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莲舟从深沉的静坐中醒觉过来,回到现实的世界。

一睁开眼,他看见面前一片模糊。

不,不只是因为闭目太久的关系,而是眼眶一片潮湿所致。

他伸手摸摸,才发觉自己脸上流了两行泪。他想不起自己为何而哭。先前明明让精神进入了虚空的状态。

整座“金殿”都是铜铸建筑,在隆冬中比室外暖和不了多少。殿角生了一炉小小的炭火,发出的“必剥”声音清晰可闻。除了窗格吹进来的风,一切都如此寂静。

姚莲舟瞧向窗外片片落下的飞雪。

西安之战至今匆匆已过了将近一年。虽说与各大派订下了五年的“不战之约”,姚莲舟可不会停下来等待他们。自从回到武当山后,他又再投入修练之中,欲将那一战所得的经验,与平生所学融会,再创造出新的武技。

——没有半点松懈下来的余地,这正是身为王者的宿命。

可是事情并不顺利。姚莲舟这两、三年来就察觉,自己再不可能像从前那般不停高速地进步。

这其实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就如锻炼力气,一个人最初由只能举起一百斤,练到举起二百斤,是只要努力就很快达成的事情;要再从二百斤加到二百五十斤,开始变得比从前困难;然后要举到二百七十斤、二百八十斤、二百八十五斤……当你愈来愈接近自己的极限,到最后就连再加半斤或几两,都变成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姚莲舟无疑就是走到这样的境界里。

虽说是常理,但他无法接受。他知道去世的师父公孙清也无法接受——姚莲舟这个人,就是因为打破了常理,才站到今天这位置上。

于是他又再独自上来天柱峰闭关。

然而在“金殿”潜修了整整十二天,依旧一无所得。

——难道……我变弱了?

世上所有修练技艺的人,都总会有怀疑自己的时刻。姚莲舟也不例外。

——是因为……我向她打开了自己的心吗?

他记起上山闭关前那一夜。殷小妍睡在他的胸膛上。

“你快乐吗?”那一刻,姚莲舟突然这样问她。

拥有超人触觉的他清楚地感受得到,她的娇小身子短暂地僵硬了一下。然后她才回答。

“嗯。”

姚莲舟不能确定,这算是一个怎样的答案。

他确实喜欢殷小妍。从第一天住进“盈花馆”看见她,就对她有好感:那看来过分瘦弱的身躯,却装载着坚强的灵魂,犹如一朵寒冬中生存的花。后来的大战里,殷小妍在那么险恶的境况下仍然不离不弃,更证明了姚莲舟对她的感觉正确。他被深深吸引了。

姚莲舟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妨碍自己追求武道的极峰。不管是多爱的女人都不行。

可是那天在“盈花馆”的战斗里,姚莲舟却发现,自己为了保护殷小妍,中毒的身体竟能发挥出超乎预料的顽强。

——原来,为了另一个人战斗,可以这样。

那时候他已经决定,只要活着回去,就一定带这个女孩走。

——她会令我变得更强。

现在姚莲舟却开始怀疑这句话了。不是因为厌倦了她——这一点姚莲舟很清楚,何况殷小妍这段日子也变得愈来愈美。他只是发觉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心因为她的存在而改变了。修行的路途并没有变易,但他觉得自己走着时好像背着一个无形的包袱……

姚莲舟猛地摇一摇头。他很惊讶:在闭关静修的时候,竟然都在想女人的事。

这样的自己,很陌生。

——也许我需要的,就是寻回从前的我。

姚莲舟抓起身边的野狼毛裘披在身上,连炭火也忘记了弄熄,提起“单背剑”,推开“金殿”的铜铸大门走出去。

天柱峰顶,一片凄美的雪白。

冬风吹拂他身上灰色的狼毛。他孤独地踏着匆忙的脚步,走在下山道路的瑞雪之上,那身影很快就变小。

他要去见一个人。


隔在囚室的铁枝后面,一个背影面朝墙壁,蹲坐于阴暗角落,沉静地呼吸着。这人一头鬈曲的长长乱发多年没有梳理,就有如雄狮的毛发一样。身上的衣服倒还洁净,并没予人阶下囚的感觉。

“商师兄。”

姚莲舟已然站在铁枝外的走廊上良久,内里的囚犯对他来临却全无反应。他只好呼唤。

囚犯缓缓拨一拨乱发,好像从白日梦中醒过来,举臂伸伸懒腰——突然他身体如闪电转过来,嘴巴运劲吐出一物!

——从极静到极动,毫无先兆。

姚莲舟略侧头,那原本激射向他左眼的东西越过脸旁,打在后面的石壁再落下来。

是一块尖细的骨头。

站在这儿的要非姚莲舟此等高手,已然被这突袭打瞎眼睛。

囚室里扬起一把高傲而响亮的声音,当中竟带笑意。

“自从我在这儿,你这是第一次来看我。已经七年了。”

他说得出多少年,显示头脑没有因为长期囚禁而受影响,仍然十分清醒。

他的明亮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打量姚莲舟身上的掌门白袍:“说起来,我是第一次看见你穿这套衣服。哈哈,像个女人。”

姚莲舟的脸容没有因为这揶揄而动一动。他只是看着囚室里这个危险的男人。

表面沉静得像一块冰,但其实姚莲舟心内血气兴奋地翻涌。他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我没有来错。这家伙,只要看他一眼,就够了。

里面的“商师兄”没有再说话,只是与姚莲舟目不转睛地对视。能够这样盯着武当掌门而内心无一丝动摇的人,世上不多。

姚莲舟又看了他一会儿,就转身沿走廊离去了。

“我会杀你的。”

姚莲舟身后传来这句话。“商师兄”说的时候没有半点激动,只是好像淡然地再次确认一个事实。

“然后,武当派就会再次属于我。”


姚莲舟离开“遇真宫”后的禁地,回到“真仙殿”之后,召见了负责武当山警备的“褐蛇”樊宗。

“那个人……”

姚莲舟一说,樊宗已经知道掌门指的是谁。他白皙的脸容马上一紧。

“……有人跟他接触过。”

“掌门是看见什么迹象了吗?”樊宗只觉在寒冬中仍然掌心渗汗。假如这是事实,非同小可。

“只是直觉。”姚莲舟说:“你暗中调查一下,看看有哪些人可疑。”

樊宗点头领命。


在带着雪霜的半山枯林之间,有两条深色的身影飞快交掠而过,发出沉实的碰响。

侯英志吐着白雾低头喘息。他一身深绿衣裳正在冒出蒸气。手中左短右长的木剑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寒冷。

“已经累了吗?”

叶辰渊冷冷地说,一双带着咒文刺青的眼睛,瞧着这个他亲自带入门的年轻弟子,当中不带任何感情。

“不。”侯英志扬起英气的眉毛,咬着下唇摇头。“我还可以。”

“好。”叶辰渊说着,把手伸进玄黑道袍的襟内,掏出一本薄册。

正是青城派“雌雄龙虎剑谱”。这是他亲手抄的誊本,以免失落。

“下一式……”叶辰渊细读上面的字体。其实他早已背熟了剑谱,也知道聪慧的侯英志必也已牢记。只是他见侯英志已然很疲倦,就再读一次内容,免得他弄错:“‘合爪’之势,四十八合于五五,步走一十八,左剑随之二九,以截来剑腕肘,钳之。”

侯英志听了,闭起眼来默想,努力回忆在青城山上学过的剑法。

半年前叶辰渊返回武当山,就立即秘密召见他,将这“雌雄龙虎剑谱”展示给他看。

“你曾是青城弟子,看得明白吗?”

侯英志用了两天反复推敲,就解明了这些暗码的意义。

其实非常简单:每组数字,前一个是青城派其中一套剑法的代号,以入门修习的次序排列;后一个自然就是那套剑法里面的第几式。这本来就不是怎么难解的密码,只要是青城派弟子,依着尝试一下就会看出来。

——但也只有青城弟子拿到手上才有用。

“雌雄龙虎剑法”就藏在青城派的所有剑路里——侯英志和燕横几乎在同时,以截然不同的途径得知了这个道理。

这时侯英志开始组合这式“合爪”:右手长剑的动作是“四十八合于五五”,即是从青城派第四路剑法“伏降剑”的第十八式“沉舟势”的起手位置,挥往第五套剑法“圆梭双剑”第五式“内双撩”的右剑方位;同时“步走一十八”,步法要配以入门剑法“风火剑”的第十八势“断云”;紧接着左手短剑“随之二九”,是第二路“泷涡剑”的第九式“浪卷孤岩”……

剑谱上的每一招,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地重新组合再现。

叶辰渊看着侯英志一次接一次的挥剑推敲,也看出这“合爪”的用意和势道来。他目中闪现兴奋之色,也开始挥着长短剑,依着侯英志的动静去摸索这个招法的动作。

“会不会……是这样?”叶辰渊这时说。他毕竟剑术修为和实战经历都甚深厚,很自然也开始加入自己的思考,还有武当剑法的窍妙,以演绎填满这招式的内涵。他的木剑不断重复出招,渐渐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自然。侯英志听到这破风声,也就暂停推敲,反过来专心观察和模仿叶辰渊的动作与发劲。

叶辰渊并不介意让侯英志吸收自己的剑法。武当派门户传承本来就是这么开放:没有什么不许学的高级秘技,只看你有没有学懂它的能力。

倒是叶辰渊自己,却违反了武当派的这个原则。他没有将发现“雌雄龙虎剑谱”这件事情禀报姚掌门,更未拿出来与同门一同研究分享,却偷偷找侯英志这个前青城弟子帮忙破译剑谱,并在这山林里二人秘密练习。

这一切,始终源于叶辰渊长久的心魔:自七年前那第一次落败,他没有一天不想击败姚莲舟。

叶辰渊不是为了掌门之位——他对权力没有兴趣。他彻底忠于武当派,只要武当能达成“天下无敌”,他绝不介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是身在一个“天下无敌”的团体里,自己却不是第一人,那仍然是一种遗憾。

本来他已经放弃了挑战姚莲舟。但发现这部剑谱,让他重燃希望。

——假如,我从中找到能够取胜的优势……哪怕只是一点点……

——何自圣败给我,也许就是天赐给我这个契机……

对于已经四十六岁的叶辰渊而言,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

经过半年来秘密练习,二人已经将“雌雄龙虎剑法”的五成重现了,然而没有真正的青城高人指点,他们无法肯定每一剑到底有多接近原本的招势。侯英志毕竟只是青城派“研修弟子”,并未学全青城剑法。有的招式代号里包含了三套高级剑法“迅兆剑”、“八音剑”和“甲壁双剑”,这些侯英志全都没学过,也就无从解读,只能大约揣摩一点点。

二人将这“合爪”一式组合得差不多后,叶辰渊也就呼唤:“来吧!”

侯英志先当喂招的人,一剑往叶辰渊面门直刺。叶辰渊心里牢记了这新学的招式,右手长木剑将来剑向内架住,同时左手短剑斜抹而上,截向侯英志手腕。

被短木剑的钝刃击打,侯英志前臂吃痛,木剑脱手掉下。叶辰渊顺势猛踏一步,双剑同时靠身步发力一起刺过去,停在侯英志眉心和胸口前。

“这角度好像不太对……”叶辰渊比划着短剑,尝试各种不同的挥抹角度:“再来!”

侯英志拾起木剑又再次喂招。如此经过好一阵子,两人又交换了角色,好让叶辰渊从对手的角度观察这招式的效果,更加深理解其用法之妙。

这时侯英志也在密切注视叶辰渊。叶辰渊不断重复练习之下,他的招式动作和姿势开始有微细的改变。侯英志知道,这是叶辰渊将武当派的武功习惯和剑路融入招式的结果。叶辰渊毕竟修练武当派剑道已经接近四十年,很多动作的倾向已经变成无法改变的本能。

对侯英志来说,这才是他与叶辰渊秘密练剑的最大裨益。

侯英志自从一年前加入武当派后甚为努力,加上有六年多的青城剑术底子,比对其他新入门者进度快得多。但是他自己则不是这样看。

——我不是初入门。我是一个修练了六、七年的剑士。要比,我就得与同样资历的武当弟子去比。

那一辈的弟子,胜过他的当然有很多。有几个出色的甚至已经开始进入“兵鸦道”训练了。

另方面,侯英志的青城武功底子,也并非全然有利。虽说天下武功殊途同归,青城派与武当派的剑路和战法还是大有分别,侯英志要压抑着青城剑法的习惯去学武当派的剑招,有的时候比完全一张白纸的初学者还要困难。

有次“镇龟道”的陈岱秀师兄看见他练剑,语重心长地劝告他:“你不如彻底忘记青城剑法,抱着一颗空白的心,从头去学武当剑吧。”陈师兄是看出了,侯英志还有练习青城剑。

但侯英志不愿放弃从前的所得。他深信青城剑法就是他最重大的资本:只有靠着这个优势,他才有望在武当派里加快超越同侪,进身为精英。

他没有忘记,燕小六比自己更快当上“道传弟子”这个耻辱。那个时候他跟小六还是好朋友,对这事只是略有不快;但投身武当之后,他每次回想这事情就越发感到不忿。

——全因为那次姚莲舟接见他,却只问他燕横的事。

侯英志自那天就立誓:我要尽快变成姚掌门无法忽视人物。

他努力试图将青城和武当的剑路融合,深信这是令自己的武艺突破往另一层次的关键,但始终没能成功。

现在与叶辰渊练习,侯英志得以极接近地观察,叶辰渊如何把青城剑法化为己用,这条道路突然就如点亮了一盏明灯,予他极其珍贵的启发和引导。这半年里他的心其实都不在“雌雄龙虎剑”上,反而是在全力发展自己的一套混合两派的剑法。

叶辰渊为了武功更上层楼,找侯英志帮助破译这份剑谱;但结果却是侯英志的得益远比叶辰渊多。

两人交换了位置数次,击剑两百多遍后,侯英志终于也累了,连剑也握不牢。叶辰渊见了就说:“今天到此为止。”

二人放下木剑,一起坐在一块岩石上休息,这儿可眺视山下道宫的风光,只见武当山大半被白云所盖,又是另一番美丽。

叶辰渊拿来一个布包,内里有几块干饼,还有一小瓶酒。

“喝两口,暖暖身子。”叶辰渊把瓶塞打开,递给侯英志。从前青城派戒律森严,不许喝酒,侯英志也是到了武当山后,初次尝到那帮助练功的“雄胜酒”,花了好一段时日才学会喝。

两人默默坐着分享那酒与99lib.net干粮,只是瞧着山下风景,没有交谈一句。

“假如你是我儿子,多好。”

叶辰渊忽然说了这样的话。

侯英志心里在震动。他想起自己没有用的爹。想起已经少了见面的好朋友叶天洋。

他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两人继续沉默。


次天的晚上,殷小妍一手提着灯笼,另一手拿着纸伞,站在山路旁一棵大树底下等待。

她冷得脸颊都赤红了,樱唇不断呵出雾气。殷小妍已然脱去当年做妓院小婢时那股楚楚可怜的气质,经过这大半年在武当山养尊处优,身子比从前丰腴了,脸庞也更增加了健康的光采,原本被艰苦生活所掩藏的美丽,此际尽情绽放,假如走到街上,必然被看作出身大户的千金小姐。

她这一身白狐裘,是入冬时姚莲舟送的礼物。这等名贵的衣服,小妍从没想过自己也有穿上的一天。

“跟你很合衬。”她第一次穿上时,芸妈这样赞叹。芸妈是武当山脚村落的农妇,姚莲舟特别雇她到山里来照顾小妍的起居。她俩很快便合得来,婢女出身的小妍也绝没有把她当作佣人。

“是吗?”小妍那个时候微笑。她知道老实的芸妈不爱说奉承的话。

殷小妍想不到,自己还可以有什么不幸福的理由。一个出身卑微的女孩子所能想象的东西她都得到了。整个武当山上下无人不对她敬重有加。她的男人是活脱脱的人中之龙,除了修练和处理门派事务的日子之外都很关心爱惜她。

从前她的愿望,只是能够离开“盈花馆”,过一种更像人的生活,绝没有想会得到这么多。

可是到了现在,殷小妍还是无法由衷地感到幸福。

她知道姚莲舟感受得到——否则那一晚他不会这样问她。

——你快乐吗?

殷小妍不敢多想。本来就没有要求更多的资格。当天是自己求姚莲舟带她上山的。

她在路旁等待了好一阵子,正要放弃回去时,却看见山路上方的黑暗里出现了灯光。她一边在颤抖,一边微笑。

侯英志完成了今天的午课后,匆匆吃了顿饭,就一个人上半山去,练习近日所领悟、结合武当与青城的剑法,结果直到入黑才回来。

——武当派讲求弟子自行奋发,故门内的纪律并不森严,每天除了往武场必修早、午二课之外,其余时间可自由修行,不管是独自或找师兄弟共练也行,即使是练习到深夜凌晨也无人干预。

侯英志提着灯笼,另一手拿着练习用的钝剑搁在肩头,从山路的阶梯飞快步下,灯光映出他身体还在散发雾气。

他看见了路旁树下的殷小妍,也就走过去。

“终于等到你啦。”殷小妍笑着说。

侯英志不语,带着她走往树底一个刻着“道不远人”四字的石碑前。他脱下外袍盖住石碑,让殷小妍倚坐在上面,不致弄污衣服。

“掌门不是下山了吗?”

“昨天下来的……今早又回山顶去了。”殷小妍说时无法掩饰脸上的寂寞。

她将灯笼放在地上,收起雨伞,解下挂在腰间的一个小布囊,里面用纸包着一块像黄色水晶的麦芽冰糖。

“我今天吃到这个,味道很好,也就留了一块给你。”

侯英志拿过来一把放进嘴里,那甘甜的味道马上充溢舌齿间,稍解了苦练之后的辛劳。

“谢谢。”侯英志含着糖果笑着回答。

两人就这样在树下闲聊起来。他们平日时常都是这样闲扯,话题不着边际,有时侯英志说说自己从前在青城山的趣事;有时是殷小妍回忆“盈花馆”里见过的荒唐情景。

侯英志的爹侯玉田干过走镖,懂得看星星辨别方位。这时侯英志也就照着父亲所教,给殷小妍指出北斗七星的所在。

“真有趣。”殷小妍仰望冬夜繁星,眼神有如小孩。侯英志不禁在旁偷瞧她的样子。

殷小妍既是掌门的女人,武当山所有弟子虽然都十分尊重,但没有一个敢稍稍接近她,甚或多谈一句话,教她感觉像是个寄居武当的外人。唯有跟她年纪相若、又是上武当不久的侯英志,竟然不避嫌跟她说话,令她在武当的日子好过得多了。

这时候殷小妍才发觉:自从十二岁卖身离家后,这些年来一个朋友也没有——书荞姑娘和姚莲舟都不能算作“朋友”。现在侯英志是第一个。

——在妓院里的时候,她以为“朋友”在她往后的一生,都将是奢侈的东西。

侯英志最初跟殷小妍打开话匣,纯是心血来潮——当然他也不否认,有少许是因为对姚莲舟不服气。

可是认识下来,殷小妍愈来愈令他想起一个人。

他丢下在青城山的宋梨。

她们的样子和性情其实不是那么相似。经过生活磨练的小妍,个性和说话都比宋梨温婉得多;宋梨则比小妍更有活泼生气。

但两人在侯英志眼中却有个共通处:都拥有一股让人禁不住怜惜的美丽。而这种美丽,你认识她们愈多,就愈是抓着你不放……

“很冷了。回去吧。”侯英志说着,取回石碑上的外袍,拍了两下披回身上。

“谢谢。”殷小妍微笑垂着长长的睫毛:“跟你聊了一阵子,整个人都轻松了。”

侯英志知道她纳闷的理由。可是一想到自己跟那个男人的距离,他没再笑了,只是挥挥手。

“你先走。我等一会儿再回去。”

看着殷小妍提灯消失于黑夜里,侯英志吮着已经愈变愈薄的糖果,手掌把剑柄握得更紧。

——我要进步更快。直至再没有人能够无视我的存在。

在夜里与掌门的女人同行终究不妥,侯英志等了好一阵子,预料殷小妍已快回到“遇真宫”后,他才开始踏上山路,前往武场旁的宿舍去。

但在半途中他感觉有异。

侯英志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只是经过长期与叶辰渊这等剑豪练习后,他对危险的直觉已被磨得甚为尖锐。

他停下步来不久,樊宗就从后面现身。

樊宗的表情有少许意外:以他“褐蛇”的轻功和隐匿功夫,竟也给这小子察觉了……

“很晚啊。”樊宗笑着说,但那双细目并无笑意。

侯英志向樊师兄行礼。他不能肯定,自己是在何时甚或哪一天开始被樊宗跟踪。

侯英志与樊宗对视时,眼睛没有半点闪烁。他心中无愧。与殷小妍之间并没有任何苟且失礼之事。跟叶辰渊练剑也并非干犯了什么戒律。那是副掌门的命令啊。至于隐瞒得到青城派剑谱,那是叶辰渊的责任,跟他没有关系。

“是的。我才刚在山腰练剑回来。”侯英志说。他一身都在散发热气和汗味,已是证明。

“很努力啊。我最初就没有看错你。”樊宗仍在笑。

却忽然动起来。

他以迅疾手法,右手快拔腰间的飞剑,当作短剑击向侯英志胸口!

侯英志面对樊宗那惊人的步法速度,已然来不及拔剑,把钝剑连着鞘举起,及时格着这一刺。剑势既起,他身子即如行云流水,顺势就把鞘尾反击扫向樊宗的颈项!

樊宗回剑挡着,同时竟能灵巧地把飞剑转为反握,手与剑成钩状制住那剑鞘,令其动弹不得。

侯英志却也反应过人,一感受到剑鞘被制,立时就将钝剑拉出鞘,步法斜走,侧身将剑刺往樊宗肋骨,正是“武当行剑”!

——但其中也夹杂了青城派“风火剑”的发劲之法。

这刺剑的势道非常猛烈,樊宗也不得不以步法横移闪避,同时另一只左手却朝侯英志扬起!

侯英志剑势已出,来不及回剑去格,只有举起左臂护在胸前。

樊宗掷出的飞行物迅速射来,侯英志左手一挥用掌拨中,那物弹开去跌落地上。

侯英志的灯笼早丢到一边,在地上燃烧着,映出那“暗器”只是小小一截树枝。

——假如换作是飞剑,侯英志这赤手拨打还是要受伤。

侯英志再一次令樊宗意外。那拦截暗器的准绳和速度,即使在武当山上也不多。

“你进步不少啊。”樊宗轻松地把飞剑还入剑鞘,同时把侯英志的剑鞘抛回给他。

侯英志接过,还剑入鞘后低首拱拳:“感谢师兄教导。”

他在夜里的脸色却铁青着。他看得出,樊宗不是友善试招那般简单。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抚摸着肿起的左掌,心里狐疑。

——是因为我跟叶辰渊秘密锻炼吗?……

“快回去休息。”樊宗说:“明天早课别迟了。”

侯英志再行一次礼,就摸着黑沿山路下去了。

樊宗久经训练的眼睛能在夜间视物,一直盯着侯英志的背影不放。

——这可不是一般的进步……一定发生了什么。难道真的跟“那个人”有关系?

樊宗决心一定不负掌门所托,将这事情查个明白。

他摸着飞剑的柄子,回想起当初进身“首蛇道”最高精锐“褐蛇”时立过的誓言。

——任何危害武当者,必杀无赦。

这是身为武当派刺客的唯一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