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夫人到!”

心秀夫人和一众俏婢人人喜动颜色,福身致礼,龙鹰和万仞雨见令羽等全体起立恭迎,不好意思坐着,慌忙起立。武承嗣等则暗松一口气,借势下台,转身迎着出现正门处的丽人,恭敬致礼。

在女婢陪同下,久没现身的聂芳华像一朵彩云般地飘进大堂来,身穿素绿色绣上白色暗花的罗裙,脚踏丝织锦花鞋,发作美人髻,横插黑色钗簪,双耳垂明珠,耸挺的酥胸承托着挂上的珠链,纤细蛮腰,修长美腿,肌肤胜雪,明丽婀娜,动人心魄。不但没有退隐名妓该有的沧桑感,反是青春焕发,仿如盛放的鲜花,人人看呆了眼。

龙鹰忽有所感,往身旁的万仞雨瞧去,后者双目射出前所未见的异芒,紧盯着被衣饰衬托得似全身光华流转的绝色美女,登时心里有数。

聂芳华顾盼生妍的明眸滴溜溜地转动,打量在场诸人,似是对任何事物无不兴致盎然,充满好奇心。

现在的龙鹰见尽美女,但聂芳华却有一股独特的气质,就是美得有种妖艳的神韵,妖艳底下又透出高贵清丽,加上她长秀洁白的脖子,一点不落于尘俗。

聂芳华有意无意地来到对峙两方中间的位置止步,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像冰雪遇上艳阳般融掉至不留痕迹。

不要说摆凶装硬,连呼气大声点也怕唐突佳人。

这位曾红极一时的名妓像看够了他们似的,再没有看任何人,顾影自怜似的柔声道:“魏王大驾光临,是芳华阁的荣幸,心秀,请领魏王到内院休息。”

武承嗣早色授魂予,很想请她为他们献唱一曲,但被她艳光所慑,生出自惭形秽之心,到了口边的话没法说出来,又有龙鹰等在旁虎视眈眈,暗叹一口气,怀着无比惆怅的心情,随心秀夫人去了。

龙鹰等则希望她不断说话,声音甜美固不在话下,最迷人的是充满音乐的感觉,缥缈优美,如云似水。

令羽等飞骑御卫,只要见着阁内任何稍有点名气的艺妓,已算还了心愿,能得芳华阁三绝陪酒献艺,更是欣喜若狂,现在连聂芳华都活色生香地亮身眼前,魂魄全不知流落到何方何处。

最惊异的是易天南,因为聂芳华一直过着避世式的宁静生活,今次特别着人通知住在对街的她,是因非常欣赏龙鹰和万仞雨,故希望聂芳华来打个招呼,以示芳华阁对他们与别不同。岂知聂芳华立即盛装而至,虽不施黛粉,但已完全回复了昔日的名妓本色。

聂芳华轻盈地转过身来,面向众人,露出编贝般整齐雪白的牙齿,嫣然笑道:“芳华何幸,竟得见为民除害的鹰爷、如彗星般崛起武林的万仞雨,年轻有为的令羽将军和一众兄弟。”

接着向易天南道:“天南可否将贵客交给我,由我亲自招呼?”

易天南竟欣然答应,还露出笑容。

※※※

芳烈院位处芳华阁东南隅,自成一国,四面环水,以石桥连接主园,有若飘浮于瑶池水央的楼阁,三面置临池平台,台沿设栅栏。白水朱楼相掩映,古朴典雅中见轻灵俊秀,不愧为芳华阁诸院之首。

院堂开敞,于正门相对一端设三椅两几,左右各排可供两人并排而坐长椅五张和四张,以矮几分隔,刚好坐满,可知是依宾客数目安排,不会出现虚席,亦见芳华阁讲究待客之道。

龙鹰担心不够银两是有道理的,首先是芳华阁最高级别的款客招待,已花去一两黄金,陪同的全是姿容最美的红姑娘,举举等三人更是身价不菲,没有五两黄金,休想离开。

越过石桥,龙鹰有心制造聂芳华和万仞雨两人相处的机会,在众女娇声请安中,先请两人入内,然后召各兄弟在桥头举行临时会议。

龙鹰道:“芳华阁三绝,谁想她们陪坐?”

众人皆现出胆怯神色,倒不是他们没有色胆,而是有自知之明,令羽比较好一点,算是粗通文墨,其他人多是来自乡间的穷家子弟,虽贵为飞骑御卫,更是其中佼佼者,舞刀弄枪胜人一筹,舞文弄墨则不是那回事。能称冠芳华阁的名妓,莫不是才华出众,技艺超群的绝色美女,实在高攀不来,出丑时会窘死的。

小马终鼓起勇气,道:“算我一个,可碰碰小手足可回味一生。龙爷和头儿各占一个,不是可解决问题吗?”

众皆称善。

龙鹰道:“令羽是当仁不让,没得推搪,但我和万小子共拥芳华夫人,足够有余。剩了一绝出来,谁敢接招?”

其他人仍是面露难色。

小马到了青楼有如脱胎换骨,表达意见道:“就小徐吧!论武功外貌,除头儿外轮到他。小徐想想吧!碰一下你可回去谈七天七夜,有赚无赔。”

事实上比令羽英俊的小徐勉为其难道:“好吧!”

大事已定,龙鹰领军进入主堂,在众美的殷勤接待下,各自入位。

龙鹰见居中的聂芳华喜翻了心儿的和聚精会神的万仞雨喁喁细语,谈得投契,心中欢喜,坐到聂芳华之旁。

此时除令羽、小马和小徐因三绝未至,其他人均有着落,且陪侍姑娘无不貌美如花,又不知是否受到上头嘱咐,不谈诗词歌赋而是闲话家常,成双成对的谈得兴高采烈,娇笑连连,加上门侧两炉生暖,虽在深冬时分,仍是春意盎然。

四名俏婢为各人斟酒。

聂芳华坐正娇躯,笑语道:“天南今趟非常慷慨,忍着心痛使人送来他窖藏多年仍舍不得喝的陈年汾酒。芳华先敬各位一杯。”

万仞雨叹道:“在下还是第一次喝到这么清冽醇净,甘香绵和的汾酒。”

聂芳华眸珠一转,先横万仞雨一眼,以这小子的定力也告吃不消之际,向龙鹰道:“奴家来问鹰爷,鹰爷愿解奴家的疑惑吗?”

她忽然自称奴家,感觉像她回复了嫁人前的身份,予人火辣绮艳的改变。

龙鹰哈哈一笑,道:“在此事上,小弟实有为万兄澄清的必要和责任。哈!夫人若误会了万兄像小弟般爱拈花惹草就糟糕透顶哩!”

聂芳华“呵哟”一声,俏脸微红,嗔怪地瞪龙鹰一眼道:“鹰爷说到哪里去了,人家只是随便问嘛!”

只听她又改称自己为人家,可知美人儿心中乱了方寸。

龙鹰故意探头向万仞雨眨眨眼睛,摆明让聂芳华看到他的助攻身份。然后欣然道:“小弟说到哪里去,就是哪里。小弟曾两次力邀万兄今晚到芳华阁来胡混,均被他严词拒绝,还骂我一个狗血淋头,说什么大丈夫立身于世,必须以国家为重,个人生死全置诸道外,至于……”

万仞雨捧头道:“小子愈说愈过火。”

聂芳华则笑弯了腰。

龙鹰续道:“夫人!看他!这小子连捧头的动作都那么潇洒好看。”

聂芳华笑得更厉害,又忍不住偷看万仞雨几眼。

万仞雨无力拆招,只有苦笑。

聂芳华勉强忍住笑,柔声道:“鹰爷不但是非常人,且有非常的胸襟。”打个手势,示意美婢们陪令羽、小马和小徐三人闲聊解闷,然后道:“鹰爷尚未告诉芳华,万公子今天踏足芳华阁的原因。”

龙鹰从容道:“不是随口问哩!”

聂芳华回复平静,轻点螓首,道:“芳华想知道。”

万仞雨现出感动的神色,一双剑眉却紧锁起来,显得心事重重。龙鹰何等机灵,知道他出身世家望族,虽对聂芳华一见钟情,亦知因为聂芳华曾下嫁洛阳帮已故帮主,必遭家族大力反对。

不过他却另有想法,感到此事可能别有内情,否则易天南看着继母一手从手上抢去招呼他们的任务,神色怎都该有点不自然,而不会表现得那么高兴。龙鹰道:“小弟是用和另一个美人儿间的秘密来换取万兄踏足芳华阁,幸好夫人及时出现,否则万兄早远扬千里之外。”

聂芳华呵的一声恍然道:“原来是……噢。”

见龙鹰不怀好意地盯紧她,方知一时情急说漏了口,顿时霞生玉颊,更是做贼心虚。

龙鹰心满意足地道:“终于晓得另一位美人儿的秘密哩!”

聂芳华不胜娇羞地嗔道:“不准说!”

万仞雨茫然道:“什么秘密?”

龙鹰终于明白聂芳华今天出现的背后原因,她该是到棋会趁热闹,看到不论人品、武功、外型均为上上之选的万仞雨,情不自禁地爱上他。只看她今夜的悉心装扮,已可知事前早有准备,见自己和万仞雨联袂离开小湖庄,猜到万仞雨会一道来。

这是上天注定的良缘,其他难题自该可迎刃而解。

龙鹰好整以暇道:“夫人若想小弟为你守密,夫人亦须揭开自身的秘密,请乖乖地给小弟到万兄耳边一点不漏地说出来。”

聂芳华完全没法抵挡的红透耳根颈项,哪还有半点挥洒自如的名妓本色?只像个害羞答答的小女孩,诱人至极。

万仞雨忘掉一切呆瞪着她。

聂芳华偷看万仞雨一眼,不依道:“人家有什么秘密?”

龙鹰更肯定心中推论,以她的美丽和才艺,怎可能爱上一个大她几十岁、连儿子也比她大上十多岁、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龙鹰淡然道:“姻缘天定,岂是人力可以改变?夫人兰心蕙质,不可落于俗套。”

聂芳华垂首道:“鹰爷教训得好!”

转向万仞雨道:“芳华的婚约,只是个幌子,双方是义父义女的关系,不如此恐难急流勇退,更难杜绝纠缠。芳华本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将秘密道出来,现在终于向公子说哩!”

万仞雨精神大振,双目精光闪动,回复一向的豪雄意态,沉吟道:“此事很易解决,只待一个适当时机,由国老和易老大公告天下,天下人不但不会怪芳华骗他们,还可传为佳话。”

聂芳华娇躯一颤道:“万郎!”

万仞雨心障既去,显露天下第一用刀高手的风范,举杯向龙鹰道:“由此可知你这小子以前说的什么与我争风吃醋,全是没话找话说。龙鹰,你真的够朋友,让万仞雨敬你一杯。”

龙鹰喝道:“且慢!该是你俩合敬我龙鹰一杯。”

聂芳华含羞举杯,喜孜孜地向龙鹰敬酒。

三人一饮而尽,心怀大畅。

令羽见他们互敬,忙领一众兄弟美妓,向三人敬酒。

青楼夜宴的气氛,进一步推高。一众飞骑御卫,拘束渐去,显露出豪雄本性,一时喧闹调笑劝饮之声,填满芳烈院。

举举等终于到场,果然无不是艳压群芳的绝色,比之聂芳华当然不足,但比之在场其他美妓则绰绰有余。

三女装扮衣饰各有不同,或穿红色石榴裙,天碧轻纱,红绿帔子,都是鲜艳瑰丽,装束入时。正是“更深欲诉蛾眉敛,衣薄临醒玉艳寒;白足禅僧思败道,青袍御史拟休官。”三女的娇美动人处,确可令高僧清官为卿而狂,众人看得眼花缭乱。令羽三人当然无悔选择,深感再多等两个时辰仍是值得的。

举举等绝不是姗姗来迟,而是龙鹰他们来早了,见到聂芳华竟然在座,又惊讶又惊喜,致礼问好后,分别入座。令羽三人则高兴至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个一干二净。

龙鹰见三位本该眼高于顶的名妓,和令羽他们不知多么融洽,大奇道:“他们竟似一见如故,是否青楼惯技呢?”

聂芳华回复从容,含笑道:“成立芳华阁,是芳华多年夙愿,阁内女儿只卖艺不卖身,如若觅得如意郎君,随时可作归家娘。不用赎身,芳华阁就是她们的后盾和娘家。”

万仞雨由衷赞道:“芳华做的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龙鹰仍然不解,问道:“可是比起文采风流的士子和豪门巨富,令羽他们虽是年轻有为,但在很多方面都差远了。”

聂芳华感慨地道:“鹰爷是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青楼第一禁戒,是忌入豪门,像去年敝阁最当红的窈娘,能歌善舞,不理劝阻,委身左司郎中乔知之作妾,被刚才与你们险些发生冲突的武承嗣看中,强索后不归还,结果窈娘自尽,武承嗣不思己过,又指使酷吏诬告乔知之,将其处死,并籍没其家产。其他被夫家大妻虐害至死者,不胜枚举。可是若嫁与一般平民,又有点不甘心。飞骑御卫乃圣上亲卫,声誉良好,自成一系,加上圣上对自己亲卫军一向维护,薪优饷厚,横行霸道如武承嗣者,亦不敢开罪他们。以体魄外型论,更非文弱书生可比,正是女儿家心中的男儿汉,只恨无缘亲近,今天是她们难得的机会,还不大灌迷汤,施尽女儿家的温柔手段,更待何时?”

龙鹰和万仞雨交换个眼色,明白为何芳华阁的俏婢们见武承嗣受窘,竟心怀大快。

万仞雨笑道:“我也想尝芳华的女儿家温柔手段呵!”

龙鹰代答,还学她的娇声娇气道:“万郎呵!现在人这么多,教奴家怎么办好呢?不如……哈哈哈!”

聂芳华伸手过去在万仞雨的铁臂狠扭一把,笑道:“尝到了没有?”

万仞雨大声呼痛,挨到椅背,叹道:“鹰爷你说得对,要这样子才有人生乐趣。”

聂芳华瞪着龙鹰,大发娇嗔道:“让我找个女儿来陪你,免得你闲得发慌,不住说疯话。”

伺候令羽的举举盈盈起立,道:“鹰爷、万公子、夫人,请容许举举献上一曲,以贺今夜的欢聚。”

众人喝彩叫好。

龙鹰笑道:“不知举举此曲,为何人而唱呢?”

众人再次起哄。

举举水灵灵的美眸偷瞥令羽一眼,见他一面期待的神色,赧然垂首道:“是为大家而唱,也是为令羽将军而唱。”

众人叫得喧声拆院,夜色更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