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白长叹一声,道:“难得妹妹替我设想的周到,可是,我……”

谁知柳翠翠眼珠滚动,左右一看,扬声叫道:“什么人?敢偷听姑娘谈话。还不出来受死。”

展白一愕,真想不到翠翠耳目如此聪敏,自己一点未发觉,她已觉察附近有人。

翠翠话声才落,就在他俩停身不远的一棵大树后边,鬼魅似地闪出一人。

此人儒巾飘扬,步履潇洒,虽是黑夜之间,无法看清他的面貌,但必是一个风流人物,只见他哈哈一笑,说道:“本人在此安眠,你二人吱吱喳喳,扰人清梦,本人还没说话,你们反而怪罪我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说罢拂袖便走。

翠翠冷哼一声,未见她怎样作势,人如飘风闪电,只香肩微微一晃,已然站在那人面前。

那人倒抽一口冷气,估不到翠翠的身法超乎想像,又不知翠翠追来是何用意,立刻运功戒备,双掌微提,护住胸腹要害,准备随时出手应敌。

展白此时也赶了过来,谁知借着星月微光,看清来人面貌之后,不由脱口惊呼道:“原来是你。”

那人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怎么,你想不到是我吧?可是本人早就知道是你了,堂堂的‘无情剑客’艳福倒不浅,有了这么一位宽宏大量的夫人,看样子三妻四妾是少不了喽!”

展白听出他语含讥讽,俊脸一红,讷讷地道:“樊素……兄……久未相见,想不到你竟学会了说笑话了……”

原来此人正是镇江“麒麟庄”的樊素鸾,不过她此时仍是男装,当着翠翠,展白不愿揭露她的身份,故仍以樊兄呼之。

谁知翠翠在一边冷笑一声,纤指指着樊素鸾道;“你不用反穿皮袄,在我面前装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哼!我早就看出你也是个母子货。”

这回,该樊素鸾脸红了,她万也想不到眼前这美逾天人的绝色少女,眼光竟是如此厉害?一眼便看破了自己的身份,她想取笑别人的,反叫别人取笑了,立刻闹了个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有了对婉儿的经验,展白印象中认定翠翠定会醋海兴波,怕她再跟樊素鸾打起来,忙在一边,道:“翠妹,你不必多心,她向来是穿男装的……”

翠翠紧绷着的小脸,噗的一笑,仿佛由肃杀的严冬,一下子回到百花盛开的春天。听她咯咯笑了半天,才强住笑声道:“我的白哥哥!你放心好了,妹妹说过不做醋坛子,你再不用担心妹妹会吃醋,婉儿、慕容红、金彩凤,三个都不嫌多,不在乎再多她一个……”

樊素鸾突然恼羞成怒,面孔一沉,叱道:“不要脸。”

翠翠倏然收住笑声,反手一掌,“啪!”的一声脆响,樊素鸾粉脸上立刻肿起了五个红指印。

翠翠突然打了樊素鸾一个耳光,出手奇快,不但樊素鸾未能躲开,就连展白想出手阻拦都未来得及。

这一招大出二人意外。

一时把樊素鸾打愣了。

烈性的樊素鸾,家庭惨变,满腹悲愤,哪里受得了翠翠如此调侃?又感技不如人,连急带气,玉容惨变,“噗噜!”一声,从腰中抖出一条十八节亮银鞭来。

这是她父亲“霸王鞭”樊非的成名武器,“霸王鞭”樊非三个儿子没有传,单单传给了女儿。

展白以为樊素鸾取出兵器,是要情急拼命,知道她绝不是翠翠的对手,又怕翠翠心狠手辣,动上手使樊素鸾吃了大亏,忙上前两步,急道:“樊素……”他已不知是称呼兄好,还是称呼姑娘好,急不择言地道:“千万不要误会,翠翠,翠翠……”

翠翠怎样呢?他本就讷于言词,一着急更不知如何措词才好。

谁知樊素鸾银牙暗咬,握住亮银鞭的鞭头,竟反手向自己灵盖上敲去。

原来这烈性姑娘竟想自杀了。

展白大吃一惊,顺手一夺,竟是大擒拿手中的一大绝招“火中取栗”,危机一发之间把亮银鞭,从樊素鸾手中夺了过来。

“樊姑娘!你这是何苦……”

谁知展白话还没说完,樊素鸾“嘤!”然一声悲啼,掉头向树丛中窜去。

“樊姑娘!樊姑娘……”

展白一边口中急叫,一边腾身去追。一方面他是想把误会解释开,另一方面他是怕姑娘仍然想不开,前去寻死。

天真娇憨的翠翠却在一边愣了。

她想不到一句话会使对方痛不欲生。

展白追赶樊素鸾,以目前展白的轻身提纵术来说,“无色无相身”“千幻飘香步”,可以说追赶樊素鸾,真让她跑不出十步八步去,但当他眼看迫近樊素鸾时,突然在一棵大树上滚下一团黑糊糊的黑影,直向展白脚下撞下来。

看那黑影,奇快如电,方圆不到三尺,黑糊糊犹如一个蒲团相仿,不知是何事物?

展白大吃一惊,急刹住前扑的身形,倏然斜飘丈外,落下地来,掉头一看,那团黑影,一个“鲤鱼打挺”,竟然站在展白面前。

影定身显,原来是一个头大腿短,身高不及三尺的侏儒,嘴唇上挂着两条青鼻涕,冲着展白呲牙直乐。

展白定晴一看,面前的侏儒正是“三寸丁”。

展白冷哼一声,颇为不屑地道:“你的两个师父呢?”

展白虽然忠厚木讷,但却疾恶如仇,自从在“神猴”铁凌口中,知道“江南二奇”忘义弑师,便十分不齿其为人,故此对“三寸丁”的挑战不理不睬,反而向其询问“江南二奇”的下落。

“三寸丁”一撇嘴,摇头晃脑地道:“小太爷便可要你的狗命,还问两位老太爷干什么?”

说罢,一招“小鬼推磨”,身形滴溜溜一转,掌走偏锋,闪电似地向展白左臂扣来。

展白见他说打就打,怒气陡生,甩左肩,塌右步,反臂一掌,向“三寸丁”后背拍去。

谁知“三寸丁”身形滑溜得很,两条短腿一蹬,斜窜三尺,原式不变,仍是一招“小鬼推磨”,双手乍开,照旧向展白左臂锁来。

展白估计不到“三寸丁”出手招式,比在数月之前燕子矶江边动手时高出甚多,不但出手快,招式奇,而且十指劲风竟能袭体生寒,心中微微一懔,手下不敢怠慢,晃身避招,迅然用出一招“风震雷鸣”,掌刃如刀向“三寸丁”短粗的头上砍去。

“三寸丁”尖啸一声,大脑袋一晃,“滋馏!”一声,掉头又向展白右臂抓来,仍然是一招“小鬼推磨”!

二人晃眼打了三五个照面,“三寸丁”倏左倏右,但不论向左向右,都用的是相同一招“小鬼推磨”。

展白心中暗暗吃惊,其实,“三寸丁”心中更加吃惊。

因为“三寸丁”在燕子矶江边,被展白打了一掌,师徒三人回到雁荡鬼谷,潜心苦练,但等他们师徒三人,自认为绝艺练成,足可以和“神猴”对抗时,江湖传出“南猴北驴”火拼,一同丧命在“亡魂谷”的消息。

师徒三人为了证实这一消息,又跑来南京近郊“岩山十二洞”一带,前来打探,果然发现“神猴”铁凌死在一座荒洞中。

“江南二奇”当然是如释重负,“三寸丁”却吵着要找展白报雪一掌之仇。

“那还不容易!”大奇“赤发灵猴”常去恶道:“师父传你的‘鬼魅掌’,别看只有三招,但这三招威力大得出奇,其实也用不了三招,徒儿,只要用第一招“小鬼推磨”,便可置少年展白于死地。”

这一说“三寸丁”更是心痒难熬,恨不得立时找着展白,把展白劈死掌下,以出胸中一口恶气。

谁知,今天他遇到展白,把一招“小鬼推磨”反复用了五七次,仍然连展白的衣边都没摸到。

而且,看展白见招拆招,见式打式,态度从容,好像尚未施出全力,“三寸丁”不由又惊又怒,猛叱一声,手法立变,双掌左右一分,指尖向前,以“燕子穿云”的姿式,埋头向展白胸前撞来。

展白一愕,心说:“这是什么招式……”

本来“三寸丁”这一招,从外表看竟似情急拼命,又像杨令公撞碑自杀,天下武林,任何门派之中,均罕见这等招式。

岂不知这是“鬼魅掌”的第二杀招,名叫“鬼王撞钟”,别看那简简单单的埋头一撞,内含五个变化,头、双手、双脚并用,无形中比以双掌应敌的人,多出三样东西来,可以说厉害无比!

尤其“三寸丁”是有名的铁头,自幼练习“油锤贯顶”的硬功夫,所以,他那头号大脑袋一撞之力,何止千斤,足可倒树断碑。

而他的双脚隐于身后,鞋尖两柄短剑,在双脚前踢时,双剑齐出,专破铁布衫金钟罩等外门硬功横练。

展白不知他这是什么招式,单掌一挥“迅风疾雷”,猛向“三寸丁”埋头前冲的顶门打去

谁知“三寸丁”抬脸上仰,急射向前的身形,倏然升高二尺,堪堪避过展白的一掌,同时,他分置左右的双掌,向中一合,竖立的指尖,猛向展白左右“太阳穴”插下。

这一变化,实在大出意外,展白大吃一惊,赶紧缩颈藏头,双掌擦顶而过。

展白暗道一声:“好险……”

那“三寸丁”却不等他念头转完,凌空的身形,向上一挺,隐于身后的双脚已就势踢出,“哧!哧!”两柄短剑在鞋尖穿出,猛刺展白双目。

展白大喝一声:“不好……”

所幸他学会了“千幻飘香步”,一遇危急,反应立生,就在明晃晃的剑尖将及面门之际,面前人影一花,原地已失去了展白的踪迹。

“三寸丁”双脚踢空,在半空中身形划了一个圆弧,又落回地面,双眼一愣,不由傻了。

眼见自己一招“鬼王撞钟”,双脚短剑踢出,这种脚中藏刃,展白赤手空拳挡不敢挡,躲不能躲,眼睁睁必可把展白双目刺穿,怎地一晃眼不见了展白的踪迹?

莫非展白还会借土遁走了不成?

“三寸丁”傻愣着双眼,东瞧西望,不见展白何处去了,心下正犯嘀咕,突听身后“嗤”的一声冷笑。

“三寸丁”吓了一哆嗦,霍然转身子一看,见展白正站在他身后不及一丈之处,负手冷笑。

“三寸丁”又惊又怒,尖啸一声,埋头又向展白撞来,仍然是那招“鬼王撞钟”。

展白面孔一沉,怒叱道:“你找死。”

喝罢,再不留情,运起“天佛降魔掌”功,一招“扫清妖气”,只见如惊风骇浪一般的巨大劲流,狂啸着奔向“三寸丁”顶门。

“三寸丁”埋头前冲,只感迎头如雷霆万钧的掌风劲汹涌而至,心知不好。

但他的前冲之势甚猛,再想收招换式,已经晚了,只听“轰!”然一声大震,“波!”的一声脆响,“三寸丁”短小身材,直被掌风震出三丈开外,他一颗百练成钢的大脑袋,被展白一掌拍碎,半空中脑血四溅,“吧嗒!”一声,尸首摔落地上,四肢连动都没有动,便已死去。

展白站在那里呆呆发怔之际,突然两声凄厉长啸,犹如荒夜鬼哭,划破了周遭夜空。

展白闻声知惊,抬头四顾,只见从“三寸丁”方才现身的树丛里,如飞电流矢般,飞射来了两道黑影。

这两道黑影来得急,停身也急,飞矢急射,倏的一声稳站在展白面前,竟如钉子钉在地下一般,纹丝不动。

展白倒抽一口冷气,光看来人的轻功身法,当今武林已是罕见。

用目一打量二人,只见一个赤发猴脸的老者及一个夏穿冬衣的冬烘老头。

展白认识,正是雁荡鬼谷的“江南二奇”,“赤发灵猴”常去恶、“鬼谷隐叟”文正奇。

“江南二奇”以狠毒的眼光,狠狠地瞪着展白,四道眼光,犹如四柄利剑,看得展白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又觉得自己一掌打死二人的爱徒,心中不由生出愧疚之念。

但瞬即想到他二人忘义弑师的罪行,立刻又激起他疾恶如仇的满腔热血,胆气为之一壮。

“赤发灵猴”一字一顿,恶狠狠地道:“小子,杀我爱徒。老夫如果不把你碎尸万段,誓难消老夫心头之恨。”

“鬼谷隐叟”冷笑连连,不过他这笑声,比鬼哭狼号还要难听十倍,喋喋之声,听得展白周身鸡粟直立。

“师兄。”鬼谷隐叟文正奇,从咬紧的牙齿中进出森冷的语调道:“把这小子碎尸万段,都便宜了他!老夫却要用‘阴穴截脉’、‘五阴搜魂’、‘敲骨抽髓’、‘剥皮抽筋’,所有的惨毒手法,加诸小子的身上,要他哀号七七四十九天,然后再把小子碎割凌迟。”

展白仰天大笑道:“你们两个老贼再狠,但也不能洗刷你们弑师的罪名。”

“江南二奇”狠毒的脸上,同时流过一抹惊骇之色,互相对望了一眼,但瞬即一瞪眼,脸上杀机更浓,差不多是同时暴叱道:“你小子胡说些什么?你连我二人的恩师是谁都不知道,竟胆敢胡言乱语,难道死在眼前,还要含沙射影,含血喷人吗……”

展白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看你二人衣冠楚楚,可能也读过几天圣贤之书,连这点浅显真理都不知道吗……”

“江南二奇”脸上惊容更甚,大奇“赤发灵猴”尖起嗓子吼道:“你说,你说,我二人的恩师是谁?假如说不出来,老夫叫你死无好死。”

展白投他轻卑地一瞥,不紧不慢地道:“神猴铁凌,该不会有错吧?”

“江南二奇”如被蝎蜇,周身肌肉同时抖了一下。但“鬼谷隐叟”立即暴怒,叱道:“师兄,不用跟这小子鬼扯,我们先合起手来,把他小子毙了再说。”

大奇“赤发灵猴”也觉隐秘被展白探知,关系太大,这事情如果传出江湖,“江南二奇”必将为所有武林人物不齿,所以毒念更炽,立意要把展白杀之灭口。

听师弟“鬼谷隐叟”说完,“赤发灵猴”不再答言,默运玄功,真气贯注,只听他周身骨节“咯!咯!”暴响。

“鬼谷隐叟”双手抓紧又放松,放松又抓紧,显见亦在运集周身功力。

周围空气也几乎为之凝结,天空一片乌云掩过,把仅仅有一些微光的寒星也遮蔽住了,黑夜荒山,更显得无比凄厉。

山雨欲来风满楼,血战,有一触即发之势。

展白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因此,展白一边暗中戒备,准备随时迎敌,一边嘴中说道:“在下与人有约,今后不问江湖是非。你二位如果一定要找在下动手,那么,得请你们二位留下点证据,证明是你们二人逼着在下动手,在下奉陪……”

大奇“赤发灵猴”叱道:“少废话。”

二奇“鬼谷隐叟”同时叱道:“今天你小子是死定了,还留得什么证据?”

二奇喝罢,大奇吐气开声,以他苦炼新成的“黑煞手”,一式“黑手夺魂”,猛向展白面门劈来。

差不多是同时,二奇“鬼谷隐叟”肥大袍袖一扬,露出他瘦如鬼爪似的一只右掌,也是以新近练就的“阴风掌”,配合着大奇的攻势,从斜刺里切出一掌,部位是奔向展白“左肩井”。

两大隐世高手,又是数十年精修苦练,如今联起手来出招,不但配合得“天衣无缝”,而且其掌指上的威力,相济相成,的确大得惊人。

展白暗惊二奇武功,确是世所罕见,因为他没有把握稳操胜算,把二奇同时除去,又觉得二奇不允,动手之先立下证明,将来“南海三煞”前来责问,无法答复,因此,不愿接招,踏起“千幻飘香步”,倏然逸出二奇的凌厉招式之外。

二奇同时一愕,可是他二人实比“三寸丁”高明多了,展白步法虽然神妙无比,但二人身形一旋,早又各自攻出一掌。

掌风锐啸,扬石飞砂。

展白第二次闪身躲过,但仍未还手。

二奇形同疯狂,各自厉啸一声,身法展开,同时施出绝大杀招,但见满天掌影,狂啸而下。

展白“千幻飘香步”固然灵巧,但看样子光凭躲闪,不出手是不行了。

突然──

一阵香风吹过,如山的劲流随之而至,“轰!”然一声“江南二奇”衣飞发举,同时被震退三步。

“江南二奇”同时吃了一惊,只觉对方掌力大得出奇,简直不可抗拒,咬牙站稳身形,举目一看,面前多了一个身裁矮小,青面红发的怪汉。

“江南二奇”一看不认识,大奇“赤发灵猴”常去恶,双眼怒睁,厉叱道:“你小子是何人?竟敢与‘江南二奇’伸手架梁。”

二奇“鬼谷隐叟”也叱道:“小子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青面红发怪人,当然是戴了面具的柳翠翠,声调一变,怪叱道:“少罗嗦,接招。”

声到招出,双掌一分,左右分击二人。

“江南二奇”同时举掌迎上。

“砰!砰!”

两声暴响,二奇同时又被震退三步。

柳翠翠咯咯怪笑,道:“就凭你二人这等货色,也敢大言不惭?”

“江南二奇”同时大怒,怪啸厉吼着,各自运出周身功力,猛向翠翠扑来。

翠翠嘴中笑声未停,一双洁白的玉手,犹如迎风蝴蝶,只见她轻描淡写地将双掌向二奇挥去。

“砰!砰!”

又是两声暴响,“江南二奇”这次却被震出五六步去。

“江南二奇”接连被震退三次,狂态全收,且腹内真气流窜,自知不是对手,心中已生怯意。

翠翠咯咯怪笑,道:“来呀!怎么不敢打了?”

说着双掌缓缓举起,两只白得出奇的小手,竟放出两道耀眼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