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话,又喝一声:“先接我一掌!”

右掌指尖上竖,轻轻推出。左手却以整以暇地把那柄白羽扇插在背上。掌力发将出去,有如春天的和风,温温柔柔。

神拳查本初不敢怠慢,大喝一声,奋力一拳捣出。

这一拳他已使出了六成的功力,但见拳风刚猛无伦,刹时砂飞石走,使人不敢睁眼。

可是一到了人屠罗昉身前半丈之处,立刻平息静止。

只见那迷宫侍老手掌慢慢朝前推出,和风渐送,快要和查本初百步神拳的力量相触。

就在这顷刻之间,忽然一声佛号,从洞穴那边的一块矮右之后发出,声音响亮震耳。

众人方自一怔,一个年纪甚老的和尚,已站起来,只一举步,便到了火焰布满的洞穴。

这位老和尚一出现,所有的人无不记得,只见他两道雪白的眉毛,长可拂颊,耳轮垂肩,长得好一副慈悲庄严法相。

玄黑色的僧袍前面,垂着一串佛珠,通的念珠长上一半,原来是五台山挂月峰法雷寺老方丈药山大师。

这位佛门高僧足迹从未下山。

可是众人皆因久闻这位老方丈在武功上有超凡入圣的造诣,自创佛门降魔念珠的“伏魔回环五打”,威镇武林。

从那一串长长的白念珠上,可知他是五台山挂月峰法雷寺的高僧,而法雷寺则仅有一位比笑和尚年纪老的,便是老方丈药山大师。

是故众人不必曾经见过,已知乃是药山大师亲自下山。

药山大师口中佛号之声未绝,袍袖挥处,便卷起一团火光,直扑迷宫侍者人屠罗昉。

口中朗声道:“两位且慢动手,请听老纳一言──”

说话声中,那团暗红色的火光已越过洞穴,快要扑到人屠罗昉。罗昉忽然将半个身,向着那团火光。

神拳查本初见他收掌,趁势收掌闪开一旁。

那团火光忽的倒退回去,倒退了大半丈,便掉在地上,熊熊燃烧。

迷官待老人屠罗昉冷笑道:“五台山挂月峰法雷寺的“伏魔回环掌力“,也不过如此而已!”

原来药山大师所创的“伏魔回环五打”,在佛珠而言,则每一式之内含有无量变化,生生不息,周而复始,越打越威力大。

在掌力上而言,则掌力能双又能收,假使两下相隔在一丈之内,则那团火光便可去而复回,重落在洞穴口。

这刻相隔过远,药山大师虽然用尽毕生功力,却也只能飞回大半丈,便落在石地上。

药山大师口中诵声佛号,飞纵过去,心内自思道:

“老纳的伏魔回环掌力的确尚未能炼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居然被这厮看出来了!”

老和尚身形一定,合什微笑道:

“道兄从海外得获不传之秘,果足以称雄中原,老衲身在沙门,岂敢有与道兄争强之心?

适才听道兄所言,要在中原创设一派,这一来海外秘技,目玆流入中土,正是天大喜事,武林同道,正该恭贺才是。故此老衲以为查兄不该与道兄动手!至于道见所学的金钟岛迷宫绝技,精强奥妙,那是绝无疑问之事……”

迷宫侍者人屠罗昉不禁仰天大笑,道:“老和尚肯出头说这等话,山人何须多费手脚……”

饶是麻衣道人和关行者傲视当世,但也久仰药山大师德望,这刻见他如此认软,便也做声不得。

就在众人各怀心事,亦怔亦楞之际,谷顶蓦地传来一声长笑,有如九天鹤戾,嘹亮无比。

笑声冉冉乘风而逝,敢情是那发出笑声之人,施展出世所罕闻的脚程,瞬息已远逝。

老和尚一声佛号,微笑道:“迷宫主人果真名不虚传,这等脚程,老衲是望尘莫及……”

人屠罗昉这时因得德高望重的药山大师一言,已不啻得到武林承认他开宗立派之事,故此这刻便是一派宗主。

说话之时,便得拿捏身分,伸手取下白羽扇,徐徐道:

“迷官主人已炼到金钢不坏身的地步,方才施展的“万里飞虹”身法,相信古昔达摩大师的一苇渡江,也要相让几分!”

麻衣道人自觉留此无颜,便先走了。

少林寺关行者抗着那根行者棒,也相继离开。

人屠罗昉见他们无礼,冷哼一声,那扇一挥,丈许处一方五六尺大的石头,忽然炸碎。

然后稽首道:“山人尚有要事,异日再见──”

说完,也自飘然而去。

剩下的几个人,见他罡气功夫如此厉害,不禁为之颜色变动。

神拳查本初叹口气,道:“小老儿历尽江湖,也未曾见过这等桀傲而又武功高强之人。

适才若非大师出头阻止,这把老骨头怕不抛弃荒山!”

药山大师道:“查兄不必这样说法,老纳不过怕两虎相争,凶危太甚而已!而且那位罗道友的罡气功夫,只有六七分的火候,认真要拚,最多也是两败之局,老衲不必隐瞒,其实所忌惮的,还是那位隐伏山巅的迷宫主人!刚才罗道友虽然夸大一点,但真正比较起来,那万里飞虹的功夫,可就足够和达摩祖师的一苇渡江媲美,因为那已是玄门中无上功夫,除了百年前的璇玑子前辈,不但本身武功略数神奇,同时又兼佛道两家之长,故此一甲子之内,两到东海金钟岛迷宫,使得上代的迷宫主人足足有百余年不敢涉足中土。可惜璇玑武功早已失传,便璇玑三宝也绝迹人间!老纳因二十岁始学武功,故此至今始终未能炼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看来唯有各家派的高人联手,方始能够抵挡迷官绝艺!然而老衲筋骨衰朽,年事太高,只怕也等不及这场盛会!”

老和尚慈目中闪动出奇异的光芒,望着天际遐思。

他有一句话未曾说出来,那便是当今世上各家各派的武功,虽然各有出奇之处,却终不若云林四绝之首的南江。

一则南江这一派武功,乃是昔年稍稍逊于武林至尊璇玑子的无名叟所传,连璇玑子当日也曾赞叹剑拐绝技为此生观止。

二则南江年过八旬,若是由婴孩时炼起,便有希望可以和金钟岛迷宫主人颉顽争持。

当然若果老和尚知道江老爹也是十七八岁之时才被无名叟遇见而开始传技的话,也会为之失望而放弃这个渺茫的寄托。

药山大师转向烈火星君道:

“烈火道友你方才被罗道友所愚,以为他真不怕那诛天神火,其实他乃是运布罡气于袍上,故此火焰无法占上,若是出其不意,他虽可运罡气隔住焚身神火,但那件道袍决保不住!”

烈火星君哇哇一叫,道:“原来这样吗?那厮也真可恶……不过,即使烧毁了他的道袍,又能够济什么事?”

滇边大侠熊应宗抱拳庄容道:“晚辈久闻大师高筹已逾百龄,学问渊源,是以胆敢请教──”

药山大师慌忙合什回礼道:

“熊大侠光明磊落,侠骨义胆,老纳也钦仰已久,如有堪与老衲讨论之事,便请见示。

晚辈两字,老衲决不敢当,决不敢当!”

熊应宗道:“大师谦冲自持,熊某不好勉强。请问那迷宫主人向来听说只传一徒,何以那罗昉却自称侍者?此来中原创立宗派,不知竟有何意?”

某山大师道:“老衲曾因此事,亲上大雪山向天龙老禅师请教,两人一同静坐三昼夜,勉强以天眼通大法察知大略。关于迷宫主人和罗昉行踪,知道较为详细,至于以后,只知武林祸劫连绵,尤似少林峨嵋为甚……”

众人啊了一声,恍然明白乃是刚才麻衣道人和关行老无礼所引起。由此更可知道那人屠罗昉气量偏狭,眦睚必报的性情。

药山大师又道:“关于此事,虽云天心所系,但人事亦不无小补。几位如果不辞辛劳,肯为武林稍减血孽,便请随老衲出山,找个地方一谈如何?”

这时那石龙婆已走。

其余九头狮子李公明等除了阴阳笔褚兆和贺迎祥有点儿杆格不入,故而辞出之外,其余便一同走出山去。

他们离开之后,隔了片刻,三条人影直扑下各来,可是来势不快,而且不时发出呛螂之声。

这三人一直在洞穴外四丈之远停步,当先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头子,一身粗布衣服,脚下登的是旧福字履,头上光秃秃,光可鉴人。

他年纪虽大,但那双又细又长的凤眼闪闪有光。

另外两个年纪轻轻,但也在四旬上下。

只见那两个人敢情一个托着一套铁盔甲,由头可以套到脚,因为全是铁甲,故笨厚异常。

另一个抗着一盘三指粗的铁链,看来份量极重,把那人压得腰都弯了。

书中交代,这三人俱非无名之辈,否则以那套镔铁盔甲和那一盘铁索,常人别说要抗来走路,便拿也拿不起来。

那老头原来便是塞外两老魔之一的千里眼石恨天。

这个老魔不但武功比黑蝴蝶骆不凡高强一点,而且饶于智计,他早就到南方来部署一切。

他同时侦察形势,勾结了黑道中两名好手,一个是山猫程同,另一个便是夜游神凌展。

当他知道烈火星君也来了,便特别去弄了一副铁盔甲和一盘铁链,如今他正好用上。

山猫程同放下的那盘铁链,伸伸腰,真像一头大猫,怪不得外号称为山猫。他翘翘大姆指,道:“石老真是神机妙算,一路上我还在肚子里怨埋带这劳什子,压得腰也弯了,如今正好有大用!”

夜游神凌展放下那套盔甲,匆忙说道:“老程闲话少说,咱们即速行动为要”

一面左顾右盼,察看四周动静。

千里眼石恨天哈哈大笑道:

“两位老弟刚才已得知老朽这双眼睛能够远察千里,如今大可以放心,老朽敢担保附近再无人踪,哎,那迷宫主人走得真怏,我差点也难以看清楚。敢情他除了双足用力之外,那双宽大的袍袖也有莫大妙用,乍看真像凌空飞走的”

当下三人计议一番,决定先由山猫程同穿上盔甲,以铁链系在其腰间,滚下洞穴中。

夜游神凌展膂力较大,负责拉住铁链。

千里眼石恨天则施展精纯武功,将穿上笨重盔甲山猫程同抱起,抢到洞穴边,先用掌力冲破火焰.然后将他送入洞中。

那层火焰色作暗红,炙热无比,他们站在四丈之处,尚且觉得炽热迫人。常人只须在十丈以内,便已难当。

故此抢到洞穴边,三人之中,错非是精修数十年的千里眼石恨天,也不敢迫得这么近。

而程同也只好藉着那层铁盔甲护身一下,才能到火焰边去。

计议既定,程同穿上盔画,直橛橛地站着,千里眼石恨天看看夜游神凌展己将铁链扯定,蓄势以待。

便将他头盔上那块保护眼睛的护睑甲拉下来。当下大喝一声,单手拦腰抱起山猫程同,直扑洞穴。

以千里眼石恨天这等的功力,当他一来到洞穴边时,也觉得四周火热攻心,热血沸腾。

原本的计划乃是先发掌冲开火焰,然后把程同送入洞中。

但这刻石恨天唯恐这把火热毒太甚,赶快加紧运功抗拒,一面快手快脚把程同推入洞穴内,然后飞也似倒退回来。

山猫程同在洞穴边时被诛天神火烤的差一点便熟了,头脑有点变得模糊昏迷,忽觉身已碰在地上。

这时火热犹自迫入,为了生存,激发出生命潜力,猛然一滚,呛呛连声,已滚出丈许。

当下举手推起遮住眼鼻的铁片,眼珠骨碌碌地往四下一看,只见身在一个石洞之内。

这洞高达丈半,甚是宽敞,洞壁粗糙得很,一望而知从未经过人工修饰。

上面那五尺许的洞口被一层暗红色的火焰封住,映得洞中俱红。再侧眼一看,地上白气蒙蒙,升将上来,把他吓了一大跳。

定睛看时,原来洞中整片地面俱是松软的黑泥,甚是潮湿,早因上面洞口的诛天神火热力烤得水蒸气蒙蒙升起。

如今他掉下来,盔甲上俱是火焰,立刻炙得白气直冒。于是他除了知道白气升起之故,更明白自己掉下来何以不会伤痛。

此时一发现身上俱是火,赶快拚命脱掉头盔,然后从铁甲中跳出来,猛觉腿上一热,原来已沾上一块火。

登时把这拉纵横大江南北的独门大盗烧得跳了起来,用力一甩腿,火星四溅,有一点纸在他右肩上,登时又附住直烧起来。

程同惨嗥一双,连连在泥地上打滚,鼻中嗅到一阵烤肉的香味,原来小腿上的肉已烧焦了。

右肩上那点火不过黄豆那么大,但直往肉内烧去,有如一把大锥硬钻入肩骨内,奇痛攻心,痛得惨嗥不已。

上面的人大概已听到此嗥叫之声,铁链一响,把那副盔甲全部提回去。程同急痛攻心之际,竟不会将之扯住,以便赶快穿上让人家吊上去。

程同打腰间拔出一支长仅四寸的小匕首,精光闪闪,显然锋利无匹。直可以吹毛过发,切金削玉。

可惜就是短小了一点,没有什么大用。

他拿着匕首咬牙一挥,右小腿上的整片肉掉了下来,鲜血溅冒,但马上便不流血。

原来他事先已点住穴道。

跟着他又回手往左肩上一拂,一片血肉又应手而起,痛得他四肢一软,马上瘫倒地上。

洞中右上角的一个洞穴中,一个人绻曲着身体,藏在里面。那洞穴甚小,刚好容得下他,这人原来便是孙伯南。

只见他赤着胳臂,身上穿着一件金光闪耀的背心。面色甚是苍白,瞪眼看着程同设法挣扎求生。

早先他一掉下洞里,背上烈火熊熊,吓得他连内伤也忘掉,赶快扯掉衣服。那件金缕衣果然十分神奇,诛天神火竟然沾附不住。

到他脱掉外衣之后,猛觉火热攻心,内脏血气上涌,浑身真气似乎有逆行经脉之象。

这一点乃是炼武之人的大忌,通常所谓走火入魔,都是求功心急,炼法不对,以致真气逆窜,凝滞于经脉之间,再也无法打通,附近血管也爆裂。

于是厉害者则立刻致死,最轻微也得弄得半身不遂。

孙伯南大吃一惊,立跌坐地上,运功调息。

真气刚刚收拢,便发觉自己因受伤之后,没有立即运功抵御,而且情绪变化剧烈,影响伤势至钜。

这时勉强按住心神,不敢惊喜。

侧耳细听,上面所说的话,全都听见,暗自辍估龙碧玉何以至今声息不闻。同时这里既然没有遗宝,他还得想法子出去。然后疗治伤势,刹时间心中思潮起伏不定,纷至沓来。

最令他难受的,便是那仇人罗昉,近在咫尺,也无法报复。

他自己的生命,仍在未知之数,遑论报仇雪恨?但若果一旦死在这洞穴中,可就永远难瞑目了!

他一旦想到仇人,热血腾腾,伤势又增两分。

不久人声俱寂,孙伯南举头四望,只见石壁间有一处光光滑滑,而且作长方形,俨如一扇石门。

于是起身走过去,摸摸四下滑不留手,缝隙密贴,全无下手之处,试一推按,却纹风不动,大概需要往外拉开。

细一查看,在那通常是门把手的地方,有个小洞,似乎以前嵌有门环,如今已被人拔掉。

更有甚者,那个小洞更已填塞住,使人连这一点子空隙也没法利用。

孙伯南叹口气,想道:“明明知道这里没有遗宝,但我却进瞻拜一下璇玑子前辈的闭关之所,也办不到”

洞外忽然传来人声,孙伯南虎目一睁,想道:“这又是那一路人马来到?”

细听之后,才知道那三人来历和现身用意。

他忖道:“不好,目下我身负内伤,妄动不得真力。原本那诛天神火的热力,我并不惧,但此刻离这么远,还有点受不住,可想而知我已伤成什么程度!假如他们下来,我虽能出其不意,落一个杀一个,但轮到那老魔时,怕无法得手!我手无寸铁,大是吃亏,而且……这种行迳也非英雄所屑为,那熊大侠得到天下武林高人景仰,便因他一生光明磊落,绝不背后暗算,博得万人喝釆。我孙伯南如今虽然生死未卜,也得学学他的榜样,做个顶天立地的好汉才是”

他不禁举目四顾,只见在右边上面有个小洞穴刚好容得下他,于是他赶快躲在里面。

那山猫程同惨嗥连声,使人毛骨悚然。

孙伯南一想不好,因为自己掉下来,千里眼石恨天等人是知道的,如今听到程同惨叫声,可能误以为他下的毒手。

本来以诛天神火的威力,他背上着火跌下洞中,定然难有幸免之机,这是他们早也谈论到的。

偏生他没有死,这冤枉可就无处诉了。

想了一下,赶快跳下地来,程同一见他的人影,便大叫道:“快把我杀了吧……我求求你,快把我杀了……”

原来他虽然迅速剜削去被烧的皮肉,但火毒已经攻入骨,痛苦无可形容,是以只求速死。

洞外飘下来千里眼石恨天的声音道:“程老弟,你怎么啦?”

夜游神凌展忽然失声大呼道:“是那小子,他居然未死,正向老程下毒手!老程,快跳下来”

孙伯南一听就急了,过去伸手连点程同“腔心”“肝经”“幽囚”三大穴,程同浑身一麻,疼痛稍止。

他急道:“喂,你得赶紧上去,由你的朋友想法子替你医治,我这种点穴手法,只能止痛片刻工夫,逾时便会死亡。现在你可愿意冒险由我把你抛上去?”

孙伯南说此话时,心中其实一点也没有把握可以把他抛上那么高。

程同眨眼一想,摇头拒绝道:“不成,他们会放弃宝物而替我找寻药物吗?”

孙伯南摊摊手,道:“其实我也不知能否将你抛上去,囚为我受伤甚重!但片刻工夫之后,你会更为痛苦地死去,我决不肯杀你,因此,你自己看着办!”

山猫程同叹口气,想移动左手,却发觉自己全身麻痹,四肢已不听指挥,于是当机立断,道:“我可捱不住那种痛苦,你既然不肯成全我,那就请你把我弄上去,谅必办得到……”

孙伯南说过的话,便得作数,这时应声好,暗中运气蓄力,猛然抱起他,奔到洞穴之下,大喊一声,双臂一振。

程同那么大的一个人,有如稻草扎成般,直飞上去。

在那穿火而过的一刹那,孙伯南已看见他头身俱已着火。不觉暗骇烈火星君诛天神火的厉害。

心事一去,登时觉得呼吸急促,胸中翳闷之极,蹬蹬蹬直跳了丈许,一屁股跌坐地在上。

洞上惊呼大叫之声,也不能今这个少年稍为振作。在心脉将绝的一刹那,忽然觉得世间上的一切荣辱,俱无足挂心!最宝贵的生命,也将随风而逝,更何况那些虚浮不实在的声名?

他缓缓吐出微弱的气息,双目微张,眼光正好落在那扇石门上。

他忖道:“假如璇玑三宝在内,我得到芙蓉仙露,这等内伤定可痊愈……”

那希望之光划然闪在心头,就像漠漠黑夜中闪电一掠,但这个希望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顿后,又道:“……我若果未曾受伤,或许能够逞勇弄碎那扇石门,可是现在……”

“砰!”地一响,一个人从洞穴上直掉下来,这件惊异之事,可就把个奄奄待毙的孙伯南骇了一跳。

他连忙睁大眼睛,细细一看,掉下来的那里是人,敢情是一捆长形的木头,用藤扎住。

诛天神火的确厉害,马上便将捆扎的藤烧得寸断,木头散了一地,全部哔哔剥剥地燃烧起来。

整个石洞立地光亮异常。也燠热异常。眨眼间上面又投下另一捆更大的木头。轰的一声,散得满地都是。

孙伯南当然明白是什么一回事,苦笑一下,想道:

“上面之人不知我因他们那姓程的同伴而使得按自己伤势加重。方才只差一点儿,心弦便断,如今既已稍稍恢复,其实也支持不久,他们为了报复,便弄了这许多木头来烧我……”

一种被人恩将仇报的辛酸味道,涌上心头,在他人生的历程中,算是上了非常难得的一课。

不久工夫,上面又抛下两大捆木头树枝,只因那些木头经过洞口火焰时,全部烧着,故此他不能检一根来拨。更加不敢用手脚去拨,因为寻常之火尚可,这种火却沾惹不得。

满地火光中,忽见不远的一处露出尺许空隙的地面,那儿一支小巧的匕首,精光炫目。

孙伯南自幼在江家长大,对于宝物利器闻之甚熟。大凡宝物在水火之中,越发射出光华。

他虽不知这匕首来历,却知道是件宝物,心中想道:“若果我得到这支匕首,岂不是可以想法把石门撬开。”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实在兴奋之极。霍地站起来,眼光扫过上面的洞穴暗自念叨道:

“你们千万别在这时抛下木头,否则我一个退避不及,便得火葬此间……”

一边念叨,一面强运气力到四肢。

但那匕首终是在火堆中间,他无处落脚,如何能够检拾?

为难了一会,忽然拍一下脑袋,自己骂自己道:

“我脑筋怎的这么笨?现成的办法也不会用,换了是云弟,早就把匕首检起来,不须多担搁时间了!”

一面想一面把身上的金缕才脱下来,这一刹那,心中对龙碧玉感激异常。这件护身之宝,也让给自己穿,此情此意,永世难忘。

时间匆促,不暇多想,疾然纵起,落向那匕苜所在之处,就在身形将落未落之际,左手一挥,金缕衣直扫地面,居然扫开数尺空地。

当下脚尖一探,踏在泥地上,脚踝间感到炙热异常,赶紧弯腰拾那匕首。手指触到匕首。

但觉一阵清凉,不禁在心中赞道:“好一件宝物,在火中烤炙也不变热──”

猛然一阵虚眩,吃了一惊,赶快伸直腰,换一口真气。

正在此时,上面的洞口又抛下两捆木头。那些木头经过洞穴口的火焰,立刻全部燃着,故此在下面看来,简直是抛下两大堆烈火。

孙伯南暗叫一声“我命休矣”,只因这时四肢乏力,不敢勉强纵回来,唯恐力气不足,打算纵开一丈,却在五尺之远便掉下来,岂不是自寻火葬?

两堆着火柴木着地之后,四散弹飞。孙伯南作个最快的决定,咬紧牙关,屹立不动。

眼看火光四面乱飞,好多都擦身而过,只有一根迎面飞来,孙伯南挥动金缕衣,用力一带,那根火龙也似的木头斜飞开去。

他大大喘口气,想道:

“真是徼天之宰,居然只有一根木头飞来,若再多一根,我定无力解救此厄!事实也真奇怪,刚才我本已力尽气绝,只差一点儿没有死掉。如今反而精精神神,虽说浑身主力,功夫已矣,但能够精神旺盛,已是大大的奇迹……”

这个奇怪的迹象,不禁使得这个少年人一时沉思了起来,他倒忘了要赶紧纵开之事。

片刻间热血攻心,遍体发烧,他觉得头昏眼花,四肢无力。唯有脑子尚如干日般清醒。

他又大骇起来,惊忖道:

“不好,我忘了这诛天神火厉害无比,能把人烤得火热攻心而死!目下匕首既得还在此呆站作什,唉,只不知能否跳出火堆?”

上面又有声息传来,敢情早先那塞外老魔千里眼石恨天和夜游神凌展两人,把山猫程同弄入洞中之后,隔了片刻,扯动铁链居然把盔甲都扯下来。

可是跟着便听到程同呼呼叫之声,石恨天大喝道:“是刚才那小子未死”

他们同仇敌忾,齐齐想法救那程同,谁知一看那副盔甲,四周却尽是火焰,炙热无比。

夜游神凌展道:“咱们已不能穿用,怎生是好?”

正问之间,千里眼石恨天用脚搬搬铁链,忽见当中一段已分为两段。原来那烧断之处,正是首先搁在洞穴口的一段。

石恨天拉他退开一点,皱眉道:

“那烈火星君的火好毒,竟连铁链也烧断了!纵然另外弄副头盔甲胄来,也不济事啊──”

两人正在急怒之际,猛见自洞中飞出了一个人,那个人全身是火,千里眼石恨天叫道:

“那是程老弟啊”

抢过去一看,程同的面部因疼痛而完全歪曲,十分怕人。

石恨天道:“程老弟你怎么样了?”

口中问是问,但断然不肯伸手去扶!

山猫程同喉中咯咯作响,看他的样子痛苦异常。

石恨天到底是出名老魔头,悄悄道:“凌老弟,他不济事了”

夜游神凌展嗯了一声,面上掠过奇异的表情。

原来他忽然想到假如程同就此死掉了,那么一旦得宝后,分的人岂不就少了一个吗?

千里眼石恨天的眼光是何等的毒辣,他此时已看出他的心意,立刻拿话来点醒他道:

“程老弟眼前可是活受罪,大惨了”

夜游神凌展道:“那么我替老程解脱好了,横竖烈火星君这种毒火,已无法可救”

石恨天点头道:“是的,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呢?凌老弟你赶快点,咱们再去弄些火烧那小子──”

当下凌展一脚踢在程同下颔没有火之处,程同哼了半声,便自了帐。之后,两人展开身法,到隔壁山头来弄一捆捆的木头,直往洞窟里抛。

在洞下面的孙伯南正因得见那柄匕首,心中闪耀着希望之光,登时精神大振,无复像起先那种快要死掉的样子。

上面又传来声息,孙伯南拚命一跃,却只跃了六尺许之远,便掉下来,地上火焰熊熊烤热迫人。

他心中喊声我命休矣,百忙中把金缕衣往地上一摔。

那金缕衣的是人间奇宝,真是刀怆不入,水火难侵,一盖在火焰上,那一处便登时空出一片,正好可以落脚。

孙伯南以金鸡独立之势,城足探在金缕衣上面,凝身不动。

现在正是考验他功力之时,只要他稍为支持不住,身形稍为往两旁微侧,他便得倒在火中。

这一瞬间,仿彿正要通过轮回之关,生与死虽然只隔一线,可是,若非大勇者,实在无法面对着可见的死亡而不凛惧。

只要他一骇怕,便将焚身而死!

他觉得十分疲倦乏力,可是他得挣扎支持下去,这一刹那间,他在心底寻求支持自己继续挣扎下去的力量。

许许多多的人、物和事情却在同时之间,挤迫地掠过心头!江老爹、王氏、江上云、龙碧玉等人的面貌一齐闪过!

死父的血仇,习武的乐趣,江家的恩德,龙碧玉的情爱……这一切他都放不下,他如何能不奋力挣扎以求生?

于是蓦地里勇气百倍,嘿地大喝一声,单足用力往前一蹬,呼地飞将起来,竟然跃了七尺来远,比之第一次用双足跃还要远。

身在生地,更加奋发,眼见洞穴上又抛下木头,他静伫片刻,等到木头四飞之势一住,立刻沿着洞壁走到那扇石门前。

只见那石门光光滑滑的,他微笑一下,举起匕首,猛然刺向旧时有把手的小洞那边。

“赤”地一响,匕首尽地没入。

他接着用力一撬,谁知因为刚才用力过度,这时竟然手腕酸麻,连半点力气都没有。

忽听洞穴上有人声道:“那小子不知烧死没有?”

声音粗壮,却是夜游神凌展的嗓子。

石恨天道:“嗯,难说得很,也许烧不死,咱们只等这火势稍歇,便冒险冲下去。最少也得等他自己出来……”

孙伯南心中稍宽,想道:“反正那火不灭,你们决不能下来……”

抬头一望,忽然大吃一惊。

原来那布满洞口的诛天神火本是有如一层帐幕,分布得又匀又密,连苍蝇也飞不过。如今却不时露出空隙,显然火势已减!

情急之下,赶快用身躯顶住匕首,手肘压在柄上,极力往下一压。那支匕首有如切豆腐似的,把石门割开一道口子,然后滑下来。

于是他藉着身躯之力,到底弄了一个四方洞,靠缝隙那面,斜往内陷,可以插手着力来拉开石门。

他左手拿着匕首,右手插在洞中,用力一拉,谁知这时已是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

那堵石门别说是嵌在壁中,就是没有别的障碍,光是它那重量,他就已经无法拉动!

这最后的一关,如此难越,直有如天堑奇险,无比飞渡。

洞中遍地火焰飞扬,炙热异常,他再担下去,以他目前的体力,不消一时三刻,定然命丧此地!

他不禁苦笑一下,忽地想到古昔楚汉相争时,那位叱吒风云,纵横天下的楚霸王项羽。

孙伯南自顾一下,一身坟突的肌肉,其中曾经蕴含着无穷力量,几乎可以和楚霸王项羽那种拔山扛鼎的神力相媲美。

然而如今……

楚霸王被困垓下,四面楚歌,军心涣散,那时候项羽自知无力挽回命运,英雄未路,于是击剑而歌!

孙伯南悯然一笑,忽然变得豪迈地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当下揪然自思道:“他那时还有个红颜知己虞美人在身旁,但我呢却什么都没有!”

他又忖道:“碧玉不知我已濒临死亡之境,我也不知她现在正在干什么!人生莫非就是这么冷酷和难以理解?”

不禁叹道:“啊,我浑身的血液已经像沸水般翻腾,头脑也甚是昏眩,只怕再也支持不下去……”

那洞穴上面的塞外老魔千里眼石恨天,和夜游神凌展,抛下最后一捆树枝木头,退开一旁。

石恨天道:“那火势虽似稍减,但一时仍难下去,咱们只好死等!”

夜游神凌展只要想到璇玑三宝,便不禁野心勃勃,道:“对,咱们来个守株待兔,死等便是!”

石恨天道:“我刚才从火焰摇闪中,瞧见洞底似乎不深,不知地方大不?如若地方不大,以咱们抛下的那么多树枝木头,拷也能把那厮烤死!可是那小子倒也神通广大,居然还活着呢!”

凌展道:“石老何以得知那小子没死?那璇玑三宝不是要落在他手中吗?”

石恨天道:“得宝与否,难说得根,但那小子决未曾死,大凡让火烧死之人,临死之前,必定大声惨呼……”

夜游神凌展颔首无语,独自沉吟忖思。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忽听洞中传来一声大叫,此后便声息寂然。

两人矍然相顾一眼,凌展喜道:“那小子烧死了”

石恨天却失望地道:“若果璇玑三宝已落那厮手中,恐怕只剩宝剑了!”

凌展立刻明白他是指“芙蓉露”和“雄黄珠”这两宗宝物,都架不住这疠害的诛天神火。

只有那柄璇玑宝剑,则决不怕会被烧毁,是故三宝只余其一。

再等了好久,洞口火焰暗弱许多。石恨天望望天色,只见参移斗横,原来已是五更时分。

石恨天道:“咱们得在天明之前,无论如何冒险下洞一探。否则等到天色一亮,必有江湖之士来此察看结果,那时候可就麻烦了!”

度展连连点头,道:“石老说得不错,必需这么办!根本光是咱们两人也就够为难的了,岂堪再有人来分润?”

石恨天冷笑道:“若是只剩一宝,咱们如何分法?”

凌展眼光一掠,见他脸色不对,须知凌展也是个纵横江湖的大盗,心计亦自不弱,刚才早有打算,这时夷然笑道:“石老你总是比我高一等,我怎能和你相争?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石恨天又冷笑一声,道:“有这么好的便宜事吗?”

随即厉声道:“我说谁敢先下洞穴,先到者该得之,假如不止一宝,那便平分春色,你以为如何?”

凌展尚未答话,山头忽然奔下一人。

只见那人一身黑衣,找扎得甚是俐落,鬓发如霜,面容苍老,但脚程甚怏,有如骏马急驰。

左手一根拐杖,右手一柄长剑,正是江老爷的老仆江忠。

他本来和碧玉仙子一齐走,只因西域龙家可以配制独门解毒圣药,但外敷时的设备器械极为笨重,故此龙老三龙干,必须赶回西域医治。

但江忠越走越觉得非回来看个清楚,不能死心塌地。

故此在急驰数百里之后,趁着龙干得休息好几个时辰以运功抗毒,便忘命飞驰而回。

他这一来一去,只不过是四个时辰的样子,一共走了七八百里,本来算不了一回事。

但是因为他一则是尽力地飞奔,放尽了脚程,二则心中惴惴不安,情绪上自然也困扰异常。

这等心事,最耗体力,是以饶他功力精纯,这时也气喘吁吁。

石恨天悄声道:“糟,是那小子的一党──”

江忠直扑到洞口,勉强忍住气喘,道:“少爷……南少爷……”

可是他来迟了一步,没有听到孙伯南最后惨叫之声。这刻洞中寂寂毫无回应。

石恨天大声道:“喂,老兄,你找谁啊?”

江忠回头道:“洞中可曾有人逃出来?”

问完,一阵气喘。

石恨天招手道:“你来,这边可不是有个人在洞中跳出来,弄了一身火烧死的吗?”

江忠大叫一声,冲将过来,看到山猫程同的尸首,这时浑身焦黑,有如地上的黑石头,面目也焦黑得不得辨认。

那位忠心耿耿的老家人这时心摧肠断,身形摇摇欲倒。

石恨天对凌展使个眼色,凌展会意,转到老家人背后,忽然拔出利刃,往背后疾砍下去。

老家人江忠侵淫武功之道数十年,训练得耳目聪敏无比。

那利刀出鞘之声一传入耳中,便已使他如受电触般一怔。

这正是数十年修为之后已成的本能的反应,凡是兵刃出鞘之声,都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但他到底因悲痛之故,直到刀风及体,这才忽然明白背后之人乃在暗算他,赶快一杖向后挑出。

凌展见敌杖一动,竟是攻向他的下阴部位,不得不闪,只见他的身形疾如飘风般斜掠开去。

刀光闪处,江忠大叫一声,肩头血光涌现原来虽然后脑免却一刀之厄,但肩头却躲不掉,仍然挨上一刀。

然而江忠左手盘拐杖往上一挑,正好挑在夜游神凌展胯上,把他整个人挑起两丈多高,打个筋斗,飘下地来,却立足不牢,摔在地上,屁股可挨了一下重的,痛得他一咬牙。

在这个空档,江忠大吼一声,直扑塞外老魔千里眼石恨天。左手拐先点出去,刚猛无伦。

石恨天已撤下一宗奇形兵刃,原来是把五齿药锄。

这柄药锄精钢为柄,看来只有三尺之长,但石恨天一扭一拉,又长了两尺半,原来锄柄可以伸缩,故此他能斜系背上。

石恨天见江忠来势凶猛,连忙脚踏连环步,斜闪开去。

江忠正要他如此这般,右手长剑有如毒蛇出洞,狂风暴雨般连攻七剑。刹时间风雷贯耳,剑气漫空。

千里眼石恨天这一惊魂不附体,因为当年他和黑蝴蝶骆不凡,还有燕云三太保一共是五人联手,围攻南江。

正是被人家使出这一路风雷交响的战法,杀得他们个个缓不过气。

骆不凡以黑蝴蝶镖夙负盛名,当时却连出手发镖的时间也没有,结局五人都留下记号,负伤遁走,狼狈之状,毕生难忘。

如今又碰着南江的人(他早知道江忠乃是南江的家人,这是从他的衣着口吻等迹象判断出来),本来已不敢大意,故意趁人家心神慌乱之时,他本人以诡计相哄,一面由凌展暗算。

那知毒计不曾全售,反而惹出人家的绝招来。

自从昔年大败,三十年于玆,他匿居塞外,苦研武功。本身功力招数虽大有进步,但始终无法想得出敌人那一路快剑,能有什么破绽可寻。

故此他深思熟虑之后,采取另一个方法来求实。希望一目得服武林至尊所遗的“芙蓉露”

之后,功力精进。

这时剑光有如迅雷横击,威力奇大。

石恨天以其手中的五齿药锄,尽展平生所学,一直退了两丈远,这才堪堪解却凶危。

老家人江忠眼都红了,他认定这两个人必与孙伯南之死有关,否则何以会突然施暗算。

当下抢到第二个方位,又使出摇山震岳连环七快剑。

这一路剑法一共分作七绝门户,亦即是有七个方位。每一个方位发出七剑,凌厉异常。

石恨天又被逼得往横移退,江忠这第二次的七剑,直把他杀得头上冒烟,厉啸不已!

江忠再接再厉,再攻出第三方位的七剑。刚刚出了四剑,忽觉内力不继,气促心跳。

原来他一路尽力奔驰,以最大速度,没曾歇息一下,这样子最耗元气何况情绪又因孙伯南之死而震荡太甚,往后便不能好好调息。

如此剧战,除非一击便中否则立显衰竭之象!

风雷之声大减,石恨天火气仲天,旧恨新仇,都涌上心头,厉啸一声,五齿药锄猛然反攻。

从“锄云耕雨”之式开始,直到“玉斧划界”一共五大煞招。锄光飞舞中,江忠手底略见迟滞,“当”地一响,锄拐相碰,彼此都震得开三步。

可是江忠败象已呈,气力不继是主要原因。

石恨天厉啸连声,挥锄复上,二十招过去以后,只听江忠忽然痛哼一声,身子跄踉倒退。

原来左腿上已着了一锄,鲜血迸流,深可见骨。

此时,在一旁观战的夜游神凌展的眼中忽露凶光,只见他提刀直扑过来,口中大喝道:

“石老咱们合力收拾了这厮……”

喝声中,江忠在这顷刻间,忽然拚命反攻,只听盘龙杖和五齿药锄连撞数下,响声震耳。

石恨天膂力在这一比之上,可就显得还弱一点,退了好几步。

凌展这一喝可真及时,使得江忠攻势顿然间迟缓。

凌展身法滑溜如鱼,他只是四面游走,刀光闪耀,专门寻隙便来这么一刀,并不硬拚。

石恨天的药锄也配合攻势,登时把个老家人江忠杀得面色如土,气促手酸。加之腿上的伤势极重,刚才以一股拚死之气,进扑不逞之后,如今又在两人合攻之下,更见得衰竭。

夜游神凌展寻到机会,忽然一刀砍去,却又斗然收回。

江忠好不容易抓到这点空隙,盘龙拐当头砸上,力量雄猛无比,右手长剑也如风刺去,两般兵器都是招呼向石恨天身上。

那石恨天原来看见凌展一刀砍法,估料敌人必需闪身,故此斜踏半步,准备迎头痛击。

那知敌人因凌展斗然收招,因而乘机揉身攻到,剑拐迸发,威力奇大,百忙中竭尽全身真力,运布到药锄上,往上一迎。

这时因江忠力气已竭,决挡不住他这一架,于是江忠身形必因而歪开,这一来他右手剑式也等于白发。

谁知“当”地一响之后,江忠身形不但不退,反而欺进半步,剑光如虹,已罩上他身体。

那支盘龙拐到飞上半空,无巧不巧,跌入洞穴里。

原来江忠随侍江老爹年久,以他的天资禀赋,绝不能有什么大成就。

江老爹为了这一点,便常常按照江忠技艺水准加以特别指点,那都是教他在对敌之时,如何突出奇谋,使出敌人无法猜忖的招数,用以克强敌,奏奇功。

如今这弃拐的一着,正是致命的一记煞手,江忠炼之已熟,故此这刻顺手拈来,恰到好处。

若非腿伤影响,后面源源攻上的长剑,早就要了对方的性命。饶是这样,石恨天也被他一剑刺伤左胸。

夜游神凌展见状不禁大叫一声“糟了”,只见他的身形有如鳅鱼般滑到左面,抢将上来。

江忠这时想看拚得一个便够本,这换命之事,最好还是趁那塞外老魔狼狈之时,乘势追击。

因此本来剑招应招呼向凌展,偏偏斗然收回,猛戮千里眼石恨天。

石恨天左胸流血如注,心恐流血过多,体力亏损太甚,当下压住一腔怒火,举锄相迎,却是个虚招。口中叫道:“凌老弟先替我挡一阵……”

凌展挨贴过来道:“你出快去裹伤──”

说话时声音都有些变了。

石恨天刚一收锄欲后退时,猛觉刀光及体,敢情那夜游神凌展趁他不备冷不防一刀砍到。

利光过处,只见血光溅飞,塞外老魔石恨天不禁跌撞几步,只听他嗔目厉声叫道:“凌展你何故害我?”

江忠忽观此变,倒不好向凌展进攻,收剑柱地而立,猛觉眼前一黑。支持不住。跌倒地上。

夜游神凌展放声狞笑道:“璇玑三宝。若是只余其一,你我岂非作难?嘿……嘿……”

石恨天满身都是鲜血,那对眼珠快要突出眶外,怒吼一声,忽然挥锄舞个圈子,风声呼呼。

只听他大喝一声“着”,药锄脱手飞出,劲刚无伦,直撞向夜游神凌展。这柄药锄因遍体俱是精钢,份量甚重,又经他以大摔碑手法扔出,更是厉害。

凌展大为凛骇,这时距离太近,连忙用力一压。

“当”地一响,利刀折为两段。

那柄药锄改直飞为斜射,大半丈外的一块石头,被药锄击个正着,火星四溅中,已碎裂成片片。

夜游神凌展右臂酸麻不堪,惊得连连倒退。他明知这刻要是对方再上来加一掌,他必定受不了。

却看时那塞外老魔石恨天已仰天仆倒,白皑皑的头颅歪在一边,差点儿跟身躯分了家。

原来刚才凌展一刀,从左边脖子的旁边斜砍下去,刀口有大半尺之深。

石恨天在死时还逞余力作最后一击,头肩因此分开,只剩下右边还黏连着一些筋肉。

厥状可布之甚,连夜游神凌展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独门大盗,也为之震骇莫名,怔住不动。

歇了片刻,这才恢复神智,过去拾起药锄,走到江忠身边,江忠闭目不动,他狞笑一声,举起药锄。

这时江忠体力虚脱,眼前一片昏黑,全然无法抵抗逃走。

且说洞穴下面的孙伯南,他在满穴烈火熊熊之中,快要支持不住。

他不必再瞧,早知这里形势已是避无可避,即使不被烈火焚身而死,也得被这股炙热无比的气流烤焦。

如今唯一的生路是使这扇石门之后,那边可能是已经堵死的石室,但也可能是堪以逃命的所在。

而他所受的内伤,因屡屡用力和情绪震荡,竟然变得非常严重。

他乏力地想:“我现在所需要的,仅仅是一个石室,以避炎热!”

甚至觉得自己有点不能思想了。

整个地洞都那么炙热,他已出了一身大汗。

他又想道:“然后我在石室中,以本门内功静坐三日,这条性命,便可以检同来……”

这刻他已没想到璇玑三宝了,在这样危急之下的情形,那就等如瓮餐不继的极贫困的人,叫他去望想大厦美妾般不可能。

那道石门,生像关闭住宇宙间的秘密般,严密异常。谁也不知道石门之后,会不会是高峻的石壁。

孙伯南努力振作一下,这是到底他自幼练武,又是童子之身,功力精纯异常,故此精神又复一振。

在这极热之时,也密等于极冷一般,任何人只要眼睛倦得闭上了,立刻热死或是冻僵!

他取回那种削石如泥的小匕首,心中想道:“我在石门另一边也寻个洞,试这最后一次!”

一边想,一边移过两步,又用身把帮忙去开个斜洞。

他又想道:“其实我何必作这等无谓的挣扎呢?那边明明有个小孔,乃是昔年门上完装把手留下的。我却因乏力拉开,而做出这等无聊的行为……我想,每个人在毫无办法之时,虽是一些认为决行不通的方法,也会试着使用吧?”

他脑筋不停地在想,倒也觉得好过些,想到这里,已弄了一个斜向门缝那面深入的山洞。

于是他插入三个手指,轻轻一拉。

只见那道石门忽地无声无息地开了,它是开得那么轻巧,几乎使他差点儿仰跌地上。

这一喜非同小可,欢呼一声,探头看时,只见内中一个石室,除了一张石床之外,全室空空荡荡。

他赶快走进去,然后掩上石门,身上倏然一阵清凉,宛如由烈火地狱中又回到人间。

这种如释重负的快感一直盘旋在他心中,一直到他盘足跌坐在石床上,尚且欣慰异常。

他没有研究这间方圆不过两丈许的石室透不过气,或是还没有其他房间,一迳闭目调息,运行南江秘传的内功。

外面什么声息聪不到,他只怕自己尚未恢复之时,那塞外老魔千里眼石恨天和夜游神凌晨已经下到洞来,那时才任人宰割。真是死也不能瞑目。

然而他心急也是徒然,因为他的内伤起码要静坐三天,才能完全保住心脉,不会致死。

但封住洞口的诛天神火,顶多过个一时三刻,便将熄灭。

须知孙伯南并非愚鲁之人,因此他非常明了自家的危机,其实纵然让他静坐三日,到时能不能运用真力以和强敌对抗,尚成疑问。

于是他不由得后悔自己何以要硬接石龙婆三招之举。

明知石龙婆神力天生,猛不可当,若是使出摇山镇岳七快剑,最少也可攻她七七四十九剑呢?

而且也不会掉下洞中,若不是龙碧玉给他穿上金缕衣,他这时恐怕早已经烧成焦炭。

心中思潮,纷至沓来,心神无由收摄得住,但因回到清凉之地,故此内伤虽不减轻,却也不会加重。

渐渐发觉过石室内空气不但新鲜,而且其中隐隐有一种清清的甜香。但着意寻时,又似乎消失掉。

他坐了半响以后,居然觉得舒服了一点。当下他猛然张开眼睛,自怜地微笑一下,叹道:

“反正我决没有三天可坐,倒不如睁开眼睛等死!”

这时正好是江忠到达,大声叫唤之时,他隐约也听到人声,但侧耳听时,又没有了声音。

于是回眸四顾,黑暗中隐约可见四壁甚是平滑,已是经过人工修磨。他功力大弱,因此那对夜眼也瞧不清楚,便摸出千里火,打亮之后,搁在石床那一头。

只见四壁齐齐平滑,当中一排尺许高图案,由石门左边开始,一直经过石床上面,直到石门的右边。

他定睛瑁时,那排图形,原来都是些古武士执戈持戟的争画面,兵车战场,场面热闹,不禁一阵失望。

原来当他君到那些图案之时,心中便暗暗掠过一个希望,那便是他老是记着武林至尊璇玑子的绝世武功,今已失传。

忽然见到壁上有画,便暗盼乃是武功图形,谁知却是古代人留下的壁画,虽然罕睹,却没用处。

千里火送来一阵烟火臭味,使得孙伯南皱皱眉头,道:

“璇玑子老前辈昔年闭关此处,入定之时且不说他,但平日老是躲在这个黑暗的洞中,有何趣味?”

但他马上便醒悟那璇玑子武功既是凌盖天下,眼力自然不比寻常,在这暗室之中,当可如在白昼视物。

于是哑然失笑,他忽地想到那道石门后来拉开得容易,便藉看火折之光,举目细看。

只见石门边突出一支轴心,作为整扇石门的支轴。

他见状,一想:“如果这支轴心乃是百炼精金所制,那就足够支承住那扇石门的重量,再加上一点特制滑油,那么石门便司极轻巧地开阖自如。呶,轴柱顶不是有个小瓶子吗?大概便是润滑轴心的油。”

他想到这里,便缓缓立起来,走到门边。

这一离开火折稍远,便又闻那阵若有若无,令人心清神爽的暗香。

他呆了一下,断定乃是那轴心上的小瓶发出的香气,便想道:

“这种滑油香的古怪,我本觉心神烦燥不宁,此时却宁贴得多,让我看看那究是什么东西……”

当了掂高脚尖,举手把那个小瓶取下来,发现还有一样什么软软的东西,塾在小瓶之下,便也取了下来,原来是幅素锦,折叠成四方。

那小瓶竟是个玉地极佳的羊脂小瓶,如果装盛清水,最多不过十滴。

这一拿近面前,暗香飘浮,头脑为之一爽。

他那颗心“咚”地一跳,想道:

“天啊,敢情这是璇玑三宝之一的芙蓉露?否则绝不能这么灵妙,还未服用,已能令人宁神定心……”

当下把瓶盖拔开,一阵清香扑鼻,使得孙伯南忘其所以,将瓶口凑在鼻端,细细嗅吸。

最奇怪的是他居然在无意中缓缓调运真气,由丹田发出,流遍全身奇经八脉,经十二重楼,重归气海。

这真气运转一周天的时间,不过顷刻间便完成。他直到气归丹田,才猛然发觉自己已完成了一件什么事,不由得又惊又喜。

须知大凡受了内伤之人,必得视其内伤程度深浅,然后慢慢运功疗治。

若果伤势大重,那么自己决不可轻举妄动,须由旁的高人帮助,加上药物之功。直到真气能顺利流遍全身经脉穴道,便是痊愈之日。

孙伯南这次被石龙婆震伤,虽然自家可用三日静坐苦功,勉强恢复,但到底能完全回复昔日功力与否?尚在未知之数。

此时无意中嗅闻着那玉瓶的香味,便立刻能够完全使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恢复,这种奇迹,如何教他不惊喜交集?

他想:“这一定是芙蓉露了。”

用力再闻一下,便塞回瓶盖,他又想:“这儿还有一张素锦,大概会注明服用之法……”

打开那张素锦一看,果然上面用朱笔写着好些字。这时他眼力不但已恢复昔日的锐利,甚至觉得比当日还要明亮。

那幅素锦上写着是:“入室得宝,缘结千古,露冷芙蓉,慎作三服,剑匣藏珠,光寒故土,玆列吾门,侠名永保!”

孙伯南看毕,登时呆得一呆,只因上面分明写得明白,得到璇玑三宝之后,必须列为璇玑门下。

那羊脂玉瓶中所盛的是芙蓉露,已无疑问,而且它又分作三服,想必是可以济服三人。

那雄黄珠藏在剑匣之中,大概是连宝剑也一齐藏在泥土中,这一点他也猜测得出来。

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倘若他服下芙蓉露,并且囊珠取剑的话,那么他便是璇玑子的门徒。

关于这一点,他可不能擅专,只因他自幼便习南江剑拐功夫,岂能不声不响,便改投别一家的门墙。

纵使江老爹不怪责他,但他自家也不能安心,这原是武林中的大忌啊!

他正在发怔寻思,猛听石门“当”的一响,不觉吓了一跳,身形一动,已将那幅素锦和玉瓶放回门轴上,然后推开石门。

这正是他自幼受江老爹这位正派的老人薰陶感染的结果!

在他心中决无贪得之念,即使是这等旷世之宝,他也不会动心,故此当他起了将宝物先放回原处,等回去商讨清楚再说这个想法。

这刻一有动静,便没有像其他的人般会顺手放在囊中,反而闪电送回原处,然后才推开了石门。

门外火光已暗,但仍有一股热流冲将进来。这一开门,洞穴上面的声音便听得见了,厉啸怒吼之声,隐隐传来。

他可不敢贸然冲出,歇了一下,忽闻兵刃折断,以及铁器击碎石头之声。这时上面正好是那塞外老魔临死之时,尽全力掷出药锄,折利刀,碎大石。

孙伯南也听到他们的问答,心中惊想道:

“这些巨盗元凶,什么事也干得出来,居然自相残杀!只不知是谁下了洞穴来,如何至今不闻声息?”

他忽想道:“哎,不好,若是碧玉妹给我穿上的金缕衣让人家检走,那就糟了”

但还是不敢立刻冲出。

这时上面的夜游神凌展提着药锄,狞笑满面地停步在江忠身旁,猛一伸手,点在他的软麻穴上。

然后放心用药锄的利齿在江忠面上磨一下,道:“老头子你别慌,你直我不是替你报了仇吗?”

江忠听了奇怪,睁开眼睛,心中想道:“难道他会放我吗?那么为何要点住我软麻穴?”

原来那凌展那里是安着好心?只不过怕等候布满洞穴入口之火熄灭需要时间,故此留下他这个活口,聊以解闷。

这时扭头一看,敢情那一层诛天神火已经剩下一圈在洞口边缘燃着,当中却有个四尺方圆空洞。

于是狞笑一声,举起药锄!

这千钧一发之间,唯一的数星孙伯南犹自躲在石门之后,未曾出来。

他那双夜眼现在更瞧得一切清楚,伫立了这一会工夫,总没听到人声,便大胆地往门外张望一下,只见空洞内荡荡,那有半丝人影?

可是他方才分明听到撞门之声,赶快低头一看,地下可不是横摆着一支盘龙钢拐。

原来江忠的钢拐被塞外老魔的药锄震飞,一直掉落洞中,无巧不巧,却斜斜撞在石门上,引起孙伯南的注意,但也教他犹疑好久。

孙伯南一眼便认出此拐乃是老家人江忠所用。他的随身兵器也会飞到此地,人也就可想而知。

不由得心悸神荡,魂飞魄散,失口大叫一声。

这一声音量既宏,又带着凄惨之意,在这石洞中,回声嗡嗡,竟不知变成什么声音。

他连金缕衣也忘了拾回,弯腰检起那支拐杖,疾如电光一闪,飞出洞外。

眼光到处,只见一个人举起一宗锄头似的兵器,正要往江忠头上落下。奇怪的是江忠竟不会躲闪,生像已经死了大半的样子,混身都有斑斑血渍。

他刚才的叫声可就把在游神凌展第二次举起的药锄吓得停在半空。

只因为他这一声叫喊,根本没有一点儿人味,仿佛在这深山乱石之中,出来了一头怪物。

是以凌展征了一下,药锄停在半空,扭头观看。

原来当他第一次举起药锄之时,忽见江忠那柄百炼长剑,寒芒闪耀,斜挂在肩上,这一锄下去,因有剑隔住,总不痛快。

同时也动了取剑暂以护身之意,便垂下药锄,先拿开那柄锋快无比的长剑,然后再举起利锄。

孙伯南一上平地,跟着便厉叱一声,手中那支盘龙钢拐有如毒龙出洞般,电射而出。

夜游神凌展怔得一怔,已见钢拐飞到,赶快沉锄一架,“当”地大响一声,敌人掷来的钢拐其重如山,力量雄猛得出奇,不但把他药锄震得险险脱手,身形也为之移开数步。

他双腕已麻,连忙扔掉药锄,去检宝剑。

孙伯南不知他要拾剑,还以为他要抽空先杀死老家人江忠,心中怒到极点,身形如御风飞来,当顶一掌击下。

凌展剑刚到手,想用以伤敌自救,已办不到。当了唯有使出“懒驴打滚”的无赖招数,骨碌碌滚出一丈。

孙伯南蓄势待发,故意容他起来,这才双掌连环劈将出去。

南江绝艺,除了剑拐之外,尚有掌指两桩绝艺,掌上功夫名为“六丁开山”,乃是连环硬劈出去,一掌比一掌力量要大许多。

这刻孙伯南怒到极点,已下煞手。

凌展也是合当倒霉,怎料得到敌人年纪轻轻,功力居然会如是之强?刚刚挥剑欲挡,敌人排山倒海的掌力已至。

孙伯南掌势已成,凌厉无匹,连理两掌之后,眼看对方长剑已脱手坠地。身形直退。

他也不必迫将上去,运足内力,再劈出一掌。

只听“呼”的一声,孙柏南的掌力如天崩地裂般潮涌而到。掌力是既刚猛,又神速。

“勒”的一响,凌展双腕尽折,登时如被千金大石当胸击着,仰翻地上,嘴角鲜血直冒。

孙伯南威风凛凛,一举击毙敌人,心中畅意之极,长啸一声。

江忠微弱地哼一声,道:“南少爷快解开小的软麻穴……”

孙伯南见他无恙,又是一喜,差点儿掉下泪来,道:“啊呀,幸而忠伯你平安无恙,刚才真是把我急死了”

一面说着,一面解开他的穴道,这一来便发现江忠所受的伤敢情不轻,于是连忙施展出点穴止血的手法,替老人家止血和止痛。

这时他连想也没想到璇玑三宝,急不及待地拾起钢拐长剑,便负起江忠疾走回家了。

他的动作是既迅速又坚决,江忠因此一直走到了大半路程之后,这才忍不住的问:“南少爷可曾发现了璇玑剑?”

一言惊醒梦中人,孙伯南道:

“是啊,那璇玑三宝发现倒是发现了,但有一桩困难─那位璇玑子老前辈遗言要得宝者列在他门墙!这样我是取还是不取呢?”

江忠道:“这有什么不可取的?”

说话用力了一点,伤口裂痛,不由得“啊”一声,但仍然挣扎道:

“南少爷快放我下来,这璇玑三宝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觊觎,你却入宝山而空手回,如何使得?万一落在恶人手上,岂不比你专擅之罪更重?”

孙伯南脚下一紧,道:“我先把你背同家再说吧!到底忠伯你年纪大见识多,这一说我非先取回来不可!”

江忠勉强振作精神,道:“我回去了还是得跟你再去一趟才放心,回到家里,找出老爷的紫雪丹和七步生肌散,内服外敷之后,尚能支撑着劳动……”

几句话的工夫,不觉已入了城,眨眼穿屋越巷,回到家中。

那两种乃是江老爹秘传刀伤妙药,紫雪丹除了专治内伤的好处外,还能提神益气,使人精神立地振奋。

那七步生肌散顾名思义,说是敷上伤药之后,走七步便长出新的肌肉来,虽说夸大一点,但事实也灵效非常。

江忠匆匆上药之后,便和孙伯南一同出发,他服了五粒紫雪丹,比应服之量多出两倍,是以精神焕发。

孙伯南虽不想他太劳顿,但见他其意既诚且坚,只好等他一同走,这时他的心中急甚。

原来他想起那件金缕衣,便唯恐会被入攘夺走了,因此反而忘掉璇玑三宝,光是为了那件宝衣而心焦如焚。

老家人江忠这刻因为内外伤当然走得较慢,孙伯南便又背起他,展开脚程急奔疾走。

不久工夫,到了石谷上面。

这时月亮已升在中天,快将天亮时分,淡白色的月华,洒落石谷中,宛如披上一袭轻冷如梦的银裟。

两人纵下谷中,江忠忽然道:“南少爷,你可看见那边谷顶的人影?”

孙伯南答道:“没有呀?你瞧见了吗?忠伯。”

江忠道:“我不知是否眼花,却彷佛有人影一闪似的。”

江忠皱皱白眉,又道:“我们且不管他,赶快到里面看看是正经”

猛听一声长笑,震破这残夜岑寂,谷顶那边,果然一条灰影飘飞下来,正是江忠刚才看到的人影。

孙伯南问道:“是他吗?忠伯。”

江忠道:“对了,你得小心应付,此人身手极高!”

忽间那人已在他们面前停步,身形露在月光之下,敢情是个商贾打扮的人,年纪只在五旬之间,却油光满面,笑容极好。

江底他认得此人早先曾经现过身,可是后来孙伯南和石龙婆一打,此后便不见这个人。

一直到迷宫待者人屠罗昉现身,一众之人完全走光,也没见着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