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捷望着他背影微微一笑,回过头来望着那少年——

这时那长剑正掷向那少年,那少年待剑近了,突然身子一拔,头下脚上,俯身一掠,便将长剑接着。

辛捷微微一笑,开口说道:“兄台好俊的轻功——”接口又道:“呵,对了,兄台可是姓吴?口天吴?”

那少年微微一惊,随即答道:“在下正是姓吴,兄台怎么得知?”

辛捷答道:“不知兄台可是威震中原的单剑断魂吴诏云的后辈?”

那吴姓少年大吃一惊,答道:“正是——”

辛捷道:“果然是吴兄,在下姓辛名捷,家师梅山民和吴老前辈以前要好得很哩!”

那姓吴的少年脸上突然一喜,欣然道:

“原来辛兄竟是梅叔叔的高弟——”敢情他也叫梅山民作叔叔。

原来这少年正是早年死在五大剑派围攻之下的吴诏云的儿子吴凌风。他自家逢惨变,被一异人收留,教他武艺,但所教的却全是吴氏留下来的“武功秘笈”,是以吴凌风的功夫和乃父仍出一辙。

最近吴凌风出道行侠,风闻武汉一带七妙神君再度出现,梅山民乃是他父至友,他登时赶来察看,但巧逢侯二叔出丧,他自小便和侯二叔交往甚好,当下来墓前祭拜,正伤心间,不防身后一个虬髯汉子,也就是中州一剑孟非,突施暗算,点了他右肩的“肩胛穴”且拔去他的佩剑,吴凌风徒逢惨变,正悲哀欲绝,哪防有人暗算?

他只有急气闭住穴道,勉强折一根树枝和那孟非搏斗,想是孟非自己也觉得自己行动太过卑劣,便将他逼至林中动手,他先还有力招架,后来到辛捷上岗,那孟非想是不愿外人得知,于是缄口默斗,而吴凌风也是一口真气闭住伤穴,更不能开口出声,于是二人默默苦斗,若不是辛捷眼快,必不会发现二人。

吴凌风真气越来越微弱,被那孟非逼得只有招架之力,突被辛捷用暗器撞开穴道,是以奋力使出单剑断魂吴诏云的绝招“鬼王把火”。吴凌风功夫本远在孟非之上,此时含忿出手,孟非一时招架不了,倒是辛捷出手解了危。孟非本于心有虚,此时见另有人参与此事,不好再停留片刻,是以掉头提剑便走。

吴凌风草草说完自己的遭遇,辛捷听了微微点头,开口说道:“这孟非乃是天下五大宗派中峨嵋苦庵上人门下,想当年五大宗派谋害令尊之事,必也告知他们的后辈了。这孟非大概是路见你身后的“断魂剑”而突下毒手。”

吴凌风听到这里,早已泪如雨下,恨声道:“刚才实在不应放那小子离去,只怪小弟不知他是峨嵋门人,否则必让他碎尸万段。”

辛捷点了点头,说道:“小弟不过是让他逃去,借他口告知天下武林,单剑断魂和七妙神君的后人要找他们偿还十年前的血债!”

二人再讲了几句,彼此都心折对方的风度、功艺,立成莫逆,十分投机。吴凌风笑道:“呵!对了,刚才用枯枝撞开小弟穴道的必是辛兄吧?”

辛捷微微点头,阻住吴凌风拜谢之礼,口中却道:“小弟今年二十岁,不知吴兄——”

吴凌风答道:“小弟二十有一,如不嫌弃,称你一声贤弟好吗?”

辛捷本有此意,欢声答应,登时二人感情又加深一步。吴凌风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贤弟,江湖上盛传梅叔叔出现在武汉一带,此事是真是假?梅叔叔好吗?快带我去拜见!”

辛捷黯然答道:“小弟这就告诉大哥——”

说着将七妙神君在五华山受伤的经过一一说出,且连自己的任务也说了一遍,吴凌风听梅叔叔竟为自己父亲而受创残废,心中更是一阵难过,二人相对恨声发誓定要为梅、吴二人复仇。这样一来,后来果然使得江湖上遭临一次浩劫,此是后话不提。

二人再谈了一会,一同走下山去,临行时一起又对侯二叔的墓碑哭拜一番。

二人商量之下,觉得目前首先应查出杀侯二叔的凶手是谁。吴凌风猜测必是五大宗派所干,以便引出梅山民后代哭祭,是以派孟非在墓旁等候施以暗算,辛捷则知自己行藏并没有被武林人物探知,知侯二叔必不会是五大宗派门人所杀,况且以侯二叔的功力,就是五大宗派任一掌门人亲自来临,也未必能够将之击毙。

二人边走边谈,一时便来到了山梅珠宝店前。

张掌柜早已迎至店外,见辛捷伴着另一个英俊的少年,且背上一柄长剑,以为又是些武林人物,忙道:“辛老板回来了。”他绝口不提侯二叔的事,乃是怕辛捷再度伤心。

辛捷微微摆了摆手,便招呼伙计安顿吴凌风住处。一边问张掌柜道:

“这几天来,江汉一带有否什么重大的消息?”

张掌柜急点了点头道:“有,多得很哩,小的刚才一时心急还不曾说。”顿了一下又道:“据说是什么七妙神君再现江湖引起许多人物注意,最轰动的还是三天以前,银枪孟伯起老爷子的镖店被人掀啦,孟老爷子当场身死,而凶手在临走以前却留言讲是‘海天双煞’所干,当下全城震惊——”

辛捷听到这里已是神色大变,开口道:“好!难道这两个魔头竟千里迢迢入关了,难道想东山再起吗?”

张掌柜接口道:“这个小的不懂,倒是江汉一带的武师都谈虎色变,一些五大宗派的人物也有的噤不敢言,也有的豪言要教训这两个败类——”

辛捷此时心中大乱,微微摆手道:“知道了,这样江湖上有得大乱了!”

说着便嘱人叫吴凌风出来一同用晚餐,并告诉他此一消息。吴凌风想是久居深山,并不知“海天双煞”是何等人物,也不十分注意,辛捷不再多言,心中却想定了另一个计谋。

次日清晨,辛、吴二人起身后,辛捷建议道:“大哥最好是扮作一个文人,这样也好行动。”

吴凌风颇觉有理,于是改换装束,藏起惹目的“断魂剑”,和辛捷一同出去。

辛捷一连月余离开江汉,一些相熟朋友都不免起疑,是以决定去拜访一下,随便编一个理由去圆谎。

走到城东,但见成名最久的“信阳镖局”已是一片凄凉,大概是出丧不久,门前仍挂着一些儿白布白灯,更觉凄苍。

转过道儿,打横里预备到“武威镖局”去拜访金弓神弹范治成。来到门前,但见镖局内忙忙碌碌,走人局中,问二个伙计道:“范镖头可在么?”

那伙计点了点头,随手一指,辛捷、吴凌风二人随着他所指的地方一看,果然范治成正和二个年约四十左右的人物站在一起,这时范治成也已看见辛、吴二人,微微点了点头,走了过来。

辛捷见他满脸疲倦,嘴角上虽带着笑容,但神色却显得充满着忧虑。辛捷心中了然,却故作不解问道:“范兄好久不见?小弟昨晚才从四川回来。”

说着故意顿了一顿,看那范治成似神不守舍,心中暗笑,改口道:“真是天大不幸,孟兄竟遭奸人毒杀而去世,小弟不曾参加葬礼,心中好生过意不去。”

范治成微微一叹道:“那海天双煞也恁地太狠,他们想再扬名,竟找上咱们这两家镖局,想能杀一以儆百,唉,说不得,今明二晚愚兄性命不保啦!”

辛捷故意诧声道:“什么?海天双煞竟还要施暗算于范兄?”

范治成微微点了点头,伸手入怀,摸索一阵,摸出一张白色的帖子对辛捷说道:“天残地缺的追魂令已送到,这两个魔星不出二十个时辰必然赶到——”

说着将贴儿递给辛捷。辛捷一看,只见帖上画着一只令箭,下端署名处却画着一对老叟,两个都是残废不全的,不用说定是“海天双煞”了。

辛捷看了心中一阵激动,神色微微一变,口中却说道:“这就是所谓追魂令?”

范治成点了点头,答道:“这追魂令既到,愚兄特地请了二位高手来,想请他们助拳,他们倒是爽快得很,立刻答应下来了。辛老板,来,我替你们引见一下。”

说着指着那身材略高的中年汉子道:“这位是点苍高手卓之仲卓英雄,这位是新近成名的生死判陆行空。”说着,又将辛捷介绍一下,倒是辛捷先将吴凌风介绍大家。

寒暄一阵,辛捷再胡诌一番,便和吴凌风离去。

一路上辛捷对吴凌风道:“大哥,你现在才知那“海天双煞”不是好惹的人物吧,小弟倒有一个计谋——”

说着便将计谋说了出来,吴凌风连声说道:“妙计!”

于是二人沿街随意逛了一会,便回到“山梅”。

吃过晚饭,二人挑灯闲谈一会,齐人房准备。

时人深夜,山梅珠宝店中突然响了一声拍掌声,倏地二人影如狸猫般窜上房屋,两人略一张望,便会合在一起。

这时天上月亮虽渺,苍穹却明,借着星光一看,只见二人脸上均包以布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倏地二人身形一动,一起窜落在黑暗之中。

时已深夜,汉口全城灯光全黑,只有东街上“武威镖局”中灯光辉煌,在黑夜中益发显得光明。

蓦地,“武威镖局”房上一阵怪啸,一个奇异已极的声音喝道:“范治成——”

语音方落,倏见西边房上一阵响,一条人影冲天而起,直上升至三四丈劲道才失,在空中微微一停,滴溜溜一转,斜掠而下。

这一手露得高明之至,无论是身法、姿态,均曼妙已极。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影儿已落在屋面上。

那人才到屋上,便向左方喝道:“焦兄弟,大名鼎鼎,竟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么?”

话音方落,左面一阵怪笑,“刷”地纵出二人。

当先一人喝道:“好小子,你就是范治成请来的高手么?”

声音怪异之极,且夹带着金属铿锵之声,刺耳已极,且二人似是有意卖弄,中气充沛,宛如平地焦雷。

哪知对面那人不理不睬,仅冷冷答道:“凭金弓神弹就能请得动我?”

那人再度怪声说道:“小子既非范老儿帮手,还不速退,待我们兄弟处置他以后——”

话未说完,那对面的人却沉声喝道:“废话少说!”

那二人似乎怔了一下,蓦的为首一人哈哈一笑道:“看不出来!哈——”

笑声有如鬼叫,更是刺耳已极!敢情他动了怒,想用“摄魂鬼音”来伤倒对手。

笑音越来越高,对面那人身子微微一动,显然是忍受不住!

蓦地黑暗中又有人断喝一声道:

“住口!”

虽只仅有二字,出口后,却清晰已极,有若老龙清吟,平和之极,那发笑的怪人微微一怔,停下口来。

那以“摄魂鬼音”狂笑的怪人住了笑声,往发声处一看,只见一条人影刷地冲出来,那份轻灵洒脱,令人生出出尘的感觉。

月光下,只见纵出之人亦是以黑布蒙面,手中持着一支长剑,身材中等,微微显得瘦削。

那怪人尖锐的声音又扬起:“范老儿竟收罗了这许多高人,哈哈,今夜要你们知道‘海天双煞’的手段。”

须知“海天双煞”中“天废”焦劳乃是哑子,是以一直是“天残”焦化发言。

焦化声音才完,那原先伫立房上的蒙面人也喝了一声:“今夜咱们正要领教一下这对残废究竟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功夫!”

“天废”焦劳口中不知发出一声什么声音,身子一耸,从距离不下五丈的地方一下子纵到蒙面人眼前,单掌挟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风打到。

那蒙面人见了天废那副平板得无鼻无嘴的怪脸,心中不禁发毛,只听他轻哼一声,身形如行云流水般退了五步,避开了此招。

焦劳还待追击,“天残”焦化连忙打手一阵乱比,兄弟两人心意早通,焦劳一跃准备下房。

敢情焦化是怕房下还藏有别人,是以焦劳下去查探一下。

这时那清啸阻止“摄魂鬼音”的蒙面人忽地又是一声长啸,声音宛如飞龙行空,畅其不知所止。

“天废”焦劳虽然耳聋听不见,但脚下瓦片却被啸得簌簌而动,不由停身回望。

那蒙面人右手持剑,左手执剑尖,将长剑弯成一个优弧,一放左手,长剑锵然弹上,雪亮的剑尖一阵跳动,在黑漆的空中画出七朵工整的梅花。

“天残”、“天废”同时一惊,只因这七朵梅花正是七妙神君梅山民的标志。

海天双煞与七妙神君齐名武林,却始终没有对过面,近日七妙神君重现江湖的事两人也有耳闻,这时见眼前蒙面人竟弹出七朵梅花,不觉大奇。

天残心道:“这厮手中长剑分明不是柔软之物,他却将它弯成优弧而不断,这份功力实在不凡,难道七妙神君真的重入江湖?”

那蒙面人却又道:“关中霸九豪,河洛惟一剑,海内尊七妙,世外有三仙!关中亦海内也,九豪虽霸关中,却也应尊我七妙哩。”说完长笑一声,身形保持原状。足尖用力一点,复拔起数丈,身形如弹丸般飞了出去,笑声中传来:“海天双煞有种跟我来。”

焦化哈哈爆笑道:“就暂饶范老儿一夜。”向焦劳微打手势,两个残缺不全的肢体却疾如流星地追了上去,不消片刻失却踪影。

房上留下的一个蒙面人,见三人如风而去后,扯下脸上蒙巾,露出了一副俊美无比的脸孔,正是那吴凌风。

吴凌风侧耳听了听,喃喃自语道:“怎么我们在上面闹了半天,下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时一阵夜风却送来一声兵刃相接的声响,吴凌风不禁吃了一惊,连忙跃下屋顶,翻人范治成的院子。

踏入内院,只觉屋内灯火全没,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正要摸索前进,忽地脚下一绊,险些跌倒,他虽仗着马步沉稳没有跌下,但已弄出一声巨响。

“擦”的一声,火折子迎风而亮,吴凌风借火光往下一望,惊得几乎叫出了声,原来绊他一下的乃是一个人的身体。

凑近一看,竟是范治成请来的助拳之一“生死判”陆行空。吴凌风曾见过他一面,是以认得出。

生死判尸身上没有兵刃伤痕,只是颔上有一小滴血迹,似乎是中了什么歹毒暗器所致。

吴凌风一时想不通是怎么回事,连忙持火继续走进去。

他原来和辛捷计划的是由辛捷将海天双煞引开,他下去搭救范治成——而吴凌风自己还想借机从那为范治成助拳的点苍高手卓之仲处打探一下点苍派的虚实。这时生死判陆行空横尸门前,真令他不得其解。

他十分谨慎地走进内屋,火光照处,当中桌上赫然伏着一人,翻开脸孔一看,竟是范治成!

范治成脸色发黑,全身也没有伤痕,但吴凌风却识得必是被点苍的七绝手法点穴致死。

吴凌风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这一派景象,立刻令他怀疑到那个点苍高手卓之仲。

他放下火折,双掌护住胸面,一脚踹开内门,一片空荡荡的,哪有什么动静?

但是当他跨入才两步,忽然迎面嘶嘶风声,他陡然一个铁板桥,向后倒了下去,叮叮两声,暗器已从上面打空,大概是钉在墙上。

吴凌风略一伏身,让眼睛习惯了黑暗,定神一看,只见屋内空荡荡的,只有右面墙根处似乎伏着一个人体。

吴凌风拿了火折子再走近一看,地上果然是具尸体,只是心头微温,好像才死不久,细见面孔时,竟是那点苍高手卓之仲,胸前一处伤口,似是剑伤。

这一来把他原来的怀疑全部推翻。吴凌风又怔了一会,发现卓之仲手中似乎捏有一物,细看原来是一枝丧门钉,看情形似乎是无力打出就已死去,他回头看了看钉在墙上的两枝暗器,正是一模一样的丧门钉,显然方才暗器是卓之仲所发。

这一连串的急变使吴凌风陷入苦思中,对着卓之仲的尸体发呆。

“范治成是死在七绝手法,看来多半是卓之仲的毒手了,那陆行空似乎比范治成死得早,可能也是卓之仲所杀,可是卓之仲为什么要杀他们呢?他不是受托来为范治成助拳的么?如果是卓之仲杀的,那么卓之仲是谁杀的呢?”

这时他的眼睛忽然发觉了一桩事。

范治成尸身旁的桌子抽屉等都被翻得七零八落,靠墙的柜子也被打开。

“嗯,必是范治成有什么宝物之类引起的凶杀——”他这样推断着。

忽然,他想起自己曾听见兵器相碰的声音,那范治成及陆行空都早已死去,只有这卓之仲方才才死去——

“对了,兵刃相碰的两个人,一人必是卓之仲,另一人就是杀卓之仲的了--只怕此人还未出屋,我且搜一遍--”

才跨出门,外面走进一个人来。

吴凌风陡然立住,见那人手横长剑,冷冷对自己道:“好狠的手段,一口气杀了三人!”

他若不说还好,这一说,吴凌风立刻料定必是他杀了卓之仲,再一看,他手中剑尖还有一丝血痕,益发知道所料不错。当下喝问道:“阁下是谁?”

那人哈哈大笑道:“崆峒三绝剑的大名你竟不知?”

吴凌风一听“崆峒”两字,血往上冲,但他仍冷冷道:“不曾听过哩,请教大名?”

那人朗声道:“人称天绝剑诸葛明就是区区。”

吴凌风忽然大声喝道:“诸葛明,范老儿的宝物快交出来!”说罢双目定视诸葛明。

诸葛明果然脸色大变,哼了一声,忽然转身就跑。

这一来吴凌风立刻断定自己所料正确,不假思索地追了出去。

诸葛明一路往北跑去,吴凌风心想:“那海天双煞虽然高强,但凭捷弟那身轻功大约吃不了亏。”于是也一路追了下去。

这一追下去,他发现了崆峒掌门人剑神厉鹗的踪迹,他虽自知功力与厉鹗相差甚多,但仍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理跟踪下去,只一路上作了记号,叫辛捷看了好跟上来。

留在武威镖局中的三具尸体,到次日被人发现时,势必算在海天双煞的账上了,但海天双煞一生杀人无数,加上这三条命又有什么关系?

再说,那引开“海天双煞”的“蒙面人”,出得市郊,哪还顾得许多,脚下加力,有如一条黑线,“海天双煞”见这自称“七妙神君”的家伙脚程果然惊人,心中暗忖道:“难道果然是梅山民吗?”心念一动,雄心突奋。

须知黄丰关中九豪独步绿林,和七妙神君齐名,这时见七妙神君轻功如此佳妙,心头比试之心大起,一摆手势,兄弟二人全力追赶下去。

三个人的脚程都是江湖上罕见的,全力奔跑起来,呼呼风生,不消片刻,便来到城西的龟山。

“七妙神君”似乎有意上山,回首冷然哼道:“龟山奇险,二人有兴趣乘夜一游么?”

海天双煞何等老到,心中虽是怀疑对方使的拖兵之计,但七妙神君的名头着实太健,哪敢丝毫大意,只得放弃分头而行的工作,而合一追赶。

“七妙神君”话音方落,不停稍许,足尖点地,已在微亮的苍穹下登山而去。

海天双煞微微一怔。焦化冷然说道:“看你七妙神君能够奈何得了咱们!”

怪啸声中,已和焦劳抢登而上。

龟山奇险甲天下,任三人一等一的轻身功夫,到得山腰,已是天色大明。

前头的“七妙神君”似乎怕“海天双煞”不耐而致计策不成,不时回首挑逗几句。其实他不必如此担心,海天双煞被他折腾了一夜,早存定了不到手不停的决心。

“七妙神君”一路奔跑,一路暗忖道:“我要不要脱下蒙面,让他们知道我是辛九鹏的后代?”

又转念忖道:“我现在冒的是七妙神君之名,还是不要暴露身份,一直等到把他们二个贼种点倒后再露出身份,使他们知道辛九鹏的后人为父母报仇!”

想到父母,忽觉心中怒火冲腾,身形不觉一窒,双煞何等脚程,已赶近数丈之多。

辛捷冷哼一声,忖道:“想来这么久时间,范治成必应已脱险了。”念头既定,倏地停下脚步,刷地回过身来。

海天双煞不虞他忽然停步,也自一左一右,停下身来,三人丁字形对立,距离不过寻丈!

辛捷傲然一笑道:“两位兴致不小,到底是陪我‘梅某人’上龟山了!”

天残地废二人折腾一晚,心中狂怒,二张丑脸更形可怖,焦化厉声道:“七妙神君把咱们引到这儿来——”

此时天色大明,辛捷从面巾中看那海天双煞,容貌仍是那副样子,和十年前一丝未变,心中念到父母惨死的情景,不觉全身颤抖,焦化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进。

停得片刻,天残见他毫无反应,误以为他是瞧不起自己,有若火上加油,狂叱道:“你也不必如此狂妄,咱们海天双煞今日叫你立刻血溅此山!”

辛捷听了,格外觉得刺耳,凄厉一声长笑,呼的一手劈向天残焦化。

天残焦化已在他那笑声中,分辨出有几分凄厉的味道,心中微微一怔,错步避开。

倒是一旁的焦劳接了一招,辛捷丝毫不退,左掌右拳齐击,一式“雷劫万物”,打了出去。

天残焦化微微一闪,向左跨半步,飞起一脚,踢向辛捷膝盖。

辛捷双足钉立,双拳挥动,连打八拳,拳风冲激起极大气流,天残焦化连连退后,用了十多种身法才避了开去。

现在他完全相信这蒙面客是“七妙神君”了,自己一人之力,不会是对手的!

他打了个手势,焦劳蓦的出手。

焦劳出手攻击的方位是辛捷的“章门穴”,辛捷一笑,左手向外一勾,想破掉这招,哪知焦劳双掌一分,左手“玄鸟划沙”击向辛捷左胁,右掌却极其巧妙的一翻,并伸双指急点过去,已自化成“白鹿豹袋”之式,一招三式,连袭二穴,辛捷不禁微微吃惊。

说时迟,那时快,背后风声大作,敢情是焦化在后出掌。

辛捷陡然大吃一惊,原来焦化所攻的地方却正是自己必退之路。

辛捷凭极快的反应权衡一下,蓦的左手一架,恰好封住焦劳的一招二式,右手闪电般一甩,一记“倒打金钟”,反击回去,也正好破去焦化的一招,但究竟出手太迟,真力不济,当场跌退十余步。

这个照面下,三个人连出怪招,且都是巧绝人寰的招式,假如有嗜武者在一旁观看,不知又会受益多少!

海天双煞情知对手功夫太高,不敢丝毫保留,二人拳影飘忽,夹攻上去。

要知辛捷的功夫,此时已在海天双煞任一人之上,但二人合击之下,就不免有些缚手缚脚之感。

海天双煞心意相通,二人合击之下,威力更是大得出奇,任辛捷全力使为,也不禁一步一步被逼得后退。

这时已是艳阳当空,三人挥汗厮杀,已有个把时辰。

辛捷被两个一等一的高手逼得步步后退,他的背后是山道,是以越逼越高,已到了山顶。

龟山顶上,万里无云,晴空一碧,两旁一两株树儿簌簌的摇动着叶子,露出一隙儿空隙,刚好可以望见数十丈以外的三条人影。

兔起鸢落,三条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一阵轻风拂过,倏地天色微变,一朵云儿缓缓飘来,正好把三个人影遮住,立刻,三个长长的影子变成了三个小黑点儿。

“呛啷”一声,在这样的距离也可看见一道耀目的光芒,敢情是有人撤下了兵器。

三个人影倏的又改变了一个方向,向这二株树纵了过来,细看之下,原来是那蒙面人把长剑拔在手上。

又是一阵微风,树儿再簌簌的摇动,露出更大的空隙,把这个镜头全部收入眼帘。

云儿随风飘荡,再也遮不住太阳了,酣战着的三人又被阳光照着,只不过影子又缩短了一些。

阳光露出云霾,一团虹光陡长,蒙面人长剑精光暴射,就是不懂武艺的人也会觉得这蒙面人的剑术神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人交战个不停,海天双煞心中暗惊,以自己二人的功力齐战七妙神君只不过平手,不禁一起狠狠攻出几招。

太阳已由中天偏西了,三人的影子随着阳光改变了方向,再由短而长,斜斜印在山石上。

日影偏西的时候,三人已接战了三千回合。

“嘿”,辛捷手上精光陡长,盘空一匝,攻出一招“梅花三弄”。

但见森森剑影中,精光一连三折,在最佳的时间和地位中将海天双煞逼退数步。

辛捷长长吸了一口气,勉强把真气均匀。

一夜的奔跑,大半天厮杀,辛捷再好的内力也微微不适。反观那双煞却丝毫没有累相,心中不由佩服这二人的功力精绝。

焦劳凄厉一声长啸,双脚腾空,再发出致命的攻势。

辛捷又再一次一步一步被逼退。天残天废似乎心怀诡计,一招一式全力攻向辛捷右方,又使辛捷一步一步退向左方的断崖!

不消数十招,辛捷已是退至崖边,立足之地,距离崖不及五丈。辛捷早已测知二人的鬼计,数次想从二人头顶上飞越而脱离这危势,但海天双煞何等经验,不是用劈空掌力,便是用奇招怪式挡住。

焦化、焦劳再发动攻势,辛捷双足钉立,硬接三招,不禁又后退寻丈。

双煞四掌一卷,拳影霍霍,又自攻将上来。

辛捷冷哼一声,长剑随手一挥,一式“固封龙庭”突然化作新近学自东海三仙中平凡上人绝学“大衍神剑”的起手式——“方生不息”。

“嘶嘶”风声中,长剑已自戳出十余剑。

蓦地剑式一收,招式又变,正是第二式、“飞阁流丹”。

“大衍神剑”深奥无比,变化之多不可遍数,双煞陡然一惊双双展开铁板桥功夫才避了开去。

辛捷陡然使出绝招,威力大得出奇,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倒退两步。

他可忘记自己身在危崖,后退二步,已距悬崖不及三五尺之距。

一阵山风从背后袭来,他微微一阵惊觉,脚尖用力,便想跃进。

说时迟,那时快,海天双煞正仰起身子,岂容辛捷逃开危崖,齐齐全力劈空击去!

这时天色已是申酉时分,日色偏西,天色向晚,一轮红日照射着辛捷手中长剑,映起耀眼光芒。

辛捷见双煞攻来,心中一惊,硬硬收回上纵之势,长剑一阵震荡,激起无数剑影,封守门户,正是“大衍神剑”中的“物换星移”。

剑式才发立收,闪电般又变为“边云潭影”反手劈向敌手双臂、双肘。

“大衍十式”是一口气施出,非得快捷不可,是以招式未满,立即收招,威力反而大得出奇。

焦化不想辛捷剑式如此精妙,眼看就要躲开,则辛捷必可脱离险境,心中暗暗忖道:“这‘七妙神君’功力盖世,今日如此良机,不如拼命将他废了,也少去一个劲敌。”

天残天性强悍,心念既定,怪吼一声,伸出巨灵之掌,硬迎辛捷攻来剑式。

辛捷一招二式目的是要逼开双煞好脱开险境,是以收发快捷,内力并没有使全。这时见焦化探手硬夺长剑,心中大惊,弹指之间,焦化已握住剑身。

辛捷闷哼一声,内力陡发,剑身一阵动荡,但闻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焦化的手竞像是金属所铸!

焦劳握得良机,一掌向辛捷面部抹去。

“咔嚓”一声,长剑已被焦化硬生生扳断,辛捷一仰身,避过焦劳一招。

掌风吹处,蒙面手巾飘空而去。

辛捷伸手一抓,手巾已揉成一团,心中一急,左手拂袖遮住面孔,似乎不愿让人看见他的面目——其实辛捷就是不遮住也不会怎么样,这只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而已,当一个人在蒙面中被人揭开面具,一定会用手遮住面孔,虽然没有什么用处,只不过是必然的动作——

高手过招,毫沉之差即失良机,焦化凶性大发,狂吼一声,一头撞向辛捷。

辛捷突觉劲风袭体,眼角一飘,眼见焦化一头撞来,如果不避,则非重伤不可,但躲避除了后退之外,别无他法!

电光火石间,辛捷万分无奈的向后倒纵,身体凌空时,用内力抖手打出那一团手巾,并且闪电般伸出左手想勾住对手硬翻上来。

哪知焦化早料如是,右手一翻,竟用“小擒拿手”反扣辛捷脉门。焦劳伸手接住那团布巾,手心竟觉宛如锤击!

辛捷此计不成,只好松手,落下山崖,眼角却瞟见焦化的手掌上血流殷红,皮肉翻卷,想是硬夺长剑的结果。

辛捷仰面一看,身体己落下数丈,但仍可见双煞两张丑恶的脸伸出崖边向下俯视,心中怒极,反而长叹一声,想到自己报仇未成身先死,不觉有点悲从中来——

崖上传来一阵得意的怪笑,但那笑声越来越远,也不知是双煞离去了,还是自己跌离崖边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