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之后,世上再无青城派。

一听见叶辰渊这句话,宋贞、吕一慰、陈洪力再无犹疑,三人心意相通,一同抢前夹攻叶辰渊!

叶辰渊一见三人的身法出招,微微一笑,把“坎水剑”反手收在背后,只用右手“离火剑”,在身前划出几个“太极”乱环,宋贞等三柄剑被其带引,竟自行互相击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宋贞三人知道这是生死关头,不管眼前这个武当副掌门如何可怕,还是要硬着头皮战斗下去。三柄剑一分开,又再抢击。

——今天不先伤了这个叶辰渊,青城派就没有生还的机会!

叶辰渊却不理会,以身法后跃两大步躲过。他一脸索然无味的样子,似乎经过刚才与何自圣的决斗,已经对眼前三人毫无兴趣。

同时在旁的江云澜,迅速拔出腰间长剑,急攻宋贞左侧,迫得宋贞回剑自救,仅仅在自己身前挡住剑锋。

哪料江云澜那只穿着铁甲的左爪,一下猛力打在自己的剑背上,那剑刃又加劲压向宋贞。

宋贞左手慌忙也握着剑柄,以双手之力,才在脸前两寸处,把江云澜的剑刃顶住了,眼睛几乎就给剑刃交击弹出的火星射中,凶险异常。

——想不到这个嘴巴轻佻的家伙,快剑竟也如此厉害!

江云澜未再接连追击,只是退一步架着那柄古旧长剑,站在宋贞跟前。

“我整天在旁边看,手也痒了。宋先生跟我玩玩,如何?”江云澜冷笑说。

宋贞原本不想理会他,欲跟两个师兄再次会合。但回头一看,原来已有两名武当的黑衣弟子抢了上来,一个手握雁翎快刀,一个拿一对奇门兵器鸳鸯钺,各自跟吕一慰和陈洪力缠上了。

宋贞还未决定如何是好,江云澜的长剑已经攻至。那快剑虽不如叶辰渊般霸绝,但无声无影,出手的先兆极微小,宋贞不得不全神贯注地闪躲提防。

宋贞好歹是当今青城派第二号人物,虽学不好“雌雄龙虎剑”,但其他青城的高级剑术倒是全数练得精深。可是在这江云澜的快剑之下,竟是被逼得喘不过气来。

另外两边也是一样,两个连名字都不知的武当“兵鸦道”弟子,竟然只是单打独斗,就压制着两位青城派的有名前辈。尤其用鸳鸯钺那个,手上一双布着尖刀的钢环,出招奇诡,陈洪力一时不慎,右手背已被划开一道血痕,几乎连剑都丢了。

武当派训练出的人才,竟是如此鼎盛。

——为什么?短短二十几年,武当派的武功,竟然超越我们到这个地步?

“武当派武功,天下无敌。”宋贞一想到叶辰渊说过的这句话,不免心寒。

后面张鹏那些青城“道传弟子”,见三位师叔遇袭,也都提剑涌上助拳。

另一边,武当那三十余个黑袍弟子,看见对方一拥而上,亦同时抢前开战。

双方在教习场上,演成一场混乱的群斗。

坐在地上抱着师父的燕横,正欲拾起剑加入战团,一只手掌却有力地抓着他衣襟。

他垂头。是何自圣,左手掌心仍然挟着“虎辟”,以指尖勾住燕横的衣衫。他这一发力又触动胸口剑伤,“呼”地一口鲜血,喷洒在燕横脸上。

燕横抹去眼皮四周混和着泪水的鲜血,瞧向师父。

“思豪……”何自圣喃喃说。一双灰眼已然视线模糊。

他还不知道俞思豪已经身首异处,把这抱着自己的最小弟子,错当了开山大弟子。

“师父……”燕横应答,心里甚是悲怆。他回想今早,师父微笑摸着他头发时的情景。

那手掌的触感,像父亲。

何自圣勉力举起手上的“雌雄龙虎剑”,塞向燕横。

“接剑……”何自圣说时鼻孔喷血。

燕横把“龙虎剑”一并用右手接住,左手仍扶着师父的头颈。

“……带走……走……绝不……”何自圣呻吟说。那脸容有如垂死的老虎。“……不可给……外人……夺去……”

几阵惨叫声,引得燕横抬头。

他看见教习场里又多了二十几人。原来站在场边的“研修弟子”,有一半也不顾手上只拿着钝铁剑,毅然冲出,加入这场青城保卫战。不料他们一加入,就如羊碰上狼,已有两人被武当派的兵刃砍倒当场。

在混乱的战斗里,包括张鹏在内,好几个“道传弟子”师兄已经挂了彩,但还是咬着牙浴血拼命。

燕横心里多么想也跃入这个战场,跟师兄弟们并肩作战。

为了青城的生存与尊严。

“走……”何自圣这时伸手摸到燕横的脸。“为了……青城派……”

燕横手里紧紧捏着“龙虎剑”,握得指关节发白。

“走!”何自圣用尽最后的气力暴喝,煞白的脸,在这一瞬间仿佛恢复平日的威严。

——任何青城弟子都不敢违抗的威严。

燕横咬着下唇。用力得咬出血来。

他轻轻把师尊的头颈放在地上,跪地朝何自圣重重叩了三个响头,然后抱着“雌雄龙虎剑”,往后面山坡的方向奔跑。

燕横并没有躲过叶辰渊的眼睛。叶辰渊马上举起“离火剑”,遥指向抱着双剑逃出教习场的燕横。

锡昭屏同时也看见燕横逃走。他本正在场中打得性起,一记鞭拳又把一名青城弟子的肩膊击碎,接着就看见人群之外,燕横那奔跑的背影。

锡昭屏回头朝叶副掌门大叫:“这小子我早看上了!让我一个人去追他!”

叶辰渊点头,垂下了剑。

锡昭屏大喜,马上拔起脚步,抡着那条岩石般坚实的右臂,在战场中打开一条通路脱出,继而飞奔朝着燕横逃走的方向追过去。

宋贞已经被江云澜的快剑刺伤了四处,虽不致命,但体力渐渐随着鲜血流失。他往旁瞥了一眼。师兄陈洪力的身躯早已俯伏在地。

宋贞什么都不能再多想。因为江云澜那柄长剑又来了。

原来十二个还能战斗的青城“道传弟子”,转眼只剩八个。张鹏左目变成一个血洞。他一只手捂着受伤的眼,另一只手仍挥着长剑顽抗。

虽然他知道,已经再挺不了多久。

站在场边的初级“山门弟子”,有大半已经被这血腥景象吓得逃走。

至于那些不敢主动加入战团的青城“研修弟子”,其中有几个在看见掌门被击败后,脑袋早已一片空白;其余的纯是因为害怕而却步。他们羞愧得不敢再看场上的杀戮。

惟有侯英志一人,仍然清醒地看着场里翻飞的鲜血与钢铁。

宋梨看见俞思豪和丁兆山那惨烈的死状,早就已经吓得失神昏迷。

侯英志抱着宋梨娇弱的身躯,依旧冷静无言。他看着青城派同门,一个接一个在黑袍武者的招术下被屠杀。


燕横满脸是恩师的鲜血,发髻也早散掉,双手倒提着“雌雄龙虎剑”,狼狈地奔窜上山。

到了一片崖岩上,那儿被树木三面围绕,惟独朝东一面甚是开阔,可以清楚俯视下方的青城派“玄门舍”,还有舍堂旁边的教习场。

燕横停下来看看。只见教习场中央的血斗仍在持续。但穿着青袍的人,站立着的已是越来越少,正被穿黑袍的人重重包围。

——已经快完结了。

燕横强忍着抽泣,再次看看手上那双青城派圣剑。

——师父给我最后的命令,我不可以失败。

他再次迈步,要往树林深幽处钻。这些年来他跟师兄弟们经常翻山奔跑练气,山上的路径非常熟悉。只要走过几个山径分岔,他相信武当派那些家伙很难找得到他。

就在此时,后方一阵枝叶弯折的声音。一条矮壮身影从林间小路冲出,踏着极强劲的步伐,如野猪般撞向燕横!

燕横及时往旁闪身,滚地两圈,才躲过了这撞击。

他抬头一看,正是那个把师兄宋德海武功废掉的锡昭屏。

锡昭屏依旧光着形状奇特的上半身,那双臂满是鳞片似的厚茧,一边眼睛仍然赤红未消,活像从深山里钻出来的一头精怪。

“小子,刚才你不是想出场跟我打的吗?”锡昭屏讪笑。“现在就给你如愿!”他说着就摆起“两仪劫拳”的架式,作势欲出鞭拳。

燕横马上举剑戒备。他不擅用双剑,这般一长一短的双剑更加不懂使运,只好单用一柄“龙棘”指向锡昭屏,把“虎辟”插在后腰带里。

锡昭屏这一下作势攻击,不过玩弄燕横。看见这小子紧张地拿起剑,不免又得意大笑。

“哈哈……臭小子,真好玩!”他眼神凶狠地说:“我就慢慢跟你玩。保证比你那废物师兄玩得久!”

“你……你们……”燕横怒然皱着一双浓眉。“欺人太甚!”

“欺人?”锡昭屏怪叫。“你是说‘欺负’你们?你们不是练武的?有脸皮说自己给人欺负吗?我跟你那个废物师兄,还有我家副掌门跟你们师父,不都是单打独斗?我现在不也是找你单挑?还让你用兵刃呢。请问有哪儿欺人了?我们没有给你们青城派认输的机会吗?既然不认输,那就得打!打到其中一方爬不起来为止!武人本来不就该是这样的吗?”

燕横被锡昭屏这么一番抢白,竟是无从反驳。他说的不错:武人天天流血流汗练武,不就是为了成为强者吗?不就是服从强胜弱败的法则吗?燕横想起自己昨天在山下刺伤鬼刀陈,还不是一样的事情?……

“我们武当派杀伤你的师门长辈,你可以恨我们,可以报仇!”锡昭屏不屑地说:“可是别说什么‘欺人’这废话!这等没出息的话,污了你那位厉害的师父!”

燕横伸剑指向岩崖下方的教习场:“你们胜了,还有必要这样赶尽杀绝吗?”

“今天结下了这血仇,你们活着的弟子,总有一天还是要来找我们报复。”锡昭屏傲然说:“武当派向世人宣示天下无敌,这个霸业往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干。我们没工夫再理会你们这些苍蝇,只好说句对不起了。你们不会白死的。青城派覆灭,是我们武当派无敌传奇里的一页。”

“你疯了!”

燕横的怒鸣在山间回荡。他举起“龙棘”指向天空。

“我燕横当天立誓,只要我一天在世上还有一口气,也要找你们武当派报这个血仇!”

“有出息。”

说这话的并非锡昭屏。

声音来自他们头上。

锡昭屏往上瞧。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上,有一个人影坐在粗壮的横枝上方。那人身后正好就是当空的太阳,背着强烈日光,锡昭屏看不清其容貌。

就在锡昭屏这一分神间,燕横聚全身之劲力,挟带着那股强烈的悲愤,擎“龙棘”往锡昭屏刺出“星追月”!

这一剑之劲之速,远远超乎燕横平生任何一次击剑,完全是在极端的情绪状态中,才偶然催激发动出来。

锡昭屏虽说是被上面的神秘人分心,而遭燕横乘势偷袭,但燕横跟他武功距离甚远,按理应该能够轻松应付。可是这“星追月”刺剑之神速,竟远超锡昭屏估计,他来不及闪躲截击,只能运右臂成盾抵挡。

完全是运气使然,燕横这一击其实并无精细瞄准,剑尖所刺处,却刚好是锡昭屏那屈折的肘弯之间。锡昭屏仓猝成招,这个“臂盾”还没有完全夹紧,“龙棘”的狭长剑锋插入锡昭屏臂弯的缝隙间,剑尖刺进了他的下巴半寸!

——在许多突发与偶然配合之下,燕横竟然一招就伤了这个武功比自己高出多级的敌人。这样的一剑,假如要他再刺一次,实在不可能。

锡昭屏跻身武当派最精锐的“兵鸦道”弟子,更被挑选入这支四川远征军的行列,艺业自不平凡。在这剑尖入颈的极危险关头,他并无慌乱,右臂弯用尽了力量收紧,把“龙棘”的剑身夹住,令剑尖无法再进半分。

“龙棘”假如再深入锡昭屏下巴少许,伤及气管或动脉,恐怕真的要命丧当场。

——几乎就死在这小子手上!

锡昭屏左拳怒然鞭出,猛地击中燕横身躯右侧,两根肋骨应声而裂!

燕横“龙棘”脱手,身体往旁飞入草木之间,倒下不起。

燕横呻吟捂着右肋中拳处。幸好锡昭屏右手还要全力夹紧“龙棘”,这左拳完全是闭着气打出,力道只有平日四成,否则肋骨必然断开刺入内脏,已然要了燕横的小命。

锡昭屏看见倒地的燕横已无法站起,这才敢再轻轻吸了口气。他右臂仍然挟着“龙棘”,不敢大力乱动,只是头颈很慢地后移,逐分逐分地把下巴拔离剑尖。直至完全脱离了,他才松开右臂,让“龙棘”啷当堕地。

锡昭屏捂着血流如注的下巴,稍用力呼吸了几次,确定没有伤到气管,这才愤怒地往上仰视那树上的不速之客。

“是什么人?”

燕横虽然受伤,也忍着剧痛朝上看。他也想知道,武当派上来挑战的同时,何以又有其他人躲在青城山。

——难道……还有什么阴谋?……

那树木横枝离地有十多尺,但那人直接就跳了下来,猛然着落在地上,扬起一阵沙尘与草叶。

是个看来二十四、五年纪的男人,身材比起锡昭屏高不了许多,但却同样壮硕,尤其上半身甚发达,全身看来有如个倒三角。肩背异常宽横,特别两块肩头肌肉,露出无袖的兽皮背心外,壮健得有如打磨过的坚岩。两边肩臂皆有刺青,右肩上纹着一个大大的太阳图案,有如一圈包围着火焰的圆轮,中间成螺旋符号;左边则是红色的一朵鲜艳怒放的瑰丽奇花,那花下满带棘刺的枝条,围绕着整条上臂。

男人一头干硬的长发披散肩背上,编成许多条细辫,上面穿了些灰银或铜色的金属珠子。甲字脸甚是精悍,嘴巴上下围着一圈胡须。不管头发、胡子、眉毛都像被染成深棕,一身皮肤晒得黝黑,胸口还挂着大串造型古怪的项链,乍看有如异邦蛮人。

他背后背着一把柄部甚长的双手倭刀,木鞘与柄上缠绳皆为黑色,形貌甚凶悍,似是战场之物;腰带上则左右各挂一柄兵刃,左腰是中土的雁翎腰刀,右侧是把柄头形状如长颈鸟首、只有两尺来长的异国短刃;右大腿附着一个刀鞘,上面是柄看来是狩猎用的工具小刀。

男人手里还握着一件长物:一条比他身体还要高的粗大木船桨,似已久历风霜,木色深沉。桨身上有四道用刀子刻下的横纹,从上而下平行排列。

四川虽然格外多边陲蛮族,但像如此打扮的,燕横也没见过。而这男人五官轮廓虽深刻,但再看又似乎不像外族人。在这深山中,却随身带着一条船桨,这尤其令人奇怪。

燕横咬牙忍痛,再看看锡昭屏。锡昭屏瞧着这奇怪男人时,显得神情讶异,似乎确是不认识他。

锡昭屏迅速撕下一段腰带,围绕颈项下巴两圈扎好,暂时止住了血,这才指着男人问:“你是谁?躲在这儿干嘛?”

“这儿又不是武当山。”男人说的官话带有特别口音,但还是不能肯定他是否中土人。“你也不是住在这儿。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锡昭屏心中一懔。

——这家伙知道我是武当派的。但这人也决计不是青城派的武者。

“你是来助拳的?是青城派的朋友?”

男人摇摇头。他指向下方的教习场。“刚才我在这里,才第一次看见青城派的武功。看得很清楚。”

锡昭屏疑惑着,再打量眼前这神秘的男人。他看见船桨上那四道刻痕。

锡昭屏恍然大悟。

“是你!”他怪叫。“你就是那家伙!你是追踪我们到来的?”

“幸好我赶得及。”男人说。“否则就错过刚才那么精采的决斗了。”

“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今天教我撞上真是太好了。”锡昭屏再次摆起架式。“怎么样?连名字也不敢说?我武当锡昭屏,不杀无名之辈!”

男人拴着船桨,傲然挺立。

“南海虎尊派,荆裂。”

锡昭屏听见有点意外。他确实听过这门派的名字。

五年前,武当派展开称霸武林的计划,首先就选了往东南远征浙、闽等地。尤其是福建,因当地民间武风鼎盛,却没有真正具历史根基的名门大派,正好适合武当派初试实力。

那时候锡昭屏还年轻,正在武当山上接受特训,未有资格随同修行;但他后来听说,那支由另一位副掌门师星昊带领的武当远征军,深入了福建一省,直抵至东南海岸,沿途扫荡了当地许多个小门派。这个“南海虎尊派”,就在福建泉州的海边,正是当年被武当挑战的其中一个小门派,早已遭那支远征军灭绝了。

锡昭屏瞧着这个自称叫荆裂的男人,半信半疑。

“不错。”荆裂似已知道锡昭屏心中所想。“我就是虎尊派残存的最后一个弟子。”

锡昭屏听见很是讶异。他回想,以前曾经听前辈说起远征福建的旧事,从未听闻他们遇上什么特别高强的对手,远征军所过之处,简直有如摧枯拉朽。这个“南海虎尊派”更是说过一、两次就没有人再提起,要不是名字比较特别,锡昭屏也不会记得……

——但此人跟踪武当派到来,还有船桨上那四道刻痕,俱是事实……

锡昭屏戒备的同时,凝神倾听四周是否埋伏了这男人的同伴。

“没有了。”荆裂再次看出锡昭屏心中所想。“就只我一个。你以为喜欢单挑的,就只有你们武当派吗?”

“假如是来报仇的,那就难说得很。”锡昭屏两只硕大的拳头,捏得关节发响。“那我们还等什么?”

“我想先让那边的青城派小弟弟缓一口气。”荆裂笑着,瞧向仍躺在地上的燕横。“我想给他看清楚。”

燕横这时忍着剧痛,已经坐起了半身,用一边左手支撑着。他突然咳嗽一声,肋骨裂处痛得他几乎流泪。他摸摸嘴巴,发现咳出血来。原来除了肋骨裂了,还受了内伤,怪不得一口气完全提不上来。

他摸一摸后腰,“虎辟”短剑还插在腰带上;再四处看看,见到“龙棘”正落在锡昭屏脚边。以燕横此刻的状态,已决计无力过去把剑抢回来,空自焦急如焚。

刚才他脑袋仍然一片迷糊,荆裂跟锡昭屏的对话,他有听一句没听一句,只能大概肯定,两人绝对不是盟友。

“小兄弟,清醒了吗?”荆裂豪笑。“那么好好看着吧!看看武当派,不是什么狗屁天下无敌!”

锡昭屏早就不耐烦,只想快点解决这两个家伙,回去好好医治下巴的伤。此刻一听荆裂出言侮辱武当派,更不再等待,耸起那异形的右肩,踏着大步,就像颗炮弹般撞向荆裂。

荆裂不闪不躲,就地退半步扎一个大马步,双手握着那根巨大船桨,一声叱喝,就迎锡昭屏的肩头横挥过去!

锡昭屏这个右肩头经历了十多年苦练,对这“肩靠”的硬功具有绝对自信,心想这一撞定然要把那船桨撞断,看看余力还能够撞碎这男人多少根骨头?

怎料双方激碰之下,那船桨竟是出乎意外地坚实,锡昭屏感觉就如撞上一根铁棍,被反震开去退后了三步,站定之后,还感到胸膛内一阵气血激荡!

——本来以锡昭屏的硬功修为,绝对经受得起这一桨;但他之前对这船桨的硬度和力度都太过低估,还想留余力再撞向荆裂的身体,反而令自己在交击的刹那运劲松散,被这一桨的劲力打进了身体。

锡昭屏对这根木桨的坚硬程度固然感意外,但更教他惊讶的,是这个荆裂的怪力。

——不普通的家伙!

一击占优,荆裂随即上前追击。

锡昭屏毕竟是武当派年轻一辈中的精英,否则这次挑战青城派,就不会用他担当先锋,而且一举把青城派的高徒宋德海废掉。他一次吐息,就压住了体内乱涌的血气,左手鞭拳挟着裂帛似的破风声,扫击荆裂太阳穴!

荆裂却不闪反进,冲入更近距离。

这大胆之举其实计算精明:要知锡昭屏这种鞭拳,全靠长桥手发挥离心力,劲道都贯在前端的拳头,抢入内围反而最是安全。

锡昭屏当然明白自己拳术的弱点,早有补救之法。他这记鞭拳,原本手臂完全伸直挥扫而出,但此际中途变招,手肘屈曲,拳腕向内,变成用拳面勾击荆裂头颅!

荆裂却又有如预早料到这个变招。他右手屈曲,突出肘骨,手臂像鸟翼扬起,肘尖准确迎向锡昭屏轰来那拳头的尾指!

肘骨乃人身最坚硬尖锐的部位之一。任锡昭屏双手经过多少硬功锻炼,但一根最弱的尾指,还是不可能与一整只如斧头般砍来的手肘对抗,登时就给撞断了指骨!

锡昭屏一身过硬功夫,从来没有吃过这样迎头直击的大亏,马上慌乱退却。

“以硬破硬,痛快!”荆裂在这迅疾的比拼中,还有闲情这样大呼。“小兄弟,看见了没有?”似乎他非常享受给人欣赏自己的勇姿。

燕横确是看见了。虽然他不知道,这个衣饰古怪的男人是友是敌,但青城派遭武当派如此赶尽杀绝了半天,现在终于看见有人令武当派吃苦,燕横心中不禁一股兴奋的血气上涌。

荆裂口中呼叫,腿下却未停滞,仍然追向锡昭屏。他抛去那根船桨,右手拔出雁翎腰刀,朝锡昭屏拔步连环快斩。

锡昭屏奋力用右臂挡刀。他这双手臂,不但经过武当硬功锻炼,亦长年用物移教秘制的药酒浸泡,各关节才生出这么多怪异骨瘤,前臂和手掌皮肤也满布硬甲似的鳞茧,刀剑不侵。

荆裂的刀招快而密,每一击都是斩向锡昭屏前臂。刀刃虽割不入那层厚茧,但荆裂刀招极是刚猛,每一斩的力劲皆透入锡昭屏臂骨,锡昭屏双臂感到久违的痛楚。

锡昭屏心想,再这样硬挡下去,不知双臂还能捱得多久,于是反守为攻,伸出一只右爪,仗着指掌的硬功,欲徒手抢夺那柄雁翎刀。

荆裂似乎想都不想,就把刀子塞进锡昭屏的手掌。

“送给你又如何?”荆裂笑着怪叫。

锡昭屏轻易就抓住了刀刃,反倒感到愕然。

荆裂放开了刀柄。他乘着锡昭屏一愕的空隙欺前,步踏三角,左手无声拔出右腰那柄鸟首状的异国短刀。

树叶形的狭长弯刃,斩入了锡昭屏右腿内侧。

惊怒交加的锡昭屏抡起双臂胡乱反击。但荆裂早已放开那柄短刀,远远退后一步。

短刀仍留在锡昭屏大腿上。他蹒跚踏步,垂头看着受伤处。半条黑布裤子已经染湿。

“最好不要拔它出来。”荆裂说。“你还可以多活一会儿。”

人身之中,大腿动脉最是粗壮,一旦破裂又不及时止血,几个呼吸之间就能令人昏迷,继而失血死亡。

锡昭屏脸白如纸,怒瞪着荆裂。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荆裂缓缓解下斜背在身后那柄长倭刀。“我的功力修为,跟你其实相差无几。你在恼恨,为甚么会败得这么惨?而且交手每一着都输了给我。”

锡昭屏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他右手此刻才放开,抢来那柄雁翎刀落在地上。

燕横见两人早已离开原先位置,勉力撑起身子,朝着“龙棘”所在处爬行。

“原因很简单。”荆裂继续说。“我与敌人生死相搏的经验次数,是你的数十倍以上。”他指一指自己脑袋。“我胜你,是因为这里。”又指一指自己的心胸。“跟这里。”

他把长柄倭刀慢慢从刀鞘拔出,淬厉的刀光凶气逼人。

燕横每爬一步,受伤处就像又给擂了一记。

但他眼中,只有恩师交托的圣物。

荆裂直视锡昭屏恐惧的眼睛。他抛去刀鞘,双手握柄,倭刀拉到脑后,作出全力横砍的预备架式。

“你,锡昭屏。死在我荆裂手上的武当派第五人。”

荆裂眼睛半闭。他脑海中,蓦然出现一种声音。

——涛音。

燕横终于抓住“龙棘”的剑柄。因为勉强用力爬行,他又再咳嗽,“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抱着“龙棘”昏迷了。

没能看见最后那道有如飓风怒涛横卷而过的刀芒。

但昏倒之前,他还是听得见随同那一刀发出的怒吼。

“武当派,吃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