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剑郑敖的脚程何等迅速,不消多久,就到达菩提庵大门之外。

这时庵中一片静寂,郑敖一定神,才笔直走入庵去。

刚刚步入佛堂,迎面就碰见胡猛。胡猛见到他,欢喜得咧开嘴傻笑道:“我恰好要去找你呢!”

魔剑郑敖心中一沉,凝眸道:“看你的样子,可知石夫人已经平安返庵了。”

胡猛奇道:“你怎生知道的?我面上又没有写着字?”

郑敖道:“假如石夫人不曾返庵,你见到我第一句必定会问我有没有发现她的踪迹?但你一见到我,只高兴我无恙归来,好像单单忧虑我,所以我猜石夫人一定已经安全归来,对不对?”

胡猛眼中闪出佩服的光芒,挑起大拇指,道:“老郑你真行,我老胡一辈子也想不出这道理来!”

郑敖淡淡一笑,道:“这也算不了什么,喂,石夫人几时回来的?可是石兄把她救回来的?”

他说到末后的一句时,面上装出来那股淡淡的表情已经消失,声音中流露出紧张的意味。要知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朱玲乃是被石轩中救回来的,则囊中的这片白色碎布,尚可作别的解释。

胡猛道:“不是,不是,我回来时石大侠还未返庵,那时石夫人已经回到庵中,还是老金把石大侠叫回来的呢?”

魔剑郑敖默然半晌,便和胡猛一齐进去。胡猛带他走向史思温所住的禅房,只见房中人数不少,但大家都屏息静气,不发一语。

石轩中最先回过头来,见到郑敖,便和他点点头打个招呼,然后就回转头去。

房中计有清音大师、金瑞、石轩中夫妇和榻上的史思温等五人。

清音大师趺坐在禅榻上史思温的双足旁边,瞑目运功,右手骈指按在史思温脚板心。

贴着石轩中站立的朱玲和侧边的金瑞听到步声,一齐转头来看。

朱玲容光娇艳,宛如往昔,她面上泛起欢愉的笑容,向郑敖点点头。

郑敖却望也不望她一眼,只轻轻向金瑞颔首招呼一下,目光就凝定在床上的史思温身上。

朱玲也不在意,转回头去看清音大师施为。金瑞却把这情形看在眼内,不觉微微一怔。但随即暗想郑敖一定是焦虑史思温的安危,是以一时疏忽,没有跟朱玲招呼,于是也不放在心上。

这时床上的史思温不但尚有呼吸,而且面色已转变得红润,就算外行的人也看得出他业已无恙。

过了一阵,清音大师微微嘘一口气,睁开善目,先看史思温一眼,随即收回手指,面上泛出笑容。

石轩中立刻低声道:“小徒承蒙庵主大师不惜耗损真元,助他运行真气,驱祛体内邪毒,得以脱险,重生之德,皆大师所赐。

只不知大师此刻自家感到怎样?”

清音大师笑道:“都是自家人,何须这等客气?贫尼不过略为助他一下,好教他恢复得快一点而已。其实全仗玉亭观主本身功力深厚,居然过了昨夜子时还未断气;但贫尼那时已经焦急无已,却又无法加以援手……”

石轩中放心地叹口气,道:“除了庵主大师赐助之恩,还有那领袖大内群雄的荣总管,对思温也有天大恩德。若果不是他把全国各地设下的信鸽网供我使用,那雪莲决不可能在子时过后两个时辰之内送到本庵!”

原来荣总管昨日追上石轩中之后,得知他要送药物救爱徒一命,再看看那一小包“雪莲”为数甚少,分量极轻。当时灵机一动,便告诉石轩中说,他在全国各地已布置好一个庞大的信鸽网,借以传递消息,虽是边远之地发生事故;但数日之内,他便能够接到消息。

荣总管道:“目下你既感到疲乏,功力尚未复原,不能奔驰这等长途,那就不如把雪莲交给兄弟,利用信鸽运到菩提庵去,以兄弟推想,大概总在子时左右就可以送达……”

石轩中对他当然十分信任,毫不犹疑地把那包极为珍贵的“雪莲”交给他。自己则再度找个地方休息运功。他到达菩提庵之时,才是清晨。但恰好其时朱玲已先一步被仙人剑秦重诱走。

那包雪莲在丑寅之交已由信鸽带到菩提庵中,清音大师因眼看史思温快要毙命,连忙动手合药救人。郑敖及胡猛两人在一旁守护及帮忙一些细节。金瑞却因认为石轩中快要到达,所以也不惊动朱玲,好让那对恩爱夫妻最先见面。不过金瑞倒是时时出去视看,所以朱玲一失踪,立刻就发觉了。

且说史思温隔了一阵,就睁开眼睛,挺坐起身。他本来回醒已有个把时辰之久;但他天性沉稳忍耐过人,又深知清音大师乃以本身至精至纯的三昧真火助他行功运气,导引真气运遍全身经脉,此举关系他一身功力至深且巨。等如初扎根基一样,如若善为利用这个时机,日后功力复原后,不但没有退步,反而会精进不少。假如一时浮躁,急于睁眼起身,可能白白费了清音大师一番心力,同时又减退若干成功力。

他权衡轻重之后,便全心全意驾驭真气,打通经脉,忽然发觉清音大师从指上传入自己足底涌泉穴中的那一点真火,竟与本身元阳合而为一,势力立时增强数倍,一下子冲破了近年苦攻无效的“生死玄关”。这时连忙抑住心中狂喜的情绪,继续默默运功,过了许久他才睁眼起身。朱玲喜得念声佛号,冲口道:“兰儿若果在此,一定欢喜得哭出声啦!”

石轩中若有所感地点点头,然后对史思温道:“你这次得救,完全是庵主清音大师老前辈赐予援手,此恩此德,相信你不会忘记!”

史思温离床下地,先向清音大师拜谢,然后又与众人一一行礼。

大家见他举动轻快如常,心中都十分欣慰;但这刻就连石轩中也不知道爱徒竟已因祸得福,居然打通了武林中人无不敬畏钦羡的“生死玄关”。

清音大师微微一笑,道:“轩中你们夫妇可以随意聚上一聚,不须理会我这个老尼。”

大家都笑起来,只有魔剑郑敖笑声中透出苦辛之味。金瑞又发觉了,暗自忖道:“郑兄一向最是豪爽,为何今日显得心神不定,若有所思?”

石轩中深情地望朱玲一眼,抱歉地向她笑一笑,然后朗声道:“目下武林还有一大劫难,亟待我们设法釜底抽薪,挽回浩劫。若然我们袖手不理,不久之后,武林各派精英,就要全部惨遭覆没的命运,而武林元气由此大伤,只怕三数百年之内,无法恢复!”

众人见他说得郑重,内容又是这等惊人,不觉齐齐凝目全神注视着他。

石轩中道:“这场劫难起于琼瑶公主身上,她多年来处心积虑,在各派中派遣了奸细;而她又因有‘凤脑香’这样奇药,可以制成‘阎罗散’暗中谋害各派宗师高手,假使我们不及早戳破她的阴谋,炼制克制阎罗散的灵药,不久以后的瑶台会上,后果定然不堪设想。不知大师及诸位以为轩中这话可对?”

白凤朱玲悄悄叹了一声,样子极是动人,任谁瞧了都恻然动心。

她轻轻道:“轩中,你又得离开一趟,是不是?”

石轩中歉然地望着她,道:“这也说不定,先得听听大师的意见!”

清音大师道:“我佛慈悲,幸亏轩中想得到这一着,不然的话,琼瑶公主的阎罗散足可以一网打尽天下武林精英,这事当真教贫尼大感震动!”

石轩中道:“据琼瑶公主说,瑶台位处庐山五老峰后西北方一座极高的无名峰顶,峰顶有个天池。瑶台便在天池之中。”

清音大师本来眉头不展,似是心中有个难题。这刻闻言突然双眉一舒,道:“原来就在庐山之中,贫尼正愁炼药之举,除了药物难觅之外,还有一件大为困难之事,就是炼药的炉鼎和人选难得。还有就是时间上感到不够!现在这一切都可迎刃而解。庐山,那真是一处好地方”

众人都不言语,等她说下去。

清音大师接着道:“离庐山不远的大江中,有座大孤山,贫尼有一位同门隐居其中,法号清福。她因资质不宜习武,所以武功平常,但却传了先师侠尼檀月大师秘传青囊之术,医道极为高明,制炼药物自然也是出色当行的名家。目下石轩中你只要能在瑶台大会期前,把主要的解毒灵药‘雪莲’觅到,送达大孤山古梅庵,只须等候三个时辰工夫,就可以得到克制阎罗散,解毒圣药了!”

石轩中想了一下,道:“敢问大师,那雪莲如何觅法?”

清音大师道:“只有大雪山可以找到!”

石轩中道:“那就请大师把雪莲的形状及其特征赐告,以便觅取!”

清音大师道:“那大雪山山脉延绵千里,万戴冰封,那雪莲生长于冰雪之下,直至开花结子之际,方始穿出冰外。但为时极暂,不久就重复隐没于冰雪之下。你虽有一身武功,任何危险之地都阻不住你;但时间短促,能不能遇上,实在大成问题!”

朱玲哎一声,道:“既是这样,轩中他去了又有何益?”

清音大师道:“玲儿毋须着急,当然另有法子,要不然为师的话岂不是白说了!”

室中一片寂静,都等这位得道女尼再说下去。

她那清脆圆润的声音又送入众人耳中,只听她道:“在大雪山最南之处,有座深广的石谷,此谷虽是山阳之处,地势又比其余的峰岭低得多,但谷内仍然时时有冰雪,寒冷刺骨。不过在大雪山中这座石谷已算是最为和暖之地,故以称为‘恒春谷’。在这恒春谷内贫尼有一位故人居住其中,他就是九华逸叟前辈幼弟,也就是申旭的小师叔,人称毒叟朱向冷……”

众人听了好讶异,只因九华派虽然百年来都少在江湖上出现,但却算是武林正派,何以那成名于六十年前的九华逸叟的幼弟,外号却称为“毒叟”?

清音大师不让众人疑想,接着说道:“朱向冷的年纪和申旭差不多,因为他练会了九华武功之后,不知如何又学会制炼毒物的绝艺,而他为人性情冷酷,曾因试验所炼的各种毒药而害死许多人。九华逸叟一气之下,把他逐出九华,是以他数十年来,都住在大雪山恒春谷内……”

石轩中道:“毒叟朱向冷在武林中并无恶名,我甚至未听过这个人,想来他被逐出九华之后,就一直隐居恒春谷中,也就是知悔之意了!”

清音大师道:“贫尼但愿如此,轩中你这一次到恒春谷去,最好不要提起贫尼,而且你得用点手段,方有成功之望;不过你要小心提防他一点,他不但武功卓绝,心计更是超人一等,咳,贫尼不多作批评,总之你小心一点,最好不和他见面。”

众人都懂得清音大师的意思,不啻是说最好用“偷”的方法,这事如不是关系武林各派宗师的性命,就算清音大师说得出口,但以石轩中的身份,也办不到。

石轩中道:“此去大雪山,路程遥远,我非动身不可!”朱玲听了,双眉颦处,轻轻叹息一声。

石轩中见到朱玲这等神态,心肠为之一软,不觉也叹口气。

清音大师道:“贫尼把庵中安排一下,过两天动身赴大孤山古梅庵,先行把其余的药物配好,只等轩中把千载雪莲取到,三个时辰之后,就可以炼成解毒圣药。贫尼此去务须极度机密,因此玲儿不能与贫尼同行。”

石轩中颔首道:“大师所虑极是,若然琼瑶公主她们得知炼药之事,势必倾师出击,以图阻止大师行事。那么……”他沉吟一下,转眼瞧着朱玲,又道:“那么玲妹你可与郑、胡两兄一同直赴庐山,届时庐山山脚会合,方始一道一齐上去!”

金瑞因大内出现了荣总管这么一个绝世好手,所以想先回京师瞧瞧,然后才自行径赴瑶台,此意早就对石轩中说过,所以石轩中没有提到他。

大家一齐送石轩中出门,这一次石轩中可把师门至宝青冥剑带在身上。

他潇洒轻逸走下坡去,只有白风朱玲仍然送他。其余的都止步在庵门前。

金瑞计算一下日子,自忖脚程远不及石轩中,因此如要返回京师而又参加瑶台之会,必须马上动身,兼程北上才行。于是向众人辞别过,匆匆离开。

史思温因功力初复,必须特别多予修炼,是以自个儿回到庵内,打坐用功。

这时菩提庵门口只剩下清音大师、郑敖和胡猛三人。

魔剑郑敖一直没有功夫插口说话,此刻正是好机会,当下装出无聊找话的样子道:“庵主你老打算几时动身?”

清音大师道:“或是明日,或是后日……”

郑敖想了一下,道:“照目前的情势,石夫人及在下等应该早一日离开本庵,缓缓向庐山进发。我们人数较多,惹人注意。而且那些对头们见石大侠不在一起,势必设法查探。这样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们身上时,庵主就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赴大孤山了!”

清音大师道:“这个主意太好了,我们就这样决定吧!不过你们必须多加小心,这一路上强敌如林,实在不易应付!”

郑敖道:“在下自会多加警惕,庵主请放心!对了,刚才石夫人失踪之后,究竟到哪里去了?”

清音大师道:“她说她几乎走到襄阳城内,后来忽然警觉,连忙回来,恰好石轩中已经到达!”

魔剑郑敖低下头去,避免让庵主瞧见他铁青的脸色。

三人返身入庵之后,魔剑郑敖让胡猛到史思温房中坐候,以便保护正在全力用功的史思温。

他自己却躲在佛堂僻静的角落中,双手抱头,愤怒地寻思道:“她明明到过那座石谷,但她却不敢说出来,如若不是心虚的话,为何不敢坦白说出?哎,老天爷,难道这等龌龊可怕之事,她竟做得出来?”

他那对抱住头的双手,渐渐变成搔抓的动作,跟着十指抓住头发,用力地撕扯起来。

这刻他心中的妒恨愤怒,简直可以把世界毁灭,假如他办得到的话。

要知他以前本来深爱朱玲,后来因石轩中之故,便极力将男女情欲的爱转化为对嫂嫂的敬爱。在他心目中,石轩中固然像一位正义之神,而朱玲也像天上的仙子,纯洁美丽,不沾人间一点尘污!

然而他心中圣洁的仙子,他所崇敬爱护的嫂嫂竟然一下子掉在污泥沼泽之中,他不但为石轩中感到极度愤怒,为了自己,也感到无比妒恨。

他一直痛苦地撕抓着头发,满身大汗。突然间有人轻轻唤道:“郑大叔,你怎么啦?”

声音娇软如出谷黄莺,悦耳之极,而且口气中流露出深挚的关怀和温柔。

郑敖狠狠地咬紧牙关,不理不睬。

在他前面的正是白凤朱玲,她面上尚遗留有伤别的泪痕;但这刻她却忘了自己的悲伤,异常惊讶和关切地注视着那一向粗豪爽朗的郑敖。

她不知道他有什么痛苦,于是她俯低一点身子,伸出美丽的手掌,温柔地捏住他其中一只手。

她道:“你为何这样激动?是不是发生了事情?你可以告诉我么?”

魔剑郑敖感到她柔夷上传来的温暖,这一瞬间他突然平静下来。

但这仅仅系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一瞬间之后,他突然在喉咙中低吼一声,两手猛力一推。朱玲猝不及防,蹬蹬蹬一连退了六七步远,差一点跌倒地上。

她怔了一阵,只见郑敖仍然在撕抓头发,心中不禁泛起怜悯的情绪。但她又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心想不如让他独自在此,也许没有人打扰他,很快就会平静下来。于是她满怀怜悯地叹了一声,转身姗姗走出佛堂。

到了下午,朱玲、郑敖、胡猛都在后面帮忙清音大师把宝藏地道入口堵死。

朱玲忽然想起正在趺坐用功的史思温没人守护,便向大家说出此意。她觉得郑敖好像心神不宁,因此眼光注视在他面上,道:“郑大叔,你去一趟可好?”

郑敖浓眉一皱,粗暴地道:“我不去”

朱玲怔一下,道:“那么我去好了!”

清音大师道:“贫尼也要安排一下本庵弟子迁地之事,此处尚有掩灭痕迹的手续,就托郑、胡两位施主处理!”

郑敖躬身道:“庵主放心好了,一切有在下来办!”

朱玲见他对庵主彬彬有礼,不禁大感诧异,迷惘地和清音大师一同走开。

她们走到一个院落,便要分头行事,清音大师道:“郑施主的态度好像与平日不大相同,玲儿你得多加小心!”

朱玲道:“他心中有事,刚才自个儿抓扯头发,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也许因徒儿知道他有痛苦,所以认为会谅解他而态度比较生硬!”

清音大师虽然感到这个理由不大充分,但另外想不出别的解释,只好作罢。

次日,菩提庵所有的尼姑都分别迁到别的庵院暂时安身,同时朱玲和郑敖、胡猛、史思温等四人亦于早晨时上路,向南方的庐山进发。

一路上魔剑郑敖对朱玲的态度都是十分生硬疏远,尽可能不去看她,离得她远远的,更别说谈话了。

照理他们应该乘船由汉水南下,直放长江,然后转由长江入江右境内。从襄阳开始,直到庐山,全程均是水路,只在九江赴庐山时要走一点点路。

但郑敖却坚持要走陆路,这是因为雇船的话,几个人都挤在舱中,面面相对,那时他可就无法见不到朱玲美丽而又可恨的面庞,无法避开她的声音。

是以他们在襄阳已雇了一辆大车,让朱玲乘坐。史思温跨坐辕上,郑敖和胡猛则在车后跟着。

到了黄昏时分,朱玲命大车停在宽大的官道上,史思温向郑胡招手,等他们走近车边,朱玲揭起帘子,道:“郑大叔,前面就是宜城,我们就在那儿歇一晚如何?”

魔剑郑敖冷冷道:“随便你。……”

朱玲钉子碰得多了,心中渐觉诧异,感到他好像单单对自己不满意似的。

但一时之间又想不出其中缘故,于是柔声道:“郑大叔你久走江湖,道路都熟,以后我们的行止,都由你作主,好不好?”

她温柔的声音使得郑敖这一回发作不出,但他仍然淡漠地道:“好吧,就是这样……”

于是郑敖和胡猛当先入城,辕上的史思温眼睛连眨,他也感到郑敖可疑的态度,但此事似乎又不便和师母谈论,因此只好闷在心中。

翌晨上路时,郑敖已买下一辆较为轻便的马车和一匹马。他亲自执鞭,史思温坐在旁边,车厢内则只有朱玲独坐,胡猛仍是步行;只因他天生精力过人,必须设法发泄,那马车请他坐,他也不肯。

走了个把时辰,官道上人迹渐稀。史思温突然道:“郑师叔请看,那厮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用黑布蒙住头面走路……”

郑敖粗豪地厉声大笑,道:“这个该死的家伙可出现,我正在纳闷为何没碰上他!”

朱玲闻言揭帘向前面瞧看,只见远处有条人影,好像是站在路边等候。车子走了一阵,已渐渐看清那人一身文士装束,但背上却斜插着长剑,头脸上还蒙着布。她一眼就认出那人正是仙人剑秦重,不禁双眉轻皱,心想他忽然现身在此,有何用意?

她不由得记起那天在石洞中……

石轩中的叫声使她愣了一下,反而被仙人剑秦重点住穴道。

秦重也急急忙忙要把她抱入洞内,但朱玲穴道被制之时,恰好是出掌迎敌之势,而此刻全身僵硬,急切间无法通过那条窄窄的石缝。

石轩中的声音忽然在谷内响亮地盘旋,那是他和郑敖遥遥对答。其实石轩中那时还在石谷上面。

仙人剑秦重大吃一惊,登时欲念大消,放开朱玲,急急退回洞内,取起长剑。

不久之后,只听一阵隆隆之声,似是一块石头由谷顶滚到谷底,然后就声息寂然。

他情欲之火已经熄灭,屏息静气地等待石轩中出现,这时理智已回到他脑中,他记起自己此生最大的心愿是击败石轩中;但那天晚上在京师亲眼见到石轩中剑上功力,仍然比自己深厚。加上目下自己乃是疲乏之躯,如果和他交手,大概不出十招,非死在他剑下不可。

他知道如果要稳赢石轩中,非假以时日,把功力练到和石轩中相差无几之际,然后凭着能够克制他的浮沙门剑术,一举将他击败,甚且可以把他杀死。

他的眼光转到石缝内的朱玲,凝视了一阵,耳中已听石轩中的声息,断定那剑神石轩中已经走开,便缓步过去,走入石缝中。

他隔空一掌拍去,朱玲全身突然一软,瘫倒在石缝内的地上。

她哎地叫了一声,随即发觉竟能出声,便恶狠狠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仙人剑秦重道:“我本来要杀死你,教石轩中大大伤一次心”

“你有胆子就动手!”她说。事实上她当然不愿死;可是与其被污辱,不如激他出手。

秦重摇头道:“我又改变主意啦,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把你放走!”

朱玲怒道:“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的人会接受你的威胁?”

秦重道:“你听我说,我只要求你离开此处之后,忘掉刚才我对你的无礼!”

她怔一下,道:“这就是你的条件?”

“还有……”他想一下,但他目光一直凝注在她面上,似乎舍不得移开。

“还有就是你不要把今日之事与及此洞所在告知石轩中,而日后我们相见,你要把我当作一个朋友,不得向我报复!”

朱玲爽脆地道:“可以,但以后你再也不得向我无礼!”

于是她在一场虚惊之后,回到菩提庵。此刻突然见到秦重出现,她心中对他到底怀有戒惧之意,故此不禁疑惑地寻思在此他现身的用意。

眨眼间马车已经驰近,魔剑郑敖健腕一抖缰绳,车子戛然而止。

那蒙面人双目灼灼,打量着史思温。原来史思温自从打通了“生死玄关”之后,当真是神莹外宣,眼中神光不同凡俗。

郑敖冷森森地喝道:“你挡住去路,可是想试一试我们的实力?”

仙人剑秦重目下全身功力已经恢复,自然不怕郑敖他们,淡淡应道:“随便你怎样想!在你旁边的少年是什么人?”

郑敖道:“他就是石轩中大侠的传人玉亭观主史思温。”

秦重一听那少年原来是石轩中的徒弟,无怪神情气势与众不同。但一方面也放了心,只因他初见之下,本以为史思温武功已到了超凡入圣的境界,眼中方会露出那种惊人的神光。如今既知乃是石轩中徒弟,心想就算他天资再高,目前也无法和石轩中相比;只不过所学的是正宗神功,故此眼中神光特别充足。

他轻松地道:“我要跟石夫人谈一谈……”

魔剑郑敖装着没有听见,厉声道:“老胡打他几拳,他就是那神秘凶手!”

胡猛大踏步走上来,相隔尚有一丈,便提起拳头,遥击过去。

拳头出处,发出一阵风力呼啸之声。

仙人剑秦重见他拳力重不可当,微微一凛,心知本应用神速身法避开他这一拳,然后逼近他身边,改用肉搏方式。谅他一个笨人,必难接住近身巧疾的招数。但他又不想示弱,于是运足功力,左掌起处,迎劈敌拳。

但听“蓬”的一响,那两人竟是功力悉敌,身形晃都不晃。

郑敖心头一震,暗想当今宇内真没有几个人能够硬接住胡猛一拳,这蒙面凶手不但接住,而且身形也不晃动,可见得功力之深厚,就算时下各派的掌门长老,也未必及得上他。

这时胡猛仗着天生神力,眨眼间又连环打出两拳,他的拳力一拳比一拳沉重凶猛,声势惊人。

秦重一看不对,知道要是让那猛汉拳势打顺之后,只怕力道有增无减。自己就算可以支持到底,但也犯不上和他这样硬拼,白白耗损元气。当下疾闪开去,左掌使个“卸”之诀的手法,把他第三拳拳力卸开,然后疾如电掣,欺近胡猛身前,双手一分,左手是擒拿手法,右手骤如风雨般急点对方穴道。

车辕上的郑敖把缰绳交给史思温,迅速地拔出白虹剑,纵落地上。

那仙人剑秦重一心以为在一照面间就可以把那猛汉击倒,谁知胡猛右手拳路一变,不但闪开他的擒拿手法,还封住他点穴之势。跟着“呼呼呼”一连数拳,硬是把秦重迫开五六步之远。他怎知道这胡猛自从跟随石轩中之后,左手居然学会了一招达摩三式中的“天罗逃刑”。右手学会由石轩中师门剑法中变化出来的“伏魔十一招”,是以威猛之中,复又精奥无比。加之他拳力之重,天下第一,身上又有极上乘的横练功力,连琼瑶公主一脉的“玄冰掌”也忍受得住,他既不怕别人击中身体,又力大招奇,这等情势之下,就算武功比他高上一倍的人,赤手肉搏的话,也难以和他相拼。

史思温一向离开师父,所以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胡猛动手;但见他威风凛凛,禁不住大声喝彩。

胡猛天生精力过人,一生不知“疲倦”二字为何物。此刻打了十几拳之后,越打越有劲,耳中听到史思温喝彩之声,精神大振,拳头越发有力,直把仙人剑秦重迫出一丈以外。

魔剑郑敖一声不响,等到秦重移到近处,突然从左手衣袖内射出一道白光,直取秦重。

他功力本高,这两手三剑的绝技,更是威震武林,这刻一声不响暗袭过去,实在不易发觉,更别说躲避了。

仙人剑秦重正以全力应付胡猛,刚刚动念亮出长剑,突觉金风飒然,暗袭背后。这一惊非同小可;只因等他发觉时,已经无法闪开。

马车内突然射出数点金光,“叮”地微响,把郑敖那道白光荡了开去。

郑敖迅如掣电收回飞剑,面罩寒霜,望着马车内的朱玲。

朱玲左手揭起帘子,右手纤掌内还捏着四五支夺命金针,她一见到郑敖神情不善,连忙柔声道:“郑大叔别见怪,我是怕他弱了一世英名。”

郑敖怒哼一声,还未说话,忽见朱玲纤掌一扬,数点金光疾射而来,其中有两支金针射得偏了一点,但有三支金针则分别罩着自己身上三处大穴。

他这一怒非同小可;但因那三支金针来势神速,所取部位又是致命的大穴,是以不暇责问,赶紧纵开。

眼角但见一道剑光电掣闪过,却是那蒙面人已亮出长剑,突然袭击。恰好他因闪避朱玲金针之故,也就同时避开蒙面人毒辣的一剑。

这一来郑敖才明白朱玲发出金针竟是要迫自己避开,又因对方剑术奇高,假如刚才他不是闪开,而是出手抵御的话,可能马上就得吃亏,故此她的金针不得不袭射大穴,迫他非纵开不可。

另一方面蒙面人也被朱玲另外两支金针挡住去路,无法乘势追击。

郑敖一振手中白虹剑,虎躯一翻,猛扑蒙面人,刷刷刷一连发出数剑,剑剑都是拼命的招数。他的剑法本来就是奇诡恶毒的路子,这刻豁出性命,更加发挥所长,教人看得眼花缭乱。

仙人剑秦重吃他一连数剑,迫退大半丈远,竟然无法还手,心头涌起一阵狂怒。不过他剑术奇高,功力深厚,虽是不能还手,但护身仍是绰有余裕。

过了片刻,魔剑郑敖和胡猛两人一连攻了十余招,虽是不减当初凶猛;但那蒙面人一把长剑星飞电漩,屡有异军突出,不但完全稳住阵脚,间中已有出手反攻的招数。

史思温第一次见到这一路来自海外的浮沙门剑术,但觉奥奇无匹,而且着着都似乎能够克刹住他师门秘传无敌剑法,不觉大大惊奇,看得目瞪口呆。

那仙人剑秦重每一出手反攻,最受威胁的反而是那胡猛。原来胡猛虽是拳拳隔空击到,但他施展的是由石轩中剑招变化出来的“伏魔十一式”,恰好被蒙面人的剑法克住,直是有力难施。如果不是郑敖在一边奋不顾身地忘命进攻,因而牵制住对方的话,只怕数招之内,胡猛就得伤折在对方剑下。

朱玲见他们实在无法取胜,她曾经亲眼见过仙人剑秦重一个人力敌当世几个高手如张咸、宫天抚、左寒子、慧力禅师等人时的雄威,深知他功力深厚,剑法精奇,往往有死中求活,反败为胜的妙着。目下郑敖的一股锐气被抵御住的话,说不定一下子反而伤亡在对方剑下。她当机立断,娇声喝道:“你们都给我住手,……”

胡猛最是听石轩中夫妇的话,闻言立刻撤退。但魔剑郑敖却充耳不闻,仍然疯狂般进袭。

仙人剑秦重眼中射出凶光,随手数剑,就把郑敖攻势完全化解,口中厉声道:“郑敖你真不识进退,你以为我怕你么?”

朱玲心中一急,怒声道:“郑敖你疯了,是不?”她情急之下,居然叫出他的名字。

魔剑郑敖突然倒纵寻丈,目光缓缓移扫到马车内的朱玲面上,朱玲这时也怒目注视着他。

郑敖冷冷道:“哼,你已经不当我是你孩子的大叔了,是也不是?”

朱玲想不到他会有此一问,面上怒气登时消失,柔声道:“你别胡思乱想,我没有这个意思!”

郑敖见她柔声作答,便已发作不出,转眼再瞧见史思温错愕之色,心中不禁叹口气,忖道:“目下如若与她争吵,就算揭发她的卑贱行为,也不过白白使石大侠名誉受到损害。不如忍藏在心中,找寻机会把那蒙面凶手杀死!”

当下点头道:“这就是了,我还以为你向着外人哩”

他转面向仙人剑秦重道:“你拦住我们去路,是什么意思?”

秦重收回长剑,傲然道:“我特地来警告你们!”

郑敖、史思温、胡猛都面色一变,个个凶恶地瞧着他,这一回连朱玲也愠怒地哼了一声。她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重道:“别紧张,我可是好心好意。就算石轩中和你们同行的话,我也会跟他这样说!”

史思温第一次开腔道:“我们可没有请求你说,你高兴就说,不高兴就算数。别东拉西扯说到我师父头上!”

秦重道:“你晓得什么?我跟你师父曾经在京师比肩作战,击退鬼母、星宿海两老怪及碧螺岛主等强敌,因此交结为友。目下前面又是那批人在等候你们送死,试问我该不该出头警告?”

朱玲惊道:“又是他们?”

仙人剑秦重道:“不错,又是他们,其实只须星宿海两老怪就足够解决你们!”

史思温哼了一声,道:“那也不见得!”

秦重转眼望着他,道:“这不是仗着不怕死的决心就可以解决的,老实说目下就算加上我,只怕也难以和他们相抗!”

史思温微微一笑,道:“尊驾不必看轻了自己,假如我们这几个人,再加上你,总可以跟他们拼一拼!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在哪里等候我们?”

秦重仰天大笑道:“想当年我何尝不是这等目空四海!好吧,如若我今日退缩的话,只怕你一辈子也瞧不起我!”

他停了一下,又道:“说老实话,我只见到星宿海两老怪,他们在前面不远,假如他们想出手的话,等一阵就会现身!”

魔剑郑敖已决定设法暗杀此人,外表上态度大大转变,含笑道:“原来你是一片好意,我记住你曾在菩提行凶之事,因此疑惑你别有阴谋,冒犯之处,祈为宥谅!”

秦重鼻子里嗯一声,道:“没有关系!”态度甚是高傲。

郑敖又道:“不过尊驾蒙住头脸,如果这样走路,不免十分惹人注目!”

仙人剑秦重伸手解下黑巾,露出他英俊的面孔,一面道:“我自己也感到十分气闷,等碰上敌人时再用!”

郑敖见他长得宛如玉树临风,英俊不减于石轩中;只是双眼隐隐流露出阴险恶毒的光芒。不觉厌恶地疾扫朱玲一眼,忖道:“怪不得她肯跟这小白脸相好……”同时之间,又发觉朱玲见到秦重真面目之后,竟无一丝惊讶之色,更加证实了心中的想法。

秦重自己报了姓名,郑敖因昔年在南方,未曾听过他的姓名,故此不知道他的来历底细。当下跨上车辕,执缰上路。那秦重却步行跟在马车边,和朱玲交谈起来。

郑敖越来越恨秦重和朱玲,只因他们居然谈得甚是融洽。直到第二日傍晚,仍然没有碰上星宿海两老怪。郑敖一直铁青着面色,但秦重偶然和他说话时,他立刻变回正常面色,友善的回答。

史思温为人沉稳精细,这一切都看在眼内;但他感觉出其中必有重大的缘故,郑敖一定不肯泄露,又不便和师母谈论,于是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时时也坠在沉思之中。第二日晚上,他发觉郑敖离开客店好久才回来,回来时眼中似乎露出高兴的神情。

史思温过去跟他扯了几句闲话,便不在意地问道:“师叔刚才上哪儿去了?可是探访旧友么?”

郑敖笑道:“不错,我去访一个过去在黑道中认识的朋友,谈了一些昔年之事,倒也融洽!”

“他如今还在黑道中么?”他钉着问下去。

“已经退隐啦,他就是恶扁鹊王正方,目下家资万贯,闭门享福……”

史思温故意不服气地摇摇头,道:“这恶扁鹊王正方当年好像颇有名气,大概恶孽甚多;可是他却能够安然退隐,老天真没有眼睛!”

郑敖道:“你弄错了,他虽是黑道中人,但行径与黑道之人大异其趣。此人武功固然高强,但一身医术更是名传遐迩。因此当年黑道中人如果发生奇怪之病,或是伤势沉重,又或是中了毒物,都非得延他医治不可。他的财就是这样发的,是以黑道中人许多对他不怀好感,便是他开价大得惊人之故……”

史思温心中一动,已想出道理来,当下又搭讪了几句,便各自安歇。但半夜时分,史思温悄悄出店,去了好久才回来。

翌日他们向东南方迸发,这天郑敖一反平日神态,居然和朱玲及仙人剑秦重有说有笑。

黄昏时到了汉水边的一个市镇,他们必须渡过汉水,然后再向东南走。因此大家找船渡河。但镇外竟无一艘空船,他们找来找去,只寻到一条没蓬的小船。

那船家本来不肯,后来郑敖取出一大锭银子,船家才答应了。

首先由胡猛牵了马匹落船,史思温看还有一点点地方,便也落船,于是这艘小船渡过一辽阔的江面,到达彼岸。小船回到这边来,郑敖运足气力,托起车子,走落船中,他自然不肯让朱玲秦重两人有机会在一起,使叫秦重来帮忙。

第二批又过了江,暮色渐浓,已瞧不见对岸。那艘小船又回去载搭朱玲,但去了许久许久,小船还未到达。

仙人剑秦重突然大吃一惊,道:“不好了,会不会水面上有人闹鬼?”

正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大家都惊慌起来。魔剑郑敖本来在南方出身,谙晓水性,这时急得就要落水泅出去找寻。

史思温把他拦住,道:“假如师母被敌人在水面上拦劫,那些船只在水上行驶比人泅水快得多,师叔就算下水找寻,也不中用!”

郑敖跌足道:“那怎么办?凭我们这几个人在这里,却让石夫人被人劫走,传扬出去,我们全都得自杀,哎,怎么办?’’仙人剑秦重也空白锁着双眉,想不出主意。

史思温寻思片刻,道:“目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分作两路或三路,沿着江岸分头追查。就算没有碰上敌人;但也找得到船只渡江。记得刚才那船家说这里叫做新湾,我们就在这新湾岸边做会合之处。”

他转头望了一阵,又接着道:“那边有三株大树排在一起,我们认住那三株大树,在树下等候便是!”

仙人剑秦重道:“这主意不错,我猜他们或许会出其不意,溯流而上,我到上游那边看看!”

他匆匆去了之后,史思温和郑敖商量了一下,决定由史思温设法渡河,郑敖和胡猛则在这一边,江岸上下游细查。

于是史思温先向下游奔去,暮色苍茫中,用足眼力,小心地查看江中。

他边走边想道:“不管敌人是谁,但他们既要在江上弄手脚,一定是有水道高手。这样只要把小船弄沉,师母一掉在水中,就算武功再高,也无法施展。假如那船家也是敌人的党羽的话,那就更加不堪设想了!”

他走得极快,因为江水流得相当急,假如船只顺流而下的话,可以比拟奔马的速度。

陡然间他再度加急速度,当真比快马奔驰还要迅速。这时他才发觉自己自从数日前打通了“生死玄关”之后,功力陡增,当真是想也想不到。

他加快速度之故,便因他突然想起师母朱玲为人机警绝伦,而且又有金针绝技,很可能一见势色不对,便立刻用金针制住船家,设法让小船顺流漂去,希望漂近岸边。如若真是这等情形,则由于他们刚才呆等了许久,朱玲的小船可能已顺着江水漂出老远。

他奔了一阵,已走出十余里地,在这一段落中他曾见到有好些渔船,可以乘搭渡江。但他却不敢停留,心想如果自己所料不差,师母那艘小船可能远在十余里外的江上,而假使郑敖没有想到这一着的话,则朱玲,虽是正值最需要别人救援之际,却无人及时赶到。

他一边走动脑筋,暮色中忽见岸边有艘小船半沉在水中。

史思温发觉这艘小船很像早先渡江的那艘,心头一震,直扑下去。到了水边俯首一瞧,只见那艘小船船底有一半破裂,一望而知乃是被人用掌力震碎。

他呆得一呆,暗想小船既已漂到此处,则此事应该早就发生,他本想立刻沿岸转回去,但他为人沉稳精细,此时心中尽管焦急如焚,可是没有立刻走开,眼光仍然在小船上与及岸边溜来溜去。

突然间他眼中发亮,纵身轻轻落在小船上,低头细看。只见船底的破洞大约有两尺大小,呈长圆形,边缘处还有些锯齿状的碎刺。他一望之下,就判断出这个破洞一定是被人用掌力由上向下击成,而这个破洞,乃是两掌以上才开得这么大。于是他心中生出疑窦,第一,师母断无自己把船打个洞的道理,则此洞必是别人所为。但师母怎会让敌人站在船上击穿船底?

第二,击穿船底之人掌力不算十分高明,显然武功比师母差了一级,难道此人能够擒住朱玲之后,才击穿船底。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的,那么唯一的假定就是这艘小船乃是朱玲走开之后,才被人用掌力击穿。

他在焦急之中,仍然为这一发现而微笑起来。他的目光开始向岸边搜索,忽见近水处的泥土上好像有个脚印,定睛一看,当真是个脚印,不过如不留心细看,极易忽略。

他矍然地仰头向天,寻思了一阵,便跃上岸去,再缓缓走向下游查看。

对方既然把小船搁在岸边,又击穿船底,显而易见其中必有用意。他想道:我且静心回忆一下当初见到小船的情形时,有什么想法。

“对了,”他继续忖道,“当初我一见到小船及这种情形,马上就想到师母早在上游那边已经遇难;而这只小船则是漂流至此,于是立刻想回转去查看!敌人既是要诱我回转去,不用说他们一定不在上游的了,那么是在下游的江中呢?抑是岸上?假如是岸上的话,是这边岸上抑是对面岸上?”

他困惑地忖思了一阵,随即立定主意,先搜查岸上数里之内的地面;如果没有发现,便设法渡江。

这时夜幕开始垂下,天上只有群星闪烁,光线暗淡。对于史思温来说,今晚没有月亮,有好有不好。好的方面是搜查时容易隐蔽起身形,不易为敌发觉。但不好的方面也就是因为夜色太黑,目力难以及远,搜查之时势必要多费时间和精神。

他一边想,一边向旷野奔去,忽然发觉夜色虽浓,但似乎不大影响到视力。

原来他“生死玄关”已经打通之后,功力大增,因此他练的“夜眼”功夫也随之而精深。而且他又是童子纯阳之体,在眼力方面特见灵效。

不过他这时已没有工夫细想,先奔上一座小丘,放目一瞥,只见左边是一片平旷之地,右边却丛莽处处,地势险恶。

他望了一阵,发觉右边的丛林之间似是有人影闪动,立即疾奔而去。

穿过了七八片树林,估量已达到刚才见到人影闪动之处,但四下似是不闻丝毫人声。

他定一定神,开始四下游走搜索,突然一缕箫声,袅袅传入耳中。

那阵箫声吹得昂仰顿挫,美妙绝伦,宛如天上仙籁,在这等黑夜之中,使人听了但觉胸襟为之一爽,俗虑全消。史思温面色一正,摸一下背上的长剑,然后向箫声之处疾驰而去。

箫声突然转变为抑郁幽怨之调,史思温煞住去势,忖道:“吹箫之人就在前面,我知道那人必是宫天抚无疑。除了他之外,当世之间恐怕没有人吹得这么美妙!”

他侧耳听了一下,又想道:“宫天抚好像有满腔哀愁,都寄托在箫声之中。但我却奇怪那宫天抚为何在此地吹起箫来?”

他轻轻地向前移动,借着树木或山石掩蔽住身形,最后他跃登一株大树上面,分开枝叶,向前面瞧去。只见七八丈外有片草坪,一个人站在草坪之中,双手按箫,仰天吹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