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刘裕早猜到宋悲风要说的话。

最后一次见谢玄,是在与王淡真私奔告吹之夜,那晚谢玄亲口告诉他,会设法拖延误王淡真和殷士维的婚约,让他有一、二年的时间,登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如此他将有机会成为南方最有权势的人,或有得到王淡真的机会。

他内心震动的原因是对谢玄言出必行的感激,谢玄对他确是情至义尽。

宋悲风微笑道:“你是否已猜到玄帅的锦囊妙计?”

刘裕点头道:“只有我当上北府兵的统帅,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宋悲风淡淡道:“你所想的还差一点点,成为北府兵的统领虽然有权有势,但仍没有办法打破高门寒族对立分隔的情况。你可以把王恭杀掉,可是你亦将失去南方高门的支持,那时你要保持权势已不容易,遑论夺得美人归。”

刘裕忽然急速地喘了几口气,有点难以相信艰涩的道:“玄帅是想我成为……”

宋悲风点头道:“对!在南方只有一个人可以超然于任何权贵之上,不受高门寒族分隔的影响,就是成为南方之主。”

刘裕容色转为青白,嗫嚅道:“这是没有可能的。”

宋悲风道:“大少爷对司马氏已彻底失望,半边天下由他们手上沦丧于外族,可是最力图阻挠北伐的也正是他们。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改变这种情况,就是建立新朝,当上皇帝。”

刘裕仍在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如我有此心,将遭南方高门群起而攻,因为即使我功业盖世,仍没法改变寒门身分的宿命。”

宋悲风微笑道:“人事并没有不能改变的道理。你当然没法一步登天,且还须历尽艰困激烈的斗争,可是只要北府兵军权落入你手上,你便可以效法桓温,先行北伐,不论成败,均可把你的声誉推上颠峰,那时岂到南方高门说个‘不’字?”

刘裕叹道:“以我目前的情况,要坐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比想当皇帝更要困难。”

宋悲风摇头道:“你仍看不到自己的优势,北府兵现在掌权的人,或者是刘牢之,也许是何谦,可是能得到北府兵们的心者,只有你刘裕一人。因为你不单是人所共知玄帅挑选的继承人,更是他们心中的英雄。如是太平盛世,你会受尽排挤郁郁而不得志,但在大乱之时,只要你能保命不死,便大有机会。”

刘裕苦笑道:“我的心很乱。”

宋悲风沉声道:“司马曜也命不久矣,你还有什么是想不通的?”

刘裕深吸一口气,道:“真的只有这个方法可以得到王淡真吗?”

宋悲风冷然道:“为了我大汉族的存亡,为了你自己,更为谢家的荣枯,这是你无法逃避的命运。”

刘裕叹道:“我们是否说得太远了?”

宋悲风道:“一点不远,你正在这条路上走着,我宋悲风将会全力助你,这并不是大少爷的遗命。”

刘裕道:“宋叔因何这么看得起我呢?”

宋悲风长身而起,移到他身前,探手抓着他两边宽肩,一字一字的缓缓道:“因为我和你处于同一情况,只有你成为新朝之主,我宋悲风方有生路。否则纵然躲往边荒集去,或能偷生一时,终有一天难逃敌人毒手。”

刘裕道:“宋叔大可以逃往北方去。”

宋悲风道:“我可以坐看谢家遭到凌辱和迫害吗?”

刘裕哑口无言。

宋悲风放开抓着他的手,目光投往舱窗外降临大地的黑夜,道:“司马皇朝气数已尽,有志者须奋然而起,取而代之,否则终有一天胡骑南下,我们纵能保命,仍难逃亡国之奴的命运,那时空自后悔又有何用?”

刘裕深吸一口气道:“小裕受教了。”

边荒集。

振荆会小建康新总坛的大堂内,屠奉三看毕手上密函,递给身旁的阴奇。

阴奇受宠若惊,跟随屠奉三已有五、六年,可是屠奉三尚是首次和他分享桓玄写给屠奉三的手谕,可见他不但当自己为头号亲信,还视他为战友。

阴奇迅快阅读密函,看毕后骇然望向屠奉三。

屠奉三沉声道:“你怎么看?”

阴奇低声道:“南郡公在怀疑你,所以逼你在一年之期内歼灭大江帮,以表示对他的忠诚。”

屠奉三沉默片刻,道:“我对桓玄仅有的一点情义,随着这封信已云散烟消。”

阴奇无言以对,屠奉三直呼桓玄之名,正表示出他心中的愤怒。

屠奉三道:“我早向他解释清楚,想在边荒集立足,必须依边荒集的规矩办事。除非你要和整个边荒集作对,而当日的祝老大便是好例子。”

阴奇道:“不论老大你有任何决定,我阴奇誓死追随。”

屠奉三道:“听说刘裕在前天回来了,是否确有此事?”

阴奇点头应是,补充道:“随他回来的尚有宋悲风,奇怪的是两人进入大江帮总坛后,没有再踏出半步。”

屠奉三笑道:“此正显示刘裕是个人才,现在边荒集已回复盛况,每天不知多少人来来往往,其中肯定混有各方探子,如刘裕到处招呼,会惹人怀疑,说到底他仍只是北府兵的一个小将。”

阴奇沉声道:“刘裕可靠吗?”

屠奉三淡淡道:“我只从利益角度出发去看一个人,如我们和桓玄反目,刘裕对我们会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阴奇道:“老大有兴趣见他吗?”

屠奉三不答反问道:“你曾和江文清并肩作战,对她有什么看法呢?”

阴奇道:“她是女中豪杰,我相信她有振兴大江帮的能耐。她更是有情有义的人,当我和她并肩作战之时,我真的完全信任她。坦白说,我已很久没有这种感觉。”

屠奉三失笑道:“是否包括我在内呢?”

阴奇不答反问道:“老大觉否来到边荒集后,有很大的改变呢?”

屠奉三欣然道:“不是改变,只是把以前密藏的想法和感情释放出来。边荒集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整个过程,是我屠奉三生平最精采的一段遭遇,最动人的不是沙场上的决胜负,而是战友们不顾生死的互相扶持,在最艰苦的情况下争取最后的胜利。一切是如此有血有肉,即使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受到感染。”

阴奇点头道:“老大的形容非常贴切,我们现在活得光明磊落,轰轰烈烈,令我生出以边荒集为家的古怪想法。”

屠奉三道:“没有这样的想法才古怪。边荒集已成天下唯一的乐土,于这里生命在每一个人的掌握中,只要你肯尊重钟楼议会的决定,依足边荒集的规矩行事,你会享有最大的自由。”

阴奇深吸一口气道:“老大是不是以后再不听南郡公的命令?”

屠奉三柔声道:“现在尚未是时候,至少我们有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于南北两边来说,已可以发生无数的变化。”

阴奇道:“明白哩!”

屠奉三还要说话,手下来报,慕容战求见。

燕飞立在黄河北岸,看着滔滔流过大地的广阔河道,三艘装满货物的商船正扬帆驶过,益显黄河君临北方疆域的气势。

渡过黄河,荥阳在一天脚程之内。

他仍有勇气去找纪千千吗?

他根本没有选择,只有弄清楚纪千千的心意,方可以决定他的命运是朝哪个方向走。

燕飞一声长啸,纵身一跳投进冰寒的河水里。雨雪从天上洒下来,为寒冬的来临揭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