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刹那中──就正如你从门隙中望见奔马驰过那样短暂的一刹那中,裴珏的思潮,却已经过了千百种复杂的变化;最后终于凝结成一种惊奇、诧异、欣喜……交织而成的情感。

因为,这刹那之间,呈现在他眼中的面庞,竟是那么苍白、悲哀,而又刻骨铭心的熟悉,这面庞就像是一根无形的鞭子,“吧”地一响,鞭鞑在裴珏心底,鞭鞑在他灵魂的深处。

他吃惊地“呀”了一声,颤声道:“你……怎会是你?”

他再也想不到在这凄清的黄山之岭,在这神秘而阴森的洞窟里,这幽灵般盘膝而坐的人,竟会是“冷月仙子”!

“冷月仙子”艾青回过头来,只见光线外黑暗的地道中,伫立着一条人影。

她骤眼之下,还未看清他的面容,但这一声惊唤,却唤起了她的记忆,她不禁也为之失声惊呼:“你……怎会是你!”

裴珏一步冲了过来,但霎眼之间,他脚步却又倏然顿住。

这是一个深邃的洞窟,倒垂着的钟乳,被一盏泛绿的铜灯中的昏黄灯光,映得多彩而缤纷。

多彩而缤纷的钟乳下,盘膝端坐着两人:左面一人,面容苍白而清瞿,宽阔的额角上,却已布满了汗珠,乌黑的发髻,已蓬乱而零落,整洁的衣衫,也已污秽而狼狈,只有目光却仍然有着刀剑般的锐利,锐利的凝注在对面一人的身上,双掌合十当胸,掌中却夹着一柄长剑的剑尖。

雪亮的剑尖,距离他胸膛不过仅仅一寸,地上坚硬的山石,却已被他的身子坐得陷落半尺。

他动也不动地坐在那边,连眼角也没有斜瞟裴珏一眼,黄昏的灯光下,骤眼望去,就仿佛是一具连在山石地上塑成的石像。

他,在裴珏眼中也是那般熟悉。

他,赫然竟是那名震武林的异人──“千手书生!”

右面一人,面容亦是苍白而清瞿,宽阔的额角,也已布满了汗珠。

蓬乱而零落的须髻,污秽而狼狈的衣衫,刀剑般锐利的目光,生了根似地凝注着对方,双掌亦是合十当胸,当中亦是夹着一柄剑尖,剑尖也已堪堪触着了他自己的衣衫……

他,在裴珏眼中竟也是那般熟悉。

他,赫然竟也是那名震武林的异人──“千手书生!”

这两人对面而坐,两柄长剑的剑柄,紧紧缚在一起,任何一人掌上的真力稍一松懈,立刻便有穿胸之祸。

显然,这两人正是以无上的内力,在作生死的搏斗,这其间甚至没有妥协的余地,谁也不能有丝毫的松驰与疏忽。自古以来,武林中仇家的搏斗,似乎都没有这两人如此紧张而严重,除非他们两人同时撤消掌力,同时飞身退后──这期间还不能有丝毫的差错──否则,这两人之中若是有任何一人退缩或松弛,对方一人掌中的长剑,便立刻会送进他起伏的胸膛中。

但是,他两人的面容与身材,却又竟然完全一模一样,世人虽多,但除了孪生兄弟之外,谁也不会有这般相同的面貌,奇怪的是──

既是孪生兄弟,为何又会有这般不可化解的刻骨深仇?

裴珏一眼扫过,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竟会看到如此惊人的景象,他身形有如一条被冻在冰中的鱼,无法动弹地凝结在空气中;灯光,映着长剑,一闪一闪地发着青光,像是人群轻蔑的眼神,在一闪一闪地嘲笑着他的神态!再加以缤纷而多彩的钟乳,他几乎以为自己这不过仅是做了一场恶梦。

终于,他移动了目光──在他未曾移动目光的这一刹那,仿佛是永恒的漫长──他目光惊诧地移向艾青身上,突地!

他不禁又自惊呼一声……

艾青那雪白的衣衫上,竟然布满了斑斑的血渍,每一滩血渍之上,都插着一根雪亮的钢针。

钢针!在灯光下闪动着微光!

裴珏的眼中,却像是布满了金星。金星闪烁,他双腿一软,“噗”地虚弱地坐到了地上。

他再想不出这阴森的洞窟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惊人的惨变;他也想不到这三人之间,究竟纠缠着什么刻骨的恩怨──除了“死亡”之外,世上似乎再也没有一种力量,能将这恩怨化解得开。

他蓦然忆及了他从“飞龙镖局”逃出的那天晚上。

那是他至今每一想到,仍不禁为之惊心动魄的一夜!

他也忽然想起,在他们谈及“冷月仙子”的身世时,“金童玉女”面上所显示的那种神色。

这一切,非但不能解释此刻的情况,却反而增加了它的阴森、恐怖,以及神秘、奇诡之意。

他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不能自救地迷乱了!

“冷月仙子”悲哀而幽怨的目光,呆呆瞧了他几眼。

她丰满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颤动了插在她胸膛上的针尖。

然后,她霍然回过头去,望向她面前挣扎于生死边缘的两尊“石像”,此刻,世上再无任何一人,再无任何一种力量,能引开她的注意,能分去她的关心,因为,她与面前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人,都有着互相纠缠,不可化解,铭心刻骨,终身难忘的情!仇!恩!怨!

缤纷的彩光活动着,这两人的面容,忽而毫无血色的苍白,忽而动人心弦的血红,忽而又呈现出一种绝望的灰绿色。

令人窒息的沉寂,几乎连呼吸之声都没有,仅有的一丝风声,也是那般微弱而遥远;若断若续,似有似无!

突地,长剑渐渐向左面移动!

渐渐!长剑触着了左面一人的衣衫──他额上隐隐泛出了青筋,目中隐隐泛出了血丝。

“冷月仙子”双目一张,目中不可掩饰地流露出惊恐与关切之色,身躯不可掩饰地起了一阵颤抖。

她是那么关切他的安全与生死,这种深遽浓厚的关切,甚至连她身后的裴珏都感觉到了。

他不可避免地暗中思忖:

“她为什么不去助他一臂之力,只要她轻轻一举手,右面那人,立刻便有不可避免的杀身之祸!” 

他深知这两人中任何一人,都无法再抵挡任何一个第三者所击来的力道,即便是一个三尺幼童的拳头,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置之死地!

他心中既是惊疑,又觉奇怪,他忍不住缓缓长身而起,要想在右面一人身上轻轻击上一掌。

只要轻轻一掌,便可解去左面一人当前的危机!

他与这二人虽有恩怨,但他却分不出这两人究竟谁是曾经以独门手法点中他“聋哑残穴”的一人,他如此做,只是为了“冷月仙子”,因为他对她有着难以忘怀的感激。

哪知,就在这瞬息之间,长剑却又渐渐向右移动,渐渐触着了右面那人的衣衫。

左面一人,神色渐渐平定,右面一人,神色却渐渐惊恐。

裴珏暗中松了口气,目光动处,却见“冷月仙子”的娇躯,仍在与方才一样地关切地颤抖着。

她竟以同样浓厚,同样深切的一份关切,转移到右面这人的身上。

裴珏呆了一呆,无助地坐回地上!

这其间关系的复杂与微妙,更令这少年无法想象。

灯光与彩光,仍在闪烁。

这不死不休地搏斗,竟似要永无休止地继续下去,沉重而逼人的气氛,山岳般压在裴珏身上。

他不安地转动了一下僵木的身躯,心中的惊奇与疑惑,随着时光之过去,变得越发难以忍受。

“冷月仙子”艾青,却像是根本已忘却了他的存在。她的目光,仍是悲哀幽怨而关切地望在面前两人的身上。

远处,突地响起了一阵呼声!

“裴珏,你在哪里?”

这漂渺的呼声虽然极其遥远而微弱,就仿佛是地道中那若断若续,似有似无的风声一样;但她人耳便知,发出这呼声的人,中气极足,不可怀疑的定是一个身怀上乘内功的武林高手!

她心头一震,霍然转首,变色轻叱道:“是谁?”

裴珏目光低垂,不忍也不敢再望她的面容一眼,垂首道:

“是和我同上黄山的人。”

“冷月仙子”的面容更是苍白,沉声道:“他们也发现了洞窟么?”

裴珏微一沉吟,讷讷道:“可能……”

艾青目光呆滞地移动了一下,缓缓站起身子,那满插着钢针的躯体,像是飘扬在微风中似的晃动了一下。

裴珏怆然长身而起,变色道:“你……怎么样了?”

他尝试着去搀扶她,但她却又颓然坐了下去,轻轻道:

“去告诉他们,叫他们不要进来!”

裴珏垂首望了望她苍白的面容,望了望她身上鲜红的血渍,雪亮的钢针──任何一个有心肠的人都不会拒绝如此悲哀而可怜的女子的请求,何况是对她深深感激着的,善良而仁慈的裴珏。

他毫不犹疑地转身飞步奔了出去,甚至没有问她一句:“为什么?”无论为了什么,他都会为她去做任何事的。

轻微的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逐渐远去。

“冷月仙子”缓缓转过身,两粒晶莹的泪珠,悄然流落,缓缓滴落在她身上雪亮的针尖上。

她悲哀地轻呼着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样!”

其实,她是极为清楚地知道,面前这两人为什么要这样的?那是为了她。为了一种以血泪交织成的恩怨,为了那不可违抗的天命,为了那与生俱来的人性!

这凄楚而哀怨的呼声,甚至没有使面前这两人的目光转动一下,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在他们两人之间,有如长剑边缘的刃口一样。

她绝望地长叹一声,垂首望着身上的针尖。

这些钢针,都是她一根一根地插在自己身上的;但是,这可怖而惊人举动,却是丝毫不能阻止她面前这两人生死的搏斗,而这种肉体上强烈的痛苦,也丝毫不能使她心中的痛苦转移。

她绝望地俯首凝思着:突地,她面上泛起了一阵微笑!

因为,她深知,无论如何,就在今日,那种痛苦而悲惨的生命,以及她与这两人纠缠难结的情、仇、恩、怨,必将获得永远的解脱!

裴珏飞步而奔,这一段他走人时仿佛有着不可企及的漫长距离的秘道,此刻竟像是突地变成异样的短暂。

霎眼间,他便已奔到了尽头,他看到有一丝微弱的天光,自那地道的入口处投落下来。

他松了口气,暗暗忖道:

“这地道中此刻已是如此黑暗,难怪那冷氏兄弟二人,直到此刻还未发现那石块下的人口。”

心念一转,又自忖道: 

“方才他们所望见的那一丝灯光,想必是从‘冷月仙子’存身之洞窟里的裂隙中透出去的,而那里根本没有入口!”

心念一闪而过,他奋身一跃,手掌攀住了入口的边缘,此刻他武功已大异于往昔,身躯一翻,便翻了上去,只觉一只冰凉的手掌,突地搭住了他的腕脉,一股大力,将他提起。

他轻呼一声:“是我!”

双足踏上实地,星光下,他突地瞥见立在他身前“冷谷双木”那冷削的面容,此刻竟充满着关切之色。

冷寒竹沉声道:“你到哪里去了,莫非遇到了什么?”

冰冷的语声中,也隐隐含蕴着关切的情感,裴珏只觉心底突地泛起一阵温暖。此刻,他见着这两个“冷酷”的“怪人”,竟似遇着家人一般亲切。 

他匆忙而简短的,述出了自己方才那一段离奇而惊心的遭遇,恳求他两人,千万不要到这秘窟中去。

他永远不会欺骗别人,永远不会以欺骗的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往昔如此,此刻也如此,他只是率直地说出自己的请求──而这种诚恳而率直的请求,通常都会使对方难以拒绝。

叙述中,“冷谷双木”的神色,因惊奇而变换着的。

甚至在冷酷、傲慢如“冷谷双木”的心中,“千手书生”与“冷月仙子”这几个字,也是个响亮的名字。

他们惊奇地对望一眼,冷寒竹突地层颜失笑,道:“有谁相信,有谁相信?”

裴珏茫然问道:“相信什么?我所说的,俱是千真万确之事!”

冷寒竹一笑截口道:

“有谁会知道一个与‘龙形八掌’、‘冷月仙子’、‘金童玉女’,这般人都有着极密切关系的少年,竟然可说是丝毫不会武功!而这丝毫不会武功的少年,却又在短短一年之间,名满江湖!”

冷枯木微微一笑,道:

“这只怕已可算做武林中自古未有的奇闻异事了!”

这兄弟两人自与裴珏相处之后,面上泛出微笑,已不再是一件值得惊异的事,仁慈而善良的心,有时的确会和春风一样,能温和地融化寒冷的冰雪。

裴珏怔了一怔道:

“我还以为你们是在奇怪我所说的事……”

冷寒竹微笑道:“名震武林的‘千手书生’竟会有两个人? ‘冷月仙子’身上竟然会插满了钢针,这些虽然都是令人惊心动魄的奇异之事;但这些事比起你自己的遭遇来,却又算不了什么,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冷枯木道:“你若还要下去,就快些下去,我们在这里等你。”

裴珏木然怔了半响,似乎在回味着这兄弟两人的言语;又似乎在奇怪他兄弟两人的说话,竟会变得如此温柔。

然后,他感激地微笑一下,再次跃下秘窟。

冷枯木轻叹一声,道:“这孩子──他对别人的事,总是比对自己的事热心。”

冷寒竹微微一笑,突地皱眉道:

“想不到‘千手书生’,竟有两人,难怪江湖传言,‘千手书生’的行事,总是忽善忽恶,‘千手书生’的行踪,总是飘忽不定,今日在江南做了件善举,明日却又在河北做出恶行。”

冷枯木悠然叹道:

“武林中本有许多神话般的人物,神话般的故事;但是在这些人物与故事背后,却又总是隐藏着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实,这些事实有大半都永远没人知道,就像是……就像是……”

冷寒竹截口道:“就像是我们兄弟一样,是么?”

两人相视一笑,就连黄山之巅这强烈的夜风,都吹不散此刻留在他兄弟两人面上的笑容。

星光朦胧了,因为有浓雾在山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