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关乃是由此事而想起了彭氏兄妹和房谦,他们也很年轻,也练有一身好内功,怪不得朱伯驹要优待,又把他们分配住宿在独立的屋宇内。

朱伯驹用心如何,大概可以知道了。

“竺老,这一个恶魔可不必放过了吧?”

“放过一个已经很够了。”竺忍决然回答:“咱们又不是做慈善事业,这一个断断不能放过。”

“但这么厉害的恶魔,咱们怎样下手法,才可以稳吃呢?”

竺忍居然已经算好,立刻回答:“稳吃没有可能,咱们只能分两个步骤进行。第一步,希望他还在明亮的总帐房堂屋内,这样,咱们就赌他一下……”

“吓?这种搏命的事,还有得赌的?”

小关的确觉得十分刺激而又迷惑。

“有,我们不知道他会从哪一边窗户逃走,而你呢,只能堵住一边,我也一样只能封堵另一边。这时,正门口又变成康庄大道了,对不对?”

小关抓抓头皮,立刻感觉得出自己的危险。因为竺忍显然要赌一下运气,把他小关摆在某一边窗户外。

但如果竺忍运气好,那他入屋一赶,真把那恶魔秦森从这个窗户赶出来的话,他小关非动手搏命不可。

我的妈,搏命就是拼命的意思,这种事岂非危险之至?

然而事至如今,好象又不能抽腿溜跑了。小关只好硬一下头皮,颔首赞成:“第一步只好这样!但第二步呢?”

“第二步便完全瞧你的啦,因为你在黑暗中还能瞧得见他。万一看见他跑掉,马上追踪,然后……”

竺忍用手势比划杀头的动作,嘴巴也发出昧喳声音。

昧喳声之后,人头无疑是落地了,可是问题却出在这个人头是谁的?小关摸摸自己脖子,不免十分担心。

但夺情度势,却又推不掉这任务,只好发出一下连自己也感到小大好意思的苦笑声。

“关大哥,你是不是心里害怕?”阿菊居然瞧得出来,但她的聪明用在这方面,似乎对人对己都没有什么好处。

小关有点儿尴尬,却又只好承认:“害怕是有一点儿……”

他忽然想到一个好借口:“那恶人很厉害,而我却连一把小刀子都没有,你说我伤不伤脑筋?”

“刀剑我都有。”阿菊很欣幸有帮忙的机会。

她立刻跑入后面,一转眼拿了一刀一剑出来,毫不吝惜都塞给小关。看来她大概以为多些兵器,打起来赢面会大些。

小关苦笑道:“不拘刀剑,一把就够啦。”

竺忍却很注意他这句话,迅即接口问:“刀剑都行?你两样都练过?”

“练过,都练过。”小关答。

他可真伯这位老先生又有些什么特别意见,忙又说:“不过,两样都练得不怎样好就是。”

阿菊担心地插口:“那么你最好两样都带去,要是丢了一件,好歹还有一件。”

竺忍难得地微笑:“别多嘴,阿菊。那恶魔的确非常厉害可怕,如果打不过他,你就算带十把刀剑去都不管用。”

他转眼望向小关,神色声音立刻变为严肃:“如果你心有疑虑,那就改变策略。你可以专门负责吊住那家伙。你这种特长,已经等如亲手诛杀了那恶魔。”

小关连想都不必想,欣然以应:“就这样说定,那家伙一定跑不掉,我敢保证。”

竺忍一点儿也不认为小关是胆小怕死,因为世上五花八门各种技艺,有人擅此而不擅彼,例如有人擅长跟踪而不擅长搏杀。

故此对敌之际,最要紧是人尽其才,万万不可把一枚擅守的棋子,放在攻的位置。

竺忍的想法和原则,都极合兵家要旨,只不过他万万想不到小关完全跟一般武林人物不相同。

在小关的字典中,看见危险,能够躲得越远就越好,面子则是其次的事。

不过,竺忍倘若了解小关这一点特质,却又仍然于事无补。因为小关有时又可以忘记了自己的生死安危,敢跟任何强敌出手拼命。

而使他这样做的原因,可能只是为了某些妇孺老弱的一声悲叹!也可能是一个少女的楚楚眼色!

而又很可能是他心中某种道义观念的坚持而已。

而这些,就是使小关予人以乱七八糟那种感想的来源。纵使不是全部原因,亦必是大部原因无疑。

这时小关已恢复了乐观开朗心情。

因为他已经卸下拼命的重担,他马上认为竺忍这位老一辈高手,很够义气,很可以交朋友。

在这种心情下,小关真心地帮竺忍考虑到一些问题。

他说:“竺老,咱们得赶快点儿。可是,阿菊姑娘怎么办?万一咱们前脚一步,秦森后脚就扑入来……”

竺忍白眉顿时皱在一起!

连阿菊这么纯情无知的少女,也立刻晓得此老十分伤脑筋。

“哈,我有办法!”声音是小关的。

此人提出令人伤脑筋的问题,而解决方法也是由他接着提出,实是使人有啼笑皆非之感。

“竺老,你别忙着出去,让我先去。假如一盏茶之久,还不见我回来,那就表示我已经看见秦森并且已盯住他。这时,你老人家便不必顾虑其它,一直赶去总帐房就行啦!”

竺忍又现出难得的微笑,用力颔首,道:“小关,你脑筋真行,快去,我开始计算时间!”

小关只拿了一把刀,迅快奔出。

堂屋内本来很明亮的灯火,如今都已熄灭。

所以屋里面,黑黝黝的伸手不见五指。

小关使出刚刚发现而又实验过的诀窍,在黑暗中,左眼变成红色,好象是炽红的烙铁。

右眼则是蓝色,比深海还要湛蓝。

这是他以阿修罗大能力,把六阳罡和九明煞,这两种至阳至刚和至阴至柔的神功,提撷某一境界之精华,用在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识上。

而在外表上,别人只能看见他眼睛的阖殊现象。

别的根识,外观上就很难发现了。

正是由于极端黑暗,故此小关反把秦森的的黑衣看得更清楚。

另一方面,秦森全身其它不是黑色的部分,例如他面孔、双手、兵器以及胸口的心形血印,也被小关炽红的左眼,瞧得一清二楚。

秦森显然已经用过一些办法,都弄不开库门。

所以他停下来,寻想计策。

库门叮地低响一声,秦森伸指一弹,指甲弹中铁门时,居然有如用力剑砍上去,发出一金铁交鸣声。

小关猜也猜得出秦森跟里面被困的人一定已通过话。

至少他己把自己身分告诉了对方;因此,里面传出的声响,只是想知道秦森还在不在而已。

秦森既已答复,里面的人见他还在,当然十分放心地静下来等候。

这儿被困的鬼刀哨一共还有四人,乃是当世著名的十个小型犯罪组织之一,合称为十恶组。

这些个小集团,每一个都十分可怕。

因为全都武功高强,行踪飘忽,而且手段凶毒狠辣无比,惹上了他们的话,简直是没完没了的大祸患。

故此黑白两道,对他们都持以敬鬼神而远之的悻度。

他们可万万想不到马家家里会有这么一个陷阱,亦绝对无法料到会有云涛妙手竺忍这等超级高手坐镇。

所以他们被锁在库房,开始时真是既惊又怒,到后来,渐渐变成只有惊而没有怒。

那是因为他们恃为后援的辛海客,竟然无消无息,无影无踪,这便是他们怒不起来的主要原因。

现在秦森一到,以传声把身分告诉他们。这些恶徒们马上便又抖起来,样子气派都神气得多。

他们久走江湖,无恶不作,自是深知这座库房极之难破。故此,秦森需要相当时间,他们一点儿也不在意。

秦森传声问:“里面有没有灯火?”

“有,一共三灯四烛!”

回答的传声很细弱,绝对不像小关那样可以震聋人家耳朵。不过,小关竟也能收摄入耳,可见得小关视听神功,已达顶尖高手境界。

“愚蠢!”秦森怒声责骂:“留一支就够。”他可不敢耗损真元,长篇大论地解释太多灯烛的话,可能使他们窒息或昏迷。

秦森忽下决心,又说:“你们可能还要等上几天,要忍耐!”

为什么要等几天?

秦森没有解释,所以里面的人完全没有法子明白。

小关限见秦森转向离开,当即料想到这个恶魔的下文不外两途。

若不是一、离开此地去搬援兵,就是二、再潜入内宅,想法子抓些重要人质,以便换回鬼刀哨这些部属。

小关自是毫不迟疑便盯住秦森去向,可是心中却暗暗叫苦。因为秦森竟是一直要离开马府的姿态,连头也不回一下。

这家伙若是以这种决绝态度,绝不回顾地连夜直奔霍山,那怎么办?

谁去通知竺忍?

竺忍还不要紧,谁去通知李百灵那个小家伙?

秦森在马府大门口忽然停步,他站在阴影中,真是跟夜色一样,完全看不见形迹。

小关一想起李百灵,忽然间什么都忘记了,包括害怕在内。

这小家伙现在心力不足,若是有事烦心,她很可能会翘辫子。即使不翘,只怕也会憔悴,这如何使得?

小关这一决定豁出去真干,心气一定,平日的奸谋诡计、古怪手段等等,立刻都回来了。

秦森本来正如小关所料,打算暂时舍下鬼刀哨这些人,先奔霍山,一来完成墓主血尸交下的任务。

二来邀崔如烟、韩玉池二人助阵,方可万无一失。

他的决定很高明恰当!

以他们三妖合力出手,可以肯定竺忍和不败头陀问题极为严重,后果必是被三妖逐个击破而惨败身亡。

不过秦森的算盘中,没有把李百灵和小关打进去,他自己才真正的问题严重之至。

在时间次序来说,秦森自己的是问题先出现,所以他所要制造的对付别人的问题便自然消失了。

秦森在马府大门口停步和隐起身形之故,是因为马府由内到外都太静了。

别的人不说,单是护院武师一十名和一百多壮健家丁,就算有一半因负伤等原因而躺着,但其余的呢?

为什么他们都不四下巡逻?

为什么大门口连一个人影都不见?

偌大一座可容千人居住的府第,秦森统共只见过三个人,那就是竺忍、小关和阿菊?

这种情形很不正常很不合理,秦森动念,一停步就已施展出搜音大法,话听四方八面的一切声音。

这宗绝技非同小可,威力可达三里方圆。在这范围之内的声响,他都可以搜到而收摄入耳。

这门功夫本身不但是武学极上乘绝艺,同时又得加上邪术祭炼,方可臻此惊人境界:

若以血尸老妖的功力施展这搜音大法,威力所及的范围亦差不多是这样大小。只比功力稍浅者如秦森等,在清晰度方面有分别而已。

此是由于邪法和武功,部属于宇宙时空内的不同形式的力量。由于这些存在都必须有条件,有条件即有限制,亦即是有相对力量之存在因此,武功也好,邪法也好,在理论上都不可能没有极限的。

闲话表过,且说秦森收摄入耳的声音,其中有鼾声、有磨牙声、有悄悄地起身便溺声,有扇子扇蚊声,有身体转侧身,有极力忍住的低咳声等等(除了人类活动声响,其它的已被过滤排除)。

马府内听不到人类的走动声,但马府外却有,大约是两百步左右,有三个很轻很均匀的脚步声。

他们走得不快。显然是没有要他们匆忙的事情。

其中有一个年轻的男性口音,元气旺盛之极,正在计算数目:“八百、八百零一、八百零二、八百零三……”

这家伙正在数什么秦森不知道,只知道他那元气充盈旺盛的声音,刺激得他秦森的两只獠牙马上伸长了至少一寸。

在小关眼中,秦森不止是獠牙暴长,还有他那对鬼眼的绿光也亮了很多!

这种可怕的样子,别人看见大概只会魂飞魄散骇个半死,但小关却知道这妖人想害人,想吸人血。

所以现在绝对不能跟他客气,也更不可怠慢拖延了。

这妖人究竟想吸谁的血呢?

小关边想边发动扰敌攻势:“喂,秦森,你站在那儿干吗?”

这话以传声发出去的。

为了达到扰敌的目的,所以声音绝不可太细小,更不可以对不准他的耳朵孔。小关本乎这个原则,故此用足全力,使劲对准秦森的耳朵孔锥进去。

秦森听是听清楚了,并且一字都不漏。

但声音之响亮有劲,简直想一下子震破他耳膜似的。这时秦森好像触到强烈电流一样,整个身子弹起了两尺有多。

秦森耳膜虽是幸而未破,但嗡嗡之声不绝。

故此他已不能继续施展搜音大法。

另一方面,照秦森他所知,世上绝没有任何家派高手,会修成这么糟糕的浪费真元的传声之法。

要知秦森已经是当世一流高手,当然立即分辨得出小关的传声,虽然响得离谱,却也极之坚凝。

因而刺疼了耳膜,但又不是专门摧毁听觉的功夫。

天下会有哪家派的高手,竟会把如此上乘的功夫,练得这么糟糕和无聊的呢?无论多么困难危险,我也一定得把这家伙揪出来瞧瞧才行。秦森痛下决心暗想。

“是什么人?”秦森问。

他一面提聚功力集中于任脉,特别凝定于廉泉天突,以及左右气舍,这几个穴道上。以便随时可以施展血海天功之中的黑风部分。

这血海黑风乃是以声音摇神摄心,摧毁敌人斗志。同时亦从瘫痪对方的自我意识的途径,使对方身体软弱精力消失。

这门功夫,真正武功方面只占三成,邪法却占了六成之多。

正因邪法多于武功,故此施展者,自己首先必须具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并且要锻炼到意志能极度集中的地步。

“我是小关,你听过我的名字没有?”

小关的声音当然还是那么强劲响亮,好象那宝贵无比的真元内力是别人的而不是他的,所以他可以全不吝借随便浪费。

小关浪费真元与否,秦森绝不会为他担心肉痛。但问题是他的声音这么强劲响亮,竟然使得他很不容易使意志专注集中。

这一点很严重地影响他所有邪法部分的威力,并非只限于血海黑风。

此外,小关这个名字的确也把他骇一大跳,心神更为之分散,那个小关不是在霍山么?

他没有碰上崔如烟、韩玉池?

要真是这个小子,我最好还是赶紧逃走为妙。

因为天铸剑在他手中,连墓主他言下亦大有忌惮之意,我当然更不可以硬拼蛮干……

小关这时已经出现,走路姿势摇摇摆摆,步伐的尺寸忽长忽短,凌乱一如常人。

这家伙会是击败杨炎等好些高手的小关?若不是他,那么方才传声震耳的是不是另有其人隐伺一旁?

“刚才是你在我耳边讲话?真的是你?你真的是小关?”

秦森边问边盯视小关手中的长刀。他敢打赌此刀绝对是很普通的刀而不是剑,当然更无可能是对头克星天铸剑了。

那么这个人是不是小关呢?

小关却真心地苦笑道:“在你耳边讲话的人就是我,我就是小关,我希望我不是小关,但可惜我竟然真是小关。所以你老哥有了麻烦,我也头痛!”

秦森实在不怎样听得懂小关话中之意。

可是小关的口音,已经再三证实了。晤,这小子真的是小关无疑,至少一定是传声那家伙。

“你既然是小关,为什么手里拿着的是刀而不是天铸剑?”

小关心里想起英俊的阿庭,没好气应道:“有个小子拿去啦,他拿去冒充我到处招摇撞骗,迟早会大吃苦头!”

他直觉感到阿庭有可能变成情敌,为此妒念难消,所以一提起阿庭之时,自自然然语气就不怎么友善了。

“原来如此。”秦森竟然还不动手,还沉吟一下,才又道:“小关,咱们以前并不相识,对不对?”

“你他妈的对极了!”

小关拿手本领中,有一项是粗言秽语。他有本事破口大骂或者喃喃诅咒,可以在长达一百二十句之中,都没有一句相同的。

此所以他对秦森既是无需忌讳,既是可以口不择言,那就不必客气了。

“秦森,你这下三滥狗养的孤鬼游魂,害得老子跑来跑去……”底下一连串开骂,至少有三十种不同的形容词。

秦森简直忽然变成天下间最下贱最无耻,又蠢笨又无用的人。

老实说,这时秦森听得呆住,根本忘了愤怒,也忘了出手。

小关这种骂人的精深功力,加上流畅清晰而又精彩百出的用词和造句,使得被骂之人想听不见或听不清楚都不行。

小关感到胸中一口气已消,所以才骂了三十多句,便就此打住。

那秦森楞住的样子,小关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在以往经验里,凡是他这样流畅连珠地一开骂。任何人不幸突如其来碰上了,莫不膛目结舌只有发楞的份儿。

小关认为秦森只不过所练的功夫厉害可怕而己,其它的反应和他的脑子方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所以此人只会发楞而不会发怒,实是不足为奇?

“老子从前当然不认识你这龟儿子,你为什么问得这么愚蠢?你脑壳子里面装的是脑浆还是泥巴?”

小关提醒秦森,让他好记起来把话题接下去。

秦森果然一下子记起自己想问的问题,同时亦在相当程度的昏头昏脑状态下,忘了被辱骂是应有愤怒反应的?

他问:“对,我们既是从不相识,为什么我觉得你很眼熟?”

他居然真心诚意向小关探问。

这也是被骂得昏了头的后遗症之一。

小关的声音反而带着生气意味:“瞧,说你是傻瓜是笨蛋可没错吧?咱们虽不认识,但并不是不能见过面呀!咱们若是见过面,你瞧着老子我很眼熟,又有什么不对了?”

这话也是,的确没有什么不对的。秦森赶紧在脑子里找寻何时何地见过这小子的印象。

但奇怪,似乎找不出一丝印象。

秦森他这类妖邪人物,平日根本不与任何人接触,所以他见过面的人实在很有限,应该想得起来才对。

这妖人这么一左想右想,又忘了小关那些傻瓜笨蛋等侮辱性字眼了。

要在平时,那还了得?小关必定早就人头落地。弄不好连血都被秦森吸得一干二净才收得住。

小关决定必须继续施展扰乱敌人心神的计策。

当然他这样做是大有原因的,原来他一现身之后,行向秦森之时,一走到两丈之远,便好象有一条界线。

这道无形界线绝对是秦森所设的,这一点谁也毋须怀疑。

在现场情况所显示,当时他小关进一步,秦森身子便自动飘退一步。小关一共只进了三步,突然警觉而停止前进。

他脑筋一转,立刻开骂,在某一霎那,他居然连进了五步之多而秦森都没有动过。

小关老早对这鬼魅也似的妖人,抱着十二万分警戒之心。哈,我并没有大惊小怪瞎担心,这妖人真有他一套。

而假如我永远迫近他不得的话,我又怎能杀得死他?

这家伙若不是在心神很散乱之时,身体仍然会自动飘退,这是我后来又试出来的。现在,计将安出?

“我们见过两次,你都忘了?”

小关认为还是用言语袭扰乱他心神最好?

这时小关身子稍稍挪前大半尺,看看清况如何?

那秦森惊讶付想中,身子也相应地退了大半尺:“见过两次?怎么我都想不起来?”看来他身子的飘退,似乎已修到近乎本能地步。所以他除非惊讶迷乱得超过某一程度,这种反应依然会存在。

小关心知开骂之法现在一定不济事,所以不作此图,而只希望用有内容的话,看看能不能扰乱对方心神?

若是可以,便趁这机会挤近去,挤近一步算一步。总要到了可以出手的距离才出手,这才万无一失。

“秦森,你记忆力太坏了,刚才我还差点儿被你咬了一口,假如我不是赶上了,只怕那位姑娘的血已被你吸光啦……”

这么一提,秦森当然恍然记起来了:“吓?你就是搂抱那女孩子的家伙?对,不错,我只看到你背影和侧面,所以一时想不起来。”

双方说话之时,小关已作过两度试探。

不行,他进一寸,秦森便自动退一步。

小关还不死心,继续施展扰乱心神之计:“咱们见面何止这一次,我看你的眼睛和脑子都跟猪一样!”

秦森已不介意他辱骂了,反正更难听的都骂过了。

但另外还曾经见过这一节,若是真实不假,则后果可大可小。例如现在面对面的奇异情势,很可能就是其中一种后果了。

“我们什么时候又曾见过面?胡说八道……”

秦森边问之时,小关又试探着欺前半尺。

但不行,秦森还是会退。

当然如果他这样一直向后飘退,迟早会碰上墙壁而退无可退。小关的脑筋七弯八转之下,却认为那样的形势并不理想。

因为假使秦森是块木头,被踢一脚退一步,那么到最后碰到墙壁时,当然是停止不动。

然而秦森不但不是木头,相反的他有如没有实质的影子,就算他身子不能透过墙壁,却一定可改向上空或其它方向飘走。

跟着又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秦森一旦有了警觉之时,他逃走消失的速度,谁也难以预料。

小关提高声音说话,一面改用新手法:“我几时胡说八道,你去找辛海客之前,你在暗中不止看见竺老兄,还见到我撒尿……”

秦森给他这样一提,想记不起来都不行。不过当时双方相距尚远,故此五官面目无法清晰辨认就是。

小关老早已经是用尽力气火眼金睛地盯住秦森面孔,一看他眼皮连眨,面色也好象大变之时,立刻以新手法出手。

至于秦森他是否联想到别的问题,例如小关怎会知道辛海客的名字?他曾作跟踪之举那是毫无疑问的。

只不知小关有没有趁辛海客伤弱无力时杀死了他?

对秦森来说,这些应该想而又不一定会去想的问题,小关不再研究。

他的新手法是利用地形,那是秦森背后不到一丈的屋墙。

再加上他的临时灵感的独创武功,在刀鞘上贯注阿修罗大能力,抛向空中,做出丢掉刀鞘以便利落迎敌姿态。

而刀鞘高高飞起,连普通人也知道一定会从头上很高之处飞过,绝不是直袭己身。秦森自己是更加知道而不予理会。

可是秦森恰好弄错了,古怪正是出在这把刀鞘上。那刀鞘的确高高越过秦森头顶,落下时却碰在他身后的墙壁。

此时变故陡生,刀鞘上的内家真力忽然发威,突然改变了方向,还挟着凌厉风声,向秦森后背疾撞,速度极快。

小关亦在这一霎那跨步欺前。

秦森果然顾此失彼,护身邪功乍一发动,把来势汹汹的刀鞘远在三尺外就震落地上,可是小关已经侵入到他前面五六尺之处。

双方相距这么近,小关心花怒放,因为秦森就算现在以鬼魅身法逃走,最少也要封挡招架过他三刀才行。

这三刀能不能诛杀这妖邪,当然不敢肯定。可是迫他非得出手应战不可的可能性,却乐观之极。

小关扔刀鞘反撞敌人,此一新手法的灵感,来自雷天眼真人的门房侄子阿雷。

那厮青口唇白,他内伤原因,就是敲勒银子太过分,被许多武林高手各以独门内力遥遥暗伤。

小关亲眼见过一张轻飘飘的银票,飞落阿雷手中,也可以震得他退几步。并且受到暗伤。

同样的道理、小关心想我的刀鞘,当然也可以从墙壁反震回来袭击秦森。

秦森蓦然间已完全明白了悟小关的真正用意;这么短促的一霎那,他居然泛起了滑稽和啼笑皆非之感。

那是因为当世之间,任何强敌,若是碰上头,决计不会怕他秦森或其它的血尸门下会逃走而千方百计地欺近。

以事论事,对方极可能很希望他们会赶快逃走?

但这个小关……

此外,秦森亦强烈地感到很倒霉。

正如辛海客一样,发觉这一趟任务极之不顺利。

这实在也怪不得秦森会有此感觉,他前则遇上竺忍和小关合谋,把他骇得望风而逃。现在则被小关拦截住,连逃走也好象有点儿困难。

这种情况,自是用倒霉才堪以形容。

这小关莫看他外表上喜笑怒骂,什么事都好象很粗心大意,其实并不尽然。

当他碰上有银子可捞,或者跟自己性命安危有关之时,总是会变得心细如发,又会猛出怪招的。

现在又到了必须要手段出八宝的时候,因为秦森这个对象,兼有上述银子和性命交关两大特点。

假如我没有倒下,贱躯仍然很健康的话,这意思便是一定要活下去不可。

小关以他自己的逻辑付想:“但任何人要生活下去,又必须有银子才行,所以机会万万不可放过。

“若是浪费糟蹋了机会,将来求老天爷时,老天爷也绝不肯理睬我的。”

“秦老弟,咱们远日有怨,近日有仇,所以今儿晚上这一场非干上不可,对吧?”小关声音态度都很严肃,显然不是讲笑。

但为何有怨有仇,他没有解释,而目下杀机弥漫的现场气氛。这一点似乎已不必多讲了。

“所以我有几句话先交代好,要不然,等我翘了辫子或者你老兄人头落地,那时就来不及啦!”

话虽有理,但双方之间有什么话要交代的?

这是秦森第一个反应。

不过,这小子好象真的有话要说,听一听大概无妨。

小关见他不反对,立即开腔:“秦老兄,你是当今之世,任何高手见到了都一定很头痛的人物,所以你一定不会害怕我这种初出江湖不知死活之辈,对吧?”

秦森默然,虽不会承认,亦等于不否认。

小关又道:“至于我小关,既然有本事迫近了你,要跟你拼命,显然现在也不会向你投降,对吧?”

这话很合情理,但拼命就拼命,还罗嗦什么?

“你的话没有意义。”秦森冷冷说:“你是不是想拖延时间,等人援手?但老实说,在我感觉中,你似乎又不是有此用心!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家伙,你真是一流高手。”小关此话出自衷心,故此声音语气都十分真诚,很能令人相信。

“暖,老秦,讲正事之前,我私下问你一件事行不行?”他的商量口吻居然使秦森难以拒绝。秦森点点头。

小关道:“你们大别山古墓血尸一派,邪功妖法之厉害,那是老早天下皆知,不必多说,可是,我想知道,你老兄如果没有人血,便会怎样?会不会慢慢衰弱甚至死掉?”

“我不回答你这个问题!”

小关连忙道:“行,行,我绝不怪你。”

他的口气和表情,还好象很体贴很够意思的样子。

怪我?你小子有什么资格怪我?

这世上谁肯轻易把自己性命交关小小秘密告诉别人?

秦森冷冷盯住小关,一方面觉得小关愚蠢可笑,另一方面又觉得他的脑筋又似乎有点儿问题。

小关肚子里却暗笑两声:“哼,这妖人马不知脸长,以为我真的要问他呢!

“我又不是发神经,这种小小问题我不会去问李百灵那小家伙?说不定妖人你自己还不知道正确答案,但小家伙她却一定知道。”

“咱们讲正经事。”小关尽力装出极之慎重:“我们那儿有一条老规矩,很好也很有意思。那就是凡是碰到两个人要决生死的话,那么二话不说,一齐掏空口袋,把所有的银子所有值钱东西都扔在脚边。这样,不管谁赢了或者有人逃掉了,总之都没有白干。你秦老兄有没有意见?”

说真的这规矩倒是不大容易反对拒绝,不然一上来就背上怕死啦小气啦等等罪名,可实在很划不来。

况且,此法也很公平,谁也没占谁的便宜。

至于这条规矩出自何典?

在什么地方很流行?

小关没说,别的人的确很难知道。

而秦森罕得跟江湖人物打交道,他当然更不知道了。

秦森仍然冷冷盯住小关,但一双手已有动作,在黑袍底下掏出一些东西,都丢在脚边。

这便是他的答复。

小关运足眼力赶快计算:“嘘,你老兄满有钱的。虽然那卷银票数目多少还不知道,也不晓得能不能兑现?可是单是黄澄澄白花花的金银,连我这土包子也瞧得出至少值一二百两。但你老兄身上还有没有金链呀玉坠玉佩呀等值钱东西呢?如果有的话,为什么你藏起来不敢拿出来呢?”

秦森顿时被他这种不通情理的话气得两眼冒火:“这小关简直混账之至,你既不是赢定,我更不输定,我为什么要藏着不敢拿出来?”

不过问题却又不是没有。

那就是他的确有一条很粗的金链,吊着一个镶满宝石的牌形链坠。另外还有一枚极品翡翠的戒指。

这些都没有拿出来,若是根据小关的规矩,当然算是犯规。

秦森一面摘下颈链戒指等物,一面考虑等会儿怎样收拾这小子,用什么特别方法吸这小子的鲜血……

“哈!好极了,我真想不到你秦老兄这么值钱!”小关声音表情都一派兴高采烈:“来吧,咱们动手!”

“动手?”秦森讶道。

他迫前一步,声音显示十分愤怒:“你的东西呢?我可没有瞧见你掏过口袋一下!你口袋里就算没有银子,但难道连一张破纸一块破手帕都没有?”

“生气,秦老兄,别生气。”小关赶快答辩解释:“你要知道,我面对着要拼命的人,乃是血尸老妖门下,几位大高手之一。而我最佩服也最害怕的,便是你们不择手段的手段…

…”

秦森还没来得及高兴或愤怒之时,小关已有行动,他一脚踏落东南封位上,手中之刀如神龙摆尾,拦腰砍劈。

小关这一刀招式使完没有,谁也不得而知。

因为他另一只脚已踏向正东震卦方位,因而身形稍稍偏退尺许,与此同时小关左手变成青色,轻飘飘连发五掌。

在夜色中,纵然像秦森这种视夜如昼的人物,却也无法辨别小关左手颜色的奇异古怪处。

况且小关右手长刀不但没有闲着,反而忽显奇威,一劈一捌之瞬息间,竟是斜二直三,一共发了五刀之多。

那刀光宛如烈火飞扬,又像是霹雷横击。

秦森的血海黑风邪功刚起,那一阵阵可以瓦解敌人斗志,可以迷乱敌人心神的声波,则刚发出,忽然噎住!

好象被人在喉咙塞了一块石头入去,声波顿时中途天折。

显然那秦森的邪功,碰上了小关以六阳罡为底子的刀法,刚巧发生既泄且克的情况。

秦森血海黑风虽是修练多年,害人无数,这时却有如石投大海,又像是肉包子打狗,所有声音都有去无回。

四周假如有人旁观的话,定必很奇怪这会儿为何连一点儿声音都听不见。

但秦森的问题并非到此为止,那是因为背后忽然感到有无数剑尖刀锋一齐刺到,这一来他非独不能往后退,反而非得向前挪移以避不可。

这种情况对秦森来说就很严重了。

在他正面对着的是烈火雷霆似的刀光。

在他后面,则是不知如何抵挡才对的刀剑尖锋。

只见秦森那支细长绿杆,刷一声横扫出去。

杆子上已贯足内力。

这种内力是血海幽风,是真正上乘第一流的武功绝艺。

由于练功时,自身精气神三者的转化运行,必须吸取人血以增强及刺激自己的体力,才容易精进,所以被视为邪异功夫,不属正道。

其实这血海幽风亦屑于无上真气的一种,在功利主义角度来看,吸取人血蹬吃猪肉并无分别,只要能达到目的即可。

本来幽风的阴寒劲道,可以在刀招中侵入对方七窍,亦可以化为细细的一股力量,堪堪抵住小关的刀势,小关以眼睛和感觉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秦森被他左手施展的九阴煞神功迫得不退而进。

又同时看见对方的细杆子虽是封得住自己的刀势,但招式继续变化时,前一招和后一招相接之处,出现了因速度不够快的裂痕。

但最可惜却是对方这道裂痕(即破绽)不够大;使小关来不及挥刀拥入。

这机会白白糟踏了实在十分可惜,小关使出他的无赖本领,连想都不必想,呸一声,一口唾沫吐了出去。

那口唾沫从裂痕穿过,到秦森面门时,相距两三寸左右,被他护体气功挡一下,顿时四散飞开。

秦森面孔上被几点口水沾上,这几点口水自是伤不了他,但心里引起的感觉,例如嫌恶、恶心、憎恨、耻辱等等情绪,却霎时形成大风暴。

小关左手的九阴煞神功本来就一波一波追击秦森,并未间断。

此时秦森护体神功忽有波动而有了弱点破绽,小关哪有客气之理,五指如琵琶连珠迅勾,几股阴柔真力已经无形无声侵入。

另外他右手长刀一招“追奔逐北”,幻化为眩目精虹电扫出去。刀上的六阳罡神功炽热得连钢铁也可以立刻烧红。

黑沉沉的黑夜中,只见足以瞬间照亮山河大地的闪电,一掣间,没有其它杂声,秦森的脑袋已经飞出十七八尺,而他的身躯也离开原地,飞坠在墙边一条沟渠上。

小关的呼吸仍然很均匀平稳,但内心中却连连喘息。

他到底不是杀惯人那种穷凶极恶之辈,所以虽然秦森这种妖人该死之至,但他的头颅身体忽然分了家,对小关来说总不免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地上的金银锭以及金链玉器等,着实帮了小关的忙,使他抛开心里不舒服的感觉。

过去捡将起来,那些坠手的金块银锭,确实有可爱的感觉。

至于那卷银票,究竞是多少钱以及能否兑现,因一时不必忙着弄清楚,所以一股脑儿捧在手中,回转身躯,便要走入马府去找竺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