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智慧令他透视人生,从而掌握人生。

入口打开,负责梦湖水庄防务的积克大步走了进来。

积克身形高瘦,面目相当有精神,充满着对自己的自信,是目下巴极绝不会怀疑的手下之一,追随他有二十多年的历史。

巴极面无表情地道:“形势怎样了?”

积克道:“所有非战斗的人员,包括了不能完全信任的人,均被运输机从安全航线送离梦湖,除了一个人外……”

巴极冷然道:“是谁?”

积克道:“是夏太太,由昨天黄昏开始,没有人见过她,对她它的搜索还在进行中……”

巴极举手作了个阻止的姿态道:“不用了!我们现在有多少人可用?”

积克道:“我们的总人数是一千四百二十八人,其中二百八十人驻守四个飞弹发射台,负责防务,其他的人有一大半分散在外围,形成一个离梦湖水庄三至五哩的保护伞,余下的五百人守在梦湖水庄各处,以生力军的形式,可随时增援任何失陷的据点。”

巴极道:“敌人不来则已,否则一定是从陆路发动攻击,利用梦湖西南的广阔雨林作掩护,进行重兵突进的偷袭,使我们的战机难以作用。”

积克道:“我也想到这问题,可是内奸的存在,将使我们不敢集中兵力作战略性的分布,而只能把兵力散往每一个有可能被袭的据点,唉!真是气人。”

巴极嘴角牵出一丝苦笑,他的梦湖水庄三面俱是平原之地,敌人无险可乘,成为天然屏障,若要从空中来攻,他四个地对空导弹发射台,可予敌人迎头痛击,在防守上,可说稳如铁桶。但假设己方的布置,全部由内奸漏往敌人,那么敌人自然可择弱舍强而攻,自己若把兵力分散,却变成每一环节也是弱点,想想亦教人头痛。

积克续道:“三小时前,在东南方和西南方,都出现了战斗直升机,显然在不断运送兵员和装备,准备向我方进攻。我们派出的一架侦察机,和我们在两小时前去了联络,看来是凶多吉少了。加上先前被击落的四架战机和六架直升机,总共失去了十一架战机,敌人来攻时,将不能提供空中的支援。”

巴极道:“尽量监察敌人的动静,一有消息再通知我。”

积克领命而去。

巴极目光转回梦湖。

湖面在这短短的光阴里,积聚了一层薄雾。

雾气迅速加浓,阳光开始软柔乏力。

天边的暗云爬行过来,背后像有一对无形的手,把天幕关闭。

巴极知道:这是大湖雾的先兆,心中苦笑,也好,就让不可一世的巴极,在大湖雾中,葬身梦湖,死在梦湖。

※※※

飞机缓缓降落在抗暴联盟玻利维亚的跑道上。

飞机停下。

凌渡宇向爱丽丝坚定地道:“下机吧!记得那提款号码和把解药交给我方的人。”

爱丽丝噙着两眶眼泪,软弱地道:“我也要回去!”

凌渡宇硬着心道:“绝对不可以,这是博士的吩咐,你怎可以不遵从。”

爱丽丝叫道:“你不要回去,你会被杀死的。”泪水夺眶而出。

凌渡宇眼中射出火热的光采,道:“死何足道,我一定要回去。”

机门打开,几个抗暴联盟的人在机下示意他们走下来。

凌渡宇坚决地喝道:“下去!”跟着放低声音道:“你难道不想我回去帮助博士吗?我一有机会,便来找你,好吗?”最后几句他说得软弱无力,连他自己也不能信任那有多少真诚。

他只想回去见晴子。

爱丽丝茫然下机,女性的直觉使她知道没有人可以动摇凌渡宇的决心。

直到战机重返云霄,她的眼泪仍没有停下来。她可能已变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但那算是甚么呢?

梦湖!梦湖!

一个令人梦萦魂牵的地方。

所有梦想的所在地。

※※※

敌人的进攻从黄昏开始。

在前所末有的大湖雾掩护下,敌人避过了几个顽强的防守点,先以几队散兵从四方八面佯攻,当巴极方陷于杯弓蛇影的状态时,才以重兵从梦湖水庄东南方的雨林以强攻突破的形式推进,现在到了正面对垒的时刻。

炮火的闪光使梦湖的黄昏带着悲剧的艳丽,孤寂的梦湖,在隆隆的火箭炮、榴弹和自动武器的震天价响里,默默忍受着。

浓得化不开的湖雾,把一切暴行隐藏起来。把敌我双方的鲜血以纯净的白露遮掩起来。

照明弹不断发射上梦湖的上空,劈劈拍拍,却透不过那一重又一重的浓雾,一切若隐若现,有种恶梦般的不真实。

飞弹开始不竭地从巴极布置于梦湖四个战略性的扼要地点飞出来,投射向邦达的攻击部队,飞弹和空气磨擦发出的尖啸,压下了其他的声音,做成强烈的爆炸,完全镇住了邦达大军的推进。

在飞弹的强力掩护下,巴极的私人军队阻挡着敌人疯狂的进攻。这批手下大部分随着巴极出生入死,其忠诚是不容置疑的,他们对巴极有种近乎对神的崇敬,愿意为他献出鲜血和生命。

巴极这时在玻璃屋下的一个地库内,指挥着己方的进攻退守。

这是梦湖水庄的战略指挥总部,布满了通讯设备,超过三十多个人员,繁忙地收听各方传来的战报。

巴极通过萤光幕,观看着各处的情况。

积克这时来到他身旁,报告道:“根据初步的估计,敌人的雇佣兵团达五千之众,武器精良,在两小时内攻破了外围的防御,但仍未能突破梦湖水庄本身的防守据点,照目前的情形,除非敌人的实力增加三倍以上,否则我们绝对有抗争的能力,甚至可以藉占优势的炮火和导弹网,在敌人锋锐稍减时,争回主动,予敌人致命的反击。”

巴极淡淡一笑,有种说不出的从容和孤傲,使积克打从内心敬佩,他跟随巴极这么多年,无论在甚么情形下,生死的关头里,巴极始终是这副从容不迫的神态,在人心惶惶里,仍能发出最正确的命令,使他们死里逃生,败中求胜,只不知这次又如何?

这时正东的一个据点传来告急的消息,那是进入沿湖道路的一个关口,若叫敌人攻破,便可沿湖侵进梦湖水庄,若让那样的情形发生,将会非常危险,因为敌人将以优势的兵力,进行巷战式地推进,而梦湖水庄的固定武备装置如炮台、导弹台等,将完全失去作用。

巴极想也不想,发出增援的命令。

积克咬牙切齿地道:“那个叛徒若落在我手里,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巴极知道积克说的是白理臣,淡淡一笑,这世上的名利,对他来说已毫不重要,他想起三十年前,亲手杀死一个毒枭的情景,像在刚才发生。生命是一个永不停止的梦。停止即是死亡。

巴极转过身来,眼中电芒闪现。

积克心中一凛,知道巴极有很重要的事要向他说,当年巴极要向另一个雄霸哥伦比亚的毒枭开战时,亦是这般神态。

巴极压低声音道:“你还记否我们的‘梦湖计划’吗?”

积克恍然一惊:“当然记牢在心,可是若照目下的形势,我们须否动用到这计划?”

“梦湖计划”是巴极、标枪和积克三人当年建造梦湖水庄之初,居安思危下订定的逃生计划,是他们三人间的最高机密,连白理臣这等负责对外的领导人也不得与闻。计划非常简单,就是在玻璃屋下造了一个两层的大地库,地库被铅板密封,其设想在于抵御核子战争的摧残,上层是他们目前处身的指挥部,下层的地库,布置了数百部水底推进器和潜水器材,可通过水闸神不知鬼不觉下潜入梦湖,从水底逃之夭夭。要知梦湖四通各方的河流,敌人即管知晓他们由湖底溜去,亦只好高叹奈何,毫无办法。

巴极正容道:“我太明白白理臣这人,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怎敢来碰我,待会你一听到警号,立即依我们平日的演习,把所有人撤退入地库,由八条秘密通道进入地库下层,迅速逃走。到达安全地点后,把我们积蓄的钱财,分配各人……各位兄弟跟随我多年,我也希望他们能安度余年。”

积克浑身一震,张了大口,好一会才道:“怎么?即管我们暂时退走,以我们的财力和博士的声誉,绝对可以卷土重来,下了这啖鸟气。”巴极前所未有的自暴自弃,使他震动非常。

巴极盯著积克,忽地一把抓紧积克的肩头,沉声地道:“不要问!我要你就像以前一样,不问原由地去执行我的命令,记着!这是至为重要的事,一个不好是全军覆灭的命运。”

尽管巴极有力的手把他抓得非常痛楚,积克眉头也不皱一下,毅然点头道:“好!”

巴极满意一笑,能有积克和标枪这样的手下,真是一场造化。

积克待要说话,“轰隆!”一声巨震,整个地库也感到东南方传来爆炸的震动。

积克面色煞地刷白。

一个传讯员叫了起来道:“东南的飞弹发射站发生爆炸!东南的飞弹发射站完了!”那是进入沿湖路的重要据点,阻挡敌人沿湖攻入梦湖水庄的重镇。

积克叫道:“一定是内奸所为。”话犹未已,西北方传来又一惊天动地的爆响及一连串的激爆,烈焰直冲上梦湖的天空,另一个飞弹发射站遭到同等命运。

巴极面容平静无波,好像这一切均与他无关,淡淡道:“立即将屯驻水庄内的人手全部出动,接应前线的兄弟……”跟着转头望向积克,断然道:“兄弟,撤退的时候到来了。”

积克怒嘶一声,说不尽的悲愤无奈。

撤退的警号响彻梦湖。

所有正在奋战的人,并不知道这是撤退的响号,在平日的演习里,他们只知道当这讯号响起,须立即有规律地分批退入玻璃屋的地库内,没有人知道地库还有可使他们逃出生天的下层。这是巴极高明的地方,让手下知道还有退路,可能带来反效果的作用,失去破爹沉舟的决心。

撤退开始。

巴极方面的炮火反而加倍增强,掩护开始的撤退。

一时炮火隆隆,梦湖沿岸区成为屠场。

凌晨二时,战事进行了七个小时。

炮火闪亮了整个梦湖的上空,水庄的大多数建筑物在炮火中先后倒下,战争仍没有丝毫停下的兆头。

巴极的私人军队退而不乱,每退出一个据点,便布下地雷,使邦达和白理臣的人推进的速度缓慢不堪,要挑战巴极这雄霸南美的首席枭雄,确是吃力的一回事,代价亦是惊人的庞大。

湖雾把这一切人类间的暴力淹没起来。

炮火蓦然加倍剧烈,似乎所有人都想一下子把所有弹药用尽,邦达的雇佣兵在强大的火力前,攻势完全受挫,像对巴极这被赶进穷巷的狗,产生了不敢硬迫的恐惧。

巴极方的炮火完全停了下来。

邦达方的炮火在此消彼长下,忽地加强,然后再沉寂下来。

梦湖在刹那间回复往日的宁静。

除了倒塌的楼房,着火燃烧的林木和屋宇腊腊的声响,以及空气中浓烈的火屑味,一切也如往日的美好及和平。

邦达方面被这突然的转变震住,一时间不知应采取甚么行动。

在这令人不知所措的时刻,一种奇怪的声响,从东北的天际传来,声音迅速增强。

战机!

邦达方的炮火轰然响起,向着这天空来的目标疯狂攻击,梦湖水庄四周密布飞弹发射台,对付任何从天空飞来的物体,这架战机并不牵引梦湖水庄的地对空飞弹系统,自然是巴极方的战机无疑。邦达方怎能放过。

隆!隆!

飞机在密集的炮火下,终于被一枚炮弹命中,机尾冒着浓烟,笔直插进梦湖里,火光并现,再是一连串的爆炸,把湖心的浓雾变成一团又一团的光量,煞是好看。

一切重归寂静。

※※※

梦湖的浓雾无风自动,情景说不出的诡异。

温温的湖水令凌渡宇感到无比的亲切,像是重回到母亲怀抱。

在战机炸毁前,他早弹出机舱,藉着降伞投进梦湖去。

浓雾掩护了他的行踪,否则他现在身上将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他默默地潜水,只有换气时才冒出水面。

目的地是玻璃屋。

他不明白为甚么战火停了下来,难道巴极一败涂地。

可是他的心神已不放在这等成败之上,他回到梦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见晴子。

他的直觉,梦湖无风自动的浓雾都清楚地告诉他,晴子还在这里。

当他的脚一触湖水时,湖雾旋动起来。

晴子知道他回来了。

可是!晴子的心灵并没有和他接触。她的心灵似乎退缩在梦湖的深处,沉浸在无助与傍惶里。

凌渡宇感到前所末有的失望和颓丧。

他不断向玻璃屋游去,湖水使他的身体非常松弛和舒适,若要找一个死去的地方,他会毫不犹豫地拣选梦湖。

死在梦湖。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想到死亡,而且是那样地强烈。

他心中不断喊叫:晴子!你快出来,为了与你的结合,我甚么也愿意放弃。

他浮上湖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玻璃屋在前方不远处,在浓雾中若现若隐。

玻璃屋前的大露台,被炮火轰塌了一角,整座建筑物却出奇地完整。

他的心灵再次呼唤:晴子!晴子!我回来了,就像上次那样,你到露台来见我,好吗?

一点反应也没有。

梦湖一片寂然。

沿湖的道路不断传来爆炸的声响,敌人进行扫雷的工作,缓缓地向梦湖水庄推进。他们再没有向水庄发动炮火,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占领巴极余下来的另外两个飞弹发射站,以之反制巴极,发射站一日在巴极手上,他们就一刻不能安枕无忧。

在找不到晴子的失望下,凌渡宇从梦湖爬攀上玻璃屋的大露台上。

刚踏足露台上,凌渡宇浑身一震,好像看到最不该看到的物事。

玻璃屋的玻璃大多已碎破下来,可是露台的小圆台,两张坐椅,依然故我。

圆台上还放了一瓶酒,两只酒杯。

巴极坐在右边的椅子上,眼神虽装满落寂,却是平静至一种死寂的感觉。

他那可以毁灭梦湖水庄的电子感应仪器,四平八稳放在酒杯旁。

两人的目光在浓雾中交系在一起。

巴极微微一笑,倒满一杯酒,递向凌渡宇道:“你若不想死,尽吧此杯后,请你重投湖内,否则这处还有一张空椅,可让你死时安安乐乐坐在这里,看梦湖的最后一眼。”

凌渡宇取酒一干而尽,坐到空椅上。

心中出奇地沮丧。

没有晴子,日子怎样过?

梦湖迷失在前所未有的大湖雾里。

天地尽是白茫茫。

死!

是解决生命的最好方法。

生命只是一个孤独的荒原。

人类可以相互爱抚、相互交谈,可是这并不能改变他们孤立的本质。

只有心灵的结合,才能带来本质上的改变。打破隔离和孤立。

没有了晴子,一切也没有了。

人类用虚假的言辞进行自我欺骗,可是他们的心灵在实质上,仍是在自己孤独的荒原上失望和悲泣。

凌渡宇失去了活下去的意欲。

好吧!

这样结束一切。

死在梦湖。

巴极倒满两杯美酒。

两人一干而尽。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白理臣的声音。

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梦湖,道:“博士!我是白理臣,现在向你发出最后警告!”

扩音器传来数下急促的呼吸声,显示白理臣心内的紧张情绪,他长年处在巴极下,即管目下似乎稳操胜券,然而余威犹在,冷静的他亦不由失去常态。

白理臣的声音继续传来道:“你手中的皇牌:四个导弹发射台,两个被炸毁,余下的两个在我们掌握中,你已经绝无平反的机会,限你在五分钟内,抛下所有武器,举手走出来,否则发射台的每一颗导弹,都会射进水庄去。”

凌宇渡望向巴极,茫然道:“你的如意算盘打不响了,没有了导弹台,怎样和敌人同归于尽?”

巴极淡淡道:“你太小觑巴某人了,要胜要败,要留要离,岂会被他人操纵!来!让我送他们一分大礼,做场好戏阁下欣赏。”伸手往台上的电子控制仪,修长的手指在那组按钮上灵活地跳动。

凌渡宇心下不解,巴极还能干些甚么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漏走,五分钟的期限只剩下十多秒了。

扩音器的沙沙声再次响起,白理臣还末说出话来,惊天动地的强力爆炸,在梦湖的南方和西南方传来,地动山摇,余下的两个发射站冒起浓浓的烈焰,腾升上半空,掩盖了敌人的哀号,接着同一地点继续更强烈的爆炸,把湖雾染得血红一片。

凌渡宇骇然望巴极,后者神态从容,却没有胜利者应有的表情。这时他才恍然巴极刚才发出的电子讯号,启动了余下发射台的毁灭装置,这一着,无疑会给邦达带来严重的伤亡,进驻发射站的人将无一幸免,只不知邦达和白理臣是否其中两个。

巴极摇头叹道:“低估敌人,是致命的因素。”跟着严肃地向凌渡宇道:“好了!现在到了最后时刻,你留下还是离去?”

凌宇渡漠不在乎地耸耸肩,道:“留下吧!”心中却不明白,巴极似乎还有摧毁邦达大军的力量,可是四个导弹台都被毁去,他凭恃甚么呢?充其量他只可发动可能装置于玻璃屋的自动毁灭系统吧!

巴极微笑道:“梦湖!永别了。”

右手缓缓伸往台上的电子控制仪。

凌渡宇闭上眼睛,利用死前的半刻空闲,心灵延伸往梦湖。

他再次感到晴子的无助和傍惶。面对死亡,使他的脑子突然灵活起来,醒悟到晴子的无助和傍惶,是他一手所造成。

昨天离开梦湖时,晴子哀求他留下时,他告诉了晴子事情的真相:她只是梦湖和人类精神的结晶品,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异物。便像一个在世为人的鬼魂,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突然间给人提醒自己早死去多时,魂魄一惊散去。

晴子是自然和人类精神产生的异物,既拥有人类思维的特质,又拥有远超人类的灵异,她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自己是甚么东西?

所以从一开始接触,凌渡宇已感到她的无助傍惶。

巴极的手愈来愈近台上的仪器。

愈接近死亡。

“轰”!

枪声大鸣。

凌渡宇和巴极两人跳了起来。

电子感应仪被枪弹击中,跳了起来向外抛起,恰好碰在栏干上,又倒掉回露台的地上。

电子感应仪是用非常坚硬约合金组成,子弹除了做成一个凹痕,并没有丝毫损毁。

凌巴两人一齐转身望向后方。

一个娇小的身形,一对纤手各握着一支枪,英姿凛凛。

凌渡宇失声道:“是你!”他早应估计到是她,那天在玻璃屋偷听巴极和白理臣对话的女子,可惜与晴子的事弄得他心神恍憾,失去平日的精到。

是夏太太。

巴极沉声道:“我待你不好吗?由你和晴子来到梦湖后,我待你如上宾,即管晴子死后,你要留下,我仍是那样待你。”

夏太太冷笑道:“你待我当然好,否则如何补偿你心中的内疚。”

巴极道:“你知道了?”

夏太太阴沉地道:“晴子的自杀,可以瞒过其他人,却瞒不过我,甚至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

巴极一呆道:“你知道甚么?”

夏太太道:“晴子自杀的真正原因。”

旁观的凌渡宇也给他们的对答引出兴趣来,晴子的自杀,难道还另有内情?

夏太太绩道:“你以为我真是晴子的下女吗?不!你错了,我是她同父异母的姊姊。”

巴极回复平静,道:“那又怎样?”

夏太太提高声音道:“那又怎样?哈哈……由一开始,你的纯洁无瑕的晴子,便在欺骗你。”

巴极沉喝道:“你说谎。”

夏太太一紧手中握着的枪,叫道:“我说谎?你以为晴子真是个纯洁的商人之女,告诉你,那只是一个虚假的身分,由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反毒组安排,目的是引你掉入布好的陷阱,可惜晴子这个蠢货,爱上了你这杀人魔,还傻得去自杀,她的死是你做成的,我一定要毁了你,为她报仇。”

她一边说,巴极面色一边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口唇颤动,却说不出话来。

凌渡宇明白了一切,晴子和夏太太这对同父异母的姊妹花,是美国中央情报局训练出来对付南美毒枭的反间谍。可是晴子爱上了巴极,后者又不肯放弃毒品生意,晴子在重重矛盾下,唯有一死解决。

凌渡宇首次发言道:“那你为何又勾上邦达?”

夏太太右手的枪扬向凌渡宇,狠狠道:“你这见利忘义之徒,没资格和我说话,那天我还故意揭露韩林的事来助你,估不到你这么快便和这魔鬼一鼻孔出气。”跟着暴喝道:“不要动!”拿枪嘴指向巴极。

巴极刚要扑往栏干旁的电子仪器,无奈停了下来。

他俩已被剥夺了选择自己死亡形式的权利。

夏太太将蓄在心内的话一口气说出来,痛快非常,续道:“你那天杀的人,是韩林的相好,可笑你懵然不知,哈……”

※※※

凌渡宇恍然大悟,原来韩林是同性恋者,自己杀了他的相好,难怪他恨之刺骨,掳走了雅黛妮,可是自己目下自身难保,忽又想起曾把麻醉针发射器交给了雅黛妮,希望她能以之脱难,那就好了。

巴极道:“你既然是美国情报局的人,为何目下又助邦达对付我?”这也是巴极想知道的问题。

一个男人的陌生声音插入道:“道理非常简单,晴子自杀后,美中局改变了对南美的策略,不再进行对付巴极的计划,于是夏太太找上了我,南美唯一可与巴极博士抗衡的人。”

浓雾中十多人现身出来,挤满了露台近玻璃屋的一边。

一个秃顶的大胖子,排众而出,他的双目眯成两线,笑嘻嘻地打量着巴极。头戴高帽,一身礼服,就像来参加盛宴。

白理臣站在他身后,神情木然。

巴极沉声道:“邦达!”

秃头胖子脱下高帽,持帽夸张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见了一个礼,躬身道:“博士你好!”

四周手持自动武器的大汉,均是神情肃穆,巴极现在虽是阶下之囚,但他的威名,在完全劣势下所表现的通天手段,使没有人敢起丝毫不敬之心。

秃汉转向凌渡宇道:“凌先生你好!”

凌渡宇淡淡一笑,脑中转了几种逃生的方法,都派不上用场。这刻他反而不想死了。

想想也是奇怪,前一刻他还安然待死,这一刻想的却是如何逃出生天。

生命自有一股令人活下去的力量。

另一名领袖级的大汉问道:“巴极!其他的人到了那里?”

巴极道:“不知道!”

那人怒喝一声,大步抢前,举起枪柄,要痛击巴极。

白理臣喝道:“停手!”

那人动作凝在半空,询问的眼光望向邦达,表示只以邦达的意见为准。

邦达点首道:“住手!我和白理臣先生早有协定,可以处决博士,却不可以对他有丝毫不敬,对吗?白理臣先生。”

白理臣回复木无表情,走到巴极具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道:“博士,这次背叛你是别无选择,我不能置我庞大的亲族和利益不顾,随你一同退出毒品卖买,但你依然是我最尊敬的人。”跟着垂头道:“你可以为你和你的朋友,选择被处决的地方。”

巴极望向凌渡宇,后者双肩一耸,作了一个甚么地方也没有关系的姿势。

巴极笑了,道:“不如就在湖心的祭台上吧?”

能死在梦湖,还有值得遗憾的地方吗?

邦达和白理臣的联合部队,循着沿湖的两条主要大路,迅速驻进梦湖水庄,对他们的战利品进行彻底的搜索和查察,对敌人进行根绝的残杀。

邦达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尽管巴极力的炮火完全沉寂下来,仍然不敢掉以轻心。发射台的自动爆炸,使他心有余悸。

通出祭台的木制浮道,除了炸开的一两个缺口,基本上仍是完整。

凌渡宇和巴极两人,被一个手铐把凌渡宇的左手和巴极的右手锁连在一起。

十二个手持自动武器的大汉,把两人押往湖心的祭台。

众人的脚踏在木浮道上,发出“吓,吓”的声响,做成一种步向死亡的奇异节奏。

玻璃屋露台上的十二盏大雾灯,除了两枝被损毁外,全给亮着了。

沿着浮道直至祭台的百多支雾灯,一齐亮了起来,在大雾中散发着诡异眩人的黄光,把正在步往祭台的处决者和被处决者,照得毫发毕现。

啊道两旁的湖岸,沿湖的灯亮了起来,聚集了三千多名战胜者,默默旁观这最后的祭礼,气氛庄严肃穆。

将要被处决的两人。

一个是南美纵横不败的第一霸主巴极博士。

另一个是最富神秘和传奇色彩的中国人凌渡宇。

在南美的黑道历史上,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枪声一响后,历史会以另一种形式进行,权力架构将重新安排。

邦达、白理臣、夏太太等数十人,站在浮道起点处的大平台,静待处决的来临,巴极和凌渡宇的身形在他们眼中逐渐缩小,最后停了下来,站在祭台的正中。

十二名大汉提起机枪,平指着祭台中的两人。

湖雾无风自动、不断旋转着,似乎为两人的处决欢呼狂舞,又似悲愤万状。

凌渡宇侧望巴极一眼,后者面上平静如昔,一点没有被处决的惊惶。

凌渡宇的目光由眼前的处决者,巡梭到左右两岸密麻麻的武装敌人身上,巡梭到浮道尽端的邦达等人,再移往玻璃屋那空无一人的大露台上,心中苦笑:想巴极每次在那里观察别人在祭台受刑,有否想到主客逆转的今天。

世事的发展,出乎人的意想之外。

凌渡宇望向锁连着自己左手和巴极右手的手铐,想不到竟和自己要杀的人死在一块儿。

这更是始料难及。

手铐虽把他们连在一起,他们仍只孤独地面对死亡的来临。

卡察!卡察!

子弹上膛的声响,扣动每一个人的心弦、数千人的灵魂。

凌渡宇忽地想到玻璃屋露台栏干旁的电子感应仪。

十二门黑幽幽的枪嘴,慢慢举起,动作似乎很快,又像世纪般的悠久。

他再次想到那电子仪,想到死亡和毁灭。

就在那一刻,他感到巴极和他相连的手铐一下剧震。

难道巴极惧怕了,凌渡宇不解地望向巴极,后者两眼睁大,射出前所末有的奇光,凝望着前方。

他顺着巴极的目光,望向玻璃屋的大露台,登时瞪目结舌起来。

晴子!

在给雾灯化成一晕晕金黄的大湖雾里。晴子在白纱飘舞下,冉冉地出现在玻璃屋的大露台上。

在这距离下,他只能看到一团若隐若现的白色身形,在湖雾中优美地盈盈俏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凌巴两人的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她,又或者只是他两人有见到她的能力。

凌巴两人的心神全集中在晴子的身上。

难道晴子来参与这死亡的盛典,这另一幕的湖祭。

有人大叫道:“准备!”

十二名大汉的手指扳上了枪掣。

湖水中忽地响起奇怪的尖啸,啸声倏忽从四方八面响起。湖水一阵翻腾,几条水柱在远近的湖面激冲而起。

巴极喃喃道:“天!她按动了毁灭装置。”

十二名处决者面上现出疑惑的神色,低头追察啸声的来源,枪嘴不自觉垂了下来。

邦达等人同时低头望向湖内。

沿岸的观刑者一阵骚动,没有人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除了凌渡宇和巴极。

凌宇渡明白了,巴极在湖水下,还装置了其他的导弹发射台,这是他最后的皇牌。

啸声转眼间变成刺耳的尖号,由湖面移往天空。

邦达方不知谁人狂喊道:“危险!是飞弹!”

接着下来的狂乱是完全役法想像的。

数千人你推我撞地向掩护物内散去。

凌渡宇见机不可失,一撞巴极,两人齐齐跌进湖水里。

跌进湖水前,第一下惊人的爆炸声撕裂了每一个人的情绪,跟着是一下接一下的狂爆,湖水激起巨大的水柱,沿湖的区域完全淹没在水光和爆炸里。

祭台和它的浮道弹上半空,成为满天飞舞的木屑。

强力导弹的威力笼罩着水庄每一个角落,笼罩着沿岸的每一寸地方。

强烈的爆炸,掩盖了人们死前的惊喊。

在跌进湖水的刹那前。

凌渡宇的心灵和晴子的心灵紧紧连在一起。

晴子的绝世容颜,浮现在他的心湖内。

凌渡宇的心灵狂叫道:你为甚么要这样做,这会把你毁灭的。

晴子在他心灵内平静地答道:这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吗?死亡是一切生命的归宿,梦湖赐与了我奇异的生命,正如天地孕育出人类,我已经历过生命的爱火和热力。那不是足够吗?我已不负此生了。我毕竟只是一种异物,虽妄图和你相爱,最后终只是一个孤独的个体,我虽因人类而生,却是“非人类”,将因不了解人类,而长居那孤独寂离的荒原。若是那样,有甚么能比死更理想。

凌渡宇狂叫道: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你是人类千百年来的梦想,医治人类孤独的最佳良方……

一幅强烈清晰的图象,在他眼前出现。

玻璃屋在火光和爆炸中,徐徐倒下,碎石激飞往四周广大的空间,大露台上晴子陷入熊熊的烈欲里,被倒下的建筑物完全掩埋,再是一连串的爆炸,残余的碎石缓缓注进湖水里。

两人的心灵联系,像给利刃当中劈下,养然断绝。

晴子死了。

一股强大的悲哀和失去一切生命意义的颓丧,狂涌心头,模糊间,他沉进温温的湖水里,他感到巴极的手,有力地箍上他的胸颈,带着他在湖水中游动。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给人抱上湿润的草地上。

泪水不断流下。

失去了晴子,也失去了一切梦想。

梦湖把一个美梦赐与了他,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听到巴极在他身旁道:“她死了!她死了!”

凌渡宇张开眼睛,看到全身湿淋淋的巴极,坐在他身旁,木然望着远岸的熊熊火光。

梦湖水庄变成历史的遗迹,败瓦颓垣。

至于邦达等是死是生,现在已是无关痛痒。

晴子死了!

凌渡宇感到凄痛万分。

巴极举起右手,连着的手铐把凌渡字的左手也提了起来,道:“我知你是个合格的锁匠,可以打开它吗?”

凌渡宇呆了一呆,好一会才缓缓在胸前搓揉,把人造胸皮翻过来,取出一条长形的条子,不一刻把手铐除了下来。

巴极站起身。

梦湖的雾逐渐散去。

漆黑的夜空缀满闪亮的星辰。

凌渡宇欲要站起来,一轮自动武器的声音骤雨般响起。

巴极鲜血飞溅,打着转倒跌开去,一头栽进湖边的浅水里。

凌渡宇悲叫一声,跳了起来,向巴极扑去。

他把巴极浸在水里的头抬起放在腿上。

巴极口鼻渗出了鲜血,神情出奇的平静。

一个女子从林木间走了出来,手中提着自动武器。

雅黛妮!

凌渡宇来不及理她,望向怀中的巴极。

巴极眼中沉浸着无尽的孤独和悲哀,喃喃道:“这也好,这也好!记着,我死后,将我的骨……灰……撒往……”头一侧,死去了。

这纵横南美的枭雄,终于死去了,死在梦湖的湖水里,以他的鲜血为梦湖增添颜色。

他虽然未说出要将骨灰撒往那里,凌渡宇已知道了答案:那是梦湖。

只有这样,巴极方可以和晴子在一起,没有人可再将他们分开。

巴极虽然得到了全世界,却从未能有片刻离开他那孤独的荒原。

就像凌渡宇。

或是雅黛妮。

以至乎世上任何一人。

另一轮枪声响起,雅黛妮倒在血泊内。

凌渡宇缓缓转头,看见雅黛妮抱着枪头倒指向自己的机枪,倒在血泊内。

雅黛妮自杀了。

她得不到巴极的爱,以血和死亡来清洗这耻辱。

她究竟怎样逃出韩林的魔爪,是否用凌渡宇给她的麻醉针,这一切也不关重要了。

死亡终结了一切。

凌渡宇望向梦湖。

梦湖梦湖!

人类多少梦想随尔而来,亦随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