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大会战正式展开。

二十万“平乱军”迎击十七万“勤王师”战士。

一场血与肉的轰烈表演。毫无取巧的正面交锋。

天空亦染得透红。


死亡的阴影,像一片带着骇人电殛的巨大黑云,向狄斌迎头压下。


据说,“猛虎”狄斌死后三天,牙齿仍然紧紧咬着下唇。

他的身体潜藏了永远令人惊异的意志。


狄斌双眼瞳孔迅速扩张,喉咙发出风箱鼓动似的呻吟。白皙的两手挺举腰刀,洞穿了眼前空中那具庞大的躯体。

龙拜同时发箭,远距命中那躯体宽厚的背项。

可是那硕大躯体的下坠之势并没有因受到攻击而改变,直扑到狄斌矮小的身体上。狄斌放开了刀柄,张臂环抱身上的巨物,扭滚在地上。

数次翻滚之后,满身血污的狄斌站立起来。遗留在地上的巨物,赫然是一具早已开膛破腹的老虎尸体。

龙拜愕然间,又看见北方丛林中数株大树崩倒。

——那是什么力量?

狂号并未止息。山林中回音鼓荡。深山骚动不止。禽鸟惊飞,兔鼠纷纷窜跳逃离。

匿伏在东北面岩石上的葛元升最接近树木崩折之处。他提起环首钢刀霍然起立,凶悍的眼睛扫视丛林。

他的视线停留在一点。

葛元升揭去黑布头巾,展露出飞扬的赤发,奔跑到岩石边缘,双腿发力纵跃!

他的双目仍不离开丛林里那一“点”。

身体飞跃至最高点之际,葛元升双手握刀高举过顶,腰肢在半空中向后仰尽,再乘下坠的力量猛地往前屈俯,飞身斩向那一“点”!

——这是聚合了全身能量与重量的一刀。

同时在那一“点”处,一条壮熊般的魁伟身影,以火山激喷般的爆发力,排开茂密枝叶拔立而起,粗壮的长臂随手连根拔起一株矮树,拦腰挥击向从空中袭来的葛元升!

葛元升从无数次生死搏斗的经验准确地判断:自己的刀跟敌人手上的树干,将同时命中对方的身体。

就在即将同归于尽的刹那,葛元升勉力把斩击的招式往旁一引。

环首钢刀猛然斩在那株如飓风横扫而来的树木上。木片爆飞,纷扬在空气中。刀身亦碎破成数段。

葛元升被这股无俦的冲击力反震,斜向滚跌在树丛间。心头仍有余悸。

——这股强横的力量很熟悉……

身躯硕大的神秘男人呻吟了一声。肩头钉着一枚黑杆长箭。

蹲坐在高树上的龙拜接连发箭,可是目标已再次消失于林木间,三箭皆射空。

——对方似乎具有在丛林中隐身的异常能力。

在东边乱石上指挥杀阵的于润生,细心观察丛林里的异动。

“小齐,留神!”于润生呼叫。

埋伏在西面草坡上的齐楚被刚才的连串扑斗惊得呆住了,这时听见于润生的呼叫才回过神来,紧握着手上一条从高树垂下的粗索。

一团巨大黑影突然从丛林西端跃出,速度有如捕猎时的野豹。

肩头仍插着箭矢的神秘男人。他双足双掌着地,迅疾翻跃向西面的草坡。

草地矗立着两棵丈高的大树,粗达三人合抱,就像两根天然的栋柱。

男人往大树之间空隙跃进。

齐楚立刻跳起,以全身的重量拉下那根粗索。

男人正跃起到半空时,足底下落叶遍布的草坡竟卷升起来,在他眼前筑成一幅“草幕”!

男人像落入蛛网的飞蛾,陷身在这幅伪装成草地的布幕之中。

扣在布幕上的八支小倒钩刺进了男人的肌肉,令他无法挣脱。男人在空中动弹不得,硬生生摔在草坡上。那下坠的重量牵动了连接布幕的粗索,把齐楚手掌的皮肤擦破了。齐楚吃痛坐倒在地上,双手紧握成拳,却不敢呼叫。

龙拜可怕的劲箭又至。包覆在布幕里的壮躯中了三箭,随即静止不动。

龙拜再迅速搭上一杆长箭,瞄准伏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的身体僵止如死尸。

龙拜吁了一口气,把弓弦放松,收回了长箭,沿着树干攀下。

滚跌在北面丛林里的葛元升,半边身体仍感到酸麻,却也勉力站起来,解开腰间的灰布包。

“杀草”露刃在手。葛元升蹒跚地步向西面。

比他先赶到的却是狄斌。

满脸虎血的狄斌形同疯狂,狠狠把腰刀从虎尸拔出,奔跑到男人躺卧之处。

“白豆,不要!”于润生提着长矛,从东面乱石堆急跑过来,同时呼喊。

狄斌却充耳不闻,奔到男人身旁,双手握刀过顶,猛力斩下——

刀刃斩在草地上。

男人并未断气。他似乎只凭听觉便辨出刀锋来势,及时横滚,仅仅闪开了狄斌的垂直斩杀。

男人把布幕拉脱。倒钩扯破了肌肉,但他似毫无所觉,迅速腾身搂住了狄斌!

“白豆!”龙拜把长弓抛到地上,加速从树干攀下来。

葛元升也忘记了麻痹的感觉,步行变成奔跑。

狄斌的腰刀被撞得脱手,双手本能地往外乱抓,擒住了男人的腰身,两人在草地上翻滚厮打。

“小齐,救白豆!”正急赶而来的于润生大叫。

最接近地上两人的齐楚惶惑地拿着短刀,脑海一片混乱。

龙拜捡回了长弓,一边跑过来一边搭上他的黑杆铁簇长箭,近距离瞄准在地上斗殴的两人。但他也没有把握不伤及狄斌而把敌人射杀。

其后到来的是葛元升。“杀草”的寒光仍然慑人,但葛元升握刀的手此刻却在颤抖。

“白豆!”他在心里默喊。

谁也没有想到:矮小的狄斌现在竟发挥出猛兽似的狠劲和战志,不断和这个比自己身材高壮一倍的男人纠缠扑斗。

只有狄斌自己才知道已挺不了多久:三根肋骨已断掉了,阴囊被对方的膝盖撞击了一记,右肘关节已经脱臼。他已陷入半昏迷状态,但仍死命缠着这个天神般的敌人。

原始狂野的动作,力量与力量的粗暴对抗。牙齿和指甲也成为杀伤对方的利器。这是求生的死斗,但看来又像一对在激烈交媾中的受伤野兽。

最后赶来的是一脸阴沉的于润生。

他的眼中闪出可怖的决断神采,一言不发便握着长矛扎击向地上两人!

连久经战阵的龙拜也不禁惊呼——

血雨飞溅,两人顿时分离。狄斌软瘫在地上。

男人怒吼着翻身,再扑向于润生!

龙拜右手指头放开。黑杆箭近距命中男人胸口。

男人仰起蓬乱的长发狂嚎翻倒,压断了插在身上的箭杆。

葛元升掠前,“杀草”便要斩出——

“住手!留下他的性命!”

于润生威严的呼喝镇住了葛元升的斩杀。

男人跪伏在地上,赤裸的上半身新旧创疤交错,鲜血淋漓。左腰一道创口血泊直流,就是刚才于润生长矛命中之处。

葛元升眼中露出惊叹的神色,瞪视着于润生。

——这一击已非仅是战斗技艺的表现,而是贯注着定力、决心与钢铁意志。

除了昏迷的狄斌外,众人首次看清了这个魁伟男人的面目:一张坚实如铁轮廓分明的黝黑脸庞,披头散发,满腮虬髯。一副充满了野性与生命动能的脸孔。

这张脸上最特异之处是:在额顶中央“长”着一颗乌黑的东西,大小如拇指头,在四周的肉疤包裹下呈弯月或镰刀的形状,看来似是天生的胎痣,但表质却不像是血肉。

于润生冰冷的眼瞳瞬间展出复杂暧昧的笑意。

“就是他。那一天差点用箭把我背项射穿的人就是他。”

葛元升点头,是当天那枝劲箭上那股熟悉的怪力。错不了。

齐楚留意到男人下身的腰甲。是勤王师的青色战甲。

男人一双充血的眼球中,涌现出一股莫名奋亢的神色。

他与于润生对视,四目交投间仿佛流动着无形的脉冲。


同时,关中羊门峡。

“平乱大元帅”陆英风骑着心爱的雪白战马,挥舞寒光熠熠的五尺铁剑,亲手斩下宿敌文兆渊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