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先生突然现身在这荒山僻岭的栈道山区,使展宁顿觉事出意外而尴尬万分!

  说真的,似这般血污腥臭满身,哪有脸面去见人?

  以如此狼狈的形状,上前觑见一位有所求教的老前辈,不嫌太以唐突了么?

  展宁惶然失措,趑趄筹思之中……

  逍遥先生一合手中招扇,摇摇微微笑道:

  “酒虫,你藐视示警字牌,擅自闯进凶物出没的山道,斗死这条修炼千年的毒蟒,你想必自认为民除害,作了一件功德善事,可对?”

  酒怪傲然一哂道:

  “取情你认为不是?”

  逍遥先生仰颈一串哈哈长笑,笑声潦亮清越。足见他的内力惊人!

  酒怪被他笑向七晕八散,斜睁着两只水泡眼,奇道:

  “咦?你笑个什么劲?敢情你能说这条奇毒无比的‘洞里赫练蛇’,也是你逍遥老儿驯豢养的?”

  逍遥先生长笑遽止,瞿然说道:

  “错了!老酒虫你也端地冒失了!你想,此处毗连尧龙山,若是这毒蟒对我一无价值可言,你能动手制死它,老夫再不济事,也不能让他长久为害人群,对不对?”

  酒怪恍然有所省悟,朝笑道:

  “是呀!其中的玄虚究竟何在呢?”

  逍遥先生折扇一指地上的连根植物说道:

  “就因为毒蟒忠心护宝,能使这株猴头血三七安然无恙!……”

  “慢来!慢来!”酒怪摇手制止住逍遥先生,迳自又说道:“我还有一事不明,需要请教你这满腹经纶的逍遥先生,血三七既是云南的特产灵药,此刻出现在贵州境内,已是令人难以理解的了,这种俯拾即是的东西,你将它说是“宝”,未必别有见地?”

  逍遥先生笑道:“酒虫!你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固然,血三七并非稀奇之物,猴头三七更是屡见而不鲜,但要找千年以上火候的,却是踏破铁鞋也难觅得,何况这两种迥然不同的三七,居然生长在一条根上,你叫化子一生闯荡江湖,几曾听人说起过?”

  酒怪被反讥的睦目无言,咧齿仙笑道:

  “唔,物以稀为贵,你说它是‘宝’,我叫化也不与你争论,只是,此刻被我挖掘离土,会不会影响它的成形火候呢?”

  逍遥先生双手生摊,色呈无奈道:

  “按说呢,再等四天待月圆时再挖为最好,现在既已被你连根挖起,老夫只好将就些用了,其功效,想必也是差不离的!”

  酒怪谨慎地托起这株连根植物,送在逍遥先生面前说道:

  “送给你吧,可是这小小猴头,我要带走一个的!”

  “你要这猴头干什么?等我炼成丹药,分赠你几颗多好?”

  酒怪将瘦和尚生受一记地罗掌,以及自己入滇寻药的事说了一遍!

  一俟酒怪话说完,逍遥先生手掌一摊道:

  “拿来!”

  酒怪茫然道:

  “拿什么来?”

  “蛇丹!”

  “蛇丹么?哈哈!你问他要,落进他的五脏庙去了!”

  酒怪话完一指窘然不前的展宁!

  这样一来,展宁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硬着头皮,抢步来在逍遥先生面前,特意赶在下风头站住脚一恭身施礼道:

  “晚辈展宁,参见逍遥老前辈!”

  说着,说着,匍匐就待行个全礼!

  逍遥先生顿然慌了手脚,拂劲托起展宁,诧然惊叫道:

  “什么?…展宁?你是展宁?”

  展宁茫然抬头,惑然震惊道:

  “不错!晚辈正是展宁,老前辈可是认得我么?”

  酒怪酒糟鼻子耸,乱发一摇,嘻道:

  “谁认得你这毛头臭小子,只是你单独闯出那地狱鬼谷,名声端地惊人而已!”

  手指着逍遥先生,滋牙又笑道:

  “什么叫逍遥老前辈,这老儿姓白,单名一个翔字,我忘了告诉你,他就是雪峰白娘娘的堂兄!”

  展宁似是有所憬悟,上前重施一礼道:

  “白老前辈,晚辈正是特意入黔来有求于您的!”

  “且慢!”逍遥先生目露奇光,急急又道:“武林传言,说是舍妹挤命斗那黑无常,合死回护你逃出地狱鬼谷,这段情节可是真的?”

  乍一提起白娘娘,展宁油然涌起一股难禁的酸楚……

  强力抑止住满怀悲思,恭声答道:

  “是的!传言一点不假!”

  逍遥先生微微抬起头来,仰视着暗黑无月的无尽苍穹,半响木然无语。

  一撮飘沥在胸前的花胡须,随风拂动有致!

  片刻,逍遥先生倏起一念,旋转身来问道:

  “舍妹既是舍命回护子你,她随身携带着一件极其珍贵之物,可曾……”

  “晚辈正是为此物听命前来求教!”

  未容逍遥先生把话说完,展宁接口作了此番申述……

  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已为血污染透了的绫质小包,高举过顶道:

  “请白老前辈过目!”

  逍遥先生并未出手接取,正容再问道:

  “舍姊付托此物时,可曾说过什么话来?”

  展宁仍然俯首双手高举,应声答道:

  “她老人家说:‘展宁,你我相见有缘,我将这件莫明其妙的东西送给你,说不定对你有些帮助的,设若你也无法了解,可去尧龙山求教逍遥先生!’”

  逍遥先生哦得几声,木然卓立,仍未伸手前来接取!

  霍地,变换了一种慈霭的语气,笑道:

  “展守,抬起头来!”

  展宁茫然有所不解,垂手抬起头来……

  藉一线微弱星光,逍遥先生凝神注目,直在展宁周身打量不休……

  现在,面面相觑,展宁也将逍遥先生看清楚了!

  逍遥先生头戴方宇纶巾,白衫青履,一张国字脸、脸角眉宇有眼光外溢,若非颚下一撮花白胡须,盾年纪,就象三十如许人!

  手摇一柄细骨白折扇,令人有飘然出尘这感!

  这二人相互极目打量之中,酒怪早就按捺不住了,嘻然狂吼道:

  “咦,这有什么好看的,既不是丈人看女婿,要恁般细细打量干什么?……”

  逍遥先生摇扇一笑道:

  “就因为时下被那地狱谷闹的腥风血雨,恐怖十分,展宁能破例打从地狱谷逃生出来,老朽粗懂星相之学,倒要看看他福缘如何深厚?再说,舍妹一向高傲惯了,怎地一见展宁就愿舍生成全,转赠这件连老夫也未曾获得过目的奇宝,其道究竟安在?”

  酒怪存心打趣道:

  “你端详这样老关天究竟探索出其中的根由来没有?”

  逍遥先生领首微笑道:

  “展少侠颤赋过人,根骨奇佳,若加以培植与雕琢,确可成为纵横稗阖于武林,出类拔萃的人一朵人间奇葩!”

  展宁有心谦逊几句,尚未启齿……

  酒怪呵呵一笑道:

  “恁般说来,老叫化并非有眼无珠了,那也就是说,这小子吃了你一颗毒蟒精丹,你也是意愿心甘了吧!”

  逍遥先生哈哈大笑道:

  “就使老朽有不愿,你穷叫化能使他呕出一颗蛇丹完璧来么?”

  “只是老夫准备多年,打算炼制的‘祛毒疗伤丸’,缺这千年毒蟒精丹一味,就只好改制专门疗伤的药丸了?”

  言下,仍有患得患失的表情!

  展宁一心记挂在奇宝破谜上,手捧着绫质包裹,笑道:

  “老前辈,这包中之物,您不需过目了么?”

  逍遥先生摇头笑道:

  “老朽虽不敢自诩为学究天人,才通六艺,为了舍妹交下来的七句词儿,着实也费了我整整三个月的琢磨光阴,现在……”

  “现在怎么样?”展宁与酒丐异口同声。

  脸上,俱呈万般急切的神色!

  逍遥先生启帘一瞥满身酒气的酒怪,犹豫着没出声!

  酒怪见多识广,焉能没有自知之明?

  俯身在猴头血三七的根部,摘下一个猴头果实揣在怀里,滋牙一嘻道:

  “逍遥老儿,我不打扰你了,这展宁,还是要请你多加照顾的!告辞!”

  交代完了!转头就要下山!

  展宁急步腾身横身挡在酒怪身前,苦笑道:

  “老哥哥,你,这就走了么?”

  酒怪嘻色顿敛道:

  “咦?我说的送你上尧龙,此刻你面对着逍遥先生,我的责任自然也就达成了,何况救人如救火,那瘦和尚正在号啕床第,啼叫哀哀呢!……”

  展宁似不愿在此等局面下彼此分手,一把扣住酒怪的精赤胳膊,一同走回身来……

  来在逍遥先生面前,神含企盼地道:

  “白老前辈有话请讲无妨,我这老哥哥若是心有二意,不但晚辈的一条生命不保,就是白娘娘遗赠的这宗奇宝,此刻也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逍遥失生,对酒怪投上一瞥异样的眼光——

  似惊奇,又似犹豫难决,象为难,又象歉意满怀……

  展宁几曾体会也这许多,一力催促道:

  “老前辈,没什么犹豫不决的,酒怪老哥哥不但将那七句迹样的词儿,背的滚瓜烂熟了,而且他也是灵心通达的人说不定也能对我有所帮助的!”

  逍遥先生似是事出意外,愕然一征神,道:

  “真是这样的么?……”

  瞥一眼展宁坚定不变的面色,回身冲着酒怪拱手陪笑道:

  “并非我白翔有心不信任你,一则是由于人心难测!再则呢,我是受托子人,有我不得不为的苦衷……”

  酒怪点点头,露出惯见的自若嘻容!

  展宁扣住酒的手掌一松,急声再问道:

  “老前辈,您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逍遥先生浮起几许自得的笑容,慈声说道:

  “三个月的精力没白费,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被我想出个所以然来了!”

  展宁无暇顾及满头满脸和满手的血污。一把紧拉住逍遥先生的洁白儒衫,脸上绽出真挚的笑容来。连声大叫道:

  “白老前辈,您足以当得才通六艺,学究天人八个大字,您说,您说,这七句词儿的寓意是什么,所指的又是什么东西?”

  纯真无邪的童稚欢愉之色,在展宁不经意中,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逍遥先生一瞥酒怪,点点头,对视一笑……

  老化了自也兴奋无比,举起木漆酒葫芦,咕嘲咕嘟,连灌几大口……

  逍遥先生有心制造奇峰,目注展宁笑道:

  “展宁,这七句词儿,你是否也念得滚瓜烂熟了?”

  展宁笑道:

  “当然!我不但词不离口,而且也是词不离心!”

  逍遥先生目帘微阖道:

  “你先将最未一句给我念出来!”

  展宁被捉弄的满头大雾,但,为探求真实所指,遂脱口便道:

  “最后一句八个字,那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逍遥先生镇定之色不改,手抚长髯笑道:

  “至今我虽捉摸不清这八个字究竟代表的真意何在,但是那特意留下七句词儿的有心人,却是故意在使人迷困,若是在最后这八个字之下,再加上四个字去,当不致恁般疑云重重,也就让人一目了然了!”

  “四个字?四个什人字?”又是迫不及持的异口同声。

  逍遥先生淡然一笑道:

  四个字——

  “山外有山!”

  “什么?山外有山?”

  展宁似浆糊满头,频频思索,频频又摇头不解……

  酒怪也落进极度沉思之中……

  逍遥先生微微笑道:

  “如要证实我的见解正确,若能求得一幅图形在手,谜底即可迎刃而解,而一无差错的!”

  展宁抢口插言道:

  “老前辈,这七句词儿的反面,确乎有一幅山类图形存在!”

  话完,手起,兴冲冲地将一块叠钱形状的碧玉,拿将出来。

  酒怪打怀中摸出千里火,幌燃后凑上前来……

  逍遥先生眼光所及,欢声大叫道:

  “好了!好了!谜底全在那里了!

  垂手转身,面对展宁神秘一笑道:

  “展宁,你对山外有山这句话,还有不尽理解之处么,现在,你将前面六句词儿分别念诵出来,我就分别来答复你吧!”

  展宁急于耱解,脱口叫道:

  “云中雁……”

  未待展宁说落音,逍遥先生接口便道:

  “雁荡山!”

  酒怪蓦然插口叫道:

  “慢,慢,慢,雁荡山有南雁,中雁,北雁三处,其间距离数百里,你一口‘雁荡山’叫出口来,也不嫌笼统了些?”

  逍遥先生哈哈大笑道:

  “这也正是老朽适才索图求解的本意,以图上所示,充分证明这是南雁荡了!”

  酒怪呐罕地,道:

  “你老儿一眼看出这是南雁,能够熟悉若此,确乎令人难以置信的。”

  逍遥先生笑道:

  “老实告诉你,我去雁荡山已有三次之多,每次虽是徒劳往返,对那雁荡山的地势,却熟而能解的了。”

  酒怪有心沉底,急补一问道:

  “设若你老儿下次再去,会不会又是徒劳往返,入宝山而空回呢?”

  逍遥先生欣然一扬手中的碧玉,笑道:

  “不会!绝对不会。这幅水山不但将南雁的地势,介绍得清清楚楚,而且这水面腾飞的一只雁儿,雁头所指之处,正是南方……”

  “我真是一个傻瓜蛋,明明是一只向上腾飞的孤雁,我却硬要将它叫做天鹅,这不是越想越糊涂,把自己送进五里雾中去了?”

  再说,孤雁离水,荡出那围困涟荫,不正是将‘雁荡’二字明明显示出来了么?”

  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展宁自怨自艾,心念电转的同时——

  酒怪急于全盘耱解,一面朝逍遥先生一哂道:

  “这小子说我将七句词儿念得滚瓜烂熟,现在我就来表演一番了!”

  眼看逍遥先生没有异议,敞开嗓子叫道:

  “我要请问你,“百丈渊”又是什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