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多艘战船,浩浩荡荡的顺流而下,朝京口驶去。

目的地在望。

立在指挥台上的刘裕,极目远眺,讶道:「为何码头处如此灯火辉煌。」

站在他身旁的除燕飞外,尚有何无忌、魏泳之、彭中和数名北府兵的将领,他们都无法解开刘裕的疑问。

燕飞的眼力最好,道:「我看是火把的光芒,且是数以千计的火把光,方有如此威势。」

刘裕道:「刘袭死了,京口现在该由谁来主事呢?」

何无忌答道:「刘袭的副手是檀之,刘袭遇刺身亡,京口当由他主事。」

燕飞一震道:「我果然没有看错,码头处挤满了人。」

此时离京口码头已不到一里,人人清楚看到码头处高举着数以千计的火把,映得临江处一片火红,数也数不清的人聚集在那里,造成万头攒动的奇景。

忽然喊叫声轰天响起,叫的都是「小刘爷」又或「刘裕万岁」,只要不是聋的,都知道他们在欢迎刘裕驾到。

刘裕顿感浑身热血沸腾,同时晓得自己成功了,北府兵已毫无疑问的落入他手中,只要他一道命令,北府兵的男儿便会焉他抛头颅洒热血,没有人会有丝毫犹豫。

刘裕振臂狂呼道:「兄弟们!刘裕来哩!」

码头处正迎接他的数以万计军民,爆起另一阵更热烈的欢呼声,把风声和江水拍岸的声音全掩盖过去。

以屠奉三的才智,听得这句话,也要自愧弗如,难以置信的道:「李淑庄有这么重要吗?」

任青媞白他娇媚的一眼,道:「只听你说这句话,便知道我不是瞎担心。我敢说一句李淑庄是继谢安之后,建康最有影响力的人,她不但能把桓玄捧了上帝座,还可发动整个建康高门去支持桓玄。今次桓玄之所以能轻易攻陷建康,不但因她提供了最精确的情报,更因她令王愉背叛司马元显,把石头城拱手送予桓玄。只从此点,已可知李淑庄能起的作用是多么有决定性。」

屠奉三有点无话可说,任青媞此妖女的确厉害,每一句话都深深地打动他,因为她现正供应最珍贵的情报,使他颇有如梦初醒的古怪感觉。

对!

建康的政治是高门大族政治,若谁想管治建康,不管愿不愿意,必须先争取他们的支持。谁是最能控制高门大族的人呢?当然是供给他们最需要的东西的人,那个人就是李淑庄。

从这个角度去看,李淑庄实为桓玄能否巩固治权的关键人物。

屠奉二心中同时填满疑惑。

任青媞为何要帮助他们,这样做对她有甚么好处?任青媞说甚么憎恨桓玄、感激刘裕的那一套,他是绝对不相信的。换过一般人或许因这样的原因而作出选择,可是因着任青媞独特的出身和心态,他了解她不会是感情用事的那种人。

她有甚么目的呢?

任青媞以她那充满诱惑性低沉而悦耳的声音轻柔的道:「建康的高门名士是无可救药的,对丹药的追求更是沉溺难返,难以自拔。现在建康盛行服食五石散,这个风气正是由李淑庄一手创造,不但因她供应的五石散功效神奇,更因服食她的五石散后遗症较少,故令她成为建康最受欢迎的人,也令她成为建康最富有的人。加上她八面玲珑、擅长交际,深明高门名士的心态喜好,又被推崇为清谈女王。她也成了建康高门那种醉生梦死生活方式的象征,她的取向,直接影响苦名士们对桓玄的态度。对高门的人来说,皇帝可以换,但李淑庄却是无可取代的。」

屠奉三道:「供应五石散的该不止她一家,她只不过是最大的供货商吧!没有了她,有暴利可图的五石散仍会继续卖下去。」

任青媞微笑道:「所以我说你不明白她的手段。李淑庄卖的五石散是与众不同的,她在建康有个很大炼制五石散的丹鼎房,每次开炉炼药,均由她亲自配方,下面的人只负责炮炼,把从各地运来的上等材料,炼成令建康高门如痴如狂的五石散。谯纵正是她五石散材料最大的供应者。」

稍顿续道:「如果这样说你仍未明白她的厉害处,我可以再告诉你她另一高明的手段。人对药物的反应是有变化的,服多了某种药,会生出抗药性,感觉变得麻木,药效当然大打折扣。五石散亦然。可是李淑庄却有十二种配制五石散的丹方,故每次都炼出不同功效的五石散,那种新鲜的感觉,是建康高门无法抗拒的。因着这种特殊的关系,谁敢开罪李淑庄呢?」

屠奉三动容道:「竟有此事?真教人难以相信。」

接着双目精光闪闪地盯着她道:「李淑庄懂得十二种不同炼制五石散的丹方一事,该属极端的秘密,你怎会晓得呢?」

任青媞双目现出凄迷之色,令她更有一种近乎邪异的魅力,幽幽的道:「因为这丹术之法,李淑庄是从家兄处学得的。」

屠奉三又呆了起来,因为实在想不到。

任遥竟曾和李淑庄相好过?

任青媞回复先前的神态,淡淡道:「现在你该明白为何李淑庄这么有影响力。想想吧!当你们攻打建康之时,建康高门全体支持桓玄,加上建康物资无缺,纵然你们兵力比桓玄更强大,亦等若投身虎口,有败无胜。何况你们的兵力根本比不上桓玄,且没法支持一场长期的攻防战。」

屠奉三苦笑道:「可是正如你所说的,李淑庄代表着建康高门的荒唐梦,若杀她的事算到我们的刘爷身上去,刘爷岂非成了建康高门的公敌?」

任青媞从容道:「李淑庄说服建康高门支持桓玄的办法,正是就刘爷布衣出身作文章,指出刘爷永远不会明白建康的高门,不会谅解他们。由于阶级间的水火不容,刘裕只会是个破坏者。这个论据命中大部分高门的要害,令他们盲目支持桓玄。」

屠奉三道:「你仍未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任青媞「噗哧」娇笑,变得像一朵盛放鲜花般眩人眼目,抿嘴欣然道:「山人自有妙计。」

屠奉三暗呼不妙,她于此时此刻卖关子,绝不是好兆头,显示她肯拔刀相助,不是免费而是有条件的。

叹一口气道:「任后有何听求呢?」

任青媞柔声道:「假如我真能助你们布局杀死李淑庄,事后又没有人怀疑到刘爷身上去,我要刘爷纳奴家作小妾。」

屠奉三失声道:「甚么?」

任青媞神态悠然自得,一副不愁你不接受的模样,平静的道:「我知道刘爷一向顾忌我的出身背景,怕我沾污了他的名声。所以我不求任何公开的名份,只要他亲口对我说一句话,我这秘密小妾便会全心全意的爱他,为他做任何事。除了你、他和我外,我永不会公开这个秘密,别人间起时,我绝不会承认与刘爷的真正关系。」

屠奉三也不由打心里佩服她,可知此事她是经过深思熟虑,且顾及到刘裕的为难处。假设刘裕亦认为李淑庄是打败桓玄最大的障碍,又不可以请出如燕飞般的高手去刺杀她,唯一选择便是乖乖的接受她的条件。

任青媞漫不经意、顺口一提的道:「烦你告诉刘爷,青媞仍为他保持苦处子完整之躯,只要他说一句话,青堤会向他献上女儿家最珍贵的东西。」

屠奉三头痛起来,岔开问道:「若李淑庄身死,她的丹法岂非绝传吗?建康高门岂非会因此发疯?」

任青媞道:「你提出了一个我很欣赏的问题。建康高门肯定因此没法快乐起来,不过放心,他们的怨气会发泄在桓玄身上,这是个气氛的问题。」

接着忍不住的娇笑道:「我还有个好提议,由我去接管淮月楼,继续炼丹卖药,以安定人心。李淑庄算甚么东西?家兄的『黄金三十六方』只传了她十二方,我则知晓所有的丹方,保证可做得比她更有声有色。论清谈嘛!她更不能与我这个帝皇之后相比。」

以屠奉三的镇定功夫,也感头皮发麻。

他和刘裕部低估了任青媞,她于此时提出这个「交易」,顿然扭转了她自任遥横死后所处的劣势。

她计划的周详和完美无瑕,令「受害者」也要拍案叫绝,最妙是刘裕对她并非没有情意,如论媚惑男人之道,天下间恐怕没多少女人能是她的对手。令刘裕更难拒绝的是她不要任何名份,可是当她为刘裕诞下麟儿,刘裕可以不认自己的亲子吗?如此她曹氏的血缘,便可进入刘裕的可能继承者内。

另一方她则取李淑庄而代之,成为新一代的「清谈女王」,成为建康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那时刘裕只会更在乎她,而不敢辣手摧花,把她除掉。

屠奉三苦笑道:「这种事,我很难为刘爷作主。」

任青媞轻松的耸肩道:「这个当然,当我见到刘爷,得他答应后,会立即把对付李淑庄的妙计全盘奉上,保证他满意。」

屠奉三权衡轻重后,无奈的道:「好吧!我立刻和你赶去见刘爷,不过我要先弄清楚他是不是仍在广陵。」

任青媞双目射出炽热的神色,屠奉三真的没法搞清楚她究竟是因计谋生效,说服了自己,还是因即将见到刘裕而芳心狂喜。

宋悲风抵达谢家,立知不吵,只见人人睑露兴奋神色,便知谢道韫回来了,果然梁定都一见他便道:「大小姐和孙小姐回来哩!」

宋悲风一颗心直沉下去,想着屠奉三的警告,整个人虚虚荡荡的,无有着落之处。

梁定都压低声音道:「大小姐知道大叔在建康,吩咐如果你来,立即请大叔去见她。」

宋悲风记起上两回到谢府,都被谢混冷言冷语一番,大小姐当是回来后得知这方面的情况,才如此吩咐下面的人。

问道:「孙少爷呢?」

梁定都领先而行,答道:「孙少爷黄昏时匆匆回来,沐浴更衣又匆匆离开。现在京师人心惶惶,街上到处都是荆州兵,我看孙少爷是去找人商量,看看如何应付朝廷的遽变。」

宋悲风默然无语,随梁定都到达忘官轩外,梁定都在大门处停下来,道:「大小姐要单独见大叔。」

宋悲风拍拍他肩头,自行人轩,暗忖若在轩内的人是谢安,那就好了。

安坐席上的谢道韫外貌又清减了几分,但精神看来不错,见宋悲风入轩,欣然道:「大叔到我这边来坐。」

宋悲风依她指示在她对面的席子坐下,问安后道:「大小姐何时回来的?」

谢道韫勉强挤出点笑容,道:「回来不到两个时辰,正要设法去找大权,大权便来了,真想不到可以这快见到大叔。」

宋悲风沉声道:「桓玄没有留难吗?」

谢道报道:「不但没有留难,把关的将领晓得我们是谁后,不知多么恭敬有礼,说桓玄特别吩咐下来,绝不可对谢家的人无礼。」

宋悲风暗吃一惊,只能希望是屠奉三猜错,桓玄不是因对谢钟秀有狼子之心,而是因为要笼络建康的世族,方如此蓄意示好。

谢道韫讶道:「大叔有甚么心事?」

宋悲风犹豫片刻,终忍不住道:「我在担心桓玄对孙小姐有野心。,」

谢道韫苦笑道:「坦白说,我也正在担心。桓玄一向仇视和妒忌小玄,现在小人得志,权倾朝野,纵能收敛一时,但以桓玄的本性,在没有任何约束力下,很快会露出他狰狞的真面目。他既可以用最卑鄙的方法得到淡真,也可以不择手段的逼钟秀从他。不过现在局势未稳,他该仍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宋悲风断然道:「我们立即走!」

谢道韫凄然道:「迟了!早在离建康二十里处被荆州兵的水师船截着,我便知迟了,谁想得到建康这么快陷落?我们是由两艘战船护送回来的,接着一批数百人的荆州兵进驻乌衣巷,秦淮河更多了快艇巡逻,建康已在桓玄严密的控制下,我们是寸步难行。」

宋悲风想到燕飞,如有他出手相助,尽管桓玄高手尽出,燕飞仍有本领送谢钟秀到广陵去:

谢道韫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我们谢氏亲族有数百人在这里,我们怎可弃之不顾呢?第一个遭殃的人,肯定是小混。」

宋悲风顿感好梦成空,求燕飞出手一事再不是解决的办法。

谢道韫叹道:「他们是怎样死的?」

宋悲风心中一颤,感觉到现实的残酷。谢琰和两个儿子的死亡,当然不是直接由他们引致,可是在以大局为重下,他们一方确没有向谢琰施援手,谢琰不肯接受是一回事,但他们的整个反击天师军的行动中,的确没有包括设法保谢琰一条命。

他很希望能告诉谢道馄他们已尽了力,却没法向谢道韫说出与事实违背的话。

宋悲风顿然道:「事情快得出乎听有人意料之外,我们刚在海盐站稳阵脚,二少爷竟主动领兵迎击攻打会稽的天师军,因此中伏身亡。唉!二少爷若肯听部下的话,就不用死得这么惨。」

谢道韫两眼红起来,垂下头去。

宋悲风硬按下心头悲痛,道:「大小姐节哀顺变,现在谢家的重担子,已落在大小姐肩头亡。,」

谢道韫轻拭泪珠,抬起头来,平静的道:「桓玄已取得绝对的优势,你有甚么打算?」

宋悲风完全彻底地感到刘裕秘密潜返广陵这一步是走对了,如果刘裕此时仍偏处海盐,他便如谢道韫说这番话时的神态般,完全不看好刘裕;

宋悲风压低声音道:「刘裕已返广陵去与刘牢之摊稗,策动兵变,把权力从刘牢之手上夺过来。所以桓玄仍未算坐稳了皇位,还得问过刘裕才行。」

谢道韫惊喜的道:「竟有此事?小玄真的没有看错刘裕。」

又皱眉道:「我对小裕的军事才能没有丝毫怀疑,最怕的是他不懂建康的政治,反之桓玄则是这方面的能手。」

宋悲风明白她的意思,目前建康乃天下防御能力最强大的城市组,如建康的高门全站在桓玄的一方,任北府兵军力如何强大,亦难以攻陷建康。

只看桓玄如此轻易攻陷建康,便知他一早得到建康高门的支持。

宋悲风道:「我要立即赶往广陵,找刘裕想办法,看可否为孙小姐尽点力。」

谢道韫欲言又止,最后道:「大叔路途千万小心。」

宋悲风答应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