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当空。午夜子时。

王守仁锐利如剑的眼睛,眺视前方十数丈外那座木搭的山门。

高达丈许的门坊,矗立在狭隘的山路口上,左右挂着两条写满物移教咒文的红色幡旗,在黑夜里徐徐飘荡,感觉好不阴森。

那山门前后只有几个火把,看不清门里的状况,隐约看见有人影移动。

那幽暗的门关,仿佛张开利齿的兽口,等待吞噬血肉的一刻。

虽然看不真切,但王守仁知道那山门后,敌人的百人主力大军,必定正严阵以待。

术王弟子拥有可怕的毒箭暗器,因此王守仁将义军停驻在山门前这个距离。这条青原山北麓的山路形势狭隘,右侧倚着一面难以攀爬的高耸峭壁,左边则是早前荆裂跌下的悬崖。六百余人的义军大队只能作长蛇阵式,后头的民壮一路排列在登山的阶级上。

这个“清莲禅寺”的山门关口,险要处正在于此:山门扼守在狭窄路口上,宽度最多只能够容许五、六人并肩同时进攻;但一过了山门,就突然变成开阔的空地,可作大型布阵。敌方只要在山门内采半月阵形,我方闯关的前锋一进去马上三面受敌,形同自行冲入陷阱。

“他们……为什么火把这么少?……”王守仁身边的年轻门生黄璇问时,紧张得满额汗珠。这样的阵仗他可是首次经历。

“波龙术王也不是省油的灯。”王守仁说:“他就是不让我方看清门内布阵的人数和情况。反正他们守的就只是门口这一个‘点’,一有人进去,他们死命向着同一方位夹击就行了,根本不用看得太清楚。黑暗一点反而对他们有利。”

王守仁也吩咐义军,用带来的木盾把己方火把遮着,以免还未进攻,就让敌人看清虚实。

王守仁带来的六个门生里,已届中年的朱衡是最稳重的一个,但看了眼前的情况也不禁说:“先生,要破这关口,恐怕……”

王守仁心里一直也在盘算着,是否还有其他更有把握的策略。可是没有。

——即使是最厉害的智将,作战的计算也只能到某个程度,最后始终还是靠实战硬拼。

日间在县城,王守仁跟“破门六剑”拟定战略之时,就已经问过他们好几次:

“这样打,你们有信心吗?”

这次战斗跟一般行军打仗不一样,要调动的不是普通的兵将。我方最决定性的战力,就是这几个拥有超凡武艺的侠者。如何把他们发挥至尽,乃是胜负的关键;同样王守仁也要确知他们力量的界限。

经验最老的飞虹先生,也是最清楚六人各自能耐的一个。他当时抚着须想了一轮,又看了荆裂一眼,然后用力点点头。

“世上没有十足把握的仗。”练飞虹拍拍那幅草图:“不过,我们大概做得到。”

王守仁看着六人坚定果敢的眼神,亦没有不信任他们的理由……

“还不进攻吗?……”黄璇这时焦急地说。他手掌搭在山路旁一棵树上,正好摸到术王众钉在树干的一具下咒木偶,吓得马上缩手。“再等下去,又有人质要死了……”

王守仁当然很清楚,每拖延一刻也要死人。但他不能不等。

他回过头,瞧向右边的峭壁底下,一块凸起如人高的岩石。

在那岩石顶上,一人一马的黑影矗立。那黑马久经训练,站在高处也未受惊,沉静地呼吸着。

荆裂的右手提着又狭又长的刀,垂在马鞍侧,反射着淡淡的月光。他的身姿同样镇定,包裹着黑头巾的脸仰起来,凝定地眺视前面远处的上方。

六百余义军静静布在夏夜的山路上,于黑暗中不断淌汗。

过了不知多久,荆裂的眼目突然收紧,似乎看见了什么。

他将手上的倭刀向天举起,视线同时降下来瞧着王守仁。

王守仁也朝他点头。

——一切就绪。拜托了。

——大家都要活着回家去。

王守仁一挥手,身在前锋山贼队伍里的独眼头目梁福通马上会意。他举起手中的斧头,指挥八十个兄弟向前缓缓推进。

众山贼身上穿着竹片编成的护甲,又用厚布包裹手腿,以减低被术王众毒箭所伤的机会。领在最前的四十人,各托着一面相当半个人身高的木盾,都是庐陵县民用城里的门板临时改造的。

对面的山门里,仍然看不见任何大动静,正在请君入瓮。

山贼们推进到山门前约五丈处,又再停了下来。

这时一人拿着火把,排众而出。

在山门内布阵的百个术王众,一如王守仁所料,呈半月形三面包拢着门前的空间,整个阵势厚度达六、七人,如铁盖般密封着这关口。他们全都吃了物移教的药物,又受到咒音刺激,一个个体内涨溢着浓烈的杀人欲望,在月夜底下静静期待。

——快来吧。每一个进来的人,我们都会把他刺成蜂窝。

可是看见门外那独自走来的人时,排在前头那些术王弟子呆住了。

对方是个穿着物移教五色宽袍的男人。

“是假货!这一招他们早用过了!”有人在阵里高呼。

可是当他们继续细看那个一手举着火把、另一手拄着行杖的身影时,都一起噤了声。

因为那人外型就跟波龙术王猊下一模一样,长着一颗光秃秃的头颅,脸上也有黑色的咒纹,而且比术王更甚,两边脸颊都刺得密密麻麻。

“吾乃物移神教‘大圆满圣王’,此番特从真界下凡而来,宣我神教大威、论功赏罚教徒,谁敢阻挠?”

这个“大圆满圣王”身材硕厚,虽不如波龙术王高大,但声如洪钟,加上一双圆瞪的虎眼,威仪十足。那呼喝声在山间回荡,确具有震动人心的能量。

术王弟子一直处身幽暗中,这“圣王”拿着猛烧的火把出现,蓦然像全身透出一股神秘威仪。跃动的光影投在他身上,更形诡异。

这个“大圆满圣王”,自然就是圆性。那套自称“圣王下凡”的台词,都是按照先前在县城被擒那个术王弟子的话,加上前夜荆裂潜上山时听到的物移教歌词,再由王守仁编造。

这是王守仁想出的计策:对方既以迷惑人心的疯狂信仰控制弟子,激使他们杀人战斗,我方也不妨借用它扰乱敌人心神。此为心战。

这时圆性身后的众山贼民壮,一起照王大人的号令哼起歌谣来,不是别的,正是荆裂听过的那《物灭还真歌》旋律。

数百人合和的声音,有如从漫山遍野响起,那股神秘的气氛更加浓厚。守在门后的术王众,一时不知所措,有的更不由自主随着旋律动起嘴巴来。

“事神以诚,宣教大威!”圆性一边大声颂唱,一边继续向山门步近:“我教忠诚弟子,还不向本圣王下跪?”

圆性本来就在佛寺长大,听惯了寺内长辈僧侣讲经时的语气,如今模仿起来,确实像模像样;他继而又念出一大串无人听得明白的字句,其实是他在少林寺背诵过的梵文佛咒,再加胡乱拼凑。对术王弟子来说,圆性念的并不像平日波龙术王所念的物移教咒语,但圆性读得煞有介事,似乎确实在说着些什么秘语,他们心里就更害怕了。

术王众里其实不少人也像霍瑶花和韩思道一样,根本不信什么“物灭灵归”那一套教义;但是他们刚刚才服过“仿仙散”或“昭灵丹”等药物,很容易也被身边的虔信者感染。

其中站在前排的术王弟子,竟有一、两个人真的听从圆性所说,垂着兵刃当堂跪下。

圆性这时走得更近,看见门里布阵的术王众情况。

——奏效了……只要让我再接近一些……

可就在此时,术王众阵形的最后头,传来一把响亮、动听却又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把这个亵渎神教的假货分尸!”

这声音很诡异,就好像从二楼高台上发出来,下面整个术王众的队阵都听见了。

圆性瞧见前排那许多原本陷入迷惑的术王弟子,刹那间眼神变得清醒。

一句话就有如此分量,圆性自然猜得出对方是谁。

波龙术王骑在他那匹格外高大的马上,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俯视前方,在最后方中央亲自押阵。他以布条将五色袍的衣袖束起,已经作出亲自拔剑战斗的准备。

圆性虽然从没有见过术王,但听闻他就是那货真价实的武当剑术高手,心头更燃起战意。

他知道这骗敌之计已到界限,左手猛地一挥,将火把往山路旁的悬崖抛下去。

圆性仿佛瞬间从术王众眼前平空消失。

那是因为刚才圆性吸引了他们凝视。当亮光骤灭,术王众的眼睛也在短暂间无法适应。

这亦是王守仁吩咐圆性的计策,制造出一个非常短促的空隙。

而圆性就要在这空隙里,走完余下的距离。

他运起一口气,瞬间发动。

僧鞋猛踏的足音。

壮硕的身躯,如猛兽朝山门中央狂奔。

——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这刹那,圆性心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少林寺,了澄太师叔拖着他的手,曾经跟他说过许多道理。

他以为那些道理自己从来不曾记进心里。可是现在都想起来了。虽然仍不敢说已经明白。

——也许我生在这世上;被送上少林寺学武;为武当派而下山……一切一切,都是为了这样的时刻。

为正道,可舍身忘死。

圆性奔跑同时,从五色袍底下掏出半边夜叉面具,嵌到脸上。

他瞬间化为愤怒的恶神。

这时在他身后,也有其他身影紧随冲上去。

圆性越过了那两条挂着红幡的门柱。

被波龙术王唤醒的弟子,这时正在重整对敌的阵势。他们虽然一时看不清楚,但感觉到那股强烈的气势,已经冲入了杀伤范围。

术王众成三面包夹着山门口的空间,其中正前面站第二排的几名弟子,二话不说就朝前举起手臂,手指拉动机簧,淬有“锁血杀”的毒袖箭同时激射!

圆性早有准备,他一过山门,已然将身子偏侧,用左边身体迎向前面,耸起左肩遮挡颈项,又屈曲举起左臂掩护眼目。他保持这样的姿态,朝敌阵中央全速冲入!

六枚袖箭几乎不分前后,射入他左臂和胸腹之间,全数没入那袭五色袍!

前排的术王众见暗器一举全中,正在兴奋——

一物如猛龙出洞。

阵中一个手握长枪的术王弟子,鼻梁轰然炸开血花,整个人倒在后排同伴身上!

——这家伙没有中毒!

这自然是因为,毒箭都被圆性藏在袍下的铜人护甲抵挡之故!

圆性按王守仁的吩咐,以护甲对着敌阵中央硬冲。王守仁的计算是:术王众虽然有三面包围之利,但两边侧翼不能使用飞射暗器,否则射失就极容易误中对面的战友,因此只有中央一组的术王弟子会发箭。

先前死在庐陵县城的五十个术王弟子,也曾经不顾自己人安危,在混战中胡乱发射。但王守仁深信到了这关头,波龙术王剩下的弟子已不多,不可能再随便牺牲,因此必然会严格约束弟子的打法,不会再有如此暴举。何况波龙术王既已选择借助地利与阵法去决胜,就更加不会轻率让弟子自相残杀陷入混乱,导致阵势崩溃。

——波龙术王越是以理智计算,王守仁反而越有应付他的把握。

圆性的六角齐眉棍闪电吐吞,术王众还未看清刺出来的是什么兵器,他已将棍收入怀中,手掌化作阴把反握,另一端棍头今次自下向上,夹带沙尘激烈卷起,狠狠撩击在另一人胯下要害之上!

少林棍法刚劲非凡,那术王弟子整个人被打得离地,已昏死的身子飞起来,又是摔到后排人丛里!

术王众受药物和咒音的刺激,久已蓄积的杀气也在这时爆发,前面一排人马发出兽嚎般的叫声,五杆长枪往圆性密集急刺!

圆性咬牙。花了这么多计算与冒险才冲到这个距离来,他绝不能退,拼上身体也必定要进入近身混战。一退,敌人的毒暗器又会再来。

他面对五枚凶锐的枪尖,两足半分不退,双手提着齐眉棍以“举鼎势”扬起格架,同时腹下丹田沉沉吐气,全身运起少林“铁布衫”硬功,并以借相之法,观想自身化为了一块坚铁!

齐眉棍只能格去其中两枪。另外三柄,一柄刺在他肩头,被圆性的铜肩甲挡住,擦身而去;其余两枪却结结实实地刺在他左边胸口和侧肋上!

枪尖虽然刺不破镶铜的铁甲片,但那猛烈的劲力仍是透进身体。圆性因为要同时抡棍防守,“铁布衫”并不能贯足硬劲,只及平日五成,两枪的力量撞得圆性五内翻腾!

然而他强忍着这剧痛。

——绝不能动摇!哪怕只是一分一毫!

圆性紧闭着气息,硬是把棍上架着的两柄枪杆猛顶回去,那两个握枪的术王弟子站不住脚,跟身边的人撞成一团!

这时左右包夹的术王众也已攻至,许多柄刀枪,都往他两侧后方刺砍过来!

圆性感觉就如从前在少林寺打入“木人巷”深处、身周都是强敌包围、完全看不见出口的时候。

但是跟在“木人巷”时不同。这次他并非孤身一人。

术王众这时才发觉,圆性宽壮的身躯,掩护着后方的另一人到来。

一长一短的刃光振起。

“雌雄龙虎剑”。

燕横一双清澈的眼睛,在黑夜里绽放坚决的光芒。

就在圆性背后,他祭起青城派“圆梭双剑”的连环剑花,“龙棘”与“虎辟”高速交替,仿佛化为一团刃球!

刀刃飞弹。枪杆断折。

招呼向圆性背项的兵器,尽被“雌雄龙虎剑”抵挡开去!

这一招其实颇是凶险,“雌雄龙虎剑”无比锋锐的刃尖,全都在圆性背项前面数寸之处掠过。

这是信任——圆性绝对信任燕横的准绳;燕横也信任圆性能够抵住前头的压力,半寸不退。

圆性得到燕横掩护身后,得以回气吞吐,压住内脏的伤痛,专注攻击前头。他把齐眉棍变回正手长握,棍头来回圈打,镇住了敌阵中央。

同时燕横再上一步,贴近圆性背项,侧身以双剑攻向右方,掩护着圆性没有铜甲保护的右半边身体。

少林与青城二侠合璧,展示出天下“九大门派”货真价实的威力。

前方又一名术王弟子闪躲不及,被圆性一记“紧那罗王棍”的“拨雾势”击中,包镶铁片铜钉的棍首侧打在他左耳上,一股血花从另一边耳孔射出,登时吐血身亡!

同一刻,燕横以左手“虎辟”短剑架着一柄劈向圆性头顶的单刀,右剑“龙棘”长长的金黄锋芒疾吐,没入那刀手喉咙,紧接“虎辟”又抽回来,往右腋下顺势拖割,命中另一只拿着战斧的拳头,三根手指与斧头一起飞脱!

——经过与波龙术王一战的洗礼,燕横的双剑比先前更精确紧密,而且开始擅长运用两柄不同宝剑的优点特质,威力已仿如两名各拿长短利刃的剑士协同作战。

可是燕横专心掩护圆性的右侧,等于将自己的背项卖给了另一边的敌人。术王众左阵里一个刀手眼见机不可失,柳叶刀就朝燕横后心刺过去!

另一阵剑风涌起。

一片颜色乌哑的剑刃,在黑暗里几乎完全隐没。

但剑势,不用眼睛去看都感受得到。

青城派“风火剑·星追月”!

那术王弟子还未伸尽的右肘,被这快剑刺中筋腱,劲断刀失,惨叫向后倒退!

乌黑的“静物剑”一刺即收。

一个娇小的身影,已然援护着燕横的背后与圆性的左后侧。

童大小姐,驾到!

那左阵前排的术王众,看见出现的是个这么娇滴滴的少女,更是激发他们的兽性,三人同时朝童静飞扑攻去!

童静这一刻再次记起练飞虹的话。

——不相信自己的人,才会成为别人的负累。

从前的她只是喜欢剑。但这一刻,她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去战斗。

——因为这关系到许多人的命运。

——也为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

童静身影一移,原本就娇小的身体缩得更矮,先攻来的一柄长枪在她头顶掠过的同时,她已经以“风火剑”的第十七势“破泽”,斜斜削破那人的右膝关节!

这时童静感到另一敌人从左侧攻来。她谨记着练飞虹的教导:在群战之时用剑不要劈刺太深,因她力气小,一不小心剑刃深陷敌人肢体,就来不及拔剑应付下一人了。刚才的“破泽”她只用剑尖前两寸去削对方弱点,此刻“静物剑”一收同时一转,顺畅无碍地接上“风火剑”的第九势“里开扇”,剑身垂直掠往左旁,她并将左手搭在右腕帮助,正好把第二人横刺过来的单刀挡架住了!

——这招“里开扇”是青城派正宗的防守剑招,以弧形轨迹运行而非硬挡,加上童静懂得补救自己不足,辅之以左手的力量,因此她虽不如对手力雄,但却能抵住这记猛斩。

在挡住的一刻,童静只觉眼熟,对方这柄刀不是别的,正是荆裂的雁翎刀——上次在这里给梅心树夺去,继而被这术王弟子占用。

童静跟燕横练习“风火剑”拆解对剑已有好一段日子,习惯了兵刃交碰的应变感觉。这时她一感到对方雁翎刀弹开就闪电变招,左掌仍拍在握剑的右腕上,两臂同时顺转腰之势举起,以“风火剑”第十二势“鹰扬羽”,从中宫自下向上反撩而起!

“静物剑”的刃尖,在那刀手的喉咙与下巴中央,破开一道垂直的血口!

同时第三个术王弟子又来了,朴刀自右迎头砍向童静!

童静本可顺势向后跳开闪避。但她拒绝。

——我一躲,和尚跟燕横的背项就会暴露。绝对不可逃避。

她咬紧银牙,借着“鹰扬羽”撩剑的动作,将“静物剑”横在头顶,以一记“迎天檐”护着顶门。这次真的要硬挡了。

朴刀砍在剑身上,爆出火花来,几乎就将“静物剑”打到童静头上!

那拿朴刀的术王弟子,本可借着这优势继续压逼下去,但他眼见两个同伴竟瞬间在这少女的快剑下崩倒,心里不禁慌了,只把朴刀拖回护身,想要先看清形势再说。

童静已然感受到对方的虚怯——战斗,也是一种沟通。

这是最完美的机会。

童静右臂收剑,蓄势欲再刺出。

那术王弟子察觉将要发出的剑势,急急举起朴刀长柄去挡。

剑未发。因为这是虚招。

正是练飞虹苦心传授她的崆峒“花法”:“半手一心”!

“静物剑”以微妙的时间差,就在对方举柄到半途之时发动,一记崆峒派“十五练手剑”的“白猿投石”,就从刀柄底下刺入,没进那人喉颈!

童静收回沾了三人鲜血的哑黑长剑,横在身前,傲然挺立在圆性和燕横后头。其实她心有余悸,刚才以一敌三,她自觉非常凶险,只是仅仅生还。

可是看在对面的术王众眼中,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们看见的,是这个看似风也吹得起的少女,瞬间就以闪电快剑,连续杀伤三人!

——连个小女孩都如此厉害……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童静对术王众产生的震撼,比之圆性和燕横犹甚。

圆性、燕横、童静三个武者,构成一斜斜的“品”字形阵式,如刀插入了术王众的半月阵,其势锐利非凡,一眨眼就有八人被这兵锋杀败。

“再冲!”圆性猛呼一声,振起齐眉棍,居后的右足原地一蹬,左膝提起向前跳踏,使一个半步的“顺步劈山势”,迎头向前直打,仍是偏身以半边“铜人甲”保护自己!

先前刺中过他的两柄枪又欲再搠,但圆性棍势极快,后发先至,硬地将两条刺到半途的枪杆都打折,往下的余劲还击在其中一人脚掌上,登时肉破骨裂!

圆性的猛攻令前排的术王众心神大震,谁也害怕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棍头,就连物移教的药物咒语都压抑不了畏缩的本能。整个中央战阵互相推挤,向后撤了两步,更造成一股混乱。

左右两翼的术王众,害怕整个半月阵断裂出现空隙,也只好随着中央稍退,以保持连成一线。

——义军武者仅以三人之力,就将术王一方整个百人大阵,打得倒退!

燕横和童静紧随圆性上步,擎剑戒备左右。

在战阵最后头居高临下看着的波龙术王,目中燃起怒火。他狠狠盯着隔在人丛外的圆性。

——又多一个这样的家伙……究竟打哪儿来的?

术王以为圆性只为模仿他而刮光了头;圆性额头的戒疤也被黑墨绘画的假咒文掩盖了,因此术王看不出他确是个和尚,否则必然已经联想起少林寺来。

“不许退!”波龙术王高叫。他从未在弟子面前显得如此焦急。

圆性三人这一压逼进去,那片原本被术王众围得狭小的山门内空间,顿时扩阔不少。

于是闯关的第四浪又来了。

独眼山贼梁福通举起双斧,率领第一批八个前锋兄弟,成两列冲入了山门!

“把命拼了!”梁福通呐喊助威下,两边各四个山贼挺起木板盾牌来,从后跑进去跟前面三位侠士会合。

这些山贼没有像圆性等武者般受过锻炼,加上拿着沉重的盾牌,脚步没能跟得上去,两边还未跟燕横和童静接上,已被术王众的两翼察觉,术王弟子见机不可失,群起向他们阻截进攻!

走在中间的梁福通比较敏捷,但也无法兼顾两方,只能选择往右,狠狠向那边涌来的术王众挥斧。

一个术王弟子刚刺出长枪,被山贼的盾牌及时挡住,枪尖陷在木板里一时拔不出来,那人就被梁福通的斧头当头砍中!

山贼知道这是关键时刻,拼出比平日做买卖时更大的狠劲,用盾牌顶开劈杀而来的刀枪,吃力再推进几步,右侧终于跟燕横连成一线。

可是另一边却势危,冲在最前面的山贼虽然举盾力抗,但正好遇着一名格外高壮的术王弟子,那人一柄沉重的厚背砍刀劈来,竟将这山贼的盾牌连同头骨也劈裂了!

童静看见想去帮忙,然而在她跟前的几名术王弟子也配合着同伴的攻势,挥刀牵制童静。童静不敢离开圆性和燕横的背项,只能回剑连环疾刺将他们逼开,却也无暇去协助山贼群了。

眼见左方的空隙扩大,这闯关的阵势快要崩溃,前头三人跟后援之间将被切断——

空中传来异响。

刚才劈出砍刀那个高大的术王弟子,应声向后仰倒,额头钉着一把带有红巾的飞刀!

他身旁另一个术王弟子循声向上看,第二柄飞刀又旋飞袭来,贯入他胸膛!

只见在那山门顶上,蹲踞着一个大鸟似的身影,月光照出飘扬的白须。

原来飞虹先生在燕横和童静杀入山门的同时,已用铁链飞挝一气登上了门顶,居高临下看着整个形势,一见阵形出现危机,即发出“送魂飞刃”去堵塞那空隙!

练飞虹连杀二人,并未怠慢,立时从门顶飞扑而下,半空中左手已快拔腰间西域弯刀,着陆在己阵的正中央;他再借落地的余势奔前数步,已然与童静并肩而立,“日轮刀”反手撩出,把正在攻击童静的其中一柄刀击得脱手飞去,正好打在后面一个术王弟子的大腿上,令其血溅仆倒!

练飞虹整个动作,从飞跃拔刀、着地前冲再到出击,身姿如行云流水,尽显崆峒派一代宗师的超凡实力。

童静骤得强援,更无旁骛,“静物剑”朝其余两个刀手,再使出诈敌的“半手一心”,这次却是指左打右,剑式作势向左边那人先攻,微妙半拍间却一转挥削向另一人!

那人握刀的前臂筋脉遭剑尖一抹割断,剧痛之下弃刀、惨叫、飞退!

练飞虹瞥见童静竟能将他所授的剑诀,临场加以变化应用,心头大乐。

在阵势的另一边,燕横已经跟梁福通和众山贼会合,减少了侧后方的忧虑,更加放胆助圆性进攻前头。他架式变成以左足居前,靠着刃身宽厚的“虎辟”开路,劈去敌人伸来兵刃,右手“龙棘”随之迅疾刺入那打开的空隙,一名敌人右目立时化为血洞!

明明是个脸上身上到处都还受伤包扎着的少年,一对长短双剑之快之辣,却令平日如狼似虎的术王众都心生寒意。

“来吧!”燕横这时咧开牙齿狠狠说:“你们那个术王,也是被我一剑砍伤的!”

这句话当然是王守仁吩咐他说的,但也确是前晚一战的事实——虽然燕横自己身上所受的剑伤,是波龙术王的许多倍。

术王众一听,虽未完全入信,但心里不禁产生一丝动摇。

这轮打斗间,后面又再有十多个山贼持着盾牌涌入山门来,更加充实了义军的阵容。

如今他们以“破门六剑”四名武者为前锋箭头,两边则排列着木盾紧守,合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尖锥阵式。

王守仁策划的破关之阵,经历许多艰险,终于成形。

——但是跟胜利仍有距离。

在门外的山路上,王守仁率领着大队民壮向前推进,同时大呼指挥前头的其他山贼:“冲进去!不要退!”

波龙术王眼睁睁瞧着敌阵像锥子般插进关口来,硬将那空隙扩大,恨得咬牙切齿。

如果按照兵法,术王众此刻应该放弃两边包夹,从半月阵变成半斜阵,顶着敌人前锋推进同时,集中力量攻打其中一侧;又或索性自行中门大开,引敌人前锋冲得更深,左右二路将其与后部切断,一边封锁山门关口,一边围剿对方深入的少数孤军……

然而他们不过是波龙术王几年来招集的流贼匪人,并没有经过什么调练;术王众平日横行霸道,更从不讲究合作战斗,多是各有各打,就算同伴死伤也没有救助之心。如今要他们同心协力转换阵式,实在不可能。

再说,术王巫纪洪虽然有心计,但毕竟只是武当派出身,没有真的学过兵法,设这个半月阵只是靠武者的直觉行事,指挥能力跟自小遍读兵书的王守仁相比更是差得远了。

圆性早就牢记着王守仁的指示,知道这阶段己方阵势还没有站稳,眼下刻不容缓。

“跟着来!”他大喝一声,又再提着棍向前挺进。燕横和童静亦左右紧随,这次主动向着两边斜前方的敌人攻过去。练飞虹则在稍后居中,凭他丰富的经验,随时左右策应。

四人如枪尖杀入,目的就是要从敌阵中央打出一个缺口,将之一分为二。

“放箭!”波龙术王这时高叫。敌人既塞在中央,已再无误射自己人的顾虑了,他马上下令弟子施发暗器。

中间一列的弟子已经与圆性等四人进入肉搏混战,一时血花飞溅,杀声与惨呼交替起落,乱局中再无放射袖箭的余暇。

左右两翼的术王弟子则按着号令,纷纷拉远距离,各排成一列举起手臂瞄准。

守在锥阵两边的山贼早就戒备,这时每边已经增加到十二、三人,他们紧紧排列着举起木板盾牌,低头缩到后面。

毒箭从两侧纷纷射出!

“呀!”锥阵两边都有人惨叫。山贼们毕竟不是受过训练的军队,这战法只是王守仁今天临时拟定,未经过演练,盾阵不免露出空隙来。左边一人与右边二人都被“锁血杀”毒箭射中,登时倒下。

眼见中箭者手上的盾牌也要跌落,却已有人上前将盾接过扶稳,正是填入了锥阵中央的山贼。

王守仁已向他们下了死命令:一人倒下,另一人必得补缺,不可有半分犹疑。

“你们要记着。”在县城时王守仁就向义军全体告诫:“打仗这回事,若有一、两个人临阵贪生怕死,却步不前,一个小小的缺口,足可令全军覆亡;反而每个人忘我舍命,往往能够一起胜利生还!”

这时刚射完袖箭的术王众退后,换来后面第二排同伴在前,又再一起举着衣袖。

山贼们谨记王大人的命令,继续挺起盾阵,鼓着前所未有的勇气,再次迎对第二轮剧毒箭矢。

这次又再有四人中箭倒下。

“上!继续!”身在中间的梁福通,高叫着催促兄弟前仆后继补上,同时指挥整个盾阵紧跟着前头开路的侠士挺进。

他没有看那些横死在阵里的兄弟。只是一只独眼已经流下泪来。

王大人交给他的命令,就是要坚守着这关头,让己方阵势得以再壮大,并且消耗敌人的歹毒暗器。

“一定会有人牺牲。”他当时向梁福通沉重地说。

梁福通活了一把年纪,又当了流贼这么多年,什么残酷的惨事没有见过?可是这刻他无法不激动。

——因为这一次死的人,既不是为钱,也不是为自己活着。

这时锥阵又再逼入术王众中央,后援加入的山贼更增,两侧盾牌已经各有二十面,整个阵式又再扩张,攻入山门来的已达六十多人,开始跟术王众拉成均势。

两边术王众再射了一排毒箭后,已是无以为继。他们这才醒觉,对方不攻过来不是畏缩,是为了消耗他们最厉害的暗器。但如今才明白已是太迟——那机簧袖箭再装填颇为费时,在这么接近的战阵中并没有这样的空档。

梁福通也察觉射箭的敌人已经寥寥无几。看看地上十几个兄弟的尸体,他心里狠狠立誓:

——为了你们,必定把这些妖人杀光!

同时在前头,圆性和燕横等人已经跨过七具新添的尸体。

整个义军的锥阵,前后互为依存:后方众人要靠前头的高手拼死开路,否则只有停滞捱打,无法扩张;前锋圆性他们若非有后面的队伍源源不绝地充实阵形,掩护着背后,也只会成为深入敌阵的小小一支孤军。不管是武者、山贼或民壮,只有同心连成一气,才可能成功打出这突破的战况来。

术王众的中央阵势开始薄弱。

波龙术王眼看己方节节失利,中间将要被对方的前锋冲破。

他心里虽仍在顾忌着,敌阵里是否还有更多武林高手,但是此刻他再不亲自出手,己阵就要崩溃。其时这片“清莲寺”前的空地,就不再是对他有利的关口,反倒成为无处可逃的葬身之所。

——就让他们看看真正的恐怖吧。

武当派的银白长剑,缓缓自腰间出鞘。波龙术王巫纪洪的形貌,也已从理智地谋算的将领,变回从前疯狂的魔头。

“让开。”

波龙术王正要排众策马上前,亲自迎击圆性等人的时候,突然察觉后方远处有异样。

太亮了。

先前为了不让敌人看清地形和布防,他严令“清莲寺”前后都不要点火照明。

可是这一刻,却有光源从他背后远处透来。

波龙术王一回头,原本奇大的眼睛,因错愕而瞪得更开。

“清莲禅寺”那画满咒文的殿宇,冒起了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