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数里,渐渐繁华起来,河边游人如织,河上画舫成行,青楼上红袖乱招,莺歌燕语,欢笑不绝。

软轿有如一叶小舟,在人潮中东飘西荡。乐之扬紧随其后,不一会儿到了夫子庙前。游人喧哗,熙来攘往,他排开行人,尽力向前,冷不防几个小乞丐拥了上来,围住他讨钱。

乐之扬纠缠不过,抓了一把铜钱撒在地上。乞丐们纷纷低头去捡,他趁机摆脱群丐,掉头一看,忽见人头涌动,哪儿还有软轿的影子。乐之扬心中大为后悔,他为防惹人注目,没有携带飞雪,若是白隼在天,哪儿有人物能逃过它的鹰眼?

夫子庙是乐之扬自幼玩耍的地方,故地重游,不胜唏嘘。戏园早已重开,只是换了主人,回想起那一晚的刀光血影,乐之扬仍觉一阵阵心寒。

正游玩,忽听哄然叫好,转眼看去,前方里外三层,围了不少闲人。乐之扬心生好奇,挤入人群,却见一个男子正在吐火。

吐火之术并不少见,乐之扬正要离开,忽见男子张口向天,呼地吐出一道长长的火柱,火柱扭动几下,变成了一条火龙,摇头摆尾,鱗甲宛然。更骇人的是,别的吐火艺人,火焰一吐就完,男子口中之火却似无穷无尽,火龙也凝而不散,盘旋起舞,仿佛活了一般。

四面彩声雷动,乐之扬也禁不住大力鼓掌,细看吐火男子,年纪不到四十,不高不矮,相貌平常,料是为了吐火,一张脸白净无须。

过了一会儿,火龙方才熄灭。男子又吐出一条火凤,昂首翘尾,展翅欲飞,跟着又先后吐出火蛇火马,蜿蜒奔腾,甚是逼真。

乐之扬看得咋舌,猜想男子用了某种幻术,但是何种幻术,却又想不出来。正想着,男子收起火焰,托着铜盘四面讨赏,只听丁零当啷,片刻间铜钱装满了一盘。乐之扬一时高兴,丢了半两重一块碎银。男子看见,笑嘻嘻地冲他连连点头。

男子收完赏钱,走到一边站立。忽听一阵锣响,从他身后走出一条铁塔壮汉,身高九尺,上身精赤,肌肤黝黑,筋肉虬结,冲看客们拱了拱手,二话不说,躺在两块铁钉板之间。

敲锣的是一个肥胖大汉,他丢了铜锣起一只大铁锤,脸上笑容可掬,肚皮又大又圆,走起路来,肥肉嘟嘟乱颤。胖汉走到黑汉身前,看了看,忽地抡圆铁锤,向着钉板狠狠砸落,当啷一声,铁板向下一沉,精钢锻铸的锥刺纷纷弯折。

人群中起了一片惊呼,胖子却不停手,铁锤接二连三地落下,直至钢刺尽数倒伏,紧紧贴在顶板上面。胖子一脚踢开顶板,黑大汉翻身跳起,浑身上下一无损伤,只是多了若干白点。

胖子拿起钉板,送到众人之前,嘻嘻地说:“请看,请看……”乐之扬也忍不住摸了一下,果然是精钢所铸,若五百斤之力,休想将其扳直。他听席应真说过,外家的横连功夫,练到一定地步,开碑段石,刀枪莫入。黑大汉如此了得,想必也是外家高手。只不过,席应真又说了,横练功夫遇上外家高手,以气攻气,注定要吃大亏。

胖子绕场一周,忽悠抽出一口短剑,递到黑大汉手里,努一努嘴,大汉手起剑落,狠狠斩中他的肩头。众人才要惊呼,短剑如中败革,夺地弹了起来。黑大汉连劈数剑,却连胖子的衣服也没划破,众人先是骇异,跟着又觉滑稽,嘻嘻呵呵地笑了起来。

嬉笑声中,黑大汉瞪眼大喝,突然翻手一剑,噗地刺进了胖子的肚皮,剑刃直末至柄。胖子后退两步,指了指黑汉,两眼忽地上翻,“咕咚”一声坐在地上。

人群一时寂然,看着胖子目瞪口呆。忽然间,有人哈哈哈大笑。黑大汉听见笑声,转眼看去,发笑的是一个年少公子,浑身绫罗,样貌都雅,年纪不过十八,眉宇间透出一股桀骜。黑大汉面露不快,问道:“看官,你笑什么?”他中气十足,当真声如洪钟。

公子努嘴说道:“这个戏法儿?哼,我他娘的也会变。”黑大汉两眼一翻:“谁说这是戏法儿?”公子摇头晃脑:“这把剑有名堂,剑尖能伸能缩,刺的时候缩进去,拔的时候又伸出来。不瞒你说,小爷我家里就有一把这样的玩意儿,唬一唬我娘还行,别的人可就骗不了啦。”

黑大汉一愣,回头看那胖子,吹起胡子怒道:“胡说,这把剑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好哇!”公子笑嘻嘻说道,“你将剑拔出来瞧一瞧。”黑大汉又是一愣,咳嗽两声,支吾说:“不是伸缩剑又怎么办?”

公子掏出一锭大银子,向黑大汉晃了晃,大剌剌地说:“不是伸缩剑,五十两银子归你。”黑大汉眯起一双虎目,盯着那键银子,脸上流露出一丝迟疑。公子见他心虚,气势更壮,笑道:“他娘的,别眼馋,若是伸缩剑,你也要赔我五十两银子,怎么样,赌不赌?”

黑大汉的面皮黑里透紫,闷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五十两太少,五百两怎么样?”公子大感意外,只一愣,哈哈笑道:“好小子,你他娘的想诈赌对不对?你抬高赌注,骗我知难而退,哈,也不看看老子是谁?”一招手,身边的豪奴递上一个钱袋,公子将口袋向下,倒出多个小金元宝,粗粗一算,少说也值六百两银子。人群响起窃窃私语,个个盯着元宝,流露出艳羡神气。

“怎么样?够不够?”公子得意洋洋’左顾右盼,“黑皮小子你嬴了,这一袋元宝就他娘的归你。”他本意如此一来,黑大汉必然害怕,自认作假,谁知黑大汉不动声色,一转身,嗖地拔出剑来,“当啷”一声,丢在公子面前。

剑刃寒光射人,不染一丝血迹,胖子兀自躺在地上装死,中剑之处却连伤口也没留下一个。众人见这情形,笑得前仰后合。乐之扬一边瞧着,也是莞尔,同时大为担心,这些卖艺的一旦输了,如何拿得出五百两银子。

公子满脸堆笑,拾起短剑,拈住剑刃向里一送,可是剑尖纹丝不动。公子脸色一变,举剑刺向地面,“叮”的一声,剑身应势弯折,仍然没有后缩。

“我早说了。”黑大汉慢条斯理地说,“这把剑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众人还没还过神来,胖子腾地跳起,一把抢过公子的钱袋,肥脸上笑笑嘻嘻,招手说道:“公子哥儿,宝剑归你啦,五百两买一口剑,你可真他娘的赚到家了。”

公子的脸也气歪了,面皮好似酱爆猪肝,蓦地怪叫一声,举剑指着黑汉和胖子:“两个狗东西,合伙儿来骗你爷爷。小的们,给我往死里打。”他身边本有三个豪奴,早已摩拳擦掌,一得夸令,有如群虎擒羊,扑向那个胖子。他们见过黑大汉的本事,故而避强击弱,先打倒胖子,夺回钱袋再说。

胖子站在原地,似乎呆了傻了。刹那间,豪奴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拳拳着肉,扑扑作响。可是一拳打出,第二拳再也打不出去,只因胖子一身肥肉又绵又软,像是一堆棉花,打中之后,立刻深陷其中,肥肉中生出一种吸力,豪奴们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休想拔得出半个拳头。

众人一边瞧着,均是莫名其妙。本想惨叫的该是胖子,谁知他笑嘻嘻面不改色,众豪奴却是嘴歪眼斜,一个个神气古怪,他们尤不死心,闲着的拳脚纷纷使出,可是不中则已,一旦打中胖子,又被肥肉吸住。三条大汉,如落入蛛网的苍蝇,全都黏在了胖子身上,进也不是,退又不能,想用蛮力拖倒对手,但那胖子屹立如山,纹丝不动,只是脸上笑意更浓。

旁人只是困惑不解,乐之扬却是行家,他越看越是吃惊,这胖子分明是一位内家高手,用内力吸住了三人的拳头。三个豪奴也不是等闲之辈,身手内外兼修,一拳一脚,少说也有上百斤力道,要想困住三人,内力外力都须远远胜出才行。乐之扬见过的高手中,明斗的“涡旋劲”与之有些相近,但那劲力发之于掌,不似胖子周身上下均能吸人。

少年公子本想上前,见这情形,踌躇不决,忽听胖子呵呵一笑,放开双腿,大踏步走起路来。豪奴被他一带,纷纷随之向前,有的一蹦一跳,有的倒拖于地,尽力挣扎,可都是白费工夫。那样子又古怪、又滑稽,众人见所未见,起初只是骇然,跟着发出一阵阵哄笑。笑声一阵响过一阵,三个小奴才又羞又气,恨不得打个地缝硬钻进去。

胖子嘻嘻呵呵,走了圈又是一圈,越走越快,呼呼生风,奴才们起初叫骂不已,渐渐哀号起来,吸住的手脚变红变肿,眼泪鼻涕也流了下来,身子几不沾地,纸鸢似的飘了起来。少年公子站在一边,手握短剑,盯着四人,两眼发直。他自知遇上高人,但生平豪贵,极少吃亏,不甘心就此退走。正犹豫,先前的吐火男子站起身来,咳嗽一声,随口说道:“老卜,闹够了吗?别忘了还有正事儿。”

胖子呵的一笑,陡然止步,叫声“滚吧”,豪奴拳脚一松,身不由己向前甩出,分从三个方向,飞向那个公子。公子眼前一黑,就被数百斤身躯压在下面,只觉百骸欲散,登时发出一声惨叫。

胖子哈哈大笑,转身就走,黑大汉与吐火人跟在后面,转眼分开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三个豪奴狼狈爬起,低头一看,小公子鼻青脸肿,已经昏了过去,慌忙将他救醒,齐声叫唤:“殿下,还好么?”那小子悠悠醒转,四面一望,咬牙怒道:“好你娘个屁,那三个狗东西呢?”

一个豪奴悻悻道:“跑了!”

“什么?”公子大怒,“去找应天府的官差,一个也不许放过,不把他们碎尸万段,我朱高煦誓不为人!”豪奴们神气尴尬,其中一人轻声说:“殿下,还是算了吧。上面知道你来逛秦淮河,一顿板子是跑不掉的。”

公子脸色一变,犹豫了半晌,忽然灰心泄气,骂骂咧咧地爬起身来,由奴才们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乐之扬一边听得清楚,暗想这公子哥儿自称“朱高煦”,仆人又叫他“殿下”,莫非是朱明皇室里的人物?此人轻浮暴躁,欺凌弱小,吃了这场大亏,也算是罪有应得。

看客散尽,乐之扬抬眼一看,月近中天,时辰不早,正想返回“阳明观”,忽然心头一动,转眼望去,透过人群间隙,可见一个泥人摊子。摊后站了一个老妪,笑意吟吟,正在捏弄一个无锡泥人。

乐之扬心跳加快,原来这老妪正是“地母”秋涛,当日戏园之中,若非她出手相助,他和朱微早已成了张天意剑下之鬼。

乐之扬望着秋涛,心中激动莫名,想要上前致谢,顺便询问朱微后来如何。但走了两步,又想起秋涛见过灵道石鱼,发现自己没死,询问起来,不好回答。

正犹豫间,秋涛捏完泥人,交给买主,忽地看了看天,收拾摊子,分作两份,用扁担挑起就走。乐之扬心事未了,忍不住迈开步子,远远跟在她的身后。

秋涛挑着担子,走得不紧不慢,穿过长街小巷,一路走到长江边上。但见大江东来、波平水阔,江边人烟渐少,几艘渔船飘零江上,火光如豆,明灭不定。

不知不觉,到了燕子矶上。秋涛忽地停下,但听有人扯着嗓门大叫:“秋师姐,你怎么才来?”

叫声洪亮,甚是耳熟。乐之扬潜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看去,矶上站了三人,说话的那人高大魁伟,正是夫子庙外杂耍卖艺的黑塔大汉,他此时穿了一身青衣,看上去剽悍绝伦、状如天神。他左边站着吐火男子,右边则是肥胖大汉。

秋涛放下担子,拢了拢鬓发,笑道:“我又不比你们空手,不管上哪儿,总要带着吃饭的家伙。”

“什么吃饭的家伙?”胖子眯起眼睛,拖声拖气地说,“我看那是要命的家伙,担子里的泥巴,闷死人不偿命。”

“卜留。”秋涛看了胖子一眼,冷冷说道,“你知道今晚惹了谁吗?”

“我又能惹上谁?”胖子双手摸着肚皮,笑眯眯说道,“师姐你又不是不知,鄙人一向与人为善,从不招谁惹谁。”

秋涛冷哼一声,说道:“你们三个,说是盘缠用光,卖艺赚钱,结果只顾惹是生非。哼,这儿可是京城,别忘了我们所为何来。”三人略一沉默,吐火男子说道:“师姐,算我们错了,但那公子哥儿欺人太甚。”

“是啊!”黑大汉也说,“师姐,那小子飞扬跋扈,若不教训一顿,他不知道自己爹妈是谁。”

秋涛冷実道:“你说他爹妈是谁?”三人面面相对,卜留笑道:“师姐留在后面,想是已听到风声。”

“他叫朱高煦。”秋涛淡淡说道,“他的老爹是燕王朱棣,他老妈是徐达的女儿。”

对面三人齐齐“啊”了一声,卜留捶胸顿足,怪叫道:“可惜,可惜,早知道,就该再使一把劲,纵不压他个肉饼,也要叫他断几根肋骨才是。”其他两人都说:“对,对。”

“又来劲了么?”秋涛喝道,“你们忘了城主的禁令?”

三人面面相对,卜留苦着脸说:“没忘,西城八部,不得跟朱元璋为敌。但朱元璋是朱元璋,咱们不能动他,难道连他的孙子也不能惹?”

“又来狡辩。”秋涛没好气说,“你伤了朱高煦,自然惊动了朱元璋。再说,朱高煦身边的奴才也不是等闲之辈,全都是北平燕王府的侍卫。”

卜留恍然道:“无怪他们都是北方口音,拳脚功夫也不弱。说起来,姓朱的兔崽子不呆在北平享福,跑来京城干吗?”

秋涛道:“数年之前,朱元璋下了一道圣旨,命令天下诸王将儿子送到京师,亲自教文讲武。他明说是教导孙子,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皇孙留在京师,就是一群人质,诸王纵有野心,也不敢反抗朝廷。”

“混账。”黑大汉大声嚷嚷,“这个老小子,连自己的儿孙都信不过,他还能信得过谁?”

“这也怪不得他。”秋涛慢条斯理地说,“自古为了皇位,父杀子,子杀父,多得去了,朱元璋年事渐髙,纵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他的皇太孙打算。”

黑大汉“哼”了一声,仍是愤愤不平。秋涛又说:“朱元璋诸孙之中,这个朱高煦出了名的顽劣,书念得一塌糊涂,武艺学得不三不四,两年前公然偷了马匹,逃回北方游玩,沿途还打伤追赶他的官吏,结果自然挨了一顿好揍。但这小子好了伤疮忘了疼,今晚又偷偷到秦淮河狎妓,他怕袓父知道,受了你们的戏弄,也一定不敢声张,但如果致其重伤,那又另当别论了。”

黑大汉闷闷地道:“秋师姐,我老不明白。城主有通天彻地之能,为何要对朱家一忍再忍?我们八人,都与朱元璋仇深似海,纵然不能手刃此獠,难道出一口恶气也不行吗?”

乐之扬听见“通天彻地”四字,心中突地一跳,想起了乐韶凤的遗书,上面也说,仇家有通天彻地之能。天下担得起这一句话的人不多,这个“城主”又是何方神圣?

忽听秋涛叹了一口气,望着他处,并不言语。矶头沉寂一时,吐火男子说道:“石穿,你忘了城主的话吗?天下易动而难静,祸乱一启,不好收拾。今承元束丧乱,老百姓好容易过上了几天太平日子,朱明皇室若有变故,天下又会陷入战争。安定天下是公义,我们的仇是私仇,不可为了一己之私害苦了天下的百姓。”

卜留一边听着,摸着大肚皮唉声叹气,学大汉板着面孔,恨恨说道:“周烈,你说得没错,但我石穿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老石头,你忘了么?”秋涛顿了顿,幽幽地说,“当年袓师爷(呵呵)为了一己私怨,攻城破国,祸乱苍生,后来懊悔半世,至死也有余恨。”

“罢了!"石穿握紧拳头,狠狠一挥,“大好江山,白白便宜了那个畜生。”

“两害相权敢其轻!”周烈摇头叹气,“城主天人之才,尚且无计可施,我们这点儿本事,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乐之扬躲在石块后面,听了半晌,只觉糊涂,这四人似乎和朱家有仇,但又受了某种约束,不能报仇雪恨。

正想着,秋涛忽地掉过头来,冲着这边微微一笑,朗声说:“足下听了这么久,还没听过瘾么?”

这句话突然而发,乐之扬像是挨了当头一棍,慌忙跳了起来。掉头才跑两步,身前人影一晃,石舍板着脸站前面。乐之扬急急收脚,掉转方向又跑,不料一回头,拍面撞见了一张肥嘟嘟、笑眯眯的大脸。他吃了一惊,下意识抽出竹笛,使一招“英皇入庙”迎面刺出,正中卜留的胸口,但觉又绵又软,笛子深入寸许。

刚一刺入,乐之扬便想起豪奴们的下场,他慌慌张张,想要收回竹笛,可是已经迟了,卜留体内生出一股吸力,将那笛子牢牢吸住。乐之扬拔之不出,挥掌要攻,掌到半途,忽又醒悟,硬生生收了回来,放开笛子,托地向后跳开。

站立未稳,忽听一声沉喝,石穿蒲扇似的大手向前抓来。乐之扬使一招“忧从中来”,反手一拳打中他小臂上的“曲池”穴。这一拳入中铁石,手臂纹风不动,乐之扬却觉指骨欲裂,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石穿哼了一声,手掌仍向前伸。乐之扬使出“乱云步”,后退两步,左脚飞出,砰地踢中了他的小腹。这一招出自“无定脚”,飘忽不定,又刁又狠,但脚尖所及,却似踢中了一面铜墙。剧痛传来,乐之扬失声惨哼,一只脚向后奋力跳出。还没站稳,石穿的大手已经抓到,乐之扬左腿疼痛,躲闪系灵,转身之际,肩井穴已被对方扣住。

乐之扬浑身软麻,气力顿消。石穿哈哈木笑,一抬手,将他拎了起来,大踏步走回燕子矶。卜留手拿竹笛,笑嘻嘻跟在一旁。

石穿点了乐之场两处穴道,大声说我知道:“我知道了,这小子是东岛的奸细……”

“不对!”卜留插嘴,“他刺我那一下,谋定后动,余招绵密,倒像是太昊谷的功夫。”

“胡扯。”石穿两眼一翻,“他打我那拳,分明就是‘忘忧拳’,踢我那脚又跟‘无定脚’,有六七分相似。”

“六七分相似,还有三四分不相似。”卜留摇头晃脑,“老石头你没长眼睛吗?这小子是个道士,九成九是太昊谷的弟子。”石穿“呸”了—声,说道:“我说是东岛弟子。”卜留道:“奇了怪了,东岛什么时候出了道士?”

说到这儿,两人怒目相向。周烈忙摆手说:“别争了,也许他既是东岛,又是太昊谷。”卜留石人齐声喝道:“什么话?这两家各为其主,怎么凑得到一块儿?”

周烈稍稍迟疑,回头问:“秋师姐,你怎么看?秋涛笑道:“我看他两家都不是,招式只见其掩,不见其神,更可怪的是全无内力。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若是这两家弟子,怎么只会招式,不练内功?”

众人听得有理,纷纷点头,石穿说:“待我问一问他。”扬起脸来,咧嘴问道,“小子,你是东岛的弟子吗?”

乐之扬失手被擒,老大气闷,应声答道:“不是。”石穿脸色一黑,卜留看他一眼,大为得意,努力和颜悦色,向乐之扬问道:“那么你是太昊谷的弟子咯?”乐之扬冷冷道:“也不是!”卜留的笑容僵在脸上,石穿见他神情,只觉解气,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卜留白他一眼,又问:“小道士,你到底是谁?为何躲在石头后面?”乐之扬不好道明身份,硬着头皮说道:“我叫‘道灵’,方才凑巧经过。”

“盗铃?好个掩耳盗铃的小贼。”秋涛微微一笑,“你从夫子庙跟着老身,直跟到燕子矶,跟了十多里路,也算是凑巧吗?”

乐之扬才知道秋涛早已察觉,可笑自身还以为行踪隐秘,事到如今,只好继续胡诌:“这条路又不是你家的,你走得,我又为何走不得?走在你后面,难道是跟踪你吗?”

“好小子,还嘴硬。”石穿作势上前,秋涛拦住他说:“罢了,他不说,我也猜得出他的来历。”

乐之扬一听,心中突突狂跳,心知秋涛必是认出了自己,惊慌之际,忽听秋涛说道:“这个小道士,应是盐帮的弟子。”

乐之扬应声一愣,十分意外。秋涛察言观色,更觉猜得不差,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周烈想了想,也说:“秋师姐高见,盐帮弟子来历复杂,武功也是七拼八凑,这么一来,这小子的招式也说得通了。”

乐之扬越听越惊,又见石穿一拍脑袋,大声叫嚷:“对啊,当年东岛弟子加入盐帮的也不少,张士诚就是一个。唉,那太昊谷又怎么说?”

“这个我小有耳闻。”周烈徐徐说道,“太昊谷的百哑袓师收过一个女弟子,做过盐帮的紫盐使者,后来作孽太多,为百哑处死。所以太昊谷的功夫在盐帮中流传也不奇怪。”

“这人不会内功,真该只是帮中的喽啰。”秋涛顿了一顿,盯着乐之扬,“我问你,齐浩鼎的伤势如何?”

乐之扬被当作盐帮弟子,一时哭笑不得,应声答道:“齐浩鼎是谁?”秋涛细眉一挑,不耐道:“好小子,身为盐帮弟子,连自家的帮主也不认了吗?”

“谁说我是盐帮弟子?”乐之扬怒道,“我脸上写了个‘盐’字吗?”

秋涛笑道:“你不是盐帮弟子又是什么身份?”乐之扬欲言又止,对方四人见他神气,均是哈哈大笑,分明认为他抵赖无功、理屈词穷。

笑了一阵,周烈说道:“盐帮真是地里鬼,这么快就找到了秋师姐。好在跟来的只是一个喽喷,若是五盐使者,倒有—点儿麻烦。”

“麻烦个屁。”石穿皱了皱鼻乎,“五盐使者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西城八部相提并论?”

“不可轻敌。”秋涛说道,“盐帮弟子遍布天下,其中不乏能人异士,本派地处西方,在中土全无根基。强龙不压地头蛇,斗起来未必能占上风。但愿齐浩鼎无碍,大事化了,不要旁生枝令。”说到这儿,略略一顿,纳闷道,“怎么过了半天,老万他们还不来?”

卜留笑道:“想来有事耽摘,再等一等也好。”

正说着,石穿忽地手指前方,叫道:“那不是么?”众人转眼看去,江上出现了一点火光,飞一般向岸边移来。片刻间,火光逼近,却是一盏白纱灯笼。火光照出灯笼主人,乐之扬定眼一看,“啊”的一声惊叫起来。

提着灯笼的是一个白衣男子,长发如雪,一步丈许,不借一船—板,蜻蜓点水一般向燕子矶飞来(这不是裘千仞吗)。

乐之扬看得两眼发直,只疑身在梦中。他定一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住剧烈心跳,仔细看去,白衣人左手提灯,右手撑着一把白伞,袖袍高高鼓荡,白发冲天向上,浑身上下似有一股无形之力,将他轻轻托到半空,故而飘行水上,宛如神仙,足尖点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兰追!”秋涛看着来人,神色困惑,“怎么就你一个人?”

“秋师姐。”白衣人说话甚慢,语气悠然,“说来话长。”

两人一问一答,兰追已到燕子矶下,身子一纵,踏着矶石,飘飘然升了上来,落在地上,点尘不惊,比起鸟雀还要轻盈。

乐之扬听他说话,大大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家伙终归是人,不是妖邪鬼魅。他忍不住打量来人,但见他三十出头,毛发皆白,五官清俊不凡,只是一双白眉微微皱起。

“兰追!”石穿见势不妙,高声大叫,“你哭丧着脸干吗,跟死了爹妈一样。”

“事情不太妙!”白衣人不紧不慢地说,“苏乘光那家伙,落到盐帮手里了。”

“什么?”燕子矶上四人齐声惊叫。卜留也瞪起一双小眼,尖声怪叫:“苏乘光的雷部神通出神入化,天下胜过他的人,扳着指头也数得过来啊。”石穿也说:“是啊,盐帮一群乌合之众,谁能擒住那个老赌鬼?”

秋涛面沉如水,皱眉问:“兰追,消息当真?”

“千真万确。”兰追随口回答,俨然事不关已,“万师兄和沐师兄已经赶往盐帮总堂,但怕盐帮人多,故而派我来知会各位。”

“好!”石穿一踩脚,厉声怪叫,“咱们就给他来个八部闹盐帮,砸他娘个稀巴烂。”

“对,对!”卜留摩拳擦掌,笑嘻嘻说道,“老子来京城好久了,—直没有机会舒展筋骨,再憋下去,非得生锈了不可。”

“老石头、死胖子,这件事不可莽撞。”周烈大摇其头,“其一,苏乘光在盐帮手里,如果硬来,他性命不保;其二,雷部之主是我派顶尖儿的人物,盐帮将他擒获,一定卓有能人。”

石穿“呸”了—声,不耐道:“盐帮有什么能人?齐浩鼎一帮之主,也接不下苏乘光的三掌。”

“老石头不要轻敌。”秋涛低眉沉吟,“周师弟说得对,这件事只可智取,不可蛮干,稍有不慎苏师弟性堪忧。”

石穿听了这话,闷声不吭。周烈又说:“事不宜迟,我们速速前往,以免天、水二主久等。”众人均是点头。卜留指着乐之扬:“这小子怎么办?”

“带上他,不要伤了他。”秋涛看了乐之扬一眼,“我们善待盐帮弟子,大可显出我方的诚意。”

乐之扬忍不住叫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盐帮弟子。”兰追瞅了瞅他,问道:“秋师姐,这小道士是谁?”

秋涛说道:“他是盐帮的探子。先不管他,正事要紧。”

盐帮总堂在长江对岸,石穿不顾乐之扬叫骂,将他杠在肩上,大步向前飞奔。乐之扬横在大汉肩头上下颠簸,禁不住翻肠倒胃,别说骂人,就连喘气也觉艰难。

五人奔走一程,找了一艘船摆渡过江。兰追并不上船,右手拈着白伞,徒步横渡大川。就近看来,那把白伞并非撑着不动,而是风旋电转,带起一股升腾之势。

不久到达彼岸,兰追收起白伞,插入腰间伞套,而后足不点地,在前引路;卜留紧跟其后,他体态肥胖,跑将起来有如一只皮球,在月光下窜高伏低,骨碌碌滚得飞快。秋涛依旧挑着担子,左右摇摆,每摆一次,她就跨出一丈,仿佛两扇翅膀,带着她向前飞翔。只有周烈落在最后,看似不紧不慢,却始终不曾落下。

乐之扬看得惊奇。这五人身手高妙,不在东岛四尊之下,他们自称西城八部,也不知道是何来路。更叫人气闷的是,他被误认为盐帮弟子,费尽唇舌也解释不清,如果真被带到盐帮总堂,一旦穿帮,如何是好?

他心中焦急,正想着,石穿忽地停下。乐之扬挣扎一下,佴觉对方五指如铁,根本无法摆脱,当下举目看去,但见群山起伏,环抱一座庄园,规模甚大,灯火通明。

“怎么进去?,卜留问道,“偷偷潜入还是正面闯关?”

秋涛细眉一挑,冷冷说道:“偷偷潜入,乃是鼠辈所为,来也来了,就该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众人精神一振,快步走到庄前。乐之扬抬眼看去,门首匾额写着“有味堂”三字,可是庄门大开,不见一个守卫。众人正觉纳闷,周烈忽地手指上方,轻声说:“看那儿!”众人抬眼看去,上面檐角之上,高高挂着两人,一左一右,寂然无声。

“我去看看。,兰追一纵身,宛如一缕轻烟,绕着屋顶转了—圈,顺手抓着两人,笔直向下坠落。众人仔细一瞧,乃是两个绿衣男子,手脚上绑着细细丝线,头上腰间均是缠着白色的布条。此时二人望着众人,两眼骨碌乱转,一脸愤怒神气。

“这是万师兄的天孙丝!”秋涛瞧了瞧丝线,挥手解开一人穴道。那人一能说话,张口便骂:“暗算伤人,我操你八辈祖宗一……”还没骂完,卜留拎起他来,瞪起小眼,厉声喝道:“你骂谁?”啪啪两记耳光,打得他口血长流。那人不胜恐惧,颤声说:“我又没骂你,我骂的是偷袭我的贼子。”

卜留道:“他怎么偷袭你了绿衣人悻悻地说:“我也不知道,身上一紧,就被吊到上面去了。”说到这儿,他盯着众人,面露警惕,“你们是谁?”

卜留笑吟吟说道:“偷袭你的那人,就是我们的同道。”绿衣人大吃一惊,张口要叫,卜留早已封住他的穴道,回头说:“万师兄已经进去了。”秋涛点头道:“我们也进去。”

“秋师姐!”石穿抓起乐之扬叫嚷,“万师兄都撕破脸了,还带着这小子干什么?”秋涛迟疑一下,点头道:“留下他也好。”乐之扬大吃一惊,心想此间盐帮重地,自己留在这儿,事后盐帮清査起来,必然被当作奸细处置。想到这儿,不顾一切地叫道:“秋大娘,你真的忘了我吗?”

秋涛正要举步,应声回头看来,讶然道:“你说什么?我们何时见过?”乐之扬苦着脸说道:“两年前,夫子庙的戏园子你打败张天意,救了我一命。”

秋涛一愣,盯着乐之扬上下打暈,忽然“咦”了一声,讶然道:“当真是你。你还活着?又何时入了盐帮?”

乐之扬一时无从答起,只好说:“一言难尽,秋大娘,我不是盐帮弟子,你先放了我好么?”

秋涛无暇多问,解开他穴道,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乐之扬大为狼狈,低头不语。其他人看得奇怪,石穿忍不住问:“秋师姐,你真的认识这小子?”

秋涛“唔”了一声,说道:“曾有一面之缘,过了两年,几乎将他忘了。”她看了乐之扬一眼,“我们有事,你自己走吧。”乐之扬不及回答,周烈忽道:“秋师姐,这小道士鬼鬼祟祟,即便不是盐帮弟子,也未必不是奸细。”卜留也说:“对啊,他不是盐帮弟子,为何又要跟踪你呢?”

秋涛但觉有理,正待细问,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悠扬婉转,有如一道泉水穿山越谷,柔和清澈之余,又有一股说不出的韧劲。

“沐师弟。”秋涛面色微变,冲口而出。其他人也应声一凛,石穿叫声“快走”,一踩脚,纵身而出,落足之处,砖石尽皆粉碎。

秋涛心烦意乱,向乐之扬说道:“你跟我来。”一手提着黏土,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乐之扬随她向前,心中暗叫“晦气”。秋涛等人跟盐帮结仇,跟他全不相干,但如盐帮看见,必然将他当成是秋涛的同伙。

—路上无人阻拦,两边大树之上,蝙蝠似的挂了数十人,随着夜风来回摇摆。地上横七竖八,也躺了不少盐帮弟子均是张口瞪眼、脸色苍白。周烈俯身查探,沉吟说:“这是‘凝雪功’。”

“人死了么?”秋涛不胜担忧。

“还好!”周烈摇头说,“沐师兄手下留情。”秋涛听了,不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众人快步疾行,路到尽头,前方豁然一亮,出现了一大块空地。四面火把高举、亮如白昼,数十人头缠白布、腰系白练,围着居中两人。其中一人玄色长袍,年过四旬,脸瘦眉长,另一人年事已高,绿袍长髯,双手成爪,一眨眼的工夫,向玄袍人攻出了十爪八腿。

乐之扬废了内力,眼光仍在,绿袍老者的爪功飘忽绝伦,双脚几不沾地,仿佛一只大鸟,顺着对手的掌力飘回转折,招法无常,一泻千里。饶是如此,遇上玄袍人也是无计可施,绿袍人每每抓到对手,玄袍人左一扭、右一转,身上像是没有骨头,总是以古怪角度,避开飘风急雨一般的爪势。

乐之扬看得纳闷,论武功,玄袍人高出绿袍老者一筹,但不知为何,始终不下杀手。秋涛一皱眉头,搁下担子,取出一团白花花的黏土,高声叫道:“沐师弟,万师兄呢?”

话音方落,有人冷冷答道:“我在这儿。”乐之扬转眼看去,墙角暗处站了一个老者,青袍儒冠,白面长须,看上去气度雍容、举止斯文。

其他人听见问答,也纷纷看来,望见秋涛等人,各个握拳瞪眼,流露出警惕神气。忽听玄衣人呵地一笑,大声说:“杜盐使,这一阵算平手如何?”绿袍老人闷声不吭,挥舞爪子,刷刷刷埋头猛攻。玄衣人站立不动,身子向左一扭,绿袍老者左爪落空,跟着脚尖点地,身子顺着右爪歪倒,柳条随风般绕了一个圆圈,只听嗖的一声,老者的爪子从他胸口一掠而过。

玄袍人哈哈—笑,借着摇晃之势,腾地跳开丈许,掸了掸袍子,冲秋涛拱丰笑道:“沐含冰见过秋师姐。”他说着话时,背对绿袍老者,老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对手背影,脸色一片煞白。

秋涛向沐含冰点一点头,又看向绿袍老者,微微笑道:“久闻‘碧盐使者’杜酉阳是阴山‘枭爪门’的传人,这一路‘无常爪’,果然飘忽凌厉、名下无虚。”

杜酉阳盯着秋涛,胡须抖动,咽了一口唾沫,涩声说:“你姓秋,莫非是西城的‘地母’秋涛?”老妪笑道:“贱号微名,何足挂齿。”

杜酉阳又看兰追;“足下白发异象,应是风部之主,‘风魔伞’兰追?”兰追一脸淡漠,袖手不答。

杜酉阳心头一沉,看着秋涛等人,粗粗一数,心跳登时加快,骇然道:“好哇,西城八部来我有味庄聚会吗?”

秋涛还没回答,忽听有人冷笑:“西城八部,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话声中,人群中走出三个人来,为首一个紫衣老者,拄着一根精钢拐杖,须发半白,眼窝凹陷,其中两道目光咄咄逼人。他左边是一个青衣大汉,肩头斜插一对亮银短戟,肩宽背阔,鼻直口方,两簇浓眉间有一颗肉痣,乍一看,仿佛多了一只眼睛。老者的右边则是一个红衣女子,又高又壮,相貌奇丑,蒜头鼻,小眼睛,厚厚的嘴唇间凸出两颗大大的龅牙。

秋涛久在京城,见多识广,笑道:“这位老先生,莫非是‘紫盐使者’王子昆么?”

紫衣老者两眼朝天,冷哼一声,只听秋涛又说:“这位兄台想是‘青盐使者’,江湖大号‘三眼温侯’的淳于英吧?”

青衣汉子礼节甚周,略略拱手:“地母也知贱号,淳于英幸何如之……”话没说完,王子昆一顿拐杖,厉声说:“淳于盐使’跟这种人客气什么?”淳于英叹道:“无论敌友,来者是客,我盐帮泱泱大帮,不可失了礼数。”王子昆看他—眼,目光大为阴沉。

秋涛又向红衣女笑道:“早听说‘赤盐使者’孟飞燕与我同为女流,今日一见,果然不虚。”红衣女一听,龇牙咧嘴,发出一阵大笑,声音粗豪有力,比起石穿不遑多让。

乐之扬望着红衣女啧啧称奇,心想这女子也叫“飞燕”?想当年,汉朝赵飞燕体态轻盈,擅舞,汉成帝命令太监托着一只铜盘,让她在盘中旋风舞蹈。换了这一位孟飞燕,如果跳起舞来,非把托盘的太监活活踩死不可。

秋涛扫视四周,笑逾:“怎么不见白盐使者?”王子昆冷笑道:“华盐使有事在身,对付西城八部,我们四个就够用了。”

“老头子,好硬的嘴。”石穿怒极反笑,迈出一步,举起醋钵大小的拳头,“好哇,看是你的嘴硬,还是爷爷的拳头更硬?”

他身如铁塔,气势盈张,当庭一站,直如千军万马。盐帮弟子无不心惊,丁零当啷,刀剑纷纷出鞘。

“来得好!”石穿大喝一声,冲入人群。他身高体壮,动起来却如鬼魅一般,盐帮弟子慌乱之间,纷纷挥舞兵器抵挡。石穿疾奔之中,双手分开,抓住一刀一剑,神力所至,当啷折断,两个弟子虎口流血,翻着跟斗飞了出去。

他空手折断刀剑,手掌丝毫无伤,众弟子见状骇然,狂呼大叫,扑上前来。石穿不躲不闪,双手左起右落,抓住近身兵刃,要么折成数截,要么拧成一根麻花,刀剑落在他身上,一如斩中岩石,发出铿锵鸣响。

“哎呀呀!”卜留忽也冲进人群,一面奔跑,一面尖声怪叫,“完了,完了,我的妈呀,老石头,等等我呀……”他又胖又圆,举止笨拙,深入刀丛剑林,好比送上了砧板的肥肉,众人刀剑齐下,砍得不亦乐乎。胖子每中一剑,每挨一刀,无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旁观者认为他必死无疑,刀剑的主人却是有苦自知,刀剑砍中剌入,仿佛陷入一堆沙子,卜留肌肤内陷,牢牢吸住刀剑,东倒西歪之间,众人虎口发热,刀剑脱手,一个个两手空空,站在当地,有如一群呆鹅。

—转眼的工夫,卜留刀剑插满一身,看上去活像一只刺猬。众人惊骇欲绝,见他撞来,纷纷躲开。卜留骗术失效,停下步子,哈哈大笑,身子晃了一晃,丁零当啷,身上的刀剑掉落一地。

石、卜二人左冲右突,打得盐帮弟子一败涂地。王子昆见势不妙,抬头发出一声尖啸。墙头屋顶,应声冒出数十个人头,均是手挽连弩,箭头闪闪发亮。

不及发箭,忽听二声低啸,兰追大袖飞舞,纵身而起,仿佛白云出岫,轻飘飘向上窜升。弩手们吃了一惊,扣动弩机,百箭齐发。兰追不闪不让,抽出白伞,刷地撑开,五指捻动伞柄,伞面呜呜急转。弩箭射中伞面,登时四面弹开。兰追借着风势上升,众弩手还没还过神来,白影翩翩,已到墙头。

兰追挥舞白伞,带起无俦狂风,只一扫,便有一个弩手栽下墙头,再一转身,伞面向一顶,一个弩手身不由主,贴在伞面之上,随着白伞旋转。他的嘴里哇哇大叫,身子却是停不下来,忽地撞上另一名弩手,两人前胸贴着后背,随着白伞飞快向前,只听笃笃连声,先后黏住五人。七个人连成一字长蛇,但随白伞一挥,逶迤摔下墙头,一个个头晕目眩、胸闷欲呕。

杜酉阳不胜骇然,双臂一展,想要纵身上墙。冷不防玄影晃动,沐含冰拦在前面,笑嘻嘻说道:“杜盐使,之前胜负未分,咱们接着再打。”

杜酉阳一言不发,双爪齐出。沐含冰嘻嘻一笑,上身拧转,下身不动,腰软无骨,向后大力一摆,整个人像是一条鞭子,抖了一个大大的鞭花,凌空转了一圈,右掌刷地扫向杜酉阳的小腹。

杜酉阳慌忙后退,爪子下沉,扣向沐含冰的手腕,忽听沐含冰轻轻发笑,手臂忽左忽右地扭了两下,仿佛毒蛇昂首,嗖地穿过爪势,拍向杜酉阳的面门。

杜酉阳但觉寒风拂面,所过肌肤麻痹,吓得他一口气退出数丈,仍觉面孔麻木、脑子昏沉,忙运内力化解沐含冰的奇功。

淳于英手持短戟,与卜留斗在了一起。他见过胖子厉害,心想此人纵有奇功,也练不到眼睛,当下挥舞短戟,招招不离卜留的双眼。卜留笑笑嘻嘻,扭头避开短戟,甩着两个膀子,向着前面横冲直撞。

淳于英戟法高妙,罕有敌手,谁知道遇上这个怪杰,一身肥肉就是武器,砍不破,剌不穿,绵绵软软,吸附万物。淳于英大为忌惮,一面择机攻他双目,一面躲躲闪闪。卜留一旦挥手出击,他又移开短戟,狼狈跳开。

孟飞燕拦住了石穿,丑女二话不说,劈头就是一拳。石穿自命豪雄,见她女流之辈,全不放在心上,漫不经意地举手一挡,噗的一声,拳头击中手臂。石穿只觉对方的拳头上传来一股绵软之力,穿透护体神功,直冲筋络骨骸。

石穿半身皆麻,不由大吃一惊,不及细想,孟飞燕第二拳又飘然打来,无声无息,也无一丝拳风。石穿不敢怠慢,后退一步,马步微沉,左拳呼地向前送出。

两人拳头相接,均是浑身一震,石穿只觉一股绵劲如毒蛇钻来,几乎冲乱了气血。他大喝一声,真气流遍全身,块块肌肉坟起,撑破衣衫,饱绽而出。

他运气逼出绵劲,定眼看去,孟飞燕也后退了一步,丑脸涨红发紫,龅牙越发凸出。石穿心知她接了一记“大开山拳”,周流石劲入体一定也不好受。正想出击,忽听秋涛叫道:“石师弟当心,她是九华楚家的弟子。”

石穿心头一动,向孟飞燕叫道:“楚空山是你什么人?”孟飞燕深吸一口气,调匀呼吸,正色说道:“那是家师。”石穿盯着她哑然失笑:“这么说,你刚才的拳法是‘怜香拳’了?”

“是又怎样?”孟飞燕冷冷答道。

“有意思。”石穿放声大笑,“早听说九华楚家,不爱美人,就爱名花。楚空山一定吃错了药,要不然,怎么会收了你这个丑八怪当徒弟?”

相貌丑陋,本是孟飞燕心中至痛,闻言登时暴怒,破口骂道:“黑杀才,我是丑八怪,你就是丑九怪,丑十怪,丑十八怪……”—面骂,一面挥拳打出,她身子肥壮,出拳却灵动飘逸,轻如拂柳采花,巧如穿针引线,劲力含而不吐,大是风流蕴藉。这拳法若由美人使来,一定曼妙动人,伹由孟飞燕使出,好比张飞绣花、牛嚼牡丹,不但滑稽透顶,更是大煞风景。

石穿虽觉好笑,可也不敢大意,当了以“大开山拳”应对。这一路拳法刚猛出奇,拳中的“周流石劲”所过摧破。两人拳势未交,孟飞燕水桶似的腰身大力一扭,右拳向左一勾,泄去了石穿的拳劲,左手圈转向下,啪的一声拍中了石穿的手腕。掌力直透脉门,石穿半身发麻,仓皇收手后退,冷不防孟飞燕碎步赶上,左脚忽起,勾住了他的左脚足颈。

石穿气贯下盘,右手一招“横揽三山”,扫向孟飞燕的面门。谁知孟飞燕向后一仰,贴地滑出,不但躲过了石穿的一扫,全身之重都加在了他的左脚之上。石穿只觉大力涌来,有如怪蟒缠绕,以他下盘之稳,也不由马步动摇,当下大吼一声,翻身跳开丈许,落地时定眼一看,孟飞燕小心翼翼地收回左脚,就仿佛脚下面藏了一只蚂蚁,稍不留意,就会踩死。

石穿心念一闪,冲口而出:“惜玉步?”跟着大为懊恼:“是了,她既会‘怜香拳’,一定也会‘惜玉步’。城主说过,这两门功夫以柔胜刚、以弱胜强,练到绝顶地步,是我‘大开山拳’的克星。”想到这儿,收起轻敌之心,大喝一声,拳脚齐出。

他之前因为对方乃女流之辈,故而留有余力,这时全力出手,大有山崩海决之势。“怜香拳”和“惜玉步”本是第一流的内家拳法,寻常外家高手遇上,无不缚手缚脚。可是石穿一身奇功登峰造极,刚猛之极,反生柔劲,拳脚力道十足,余劲连绵不已。孟飞燕纵有“铁木神功”护体,连接数拳,也觉脏腑震动,筋骨欲碎。

正感吃力,忽听啪的一声,暗哑古怪,闻所未闻,孟飞燕不由得扫眼看去,但见秋涛手中的黏土化为了一条软棍,上下翻飞,左右呼应,打得王子昆几乎抬不起头,突然泥棍扫中铁拐,又是声怪响。年子昆应声一震,拐杖几乎脱手,冷不防泥棍的另_头有如饿虎摆尾,嗖地扫了过来,他急急仰身向后,想要避开来棍,谁知泥棍随他后仰之势拉长变细,仍是不离他的面门左右。

王子昆百忙之中,铁拐着地一撑,奋力向后跳开。这时间,他只觉手里一紧,泥棍有如一条蟒蛇,牢牢缠住了铁拐的中央。

王子昆势子用老,后力不济,只觉虎口一热,铁拐嗖地脱手。他唯恐秋涛追击,顺势躺倒在地,骨碌碌一阵翻滚,站起来时,灰头土脸,狼狈十足。定眼看去,秋涛一手挽着软棍,一手拎着铁拐,笑嘻嘻说道:“王盐使,还给你。”一挥手,铁拐迎面飞来,王子昆顺手接过,一张老脸变成了酱紫颜色。

孟飞燕不胜心惊,再看杜酉阳、淳于英,均是处在下风,对手潇洒写意,俨然未尽全力。至于墙上的弩手,一个也没留下,兰追站在檐角,冷冷看着下方。更别说天、火二主还未出手,站在—边,高深莫测。

孟飞燕权衡形势,越想越惊,心神稍稍一乱,石穿乘虚而入,拳如流星,直奔她的面门。孟飞燕忙使一招“拂柳扬花”,右手五指并拢,自下斜斜挑出,扫中了石穿的“太渊穴。”

柔劲入体,黑大汉手臂一震,拳势稍稍偏出。孟飞燕扭腰摆臀,晃身向后,为了将这一招的意境使足,她一面后退,一面做出弱柳迎风的姿势,但在旁人看来,与其说是弱柳,不如说是水牛,如其说是迎风,不如说是发疯。乐之扬一边瞧着,忍不住哈哈大笑。

孟飞燕听见矣声,恶狠狠瞪了乐之扬—眼,她尽管拨开了石穿一拳,但也没能化解对方的拳劲,手背直到肩头,仍是不胜酸痛,忽见石穿作势技当下暴喝一声:“住手!”

“怎么?”石穿一愣。但见孟飞燕瞪圆小眼,咬一咬牙,大声说:“罢了,今天本帮认栽。”

众盐使应声一惊,摆脱对手,站到一起,王子昆大皱眉头:“孟盐使,你说这话,不是长了他人的威风吗?”孟飞燕看他一眼,苦笑道:“王老,你有胜算么?”王子昆一愣,孟飞燕目光所过,其他两个盐使也低下头去。

“帮主大仇,不共戴天。”孟飞燕抬起头来,神色悲愤,“今天我们输了,不等于盐帮输了。从今往后,盐帮西城,势不两立,本帮三十万弟子,纵然一个不留,也要报此大仇。”

这一番话刻毒甚深,西城众人只觉心惊。秋涛收起白泥软棍,讶然道:“孟盐使何来此言?胜败乃兵家常事,令帮主不过较技败北,输给我苏师弟。盐帮弟子三十万,遍及天涯海角,难道说,连这点儿气量也没有吗?”

众盐使对望一眼,淳于英沉声道:“地母娘娘,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知道什么?”秋涛见他神气,隐觉不妙,“我只知道,苏师弟与齐帮主较量武功,苏师弟胜了一招,令帮主受了一点儿小伤。”

“小伤?”王子昆咬了咬牙,“有胆的,跟我来!”说完转身就走。

西城众人面面相对,均是迟疑,忽听有人说:“无妨,跟着他去。”说话的正是天部之主万绳,他从暗影中走出,漫步跟在王子昆后面。

八部之中,万绳年纪最长,资历最老,其他六部之主为他马首是瞻,见状纷纷跟了上去。

四大盐使当先带路,穿过一道月门,忽然听见号哭之声。众人抬眼望去,前方设了一座灵堂,满堂缟素,几个妇人正跪在灵前号哭。

秋涛只觉心惊肉跳,走到堂前,定睛望去,堂上的神主写道:“盐帮第十二代帮主齐浩鼎之位!”登时雷震一惊,冲口而出:“什么,齐浩鼎死了……”

众人均是骇然,过了半晌,万绳才问:“齐浩鼎怎么死的?”王子昆冷冷说道:“帮主受伤回来,躺了一天一夜,今早寅时归的西。”万绳皱了皱眉,说道:“无怪你们头缠白布,该是为齐浩鼎戴孝吧,也无怪我一报名号,你们就狠下毒手,原来是为齐浩鼎报仇?”

王午昆冷哼一声,说道:“你知道就好。”

“敢问一句。”万绳也不动气,“苏乘光还活着吗?”

四大盐使对望一眼,杜酉阳说道:“他还活着,但杀人偿命,他杀了帮主,就要抵命。”

石穿忍不住叫道:“他在哪儿?”四大盐使还没回答,就听灵堂里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道:“我在这儿呢!”

众人应声惊异,纷纷走进灵堂,但见灵堂左侧放着大大的木笼,笼子里又有一个精钢锻造的铁笼,铁笼里坐了一个黑衣男子。八个盐帮弟子,分从四面围住,手中弩箭,对准笼中之人。

黑衣男子看见众本,徐徐站起身来,笑嘻嘻说道:“万师兄、秋师姐,还有各位同门,有劳,有劳。”

他说话之时,乐之扬仔细打量,此人三十出头,瘦削剽悍,仪表堂堂,浓眉下一双眼睛凛凛如电,可是一笑起来,眉梢口角,却又透出几分俏皮。

众人见他模样,均是大皱眉头,石穿对他看了又看,蓦地一声大吼:“苏乘光,你捣什么鬼?”

“是呀,是呀。”卜留也说,“这两个纸糊的笼子,也能困得住你吗?”

盐帮众人均有怒容,王子昆“哼”了一声,厉声说:“纸糊的笼子?哼,大言不惭。”

“各位同门见笑了!”苏乘光笑了笑,漫不经意地说,“实不相瞒,这笼子是我自己进来的。”众人一听,各各惊讶,秋涛忍不住说:“苏师弟,这倒是怎么一回事?”

苏乘光摊开双手,面露苦相:“我跟人打赌输了,只好来‘有味庄’送死。万师兄、秋师姐,你们的好意我领了,但输了就是输了,苏某生平从不赖账。”

秋涛一听,大感头痛。西城八部之主,天部万绳年长多智,少言寡语;地部秋涛和气能容,深受众人拥戴;水部沐含冰性子诙谐,但也不失大体;火部周烈中规中矩、见事明白;风部兰追天高云淡,世事不萦于怀。这五人行事,向来少有差池。除此之外,剩下的三人一个比一个麻烦。山不离泽,山部石穿性情鲁莽,泽部卜留皮里阳秋,这两个人混在一起,无风要起三尺浪,见树也要踢三脚,若不闹出动静,心里便不舒服。这也罢了,最叫人头痛还是这个雷部苏乘光,十处打锣,九处有他。山泽二主纵然胡闹,多是小打小闹,苏乘光天性好赌,武功奇高,不闹事则已,—闹起来,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比方说,他才来京师几天,就打死了盐帮之主齐浩鼎。

私盐贩卖,自古有之,宋朝之时渐成帮派,到了元朝,已是天下无二的大帮。张士诚赖以起事的泰州盐帮,当年也不过是盐帮的一个分舵。陈友谅、明玉珍、方国珍乃至于朱元璋起事,都曾受过盐帮的资助。

朱元璋深知盐帮之能,立国以后,大肆镇压。盐帮几度离散,但始终不曾消灭。究其原因,大明承袭前朝盐政,依旧食盐官卖,官盐价格虚高,贩卖私盐有利可图。盐帮弟子为了获利,前仆后继,永远不乏其人。朱元璋一番打压下来,各地盐帮为求生存,纷纷守望相助,连成一气。齐浩鼎之前的盐帮之主,大多虚有其名,并无真正权威。齐浩鼎当上帮主以后,笼络各地盐枭,任命分堂之主,调发私盐,以贱补贵,流通全国各省。短短二十年间,盐帮不但未曾灭亡,反而更加壮大,弟子多达三十苏,然而制度严密、处事隐蔽,朝廷纵有所觉,但也无可奈何。

盐帮规模庞大,江湖各门各派,均要退让三分。盖因盐帮为求隐蔽,极少主动挑事,可一旦结怨,便如附骨之蛆,死缠烂打,不闹到对方家破人亡决不罢休。加上弟子众多,伤他几个首脑,也撼动不了盐帮的根基,反而招来更惨烈的报复。齐浩鼎身为一帮之主,权势之大,倾动江湖,甚至将总堂设在了京城脚下。苏乘光将其打死,无异于把天也捅了一个窟窿。

万绳、秋涛明白这个道理,心中均是暗暗发愁。秋涛问道:“苏师弟,上一次见面,你只说齐浩鼎受了小伤,怎么过了两天,他就死了?”

“我他娘的也纳闷呢!”苏乘光微微苦笑,“想是这姓齐的太不济事,自个犯病死了盐帮众人听了这话,无不破口大骂。

“苏师弟。”万绳沉吟道,“事关重大,你把前因后果细说一遍,如何遇上齐帮主,又如何伤了他,你又如何自投罗网?从头到尾,一个字儿也不要漏掉。”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苏乘光咂了咂嘴,笑嘻嘻说道,“万师兄,皇帝不差饿兵,说话之前,赏一点儿酒给我润一润嗓子吧?”他闯下了大祸,还有诸多要求。盐帮弟子怒不可遏,西部一行也是哭笑不得。沐含冰从腰间摘下一个葫芦,扔进笼子说:“省着点儿,喝光了就没了。”苏乘光拔开塞子,咕嘟嘟喝了两口,赞道:“好酒,好酒,还是沐师兄心疼师弟,知道畨酒过来。”沐含冰啐了一口,说道:“酒也喝了,还不快说。”

苏乘光笑了笑,说道:“那是三天之前,我刚到京城不久,闲着没事,去城北一间赌坊里赌了两把。”

秋涛脸一沉,说道:“苏师弟,你怎么又去赌坊?忘了城主说的话么?”

“忘倒没忘,就是手痒。”苏乘光满不在乎,笑笑嘻嘻,“当时恰好路过,看见招牌上那个‘赌’字,就觉头脑一热,什么也顾不上了,还过神来,已经到了赌桌旁边。唉,既来之,则安之,尽管心中有愧,也只好坐了下来。”

“我呸!”石穿啐了一口,“去你娘的心中有愧,心中有鬼还差不多。”

苏乘光哈哈大笑,也不辩解,接着说道也是合当有事,才抹了两把牌九,就听后面院子里传来女子的哭声。我听得凄惨,上去一看,却见两个赌坊伙计,正在打骂一个少女。那女子哭哭啼啼,遍体鳞伤,我一时义愤,上前分开两方,询问发生何事。原来,这女子的父亲欠了赌债,把女儿押给赌坊,自己无脸见人,跳长江死了。赌坊按赌约捉了女儿,打算卖到青楼里抵债,谁想这女子抵死不从,结果招来了一顿毒打。

“我见她性情刚烈,进了青楼一定受罪,于是就想给她赎身。我问赌坊主人要多少银子放人,不想那老小子故意刁难,一张嘴就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石穿一跳三尺,怒气冲冲,“三千两银子,给他打一副银棺材还差不多。”

“对呀!”苏乘光把手一拍,“老石你也知道,我穷鬼一个,别说三千两,身上有十两银子就不错了。”

秋涛叹道:“谁叫你这么好赌?金山银山,也叫你输光了。”苏乘光笑而不语,万绳却摇了摇头,说道:“秋师妹,乘光好赌,但未必会输。他的钱也大多用在了别处。”

秋涛一愣:“用在哪儿?”万绳淡淡说道:“去年黄河决堤,有人运了一万担粮食,赈济了豫东难民。三年前鲁南蝗灾,百姓流离失所,有人从苏北运了三百车谷米,赈济了当地的饥民。”

众人望着苏乘光,心中各个惊奇,不想此人吊儿郎当,竟有如此善举。王子昆大声说:“姓万的,当我们是蠢材么?这样的谎话谁会相信?赈灾自有朝廷,哪儿轮得到这姓苏的收买人心?”苏乘光哈哈笑道:“说的是,万师兄说笑话儿呢。谁若当真,谁就是傻子。”他见万绳还要再说,忙一摆手,岔开话题,“那天我银两不多,想来想去,想到一个法子,你们猜是什么?”

“我知道。”石穿粗声粗气地说,“京城里遍地王侯,你一定偷了一票。”

“胡扯。”苏乘光两眼一翻;“鼠窃狗偷,岂是苏某人的所为?”卜留道:“不是偷,那就是抢了。”

苏乘光还是摇头,众人望着他,一时猜测不透,忽听有人笑道:“赌坊里有的是银子,与其偷啊抢啊,不如就地取材,技能凑齐银子,又能教训一下这个混账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