这黄璇如此年轻,这种气度决不是自发的,必然从一个极亲近的人感染而来——就如他自己被师父何自圣影响一样。

——那位阳明先生,果真不是普通人。普通人是不会立志当圣人的。

这时黄璇身边却有个影子一闪,就将黄璇腰间剑拔了出来。黄璇还呆在当场,那剑锋又迅速准确地收回鞘里,一拔一插,手法之疾,以黄璇这个外行,完全作不出任何防备反应。

黄璇先看见佩剑已归位,这才抬头,见到拔剑者就是荆裂。

黄璇按住剑柄,怒瞪荆裂:“干什么?”

“没什么……”荆裂微笑:“我只是想知道,万一那波龙术王的几十人马,几十口刀子,此刻就在你面前,你又要怎么‘开太平之世’?靠你说的‘圣人之道’?还是你腰上这柄剑?”

黄璇涨红了脸:“你们的勇力,不过逞强于一时。真正去恶存善,是要从人心下工夫!”

“黄兄,我确是没有学过你那些学问道理,但有一件事情不明白……”燕横说:“恶人就在你眼前,你说的管用吗?要用你那套圣学教化他,等他改过行善吗?在他变成好人之前,不知又会有多少人的性命被他害了,这些人命又要怎样算?”

黄璇一时为之语塞。他从学于王守仁门下不久,平日虽然都爱好辩论这等治世的道理,但对着这些武人却好像不管用。

他再看看街上那些中了“仿仙散”药瘾的人,个个有如行尸走肉,仿佛随时都要呼吸最后一口气,他们也都是被那波龙术王所害。直面如此极恶的罪行,黄璇感到自己日常熟悉的那些大道理,已经不能说得那么有力了……

但他还是不服气,指了一指街上的百姓:“好啊,要是如你所说,你们的刀剑能够迎来真太平,那么请看一看:为什么所有人都这般害怕你们呢?”

燕横瞧过去,果然目光所及处,县民一个个都马上闪开了视线。

“哼……”童静皱着眉头:“之前还在城门外盼我们回来;可真的回来了,又躲开我们!明明是我们打跑了恶人的呀!”

燕横再次回想“五里望亭”那儿的两百人。他们的眼神也是一样害怕……

——“这些凡人,跟我们不是对等的。”

他蓦然明白了:百姓们害怕,因为在他们眼中,我们是异类。

“刚才先生嘱咐我们,要找个机会问问这些县民。”黄璇瞧着荆裂,眼中有挑战的意味:“那你现在问呀。”

荆裂抓了抓下巴的胡须,想了一阵子,再次笑起来,悄悄在虎玲兰跟练飞虹耳边说了几句话。

练飞虹听后显得雀跃,笑笑点头,还不住在摩拳擦掌;虎玲兰则皱了皱眉,然后不情不愿地取下背上的长弓,又从箭囊抽出一根羽箭来。

她这一动作,吓得街上众人更退后了一点。黄璇则大感好奇。

“来了啊。”练飞虹笑着,突然手掌从腰后抽出,臂膀扬起运腕一抖,一柄带着红巾的飞刀,呼啸着回旋向空中飞出!

飞刀所去之处,众人纷纷惊惶低头闪躲。

练飞虹这手“送魂飞刃”实在用了巧劲,跟平日强劲的直飞攻击不同,而是循着弧线平飞。虎玲兰看准那飞行的红影,弯弓放弦,劲箭“嗖”地越空而出,后发先至,命中了红色的刀巾!

簇尖刺入刀巾,带着刀继续飞行,“夺”地将刀子钉在数丈外一家房屋的柱子上!

当众人仍看得目瞪口呆之际,练飞虹左手也挥出,另一柄红巾飞刀,又循不同的弧线旋射而去!

没有人看见虎玲兰什么时候已经搭上了第二箭。她那高大的身躯,拉弓仰射的姿态美丽极了,指头轻放,另一箭又化黑影,射入空中的红巾,将这刀钉在更远的另一家房屋上!

这等空中截射飞刀的神技,引得街上众人都伸长脖子,开始围聚起来。特别是小孩子,都极好奇地挤到人群前头来。

先前跟童静交谈过那少年,也站到最前列,看得十分兴奋,双手紧紧握着拳头。

——假如,我也有这样的本事……

“好!”练飞虹玩得兴奋,这次左右手各拔一把飞刀,却未发出,先在手上抛玩了一会儿,以吸引人们的期待。

虎玲兰这次也抽了两根箭,一根搭上长弓,另一根用右手尾指和无名指挟着,然后拉了个半弓。

练飞虹轻叱一声,右手先掷一刀,顿了一顿左手刀也马上飞射。

两柄刀先后分左右不同路线旋飞。

只见虎玲兰好像瞄也不用瞄就快射了一箭,紧接迅速搭上另一箭,运一口劲拉个满弓放弦!

两柄刀的刀巾,各被箭矢钉在两旁屋子的墙壁上,前后相隔不过一眨眼。

这次观看的百姓再也忍不住,发出喝彩声来。前面的小孩更是高声大笑。

“这次难一些了!”练飞虹叫着,第五柄飞刀毫无预备动作,就从腰后的刀鞘拔掷而去,而且这次再非弧线回旋,而是向前直线激射,速度远比先前的都快!

虎玲兰从皮囊抽箭的手法,快得有如影子一晃。这瞬间她柳眉紧皱,咬着下唇,精神异常贯注。

——死老头,有心考校我!

那飞刀正要钉入远处一家米店高悬的木招牌上。可就在刀尖到达木头前方一尺之际,红布巾被一股锐力猛扯,将刀子带高!

羽箭串着刀巾,不偏不倚穿进了用来悬挂招牌的铁环,箭杆在环中兀自旋转不止!

这种准绳远超众人想象之外,人们轰然叫好。黄璇则看得张大了嘴巴。童静和燕横也忍不住喝彩。

虎玲兰却半点不以为意,只轻轻垂着长弓。

——她苦练多年箭术,是为了射人的,不是为了玩这种杂耍。

这时众人目光又落在练飞虹身上。可是飞虹先生转过身子,拍拍腰后空空如也的刀鞘,摊开双手摇摇头说:“都用光啦。”

荆裂见众县民眉飞色舞,于是拍拍手说:“把式都看过了。那么各位乡亲父老,有谁来告诉我们县里发生的事情?那波龙术王到底是什么人?”

众县民一听“波龙术王”,又从看热闹的高涨情绪中返回现实,再次缩起脖子无言散开。荆裂还是无法打开他们的嘴巴,不禁有些失望。

“大家不要害怕!”黄璇这时却高举双臂大声说:“我乃是王阳明先生的门下弟子!是先生命我来问大家的,有什么尽管告诉我,我会如实禀告先生,让他为本县解困!”

一听“王阳明”三字,本来就要走开的人群同时停下步来回头,开始聚拢到黄璇身周。但是他们你眼看我眼,谁也没敢先开口。

“哼,我们这卖艺把式,可白玩了。”练飞虹不服气地说:“那王大人又不是神仙,怎么这些人一听他名号就回来?”

站在附近的一个乡村老伯听了练飞虹这话,咧开已经缺去大半的牙齿,猛力拄一拄手上的拐杖。他也不理会面对的是谁,壮着胆子就向练飞虹大吼:

“这个当然了!王大人虽然只在我们这儿当了十个月县令,为我们做的事情可多了!他教导百姓互助,止住了瘟疫;又重招保甲防治盗贼;更连自己的乌纱都押上,顶着上边压下来的苛捐暴税,对我们百姓却不取一介!他简直就是个活圣人,我们庐陵一县的大恩人!我们不信他信谁?”

老头一说完,其他县民也站到一起支持他,原本怯懦的眼睛,都变得果敢起来。

燕横看见他们这变化,再次感受到这位阳明先生的不凡。

荆裂沉默了一阵子。他看见黄璇身边都聚满信任的县民,叹息摇了摇头,不情不愿地向这个年轻的文弱儒生说:

“是你胜了。”


薛九牛用力地把沉重的门闩提起来抛到一旁,双手将关闭已久的庙门推开来。

一阵霉气自门内扑鼻而至。

荆裂和众同伴踏进庙去。阳光自门口照入,赫见这庙里前后皆乱成一片,香炉和桌子全被破坏打翻,内里墙壁和地上泼满污水,四处又有红漆写满弯弯曲曲的符咒,看那些符文形状正是物移教文。

庙门两旁原本供奉着十八般兵器的架子,刀枪戟棒都遭折毁,弃了一地。

荆裂抬头,只见高坐正中的关王爷神像,被人砍去了头颅,改为塞上一个猪头,那猪头已不知放了多少时日,腐坏成灰黑色,被虫鼠啃得几乎只剩头骨。神像身上到处都是刀斧凿痕,原本提着“青龙偃月刀”的手臂也被斩掉了,还被泼上有如鲜血的红漆。侍奉左右的关平和周仓雕像,亦一样被砍得面目破烂。

庙里一阵便溺臭气,老鼠在四处乱窜。

童静和虎玲兰都忍不住掩着鼻子走出去。燕横跟练飞虹看见此等景象,不禁切齿握着拳头——身为武人,目睹武圣的供奉地被人如此污损折辱,自然愤怒。

“这……也是那波龙术王干的?”黄璇问。

薛九牛点点头回答:“城里大小的寺庙都这样遭殃。”他正是先前跟童静交谈过那少年。

荆裂上前俯下身子。原来关王爷被砍下的头像仍遗在地上,他小心捡了起来,抹去上面的污渍灰尘,抱在怀里,这才带着众人步出关王庙去。

数十个县民都围在庙外。这儿在县城东部,庙前是一片空地,长着一棵大槐树,风景甚佳。荆裂他们就坐到树底下,以几块石头权充凳子。

县民带来了好些糕点包饼,虽然粗糙,但五个武者经历一轮战斗与来回劳顿,早就饿透了,也就当场大嚼起来。

尤其是童静,自来了江西省,吃的都是干粮,许久没有碰过甜点,现在竟有红豆包子,那馅儿虽然只一点点,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这个波龙术王,大概在大半年前来了庐陵,一来就带着上百人,光天白日之下公然就杀入县城来。他们第一天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住在这儿的磨刀师寒石子先生掳走了。他到现在还是生死不知。”

说话的薛九牛,本来是城外村子的农家子弟,但常常出入县城打粗工帮闲,故此对这事情知之甚详。

县民最初还以为,这伙剧盗只为找寒石子磨兵刃,得了他之后就不会停留在这穷地方;哪料波龙术王却从此盘踞庐陵不去,更强占了县城外青原山上的“清莲寺”作巢穴。

“他们把寺里的住持觉恩禅师跟二十几个僧人尽都杀光,听说还掳掠了附近村镇许多民女,囚在寺里奸淫,真是罪孽深重!”一名老乡民说得激动,闭目双手合什。

波龙术王一伙部众,初来时就已有过百人,这大半年来又招聚了不少信徒弟子,县民猜想已经增加了一倍。

一个在酒馆当店小二的县民说:“那些混蛋,平日来城里喝酒时,我偷听他们交谈,口音都不相同,看来是在外省不同地方结伙,再流窜来江西。”

波龙术王座下如果真的有二百人以上,今天虽然折了几十人,仍是势力极众。黄璇听了,脸容不免紧张。

练飞虹却似乎半点没把人数放在心上:“今天逃走那两个,是他们的头目吧?像他们这样的人物,还有多少个?”

那店小二想了一想:“我招呼过的共有四个。早上来那两个,我听过他们互相称呼,年轻的姓韩,年长那个是外族人,叫鄂儿罕。这两人最常带着人来县城抢掠敲诈。另外两个是一男一女,却很少来。”

“我记得!”薛九牛插口:“那男的不多说话,也没在城里杀过人。他不穿术王弟子的古怪衣服,乍看还以为不是一伙的呢。但是我看见其他人都很怕他。”

薛九牛这时瞧一瞧虎玲兰,又说:“至于那女匪人,跟这位女侠几乎一般的高壮,带的也是大刀子。有次她在城里骑马乱冲,把个孩子给撞死了,竟然还在呵呵大笑,心肠端的狠毒!”他说时拳头都握紧了。

“连小孩也杀?”童静又惊又怒:“这还算是女人——不,还算是人吗?”

县民都沉痛地低下头来。燕横看见他们这样子,渐渐体谅百姓何以对武人如此恐惧。

荆裂则在盘算:假如另外这两人的武功都不在那懂“太极剑”的鄂儿罕之下,眼前是四名高手头目与二百人马,再加上不知底蕴的波龙术王,非常不容易对付……

“那波龙术王本人呢?你们有见过吗?”荆裂又问。

一提到这名字,县民的身体总禁不住一阵哆嗦,让荆裂他们都感到了那深深的恐惧。

“只有……第一天来掳走寒石子先生时,我们才看见他亲自来了一次。”薛九牛比较胆大,率先开口描述。他伸高手掌,在自己头上方比一比:“他身子高大得吓人,可是有点瘦削……头颅光秃秃像颗鸟蛋,但他那副样子,半点儿不会让你想起和尚。尤其是那对眼睛……不知怎么说,总之就……不像人……”

他身边的同乡也都点头同意。

这一句“不像人”,加上县民的神情,令童静脸色有些发白。

——他们就好像在说着鬼怪一样……

“还有。”那店小二伸出三根指头,划过自己的左边脸颊:“他这儿有刺花,是三行小字,就跟庙里的鬼符咒一个模样。”

这特征跟叶辰渊和桂丹雷都相似。荆裂和燕横心里就更肯定,这波龙术王极可能真是武当派的人。

——那句“武当派波龙术王”不是假的……

波龙术王一众人马声势如此浩大,就连原来集结在吉安府各处的山贼也都要避开,不敢再在县城一带作买卖,只敢打庐陵县以外乡镇的主意。由于术王部众肆虐,县里越来越难维生,许多庐陵的青壮也就索性上山落草,又令贼祸更深。这是为何像横溪村那等穷地方也有山贼之患,全都是波龙术王逼出来的。

“哼,要不是我年纪小,家里老妈又哭着求我,我也……”薛九牛说时看一看荆裂他们,才醒觉起来住口。

荆裂打量这小子,虽然只十四、五岁年纪,一脸稚气,但长得身高手长,身体颇是扎实,要说上山入伙当匪盗,也不嫌早。

其他县民听薛九牛这么说也无责怪,似乎对县里年轻小伙子抛弃农具落草而去,早就见怪不怪。

先前合什念佛那个老乡民,这时又向黄璇诉苦:“王大人在时,得他挡住了各种无理摊派杂税,又治好了瘟疫,我县才有了口生气,年轻人都安份着,盗贼少了许多;自从他调官之后,这两年再无人为我们百姓出力,上边的横征暴敛又再压下来,我们这些耕田的,吃也吃不饱,日子本就苦得不得了;如今竟来了这等恶煞,三朝两天就进出村子城镇,爱抢就抢,爱杀就杀,县令官府全不过问,再这样子下去,真不晓得我们还能活多久了!”

老乡民说时眼眶含着泪,其他县民许多亦已哭了出来。

“官府也不过问?”练飞虹听到这里,疑惑地搔搔白发:“这些波龙术王弟子,并非寻常山贼可比,那徐县令自然不敢妄想靠县里的民兵保甲去讨伐;可是这么大伙人集结横行民间,杀人如麻,强占山寺,如此大的事情,小小一个县令也不可能瞒得过去啊。他却没有上报府里,请求调官兵来征剿,这着实有点奇怪……”

“有什么奇怪?你没看那徐县令的样子吗?”童静不齿地说:“九成是收受了波龙术王的好处!”

县民听了猛地点头。

“老先生的意思是,单凭姓徐这小官,包庇不下这等狂徒。”黄璇在一旁解释。他常听老师说官场之事,对这等贪污勾当也有所知:“没有更上边的人点头,这种血钱,徐县令是不敢收的。”

“城里那许多活死人呢?又是怎么回事?”荆裂问。

“他们都吃了术王弟子卖的‘仿仙散’。”老乡民沉痛地说,果然与燕横猜想的一样。

原来术王弟子到来不久,就在县城里派“仿仙散”,说是仙药圣品,能让人忘忧,兼能提神强身。最初都是城里的浮滑浪子和妓女服用,后来一些富家子弟也染上了此恶习。这“仿仙散”效用确能令人亢奋愉快,但渐渐就要越吃越多,药瘾一发作就痛苦莫名,吃久了又因份量太多而心神伤损,整个人痴呆迟钝。

术王弟子后来把“仿仙散”的价钱抬得高高,那些上了药瘾的人,什么家财都变卖,甚至抢劫偷盗,都是为了求取服药后飘飘欲仙的快感。最后家当卖光了,又被药搞坏身体,连偷抢也无力,就只有躺在街上慢慢等死。

“那些术王弟子一进城,他们就像蚂蚁般全爬过去求药。”老乡民说:“有时术王弟子就抛几包‘仿仙散’出去,看他们争夺厮打取乐,甚至赌博哪一个抢得到手……这毒药,把人们从里到外榨得干干净净,已不知道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荆裂他们听了,才恍然明白之前发生的事情。比起用剧毒杀人,这迷药“仿仙散”又是波龙术王另一样厉害玩意儿,更且害人于无形,祸连更广。

童静虽出身帮会之家,这样恶毒的榨取方法也是首次听闻,甚是惊讶。

“可是我不明白……”她问:“以波龙术王的武力,在这县里本来就予取予携,要拿些什么,晃一晃刀子就有了,还用得着这种方法敲诈钱财吗?”

“这位姑娘可真聪慧。”

一把声音在人群后头响起来,一看原来正是王守仁,带着五个门生出现在这关王庙之外。

众县民纷纷让开一条道路,又兴奋地大呼王大人之名。王守仁立时着令他们噤声,指了一指空地外。只见远远站着几个保甲,正在街上看着这边,显然是徐县令派来监视的。

“不打紧。他们毕竟也是本县的子弟。”王守仁微笑安抚县民。那几名保甲朝这边的王大人略一点头,也没过来干涉。

王守仁从人丛里走过来大树下,坐在黄璇让出的石头上。

荆裂看着他微笑说:“我还以为你在县衙脱不了身呢。”

王守仁耸耸肩:“我官阶好歹也比他高几级,我要自己出来城里走走看,他阻不了。”

黄璇正要向老师复述刚才所听,但王守仁挥手止住:“我听那徐洪德的辩解,就已经猜得出个大概。刚才有个保甲也跟我说了一点关于那术王的事。详细的之后再告诉我。”

童静得到王守仁称赞很是欢喜,笑着问他:“大人,波龙术王卖那‘仿仙散’,你想是为了什么呢?”

“我还不敢肯定。”王守仁想到那迷药对庐陵百姓造成了多大的戕害,就把笑容收起来:“但我猜想,这事情必然关连其他人物。”

荆裂听了马上就明白:“大人是说,官府无人出手讨伐这术王,就是跟此事有关?”

王守仁毕竟是朝廷命官,这种事当着众多百姓不能宣之于口,只有沉默不语。但所有人都看得出这正合他所想。

围在大树四周的县民此刻都不说话了,一个个低下头来,神色沮丧。

“大家怎么了?”黄璇不禁问。

先前最多说话那个老乡民,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想鼓起勇气说什么,但欲言又止,最后把话吞回肚子里。

黄璇又看着薛九牛。这个小伙子想了一想,终于还是开口:

“王大人,我们都知道你爱民如子,可是你在这儿,手里没有一兵一卒,那波龙术王一伙人又厉害又疯癫……我们是怕,任王大人的才干,也帮不了我们吧?”

他所说确实切中要害。面对如此凶残无道的大群恶徒,非有实在的力量不行。王守仁即使上奏朝廷,也不知能否调动官军到来——本朝对军权控制甚严,官军出动都非有朝廷指派的太监作监军不可。即能调兵来,已不知是何月何日。这波龙术王刚丧失大队弟子,日内必定前来报复,远水又如何救得近火?

黄璇想起先前与荆裂和燕横的辩论。他看一看挂在自己腰上那柄剑,一时皱眉无语。

这时众多县民又把目光投落在荆裂五人身上。他们的眼神中既有所盼望,但又充满了不安恐惧。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荆裂这时用船桨撑着站了起来,左手臂弯仍然抱着关王爷的头像。“可是有一件事得说清楚在先:今天我们初来乍到,不知就里就跟波龙术王的弟子打起来,杀了他们许多人,假如我们就此离去,你们还可以推诿说我们是不认识的外来人。不错,他们仍是会非常愤怒。也许会杀一把人来泄愤。但也仅此而已,对方只会忙着追击我们。”

荆裂伸出船桨,指一指在场的百姓。

“可是如果我们留下来帮你们抵抗,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这一战必然激烈,最后假如我们败了,波龙术王的报复将更激烈十倍。说不定会来个大屠城——我说的是把你们一个一个,男女老少,全部杀光。这样的事情,那些疯子完全做得出来,这一点大家也很清楚。你们心里有这样的觉悟吗?”

荆裂的话有如尖针,刺进每一个县民的心里。虽是盛夏的午后,人人感到一阵寒意。即使当中有的县民早被波龙术王杀害了亲眷,极欲有人代为出头报仇,但一想到要将同乡邻里的性命都押上去,也就不敢开口。

百姓同时瞧着王大人——此刻就只有对王守仁的信任,能够将他们团结起来。

王守仁看着那一双双期盼的无助眼睛。他明白放在面前的,是一个多么艰险困难的责任。

可是王守仁一生,面对艰难,从没有躲避过一次。

“伯安誓与庐陵百姓共生死,同抗妖邪。”

荆裂五人看见王守仁说时眼目散发的凛然正气,不禁动容。

六个门生为能拜得这样的老师而自豪。

许多县民激动得流泪。薛九牛与一群年轻的同伴,更是感到血气翻腾。

王守仁此时瞧向荆裂五人。

“几位愿将性命,暂借我王阳明一用吗?”

——他这次不以名字自称,而用讲学的外号,意思是并非以朝廷大官的地位去征用他们。

——而是以一个“士”的身份,向荆裂五人平坐相求。

练飞虹抚摸着左手上的铁片拳套,笑嘻嘻地回答:“才打了一半的架,我习惯一定要打完它。”

虎玲兰则把野太刀架在肩上:“我早说了,这是跟‘物丹’的因缘,躲不了的。”

童静带点激动地握住“静物剑”剑柄:“曾老板四口人命,我……”说着就有些哽咽。

燕横热血上涌,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向王守仁拱拱手,有力地点了点头。

荆裂直视王守仁的眼睛良久。

——一个将要去南京赴任的大官,将在朝廷有一番大作为,却为曾经管过不够一年的一个小县,甘愿将生命跟仕途都押上去,跟一群杀人狂魔对抗?荆裂从没听过,世上有这样的官。

“荆某这生人,从没想过要把性命交到谁手上。”他再次展露那轻风般的微笑:“不过将我的刀暂借给你,还是可以的。”

王守仁也笑了。

——他看得出荆裂此人野性难驯;但一旦他对你信任,就会是最可靠的盟友。

王守仁这时招招手,把那几名一直监视他的保甲召过来。

“你们已经听到我要干什么吧?”王守仁问。

保甲本身也不过是庐陵县的乡村壮丁子弟,在更替服役之外,平日也是务农。这几个人互相看着,想了一想,就朝王守仁拱手说:“我们愿供王大人驱策。”

王守仁点点头,马上肃然下令:“你们去集合一些壮丁,去县衙带徐洪德回家,日夜看守,不得让徐家上下主仆任何一人离开半步,以防范他向贼匪通风报信。”

几个保甲一听瞪大了眼睛——软禁县令大人,可落得谋反的大罪。

“不用担心,万事有我扛着。”王守仁知道他们的顾虑,马上说:“就算最后有人问罪,也不会算到你们头上。”他随即命三个门生,陪同保甲去指挥队伍,拘禁县令徐洪德。

王守仁并非江西省府的直辖命官,如此私捕县令,将来如无徐洪德的确实罪证,随时会被问罪,非只乌纱不保那么简单。他此举显然就把自己前途安危都押上了,全没把名位放在心上。

荆裂看见王大人一旦下了决心,办起事来决断利落,手段霹雳,非一般文官可比,更知道对他信任绝对没错。

——此人要是生逢乱世,必成名将。

王守仁又马上安排人手,往县城外四方的道路上作戒哨,如波龙术王的队伍再来袭,也可预早防范。

县民知道要与凶恶妖人对抗,既兴奋又是慌张,只有王大人那镇定如止水的脸容,能让他们心神稍宁。

“还有一个条件。”荆裂这时却又说。

众人紧张地皱眉看着他。

荆裂走上前,将怀中的关王头像,塞到薛九牛手里。

“你们要把这关王庙修好。否则他不保佑我们打胜仗的啊。”

庐陵县民听了恍然,心头一宽,发出平日难得听见的笑声。

“你刚才说,王大人手上没有一兵一卒吗?”荆裂对薛九牛说:“你错了。”

他露出每次面对挑战时都会挂上的笑容。

“现在,有五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