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刻无理庄的骚动方兴未艾,早先那个烈火大阵虽是撤掉,但遗下的油料却造成极厉害的火势,短时间内尚无熄灭征象。

痴情仙子和燕媚、徐丹都不在场,这是因为她们当初在烈火大阵中,虽有抗火宝衣护体,但终究不能丝毫无损,三人都受到烈火热毒侵入,必须立时服药运功,全力自疗。

火场本是由十二金钗之一的柳絮指挥灭火,她经验不足,是以显得手忙脚乱,火势亦有蔓延扩大的迹象。

许多人都慌了手脚,正在此时,忽然一人现身,却是赤身教教主花蕊夫人。

群情顿时静息下来,依照她的命令,拆墙的拆墙,搬运沙土的搬运沙土,另有一部分人手专门撤沙盖火。

原来这种火势不能用水浇,因为水比油重,灌水的话,油浮在上面,一样焚烧。

这位赤身教主花蕊夫人事实上没有远离,但她也不肯出头露面,这正是她棋高一着之处,因为她已经严密计算过,假如烈火大阵还困不住谷沧海的话,则她出面亦没有用处,倒不如把谷沧海诱往黄山。

目下果然不出所料,谷沧海插翅飞出烈火大阵。她得闻报告,也不追赶。直到手下报告无法控制火势,大有蔓延扩大以致焚毁全庄之险,这时,她才出来指挥救火事宜。

当然她万万想不到谷沧海飞出烈火大阵之后,竟昏迷在附近。如若晓得,百个谷沧海也早就让她抓回来了。

且说阿环正在考虑之时,忽然听到谷沧海呻吟一声。她登时泛起了一线希望,定睛注视着他。

但见他又呻吟数声,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阿环连忙道:“谷爷,谷爷,你觉得怎样了?”

谷沧海道:“我渴死啦……”声音有点含糊,但阿环仍然听得十分清楚。

她轻轻道:“现在我们还在庄内,没处弄水给你喝。”

她叹息一声,又道:“我也曾昏过去,现下四肢乏力,因怕猛獒出现,才挤了命把你弄上墙头。”

谷沧海定一定神,很快就了解她话中之意,不过他发现脑际还是昏昏沉沉,身体也使不出一点气力。

他晓得这是震荡过剧的现象,嘴巴里又咸又腥,使他明白曾经吐血。目前来说,他已不能恢复气力,甚至连思想也大为呆滞。若是武功稍弱,而又不是尚有童子功的话,早就心脉震断而死了。

他奋起坚强的意志,努力保持清醒道:“我听到许多噪声,那是什么?”

阿环道:“是她们在救火,方才比现在还要乱呢!”

谷沧海静静地想一下,才道:“那么我们还可以试一试,我们先落地再说。”

阿环道:“但那些猛獒十分厉害,我就是怕它们出现。”

她拿起短刀,又道:“刚才我差点把你杀了。”

谷沧海极力保持头脑间的清醒,道:“我明白你的用意,很感谢你。现在我们移动吧,先落地再说。”

他运集坚毅卓绝的意志,使自己坐起来,然后咬紧牙关,向前一耸。砰一声摔在院落内,顿时又昏了过去。

阿环跳落地上,见他这般模样,骇得什么似的,垂泪不已。过了一会,谷沧海又回醒了,慢慢地爬起身来。

他摇晃了几下,终于站稳了。

阿环见到他满面大汗,额上青筋暴资,可见得他是如何艰苦地站起来。目下虽然还在险境,但她忽然间勇气百倍,信心大增,好像一定能逃得出赤身教的魔掌。

她的勇气的泉源,就是从谷沧海的坚强表现那儿获得的。她感到他正如一个永不倒下的强人一般,纵是跌倒,也一定能爬起来。

她一旦恢复信心勇气,四肢也不发软了,伸手托住他的手肘,道:“我们还是得越过两重屋字呢。”

谷沧海道:“用不着,我们还得保留气力,对付庄墙这一关,然后再设法克服护庄河那一关。你懂得泅水么?”

她咬牙点点头,其实只懂得一点点,以前试过一次,最远只泅了七八尺。但目下她若说不会,谷沧海一定很失望,所以她假装懂得水性。

谷沧海道:“我们从墙洞钻出去,这些洞穴都掩饰得很好,不留意的话,尤其在晚上,决计瞧不出来。”

阿环愕然道:“有洞穴可通么?为什么呢?”

谷沧海道:“是给猛獒通行的,咱们正好利用来脱身。不过,最外面的庄墙却得另想法子了。”

他们果然找到洞穴,毫不困难地钻出。

谷沧海有阿环搀扶拖拉,顺利出去,不久,就到了最外面那一重庄墙底下。

面对这一堵高达两丈以上的石墙,令人不禁兴起无法飞越之感。

阿环打量再三,想道:“我勉强可以上得去,若在平时,亦能背着他窜起,搭住墙头而翻上去。但目下莫说这么高的石墙,即便是寻丈高也没法子背他上去。”

她也考虑到自己设法上去之后,才吊他上墙。但问题是她双手皆伤,又自不够气力吊他上来。

因此,她简直束手无策,整个人呆住在那儿,默默地望住这一堵高墙。

但见谷沧海迅快地将外衣甚至长裤也脱下来,撕撕卷卷,弄成一条两三丈长的布索。

用这条布索勉强可以吊起他,但谁来使力吊他呢?若靠阿环,那是一定办不到之事。

谷沧海从囊中取出三枚数寸长,粗如拇指的钢钉,找一块合用的石头,道:“你把钢钉钉在石缝中,每枚相隔六尺左右,我到达第三枚钢钉上面,就已离地丈八,伸手可以搭住墙顶了。”

阿环大喜道:“这就有办法了。”

原来她虽是无力把谷沧海一口气吊上墙头,但分作三次,每次吊起六尺,却可以勉强办到。

他们照计行事,不久,阿环已到了墙头,抓住布索。另一端缚在谷沧海身上。谷沧海伸手勾住钢钉,运力向上拉扯,上面的阿环也同时收索。这一来谷沧海便不是由一人独力上升,而是双方合力。

他升到第一枚钢钉,身子贴在墙壁,站着不动。

这时阿环便趁机休息,谷沧海自家也得休息,否则用力过多,又会有昏过去的危险。

第二次也圆满达到目的,现在他离地已达丈二,假如他摔下去的话,冲力甚猛,阿环便没有法子拉得住他。

这一摔若没把谷沧海摔死,尚可重头再来。

这个危机极为严重,成败在此一举。

他们尽量休息,但四下噪声逐渐平息,却是莫大的威胁。

这表示火势己在控制之下,很快就会恢复原状,派出岗哨以及獒犬巡逻。他们必须争取这片刻的时间,免得功亏一篑。

阿环两次三番拉索示意动手,但谷沧海都摇头制止她。

他在这等局势之下,依然如此冷静处理,决不肯匆忙行事。这一点虽是令人佩服,也能使人急死。

又过了一会,阿环实在忍不住,拉动布索。

谷沧海居然允许她动手,当下两人合力,但见谷沧海身躯慢慢上升。

最惊险紧张的关头,是钢钉恰在谷沧海面部之时,这时由于谷沧海双手无法运力,全靠阿环独自拉他上升,只要升起一尺,谷沧海又能发力使劲,帮助上升:

很快就到了危险关头,谷沧海道:“阿环,别慌啊,只要支持过这一点点,我们就逃得出去了。”

他一面发话鼓励阿环,感到身躯缓慢上升。这一尺的高度,在感觉之中,比千万仞的峰岭,还要艰困可怕。

他的身体逐寸上升,到了最后两寸之时,好像停顿不动。

谷沧海心中的焦急,端的难以形容。

他同时又替阿环感到难过,生出无限怜爱之心。

片刻之后,他已稳坐在墙顶,但两人都已筋疲力尽,满身大汗。

他们互相依偎着,尽力休息,以朗恢复体力。

阿环双手疼极,但她却咬牙熬受着痛苦。

不久,她首先恢复过来。道:“我们怎生渡过这条河流?”

谷沧海从囊中取出一支钢制的工具,交给阿环,道:“你得先把钢钉起出来,不可失落。否则他们推测得出我们都负了伤,发动搜捕,很快就能抓回我们。”

阿环瞧一瞧这三枚钢钉,盘算如何起出。

谷沧海道:“你先下去,在第二枚钢钉处,用足尖勾住,两手就可够得着最下面的那一枚了。”

阿环如言去做,刚刚起出第一枚钢钉,猛见一条黑影蹿出院中,发出低闷的咆哮声,使她感到毛骨耸然,敢倩那是一头獒犬。

她迅快蜷缩起身躯,砰的一响,那只獒犬扑上来,碰在七八尺高的石壁上,发出响声。

谷沧海沉声道:“别怕,它跳不过一丈高……”说话之时,己丢下布索,让她抓住。

阿环借布索一点点力量,就翻上第二枚钉子上,然后贴墙慢慢站起,伸手抓住第三枚钢钉。

她腰肢一使劲,脚尖便伸上去,勾住钉身,这才松手垂下,起出第二枚钢钉。

这时那头凶猛的獒犬已完全威胁不着她了,到她翻上墙头,然后伏身下去起出最后的钢钉之时,那头獒犬越跳越高,竟然超过一丈。

两人都感到骇然,阿环完成任务之后。登时全身发软,出了一身冷汗。

谷沧海侧耳听了一下、道:“猛獒还未惊动人,我们不能不把握时机了。”他把布索分缚住阿环和自己,然后硬着头皮,从丈多高的墙头,向外面猛然跳落去;高墙外面就是护庄河,这道河流虽是深阔,水流却极为和缓:

谷沧海和阿环两人先后掉在河中了,发出两下响声,冒出水面,却不见有什么动静。

阿环晓得谷沧海没有气力前泅,当即奋起精力,四肢并用,迅快游去。

她本来不大会泅游,但这刻却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勇气和力量,居然顺利地向前浮泅,速度相当的快。

他们之间有布索系着,谷沧海尽量放长布索,让她全无拖累地游泅。而他,则集中精神。奋起最坚强的意志,不让自己昏迷过去。

凡是识得水性之入都懂得利用水的浮力,毫不费力地浮在水面上。在利用水的浮力之时,最要紧的是放松全身,手足不慌不忙地轻轻划水。便可以浮而不沉:如若心情紧张,挤命用力,那就反而加速下沉。

谷沧海自然懂得此理,他并不费力地浮着,所伯的就是受震动后的昏眩,一旦失去神智,自然沉下河底无疑。

阿环所幸身上衣服少之又少,全不妨碍她游泅,不一会,已到达对岸。

上岸后回头一望,但见这条河宽达四丈有余,自己也不明白如何能游得过来。

她开始扯动那条布索、很快就把谷沧海拉到这边岸边。

谷沧海在她拖拉之下,步上岸边硬地、大大喘一口气。

猛可感到阿环却在发抖,当下轻轻拍在她后背心上,道:“别怕,你真是极勇敢的女孩子,我们现在总算是脱离虎口了。”

他那沉着坚定的口气,使阿环大大宽慰,顿时倩绪平复很多。

她低声道:“我自己也不晓得怎会游得过这条河的?”

这答案很简单,那就是爱情的力量,加上求生的本能,以致激发她的潜力。做出她本来办不到之事。

谷沧海心知其故、却不说出来,道:“我们得把握机会,赶紧走吧。”

他望一望天色,已露出一抹灰白,曙光即将划破夜幕。

这又使得谷沧海忧虑起来,因为他已约好接应之人、言明假如天色破晓、接应之人便须驾舟远行,以免泄漏踪迹。

现在时候已届,他们赶得上赶不上,自然是极堪忧虑之事。

谷沧海带头走去,健硕的身躯,不时显得摇晃,步履间也时时现出蹒跚之态。

要知他回醒之后,不但没有运功调息的时间,反而连连受到震荡、设若他不是武功极强、而又坚毅卓绝,早就得昏倒地上。这意志与体力、两者不可缺一,任何一样支持不住,都得躺下。

他们在野草树丛中觅路前行。有时还得涉水渡过浅溪小河,身上湿淋淋的,两人身上的衣服都已被树枝勾破多处。

谷沦海还不要紧,阿环却大是尴尬,只因她身上本来就只有一件薄薄的短袖衫,里面一条内裤,此外别无其他衣物。

当她游泳时被水浸湿,薄衫贴在身上,玲珑浮突、简直和没有穿衣服一样。目下又被树枝勾破多处,全然无法掩蔽身体、简直是不成样子。

他们大约走了四五里路,天色已明。

谷沧海虽是晓得问题严重,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坚持下去。

走到一处芦苇极密之处,他们小心地走进去,抵达一条河杈子。

谷沧海发出数声鸟鸣,那是暗号,接应之人凭这暗号出现。划船过来。

但谷沧海连续发出多次暗号,都不见接应的快艇出现。

当下回头向阿环道:“我们来迟一步、接应的人走啦!”

阿环听了这话,失望得双脚一软、扑靠在他身上道:“这便如何是好?”

谷沧海道:“不要紧,我们一定能安然离开无瑕庄的势力范围。”

他这刻也已发现阿环简直是赤身露体,连内裤也只剩下一条裤带和一些破布片,根本没有蔽体的作用。

他不禁摇摇头,心中无限怜惜,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裤,亦是千疮百孔,脱下来也是没用,便打消了脱衣给她遮蔽的念头。

假如他不是武功全失,身上衣服决不会勾破。

他四下打量一眼,但见左方地势较高,又有数株高树。当下拉住她慢慢走过去,果然找到一块干地。

他竭力支持着,捡拾了好些干枯的芦苇、铺在地上,勉强弄成一张狭窄的床铺。

这才坐下来,道:“阿环,你趁这个机会躺一会儿吧!”

阿环依言躺下,头上有树荫覆盖,四面有高密的芦苇作帐、形成了一个小天地。这使她稍觉安心,伸展四肢,极力让身躯松弛下来。

谷沧海便径自盘膝坐好,道:“阿环,我得打坐一会,若然有什么可疑迹兆,可摇醒我。”

阿环鼻孔中哦了一声,算是回答。

谷沧海觉得奇怪,低头一瞧,但见这个美貌少女,已经闭上眼睛,脸上一片舒畅安祥的神情,敢情她才一躺下,便已坠入梦乡。

谷沧海笑一下,忖道:“她委实太疲倦了,而且还有一点内伤,所以一躺下来就支持不住了。”

他的目光在她结实富有弹性的裸体上巡视,但目光中全无半点色情的意味。他只觉得这具人体很美,尤其是在这空气清新的早晨,在这远离人世的荒野中,除了肉体呈现柔和的线条之美以外,尚有一种原始朴野之美。

本来他一直是倚靠坚强的意志,抑制住情绪上的负担,使自己外表上看起来毫不紧张。

事实上,他心灵中却承担着重若千钧的隐忧,使得他的神经异常的紧张,每一根都好像绷得紧紧的弓弦一般。

奇怪之事突然发生,原来当他领略到阿环裸露的肉体所表现出的美感之时,他忽然内心感到一种解放,顿时轻松下来。

这便是他为何一直盯视着阿环身体的原因了。

她肉体所呈现的美感,好像一座桥梁,使他窥见宇宙的奥秘。自然,她表现的是人间的美,是凡俗的,能够改变和毁灭的美。

但那柔和的线条,以及雪白无瑕的肉色,却有如天人之间的一道桥梁,使他窥见了永恒之美,那是宇宙的奥秘,具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谷沧海绷得紧紧的神经,立时都松弛下来。

由于心灵中隐忧已消除,完全没有了负担,他很快就晋入打坐功夫中的无我境界。

灵台间一片澄明澈彻,全无一丝杂念。

他的一身功夫出自天下武学源流的嵩山少林,自是正宗上乘之学,尤其是他得到应真大师亲传心法,加上光德、光慈、光悲三位高德大师扶持夹磨,根基之厚,当世无与伦比。

因此,旁人一辈子也难上窥这等境界,在他却全非难事。

不过,这只是当他身体康强,功力精纯之时,方克臻此至境。而在他受伤之后,他只敢希望凭着底于好,稍为提聚功力,压制住伤势。

做梦也想不到,居然可以晋人这无我之境。

时光在这静寂的旷野中,悄悄流逝,阿环一觉睡醒,睁开眼睛、但见夕阳西坠,又堪堪是黄昏时分。

她可真想不到自己这一觉居然睡了一整天,而且更令她惊喜的是居然平安无事。

她欠伸一下,蓦地全身酸痛不堪。尤其是两只手掌都勒破了,这刻因充血而肿胀,极为疼痛。

她禁不住呻吟一声,但觉身上骨节都散开了一般,胸口也有一种窒息之感。

现在伤势开始发作了,她心中很明白,却熬不住而呻吟出声。

只听谷沧海道:“你觉得怎样了?”

她透一口大气,才道:“很糟,我怕不能动了。”

谷沧海道:“不要紧,我想想办法。”他沉着镇静的语气和雄浑的声音、传人阿环耳中,使她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九一般。

她斜眼一瞥,但见他侧身摸索那只随身革囊。他身上衣服完全破碎,显得甚是狼狈而又滑稽。

她禁不住低笑一声,随即惊道:“哎、我衣裳都破了,真羞死啦!”

谷沧海笑道:“你又不是第一次在我面前赤身裸体,怕什么呢。”说时,从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阿环忙道:“那时候不一样,现在怎可以这个样子?”

谷沧海不禁又笑道:“胡说,那时候才不应该,现在反而没有关系才对,好啦,闲话少说,你光服下药散,这是我师门秘制灵药,一切内伤,都能治疗。服下之后,我再帮助你行功运气,很快就可以恢复体力了。”

阿环欢喜得忘了赤身裸体这个争论题目,道:“你也是服了这灵药而痊愈的么?”

谷沧海摇头道:“功力越深之人,越难受伤,但亦因此更难治疗。这一服秘制灵药,对我的功效远比不上对你的功效,我是靠别的法子迅速恢复的。”他一面说、一面把小瓶送到她嘴边,迅即倒出药散。

阿环只觉得满口清香,随即自动生出大量唾液,药散便混和在唾液中咽入腹中。之后,谷沧海嘱她摄心运功,自己仲掌抵住她胸脯,把纯阳真火传人她体中。

她心神不定地接受他的治疗,约摸过了一顿饭的工夫,谷沧海收回炙热的手掌,道:

“行啦,你已经恢复如常了,不过……”

阿环跳起身,果然轻快自在,一如平常,当下问道:“不过什么呀?”

谷沧海微微一笑道:“不过我们仍须小心,万万不可太欢喜而碰上意外。”其实他想告诉她,由于她心神不能集中,以致又坐失了一个大好机会。本来她若能好好利用这次治疗的机会、即可进窥上乘武功的境界。

但她又是因为他的手掌覆按在她乳沟上,以致心分神驰。

一如最初她阴火焚心之时,得谷沧海援救那一次-样,亦是由于她心分神散,其时已失去一次大好机会。

但这刻谷沧海回心一想,何必让她知道而难过呢?所以改变了说话。

天色已经昏黑,晚风习习,吹得久了,不免有寒冷之感;谷沧海已达到寒暑不侵的地步,自是没有小么感觉。

但阿环却万万不行,不禁瑟缩地偎贴着谷治海,一方面还得时时运功暖体,免得感染风寒。

谷沧海心中坦然无邪,知道她寒冷,便伸手拥抱住她。

阿环的感受却与他全然不同,给他这一搂,情思摇荡,娇躯像蛇一般扭来扭去。

谷沧海定力绝强,当作没有这回事,任她怎么扭贴厮磨,都不动声色。

又过了一会,谷沧海向她道:“我去一去就回来,你暂且躲在这儿,别害怕,我马上就回来。”

他迅快去了,阿环不但好像失去什么东西般甚是惆怅、同时又感到害怕。但觉凄风号啸,虫鸣桌啼,都足以令人心寒胆落。

她紧紧闭上双眼,身子却不由得哆嗦起来。

挨了好一会工夫,忽然听到谷沧海的声音道:“我回来啦!”

阿环像弹簧般弹起来,扑入他怀中。

但立时感到有点不对,细一打量,这才发现谷沧海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宛如农家少年。

他塞了一包衣服给她,道:“这是你的,我们总不便在别人眼前裸露身体叼!”阿环迅即穿上,并且把头发编结成两条辫子,立时变成乡下姑娘。不过像她这等明眸皓齿,体态窃宪的乡下姑娘,倒也极是罕见的。

谷沧海道:“我在七八里路外的村庄,弄来这两套衣服。往回走时,却发现无瑕庄似是图谋大举,出动了无数人力。”

阿环骇然道:“我们的踪迹已经败露了么?”

谷沧海摇头道:“我可不相信咱们行踪败露,而且她们的去向与此间背道而驰,不可能与咱们有关。”

阿环道:“这可说不定,或者她们是使出声东击西之计。”

谷沧海笑道:“她们根本不知我在暗中窥看,怎会施展什么计谋?况且咱们昨夜居然能从烈火阵中逃生,哼,哼,量那痴情仙子只有怕我再去找她晦气,岂敢追来找我?”

这个理由大有颠扑不破的意味,阿环不能不信,道:“那么无理庄兴师动众,所为何来?”

谷沧海沉吟一下,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大概是来了什么厉害对头,是以倾巢而出,应付强敌。这一路对头必定与赤身教约好时地,并非攻打无理庄,所以她们不能不兴师迎敌。”

阿环道:“那好极了,我们现在快走,定然无人拦阻。”

谷沧海道:“我暂时不能走,定须前往瞧瞧。”

阿环惊道:“我怎么办呢?”

谷沧海道:“若然我猜得不错,那艘快艇今晚仍会来接应。到时你听到鸟呜之声,立刻出声回答,他们自会把你迅快带走。”

阿环道:“相公一定要赶去查看无理庄的动静么?”

谷沧海点点头,心想丢下她一个人在这儿等候接应,自然是十分可怕,便又道:“你跟我同去瞧瞧也行,随便你怎么办?”

阿环沉吟半晌,道:“我跟着相公,徒然牵累了相公,还是在这儿等吧!”

她的理由虽是堂皇冠冕,但谷沧海却暗暗叹一口气,付道:“假如是阿莺的话,她一定要跟着我。”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嘱咐过她一些事,然后踏着夜色,迅快向东方奔去。

片刻工夫,已奔行了七八里路,但见一条宽达八九尺的石板路,自北而南延布,道路两旁隔不多远就有树木夹植,瞧来甚是悦目而有气派。

谷沧海沿着这条石板路折往南行,他并不是在路上行走,而是在田野中循路而奔。大约走了两里左右,路侧十余丈外有个村庄。

他刚才就是在这个村庄内弄到两身衣服,彼时庄内毫无异兆,因此,他并不停留,继续走去。

一阵急骤蹄声远远传来,马蹄敲踏在石板上,特别清脆传远c谷沧海闪身贴在一棵树后,凝神向来路望去。

片刻间,数骑如飞驰来,临到切近,共是四骑。马上的骑士全是皮帽皮衣和皮靴,装束怪异。

这四骑分作两对,并排而驰,极为齐整。前面的两骑鞍边都挂着长枪,后两骑却各有一把硬弓,一壶雕钢长箭。此外,四人背上都带着长刀。

这四骑像一阵旋风般掠过谷沧海,突然间蹄声全歇,但见四匹长程健马,斗地人立,硬是煞住去势。

鞍上的骑士好像是黏在马背上一般,纹风不动。四匹骏马前蹄一落地,就登时屹立不动,灵骏异常。

谷沧海不由得在心中喝声彩,同时想道:“他们忽然勒马不前,是何用意,难道说已发现了我的踪迹么?”

这个想法使他很不服气,忽听前面左边的骑士道:“往前五六里左右,就是三贤庄了。”

右边的骑土接口道:“因此,从现在起,咱们就须得小心戒备。”这个接口的骑土,声调语气都和第一个骑士一模一样,全无分别。

如若不是用眼睛瞧着,光是用耳朵听,定必以为是出于一个人之口。其次,这几句话的内容,本应连贯出诸为首之人口中,方合道理,这刻竟分由两人说出,亦是一大奇事。

后排左边的骑土沉吟一下,道:“不管三贤庄邀请了什么能人把守七大关。”

右面的骑士接口道:“咱们兄弟可也不放在心上。”

这两人口音又是一模一样,亦是把该由一个人说的话,分拆开来,先后说出。奇就奇在这里,因为一个说出前提,一个说出结论。

假如不是心意相通之人,那第二个说出结论的,很容易弄错。例如前面那对骑士,第一个说的前提是:“往前五六里路左右,就是三贤庄了。”

第二个接上结论是:“因此,咱们就须得小心戒备。”

但这个结论亦可以改为:“因此,咱们可放缓速度。”或是:“因此,咱们休息一下,才一鼓作气地杀过去。”

总之,这结论千变万化,可以变为截然不同的内容。假如不是心意相通,焉能如此?后面的一对亦是如此,可就使谷沧海不能不大感兴趣了。

他脑筋迅转,细记父母和师父说过的武林人物中,突然想起这四人来历,大为震动。

尤其是他对三贤庄知之甚念,因为此庄的三位主人,乃是武林前辈名家,一辈子行侠仗义,声名之盛,只略逊于他父亲天是手柯公亮大侠。又俱是意气相投的好朋友,谷沧海曾经见过他们好几次。

自然从这四骑士语气中,显然他们打算入侵三贤庄,又可知三贤庄早已有备。

谷沧海想道:“以三贤庄的威名,天下武林无有不知,那三位前辈主人各有成名功夫,绝非浪得虚名之士。任何仇家打算去动三贤庄,总得估量估量自己力量。眼下这四个魔头,虽说足有动一动三贤庄的资格,但即使如此,他们亦不至于敢明日张胆,来个事前通知,惊动了武林。又听他们口气,竟是探知了三贤庄不但已邀约到许多能人高手,并且摆下七大关,这就更令人感到惶惑不解了?”

正在想时,后面的两骑开口道:“咱们远从关外赶来,一路上马不停蹄,居然在期前赶到,这刻离天亮还早,咱们兄弟要不要先休息一会,等到迫近限定时刻,才破关入庄呢?”

前面的两人齐声道:“如若等到时限将届,咱们破关入庄后,就没有余暇调息啦!”

后面的一对应道:“就依大哥的话。”蹄声响处,四骑如飞驰出。才驰出六七丈,后面的两骑却开口互相说话。

右面的人说道:“牲口怎么啦?”

左边的人道:“想是略有倦意吧?”原来左边的骏马慢了半步,此是极为罕有之事,所以惹得右骑开口询问。

殊不知这刻左骑马尾上吊住一个人,正是谷沧海。

这四匹骏马皆是关外名驹,脚程之快,天下罕有。数里之地,晃眼便至。但见前面一座庄院,灯火辉煌。

离庄门尚有二十丈之遥,石板路上一共有七处灯火。四骑迫近第一处灯火时,谷沧海已隐人道边黑暗小。

这一处的灯火,分挂在路边左右四棵树上,把当中这一片三丈长的空间,照耀得明如白昼。

这条石板路,本来不及一丈宽,但这刻已搭起一座木台,横伸出石路两边,变成一块广阔俱有三丈的地方,这木台离地三尺高:

木台上右内角有七个人,最尖角处摆一张大师椅,两边各有一张长板凳,太师椅中坐着一个白须噶然的老太婆,手技拐杖。

此外坐在两条板凳上的皆是男人,六人中有五个是劲装疾服的年轻人,一个是中年大汉,身披长衫。

左内角也摆着一张太师椅,坐着一个三旬左右的人。此人方巾儒服,面貌清瘤,眉长额阔,显示出智力过人。

但一对眸子,却闪动着奇异的强烈的光芒。他那高而无肉的鼻子,和薄薄紧闭的嘴唇,一望而知,此人冷酷无情。

在他左侧站着两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作书便装束,但身上都佩着长刀,右边两个女孩子,亦是十五六岁,作侍婢装束,面貌姣美,身上带着长剑,单看这幢婢分侍的气派,此人来历不小,同时又有一种诡异的意味。

那四骑停在木台上,四个人八只眼睛,向台上之人打量。

台上的人也望住他们,但见这四名骑士,高大黧黑,年纪都在六旬左右,前面两人虬髯绕颊,长得一模一样。

后面的两人没有虬髯,长得豹头虎目,眉浓如墨,两人的面貌亦维妙维肖,全无分别。

因此,任何人一望之下,都瞧得出这是一母所生的两对孪生兄弟。

前头的两个虬髯大汉同时厉声道:“谁是把关之人?”他们一同开口,声音如一,把右角的七人都看呆了。左角上书童,侍婢也那忍不住微微而笑,觉得甚是古怪有趣。

这关外来的四骑,不但形貌奇特,惹人注目。若论来势之凌厉,气派之凶傲,亦至足骇人。

但他们居然不曾一直催马跨上木台,可见得这三贤庄第一道大关,非同小可,竟使他们有所顾忌。

右角上的白发老婆婆拐杖一顿,发出吟的一声,接着沉声道:“老身在此。”

她的话声并不高亢,但每个字都强劲震耳,竟是借答话之便,露了一手上乘精妙的气功。

那四骑的目光,从左角那儒服文士身上,转到老婆婆面上时,都流露出着意细瞧的表情。

老婆婆那对松弛累垂的眼皮突然一翻,双眸精光四射,冷冷道:“赫氏兄弟,你们三十余年没有踏入关内,难道中原人物通通都不认识了?”

赫氏兄弟四人,都轻轻啊了一声,前头那一对虬髯大汉齐声道:“二弟,你们也记起她是谁了?”

后面的一对孪生兄弟齐声应道:“是!”

左边的大汉继续道:“她怎的如此苍老?”

右边的大汉道:“从前咱们见她之时,貌美如花。”

老婆婆身侧一个劲装少年挺身起立,大怒喝道:“住口!”

老婆婆却摇摇手,道:“阿卓坐下。”

那劲装少年不敢有违,只好忿忿坐下。

老婆婆接着道:“这四人乃是关外辽北赫氏兄弟。前面的两个是老大,取名大龙大蛟。

后面的两个是老二,取名二虎二豹。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外人休想分辨得出这两对兄弟谁是龙蛟,谁是虎豹。他们修习的是通心功,每一对兄弟都心意相通,不须用言语传达意思。”

赫大兄弟狞笑数声,齐声道:“武大娘子倒是很知道咱家兄弟的底细呢!”

赫二兄弟齐声道:“不错,但她若能说得出咱家兄弟至今未曾娶妻之故,咱们就当真服气了!”

这话一出,所有的人都别有会地微微而笑。

武婆婆晒道:“老身已是七十多岁的人,没有什么忌讳,既然你们这么说,却也不妨猜上一猜。”

赫大兄弟森冷地道:“你猜!你猜!”

武婆婆道:“据老身猜想,你们想是极怕妻子们辨认不出,不免会发生表错情之事,是以不敢娶妻。”

这个猜想正是人人会心微笑的想法,是以没有人不是伸长耳朵等着聆听赫氏兄弟如何回答的。

赫氏兄弟齐齐仰天狂笑,笑声震得众人无不耳鼓嗡嗡直响。

他们笑完之后,还未开口,武婆婆已冷冷道:“难道是老身猜错了?”

赫大兄弟一同点头,道:“错了,错了。”

赫二兄弟接着一齐道:“可笑,可笑!”

那个名叫阿卓的劲装少年,又忍不住跳起身,应声道:,你们须得说出一个道理来。”

赫大兄弟浓眉一皱,目注少年,凶光四射。

口中道:“武大娘子,这小伙子是谁?”

武婆婆道:“这孩子是老身的孙儿武卓,你们不必放在心上。”

赫二兄弟哼一声,道:“这也罢了。”

他们言下已有不怪武卓之意,但武卓却火爆爆地瞪眼道:“俺决不相信你们尚有别的理由,才不娶妻。”

他这么一鼓瞪眼睛,说得异常认真,可见得他一心一意是为了这回事而不服气,决非对这赫氏兄弟们有任何别的意思。

赫大兄弟齐声道:“你当真不信,咱们就说给你听听。咱们兄弟修习的通心功,必须纯阳之体,是以不能娶妻。”

武卓一听有理,颓然坐下,宛如斗败的公鸡一般。这一来,不但赫氏兄弟都仰天狂笑,连左方的四婢、童,亦都忍不住泛起笑意。

笑声收歇之后,赫大兄弟道:“武大娘子,你既是把守第一道大关之人,咱们兄弟跟你都是旧相识,抡拳动脚已没有意思了,你说对不对?”

武婆婆道:“对又又怎样?”

赫二兄弟接口道:“若然我大哥他们说得对,咱们兄弟这就过去啦!”

武婆婆摇头道:“老身未能做主。”

赫大兄弟道:“要动手也行。”

肩头一晃,两道人影离鞍而起,齐齐落在木台当中。

于是又道:“想来必是你亲自出手了?”

武婆婆又摇摇头,道:“老身不知道。”

却见左角上一个俏婢走出来,纤手中举着一面金牌,走到赫大兄弟面前,道:“先生们瞧清楚了,此是第一道大关的金牌表记,如若过得此关,便将此牌奉送。先生们须得取足七面金牌,方有资格参加旷古无双的盛会。因此,先生们如不出手,就拿不到这一面金牌了。”

她侃侃言来,口齿清晰,莺声呖呖,衬上柳眉杏腮,很是动人。

赫氏兄弟齐声道:“原来如此,那么把守这一关的到底是谁?”

俏婢道:“把守这一关的,乃是泰山武安村。只不知赫先生们是四位齐上,抑是你们俩人便算代表?”

赫大兄弟道:“我们两人就行啦!”

俏婢微微一笑,露出碎玉般的牙齿,风致婿然,说道:“对不起,我得问个清楚才行,赫先生这句话是指的目下台上两位?抑是连同赫二先生们在内?”

右角上的人,都感到此女未免太过罗嗦,只有武婆婆面色沉寒,凝神聆听、微微露出惊异之色。

赫大兄弟竞没有晒笑,亦没有发作,道:“小姑娘好聪明,那边坐着的就是你家主人么?”

俏婢道:“不错,那一位乃是敝上之一。”

赫大兄弟哦了一声,四只眼睛死命向那文士瞪了一眼,但见他双唇紧闭,面上毫无表情,使人莫测高深。

他们查看不出线索,这才答道:“就是台上的两人吧!”

俏婢笑一笑道:“好极了,有烦泰山武安村诸位英雄出手拦阻,武婆婆德高望重,自是不宜参与了。”

她随即退回原位,笑容全敛,变得冷冰冰的。

武婆婆身侧两旁的六个人,都站了起身,赫大兄弟却没有理会,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俏婢。

他们都感觉出这个俏婢,似是有一种特殊的气质,高出于其他童、婢之上。

当下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俏婢道:“贱妾冷春,多劳下问。”

那文士突然开口道:“你们两位哪一个是龙?哪一个是蛟?”

赫氏兄弟自从出道以来。从来未曾有人提过这个问题。这是因为他们两对兄弟不但长得太像,谁也辨认不出。

同时他们修习通心功,照例是一对对同进退,无论是说话动手,总不分离,是以别人亦无须询问各人之名,都把每一双兄弟当作一人。

这文士忽然询问,竟是他们平生未有之事,都楞了一下,左边的一个说道:“咱是赫大龙,他是赫大较,你好好记住。”

赫大蚊接声道:“下次碰到了,瞧你还认得认不得?”

那文士依然全无表情,冷冷道:“这事何难之有?我这就背转身子,你们换好位置,我认给你们瞧瞧。”

赫大兄弟放声狂笑,道:“你想碰碰运气是也不是?”

他们因是自小常常有人想辨认他们,经验丰富,晓得有些人是碰运气。反正一是一否,机会是二分之一,往往可以碰对。

文士道:“那要如何你们方能相信?”

众人都感到十分有趣,尤其是这个文士口气之中,信心十足,人人都想瞧瞧他究竟可有这个本事。

赫大兄弟道:“你得连猜三次,都猜中了,便是当真辨认得出我们。”

文士道:“就是这样吧,总得让你们心服口服。”

他站起身躯,竟然甚高,随即背转了身子。

赫氏兄弟各自伸出双手、互相面对面抓紧,突然间迅快旋转,速度之快,难以形容。

最奇的是他们忽而顺转,忽而逆转,变换转向之时,其间竞毫不停滞。这自然是由于他们心意相通,是以力道、动作俱如一人,方能如此吻合无间。

如此转了一会,才停下来,并肩而立,齐声道:“行啦!”

文士应声回头,锐利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上下下地看了一下,立刻就指住右面的说道:

“你是赫大龙。”

又指左边的道:“你是赫大较。”

赫氏兄弟愕然相顾,显然是猜中了。

文士已旋转身躯,等他们再次掉换位置。

赫大兄弟复又如法疾旋,他们转得如此迅速,即便是一直以同方向旋转,谁也无法记住。

在木台一角的树上,谷沧海也曾运足目力,认住其中一人,竟也无法一直盯住。

第二次那文士猜测之时,亦是毫不迟疑地就喝破谁是龙,谁是蚊。

赫氏兄弟当然万万不能相信,只因他们自从练成了通心功之后,比之天然生成之时,更要相似。

全身上下以至于声音表情,没有毫厘之差。

第三次急旋后停了下来,又复并肩站好。旁人无论怎样的用心瞧看,仍然瞧不出他们有何差别。

文士冷冷道:“猜完这一次之后,你们不服气的话,仍然可以再来,直到服气为止。”

赫大兄弟两人动也不动,更不开口。

谁知文土伸手一指,又将他们辨认出来。

这时候他们不能不相信对方有此慧眼,但连他们自己也想不出对方是辨认自己的什么地方?众人见他们又惊讶又迷惑的表情,都明白这回又猜对了,不由得都佩服地望住那文士。

文士徐徐落座,不发一语。

俏婢冷春即开口道:“诸位请动手吧,时候不早了。”

泰山武安村的六个人,由那长衫中年人率领,步出台中,那中年人抱拳道:“在下安乾,这五个都是在下的侄辈,敬请前辈赐教。”赫大兄弟一瞧他神凝气足,英华内敛,便知此人已列高手之流,可真不敢小觑于他。

赫大兄弟一齐抱拳,回了一礼,道:“好说了,咱兄弟一向使刀,诸位请亮兵器吧!”

安乾道:“自当遵命。”一挥手,大伙儿都亮出家伙。

安乾使的铁锏,其余五个年轻小伙子棍、棒、刀、剑全有,但不相同。

谷沧海这时注意力完全落在那个中年秀士身上,但见他端坐如磐石,神凝气足,单单就是这等含敛功力的修为,已经万分罕见。

台上冲起耀人眼目的剑气刀光,赫大兄弟叱咤如雷,两把大刀涌出重重光幕,严密地护住全身。

那泰山武安村的六人,却分从四方八面进攻,此进彼退,配合无间,霎时间,斗得极是激烈。

那中年秀士目光笼罩全台,十分凝神专注的观看这一场罕见的恶斗。

谷沧海更觉得迷惑,因为此人所坐的地方,以至他目下如此专注的观战神情,在在都显示出他身份特殊,有如公证人一般。

本来当个公证人也并没有什么奇怪,问题是这台上挤斗的人身份与一般武林名家不同。

赫氏四魔凶名久著,身份名望可与当今两大邪派的首脑人物相比拟。一般的黑道高手见了他们,只有叫爷爷的份儿。

说到泰山武安村,乃是武林中诸大门派之一。宇内称之为泰山派的就是他们了。

这一关既是由泰山派把守,连那隐居已久的武婆婆也亲自出马,可见得泰山派何等重视今日之会。

由此推溯,武婆婆带来的六人,自然皆是该派的精英高手。

这一来,使人不解的是谁能使泰山派出动全力,甘心情愿地来把守第一关?

赫氏兄弟又何以肯跋涉长途地赶来参加?并且肯依规矩的去闯这七大关?这中年秀士有资格当这等挤斗场面的公证人么?

许多疑问从谷沧海心中闪过,使他既感到极有兴趣,又确知自己没有来错,这一场奇怪的事件,其中必定蕴含得有十分惊心动魄的内幕。再想到这七大关的头一关,竞由泰山派把守,后面的六大关又是些什么高手?

台上已激斗了好一会儿,谷沧海目光转到台中心,但见泰山武安村的六人,远攻近拒,忽进忽退,乍看来六个人好像只有一个人那般融合无间。

在这六人围攻之下的赫大兄弟,双刀幻出重重光影,严密抵御着。

从他们的刀法功力来看,对方虽是练有联手阵式,却不易拦阻他们冲过去。

谷沧海只瞧了十余招,就发觉武安村的六人之中,只有为首的安乾、功深力强,足可以与凶名极盛的赫大兄弟一挤。

余下五人,尚逊一筹。在这十余招之中,赫大兄弟有两次极好的机会,可以劈倒敌人。

但他们却及时收回大刀,竞不曾下杀手。

这赫大兄弟向来杀人不眨眼,即使对方是名门大派,他们凶性一发,亦是全无顾忌。

因此,他们不肯伤敌之举,又使得足智多谋的谷沧海完全弄不懂,心中更是迷惑。

中年文士忽然举手挥摇一下,武婆婆喝道:“孩子们,给我罢手退下。”

以安乾为首的六人,闻言而退,赫大兄弟居然并不追迫,反而笑吟吟地收起长刀,向武婆婆拱拱手。

中年文士身后的侍女冷春走出来,把金牌交给赫大兄弟,说道:“赫爷们到第二关时,请把金牌交出,若然过得第二关,便会送上两面金牌。”

赫二兄弟拉了四匹坐骑,跨上木台,发出吵耳的响声。

谷沧海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迅即飘掠下地。他才一沾地,立刻滚入草丛中。

在他前面两三丈远,两条人影站起来左右张望。这两条人影皆是女子,身上披着白纱,是以在黑暗中相当显眼。

谷沧海一离树荫就瞧见了,是以在半空中打个千斤坠,迅快落地藏起。

这时他才知道田野中竟然布下岗哨,使他最惊异的却是发觉这两个女子,乃是赤身教弟子。

他躲在草丛内倒不担心,因为对方心神已被台上的人物分散了,最多只发觉一点影子,想来不会真的动疑搜寻。

却见他捏拳轻轻地敲击脑袋,满面皆是困惑苦恼之色。是谁在幕后主持,竞能使三贤庄供作这等用场。像泰山派这等门派,怎肯派人设关?赤身教的弟子,又怎肯充任岗哨?这件事的幕后,隐藏着些什么人物和什么事情?

他有生以来,要以目下最是述茫惶惑,这种种现象,在武林中根本不可能发生。尤其是赫氏四魔这等凶人,居然也遵守武林规矩,相当有礼,刀下亦不伤人。

台上的赫二兄弟忽然向中年文土说道:“尊驾也猜一猜咱兄弟如何?”

这两人也是长得一模一样、由于没有虬髯之故,显出年轻得多。

中年文士定睛打量他们兄弟,全台之人,无不向他注目,瞧他到底猜是不猜?中年文土突然仰头闭目、似是需要思索一下。

但很快便又睁开双眼,点头道:“好吧,总得让你们兄弟心中服气才行。”

赫二兄弟报出名字,一个是赫二虎,一个是赫二豹。

中年文士不在乎地再瞧他们一眼,掉转身子。

赫二兄弟跃落台下,奔到黑暗之处,片刻回来,往台上一站。

中年文士回头一望,伸手指住右边的人道:“你是赫二虎。”

赫二兄弟骇然相顾,道:“咱们服气啦,只不知尊驾从哪一点辨认出咱兄弟?”

中年文士淡淡道:“你们兄弟的通心功练到第三十三层之时,天下间再无人认得出来。”

赫氏四魔讶骇相顾,都露出凛然之色。

原来他们兄弟的通心功,虽然有许多人知道,但这通心功竟有三十三层,却是一个秘密,外人从无知者。

那中年文士既然说出这等秘密,可知并无虚假,由此亦可推知他的武功深不可测。这一件事,实在足以令他们兄弟惊骇一辈子。

他们心中寒凛之下,不敢多说。草草抱拳行礼,便牵马下台而去。但他们并非一直向第二关走去,却在数丈外就下来,低头商议此事。

谷沧海眼见他们下台去了,马上就攻打第二道大关,心中甚急。

查看之下,发觉岗哨甚密,若要悄悄溜过,不让她们察觉,简直是不可能之事。他也曾打横查看过去,才知道赤身教之人,竟是一个接一个地横向延伸,也不知伸延多远。假使来个大包抄绕过去的话,只怕徒然来奔跑,白费气力,到头来那边另有别的家派之人防守。

因此,他放弃了大包抄之计,想了一会儿,决定冒一次险,赌一赌运气,他取出天遁神抓,选定十丈外一株高树,黑夜之中,依稀只见到那树黑呼呼的大略形态。但现在已顾不得有失手的可能,暗暗运功准备。

他定须等到有人闯关,近处的岗哨都分散心神之时,方可出手施为。因此,他不得不忍耐等候,奇怪的是那赫氏四魔居然还在路上商量个没停。

等了许久,谷沧海真怕天色发亮,更是无法偷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