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行周望了邢无弼一眼,道:“禀香主,祟明六蛟在诸葛明‘白眉蜂尾’之下悉皆毙命!”

  邢无弼倏地面色惨变,苍白如纸,喃喃自语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诸葛明别怨邢某心辣手黑了!”

  崔行周见状知邢无弼胸怀怨毒已极,忙道:“香主在此桃林布下禁制如何?”

  邢无弼淡淡一笑道:“自法海在师身遭惨死,邢某知人手似嫌不够,势单力薄,是以命人邀约同道赶来桃林聚议密商翦除诸葛明大计,惟远水难救近火,仅能邀约相距府城不远的同道好友!”

  一个背刀劲装汉子疾掠而入,禀道:“衡山掌门人已云游外出,其门下高手囚无掌门入之命不敢前来!”

  这时,桃林中人影纷纷掠动,邢无弼派出的人手络续返回,被邀前来助拳这人均是湘赣黑道著名人物,未见一个名门正派的高手,邢无弼不禁暗暗震惊,询问之下,答称对方慨然答允,随后即至。

  邢无弼等人于桃林中等候约莫一个时辰,正派高手杳如黄鹤,无一赶至,看来是不会来了,他知道正派高人绝不会不允其邀请,而是遇上极强的阻难,究竟是谁人具有如此的劝阻力,那就不得而知,倘是诸葛明,则前路堪忧,岌岌可危,不禁忧心如焚。

  他周旋于群雄之间,一一寒喧并答谢赶助之情间,忽得传讯诸葛明率领党羽已离潇湘客栈,似向桃林缓缓而来。

  闻讯之下,邢无弼不禁心神猛震,忖道:“反客为主,诸葛明情急反噬,必有恃无恐!”

  忽闻一面阴冷短装老者道:“邢老师邀约老朽等前不就是为了翦除诸葛明么?如今他送上门来,正好以逸待劳,杀他一个措手不及,片甲无存!”

  这面目阴冷老者乃骑田岭黑道袅秃尾雕景振扬,一柄锯齿刀四十九式连环追魂刀法及混元一罡掌成名多年,雄羁东南黑道,神态狂傲。

  邢无弼微微一笑道:“景当家有所不知,此一时尔彼一时尔,诸葛明身怀‘白眉蜂尾’,是以有恃无恐,我等不可不暂避其锋,但在下不知诸葛明何以能获知我等在桃林?”

  他虽心内极为震恐,但面色仍是镇定如恒。

  景振扬闻知诸葛明身怀“白眉蜂尾”,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狂傲神态尽敛,诧道:“老朽久蛰骑田,不问外事,但却有耳闻诸葛明扬言谓邢老师已将‘白眉蜂尾’攫为已有,反含血喷人,如今又是一说,其中是非曲直!令老朽因惑不解!”

  邢无弼叹息一声道:“不瞒景当家说,在下当日即因‘白眉蜂尾’太羁道歹毒,不愿见两种绝毒暗器落入诸葛明手中,奈不从人愿……”

  话犹未了,桃林外忽随风传来一声清澈长啸,接着四外响起应呼啸声,此落彼起,忽远忽近,无疑桃林之外为诸葛明团团围住。

  邢无弼面色一变,道:“诸葛明为何来得这般快,我等如不突围而去,恐成笼中之鸟!”

  语声一顿,倏又朗笑一声道:“迄至眼前为止,在下犹不相信诸葛明真持有‘白眉蜂尾’,事后虽疑为他人得手,但仇巳结下无可化解,除了放手一拼外别无他策!”

  说着迈步向西而去。

  秃尾雕忙道:“邢老师!诸葛明真无白眉蜂尾么?”

  邢无弼道:“在下方才说过犹难深信,却未断言诸葛明绝无‘白眉蜂尾’,诸位倘若心存畏惧,请紧随在下之后,诸葛明志在我邢无弼一人而已!”

  劝将不如激将,秃尾雕景振扬不禁老脸一热,大笑道:“老朽何来畏惧之心,不过意在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而已,老朽愿为前驱!”

  左掌一挥,偕同属下率先望林外迈步如飞行去。

  邢无弼等人亦急步随出。

  啸声戛然寂灭,林外草地上散落数具尸体,个个血污狼:藉,面目全非,死状厥惨。

  蓦地,远处随风飘来阴恻恻低笑,一声如袅鸣,令人不寒而栗。

  秃尾雕景振扬倏地振臂循声扑去,邢无弼忙欲阻止,已自不及,只见景振扬扑势如电,转瞬已出得十数丈外,突然景振扬身形如受重击,栽倒在地,一无嗥叫声息气绝毙命。

  邢无弼等人见状不禁大骇,只听远远传来大笑声道:“罪仅止于邢无弼自身,邢无弼因何殃及无辜,杀一敬百,诸位不可盲目附从!”

  群雄均畏惧不前,面面相觑。

  邢无弼听出那人语声并非诸葛明,他乃心机深沉,诡计多端之人,但秉性善颖,忖道:“诸葛明此举必有恶毒阴谋,哼,我邢无弼岂能中他诡计!”

  有道是疑人者必自疑,更疑心生暗鬼,料测诸葛明必藏在暗处,由另一人代他出言,使邢无弼莫测高深,诱使邢无弼分心旁然之际,趁虚雷霆一击,以竟全功。

  邢无弼略一沉吟,低喝道:“崔行周,速去把景当家尸体抬来!”

  “本座在你身后相护!”

  说着密运罡气护身,以防“白眉蜂尾”。

  崔行周不敢露出畏惧之色,长剑舞起一团剑影,宛如孔雀开屏,破空锐啸,身如离弦之弩般疾射而出,左手五指一把抓起秃尾雕景振扬尸体,一式“仰看卧云”倒窜而回。

  邢无弼仔细察视景振扬为何致命,发现胸口上显出针类小针孔,伤处肿胀暗黑,知是“蜂尾芒”所伤,绝毒攻心是以瞬眼立即奇毒攻心气绝身亡。

  此与邢无弼方才所料丝毫不差,倏又挥手急命随众退入桃林。

  那知桃林内弓弦乱响,飞蜂弓弩射出,邢无弼徒从未防有此一着奇袭,多人被飞蜂射中,弩箭着体轰然冒出一蓬烈焰,不禁张嘴惨嗥,倒地飞滚。

  邢无弼吓得魂不附体,穿空腾起,未伤余众亦一鹤冲天,随着邢无弼遁去。

  江南多幽竹叶林,邢无弼等人急急如亡魂之犬般穿入竹林,清点人数,三股已折了二股。

  邢无弼目中不禁潜然泪下,忙嘱余众布桩,恐诸葛明率众

  赶来追袭,跌坐沉思如何灭除诸葛明之策。

  且说三尸魔君苟异自诸葛明离去后,迅将案上墨书纸笺焚毁,只见一条人影疾掠而入,不禁面色一变,定睛望去,只见是拘魂学究房山铭,微微一笑道:“房兄未为邢无弼小辈党羽发现么?”

  拘魂学究房山铭面色肃然道:“荀兄,诸葛贤侄已获如邢无弼潜身长沙东效桃林,邢无弼邀约黑白两道高手赶来相助,一俟深夜大举进袭……”

  荀异面色一变,道:“小徒片刻之前来此怎未言说?”

  拘魂学究道:“诸葛贤侄就在离此之后获知,拟不俟邢无弼援手赶来先发制人,抢先予以猛击,此计固属甚好,但非万全,须知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何况杀人上万,自损三千,此举大可不必!”

  荀异道:“房兄之见如何?”

  拘魂学究略一沉吟,道:“事不宜迟,你我去桃林中途设法阻止诸葛明此行!”

  荀异诧道:“为何中途阻止!其故安在?”

  拘魂学究冷笑道:“荀兄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令徒一出潇湘客栈,自有人传导邢无弼,邢无弼若畏惧白眉蜂尾,必率众远遁而去,倘仍留在桃林,则无疑邢无弼胸有成竹,设下埋伏诱使令徒自投罗网,这话不是片刻可尽,咱们快走!”

  荀异深佩拘魂学究料事如神,不虞有诈,同着拘魂学究走出房外,穿空掠去。

  到得东郊约五里外乱葬岗上,拘魂学究道:“此处至桃林乃必经之处,虽不中亦不远,荀兄只在此了望,定可发现诸葛贤侄等人形迹,立即现身相阻,随即悄语了一阵,又道:“房某去桃林近处侦视,你我不见不散。”

  纵身拔起四五丈高下,倏地卷身弹腿,张臂宛如飞鸟般穿空而去,去势若电,转瞬无踪。

  荀异不禁暗暗心惊,忖道:“自己真要图霸武林,称雄天下,莫言其他,即是一个房老儿也无法稳操胜算!”

  乱葬岗枯骨离离,墙破碑斜,荒草蔓烟,触目凄凉,荀异不禁皱了皱眉头,拔至一株巨千古木上遥望。

  良久,右侧里许羊肠小径间果见人影纷纷掠动,知是诸葛明等人,纵身跃下,疾行如风赶在前面拦住去路。

  骆万年为首开道,蓦见荀异阻住去路,不禁啊了一声,荀异低喝道:“禁声!”

  诸葛明亦瞧见了荀异,立即传令停住,自己疾掠而去。

  荀异道:“不必行礼,老朽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却不能见危之顾,邢无弼在桃林中设下恶毒禁制埋伏,意欲将你等一网打尽。”

  诸葛明悄声问道:“为今之计又该如何?”

  荀异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事实上你与邢无弼均未得手‘白眉蜂尾’,显系他人得去,此人是谁?尚不得而知,其用意则不言而知,志在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老朽心料邢无弼此刻当已醒悟,无奈春雨楼之事使他切齿痛恨,仇如海深,如今双方均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依老朽之见,你不如就在此处按兵不动,俟老朽与房老儿前往查探再作计议!”

  师命唯遵,诸葛明焉敢不听,立即奔回命随众隐伏。

  拘魂学究房山铭疾掠而至,神色沉肃,似情势相当严重。

  荀异目睹拘魂学究神色,诧道:“房兄,莫非邢无弼设下极厉害的埋伏么?”

  拘魂学究道:“邢无弼诸般布设固在意料中,但桃林远处另有高人潜迹,心存获取渔翁之利!”

  荀异心中一惊道:“他们是何来历?”

  “不知!”

  拘魂学究摇首道:“房某恐形踪暴露,不敢太过逼近,须设法将他们引开才好,不然邢无弼及诸葛贤侄两方均有击卵之危,你我目前又实不宜暴露身份!”

  当下聚眉思忖。

  须臾,只见拘魂学究眉稍一舒,道:“有了,苟兄请在距桃林百丈外四周发出啸声,时远时近,飘忽游动,使邢无弼心疑已身陷重园中,不战而退,邢无弼定然不耐,与其身犹雍中之龟,到不如突围而去!”

  荀异道:“房兄此计甚妙,倘或邢无弼按兵不动又待如何?”

  拘魂学究微微一笑道:“如房某所料不差,邢无弼定然中计,决不会株守桃林,因邢无弼秉心善疑,自疑疑人,必料诸葛贤侄设下十面罗网之计将他们困死桃林内!”

  荀异道:“邢无弼出得桃林后,发现我等乃虚声恐吓之计,恼羞成怒,反为不美!”

  拘魂学究冷冷一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荀兄发出啸声,必惊动那些坐收渔利的高手,只要邢无弼等人一步桃林,难免不出手劫拦狙杀,但荀兄定须应允房某请求!”

  荀异不禁一怔,道:“如有所命,焉敢不遵,你我相交莫逆,并非一日,请求二字似嫌见外。”

  拘魂学究道:“荀兄定须在桃林百丈外发出啸声,不可称有逾越,万一被发现难免动手拼搏,休怨房某危不顾置身事外,其次荀兄若听得房某发出啸声,立即飘身疾退,切莫与诸葛明贤侄在一处!”

  荀异连应是,但对拘魂学究最后一句话,似困惑不解,目中泛出悯惑神色。

  拘魂学究似瞧出荀异心意,正色道:“桃林远处潜隐着那些不知名的人物,虽不知来历,显然一身武学内外兼修,已臻化境,不然怎么敢与诸葛贤侄及邢无弼为敌,是以他等除狙击邢无弼之外,定须追觅诸葛明下落,但房某敢保证诸葛贤侄丝毫无损,其余人众则有力所不逮。”

  荀异见拘魂学究智计周详,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分析事物,丝丝入扣,不禁大为钦服,慨叹一声道:“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俗云行年五十,方知四十九之非,荀某一生刚愎自用,至今乃知不过井底之蛙而已!”

  拘魂学究道:“你我至交,无须客套,事不宜迟,快走!”

  双邪疾如闪电掠向桃林而去……

  三尸魔君荀异依循拘魂学究之计,发出啸声,游走无定,使人发出错觉,认系人数甚众,啸声互为应和。

  蓦地。

  荀异听得远处传来一声长啸,知是拘魂学究所发,倏地循声掠去,发现拘魂学究在一株虬柯古松之下立候。

  拘魂学究忙道:“房某之计已售,果然林中潜踪之人为啸所动,纷纷而出,认是诸葛贤侄等人袭攻邢无弼,那知竟无人影,心知受愚,正巧邢无弼率众奔出桃林,此刻双方拼搏猛烈……”

  荀异面泛笑容道:“房兄之计果然高明,但不知那些截阻邢无弼武林人物是何来历?”

  拘魂学究道:“荀兄且莫谬誉,那些武林人物均玄巾蒙面,一个不识,你我久离江湖,即是未曾蒙面也难察出姓名师承来历,不过那些蒙面人中有三四人突然离去,似是觅寻葛明贤侄下落。”

  荀异面色一变,忙道:“荀某赶去相助一臂之力!”

  振臂踢腿即欲腾身掠去,却为拘魂学究伸臂迅逾电光石光-把拉住,正色道:“你我绝不可露面,反正房某已保证诸葛贤侄丝毫无损,何况诸葛贤侄身怀‘白眉蜂尾’足以慑阻蒙面人,荀某不如在浏阳福寿客栈等候房某与令徒到来!”

  荀异道:“好,咱们不见不敌!”

  立即施展上乘轻功往浏阳奔去。

  诸葛明等人闻听得远处传来频频啸声,虽不明究竟,料知其师必有所举动,忽觉啸声突戛然寂灭,不禁内心怔忡不安,竟欲窥探究竟,却又不敢违背师命,只有耐住性子不敢妄动。

  随行这人匀依奇门布设隐蔽藏身,若遇敌袭,可彼此接应。

  约莫一顿饭光景过去,只听一声喝叱传来道:“大胆鼠辈,敢施偷袭。”

  接着又闻兵刃交击声。

  顿时一片混乱,痛极-叫声喝叱劈风响,无疑有人袭攻而;至,正欲腾身而起助战,蓦闻传来拘魂学究蚁语传声入耳:“贤侄以‘白眉蜂尾’恐吓,来袭之人必胆怯而退!”

  诸葛明立即朗声道:“何方朋友倘与在下前有过节,请明白相告另订时地,在下准时应约,请即退去,不然莫怨在下‘白眉蜂尾’辣手无情!”

  对方应起森沉语声道:“好,放开今日不算,你别恃‘白眉蜂尾’即可纵模武林,宋某尚且留有少数‘白眉蜂尾’足可制你死命,只要你不死,宋某定须使你亡身在宋某手中。”

  诸葛明听出是鬼偷宋杰语音,不禁暗中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惊胆寒,高声道:“宋兄,请听在下把话说明如何?”

  但,没有回声,知鬼偷宋杰已去,只见骆万年左臂渗出殷红鲜血飞掠而来,道:“来敌已退,我等轻重带伤共有九人,幸无损亡!”

  诸葛明道:“你等在此治伤包札守候,我去去就来!”

  纵身一跃,望拘魂学究传来语声方向掠去。

  只见拘魂学究坐在田垄间,啃食一支鸡腿,目睹诸葛明奔来,冷冷一笑道:“贤侄,令师现在浏阳福寿客栈等候你,你命随行之人分批前往浏阳,扮成商民,避免全无忌宋杰等人发现。”

  诸葛明目露骇然神色道:“怎么全无忌也来了?”

  “不错!”

  拘魂学究颔首笑道:“全无忌已将邢无弼等人追逼在竹林内,但邢无弼尚全然无知!”

  诸葛明诧道:“这却是如何?”

  拘魂学究道:“因全无忌等人均黑巾蒙面,哑口无声!”

  说此突猛拍一下大腿,嘿嘿一笑道:“老朽想出一计,至少可吓阻邢无弼短暂时日内不敢向贤侄寻仇,贤侄速照老朽方才之言吩咐随行人手前往浏阳,老朽在此相候贤侄就是!”

  诸葛明想问明吓阻邢无弼之计,但经不起拘魂学究连声催促,迅疾掠了回去。

  拘魂学究撩弃手中鸡腿,暗暗叹息一声,他不以愚弄荀异师徒而自鸣得意,只觉人性之可悲,自己若不因寻觅其父及其

  师嘱命查明梅九龄下落及霍公衡失镖之事,对江湖之纷争深感厌倦。

  恩师百了神尼尝言佛门广大,无不渡之人,若非怙恶不悛及逼作得巳时切不可恃武嗜杀,是以舒翔飞除元阴秀士外,除逼非得巳时绝不妄杀。

  自然,他身怀“白眉蜂尾”,取邢无弼诸葛明性命不过举手之势,但他不愿如此,因这两人尚有甚多隐秘未明,也许在他们二人身上或可探悉其父当年无故失踪情形。

  舒翔飞又不愿用严冒陵传授之卜神算术数,推究其父舒长沛生死下落,严冒陵曾有言:“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

  意谓:

  “一尺而不足,便觉其短,一寸而有余,便觉其长,龟卜也有使人不能满意的答覆,智慧再高也不明之处,命数亦有演算不出之时,鬼神亦难免有搞不通的问题。”

  总之天意不可违,术数并不可恃,若难推出究竟,徒乱人意而已。

  他决以拘魂学究凶邪身份,访查其父下落谅叮收事半功倍之效,来路必险阻艰危,成败尚属未知,固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此心一直不竟其志永难安枕,不觉一阵莫名怅惘涌潮心头,长叹出声。

  诸葛明已悄然而回,道:“老前辈何事长叹!”

  拘魂学究黯然一笑道:“江山依旧,人面已非,回首前尘,岂堪追忆,贤侄,我们走!”

  掠至邢无弼等人藏身竹林之外里许,拘魂学究突振吭发出一声长啸,清澈响亮,飘回云空。

  诸葛明惊道:“老前辈为何发出啸声?”

  拘魂学究道:“双方僵持不下,全无忌等认邢无弼或有

  ‘白眉蜂尾’,心有畏忌,不敢硬闯侵入,邢无弼亦是一般心意,欲以静制动,老朽这一发出啸声,全无忌必疑心邢无弼援手到来,急急撤走,贤侄去竹林外不妨喝骂,或可暂阻邢无弼在短短时内不致向贤侄寻仇!”

  两人双双疾掠出竹林外,拘魂学究迅即隐去,诸葛明扬声大笑,道:“邢无弼,我诸葛明一向行事干脆俐落,绝不拖泥带水,春雨楼确系本座所为,藏头露尾,暗算偷袭,并非英雄行径,你我何不现在即一分生死!”

  林内突应出邢无弼冷笑道:“当日谁是谁非,且莫言它,但你千不该万不该让春雨楼惨遭屠戮,邢某生平行事你也明知,未握胜算之前决不出手,你如应承不施展‘白眉蜂尾’,邢某立即现身露面!”

  诸葛明大笑道:“即使我诸葛明应允决不施展‘白眉蜂尾’,你能见信么?”

  邢无弼默不回声。

  诸葛明突高声道:“你如不死,于心难安,但本座决不急在一时,总有一日你非惨死在白眉蜂尾之下不可,我不似你心胸狭窄将白眉蜂尾攫为已有,也许假手他人!”

  言罢哈哈大笑不绝。

  笑声中人已远去无踪。

  暮霭苍茫之际,诸葛明与拘魂学究双双从山间一座酒亭内走去。

  拘魂学究忽向诸葛明笑道:“贤侄此去浏阳与令师晤面后,上上之策莫和赶回星星峡,顺途邀约同道好及徐图大计!”

  诸葛明诧异道:“老前辈不与家师同行么?”

  拘魂学究微笑道:“老朽垂暮之年,不耐羁束,闲云野鹤,萍踪天涯,何等逍遥自在,此去星星峡间关万里,途程遥远,此行途中或可相见!”

  话声略顿,又道:“老朽有话贤侄当须谨记,此后切莫吐露令师与老朽来历,为贤侄带来无穷祸患!”言罢身形疾闪杳然。

  诸葛明定了定神,飘然就道,奔出五六里遥,忽见来路立着五六条身影,无疑是守候自己到来,不禁大骇。

  忽闻苍老语声传宋道:“诸葛明,你还不知罪么?”

  语声入耳,诸葛明犹未辩明来人形像,已知来人是准,立即忌膝跪下,道:“属下知罪,倘门主认属下罪重该死,属下甘愿受诛,决无忌言!”

  一片急风迎面掠至,两个长发披肩持剑汉子迅逾闪电点了诸葛明双臂穴道,诸葛明丝毫未有抵抗的举动,束手就制。

  清冷月华下,只见一童山濯濯,鬓发苍苍枯瘦老叟,衣袂飘飘走来。

  老叟之后紧随五个背剑长发披肩汉子。

  诸葛明神色壮肃,一言不发。

  一背剑汉子走向诸葛明身前,搜解诸葛明身旁囊袋,递呈老叟。

  枯瘦老叟逐一检视,并无“白眉蜂尾”两宗绝毒暗器,不禁面现惊愕之色,道:“诸葛明,你那‘白眉蜂尾’现在何处?”

  诸葛明道:“属下实未将‘白眉蜂尾’取得!”

  枯瘦老叟道:“既然如此,你为何扬言自称怀有两宗暗器!”

  诸葛明道:“门主圣明,属下乃无中生有,虚声恐吓之计,不然此刻属下怎有命在,门主可否容属下陈明内情!”

  枯瘦老人道:“你说!”

  示意从卫解开诸葛明穴道。

  诸葛明遂将详情叙出,并言邢无弼近年来暗中在江湖上培蓄了一股力量,居心叵测,阴图纂夺门主之位。

  枯瘦老人长叹一声道:“你两人秉赋根骨无一不好,老朽深为器重,怎料为‘白眉蜂尾’不惜同门手足相残,此乃老朽始料不及,至于你说邢无弼阴谋纂夺,老朽犹不深信,邢无弼在江湖上培蓄了一股力量,为了光大本门,他如此做法也不能说他不对。”

  诸葛明惶悚答道:“属下决不敢恶意中伤媒孽其短,依属下之见,属下决避不露面,门主不妨放出风声已将属下制之于法,并取得白眉蜂尾,那时邢无弼逆谋自然彰露。”

  枯瘦老叟颔首道:“老朽正要如此,但你将何往?”

  诸葛明道:“属下欲西行入川,暂栖身童年旧友处,暗侦邢无弼密谋动向,倘门主如有驱策,属下当万死不辞!”

  枯瘦老人叹息一声道:“你去吧!老朽倘有所为,自会命人传谕!”

  诸葛明长施一揖后,疾奔而去。

  一背剑汉子道:“门主,诸葛香主此言可信么?”

  枯瘦老人道:“句句是实,并无半点虚言,他如有叛逆意图,尽可猝发白眉蜂尾,我等六人必罹不测之祸!”

  “但诸葛香主并无‘白眉蜂尾’!”

  “显然诸葛明所言句句是真!”

  “然则白眉蜂尾为何人攫得?”;

  枯瘦老人沉吟良久道:“莫非他人渔翁得利,必是邢无弼所得,邢无弼外貌宽和,口蜜腹剑,心性极为深沉,不至紧要关头,决不愿出白眉蜂尾,何况他志在纂夺!”

  五剑长发披肩汉子在望了一眼,神色激动。

  枯瘦老人微微一变,道:“这全怪老朽当年极谋有成,习练一宗玄奥旷绝武功,因求功心切,以至走火入魔,所幸你等忠心不一,隐秘不泄,委言坐关潜修,不问外事,却任令邢无弼坐大,实老朽之罪,怨不了谁?”

  忽脸色一变,望斜刺里腾空掠去。

  溪水旁正坐着拘魂学究房山铭,溪水平浅,仅可没胫,拘魂学究手中握着一节新鲜柳枝,枝插一尾活鱼,身旁生起一堆火,反覆煮熟这尾活鱼。

  枯瘦老人无疑为鱼香吸引而来,注目凝视拘魂学究良久,飘然走前,微笑道:“房老怪,多年不见,只道你已归道山,原来你仍活在人世?”

  “不错!”

  拘魂学究头也不拾,仍自烤着他那尾鲜鱼,冷冷答道:“是很久不见了,算来该有二三十年了吧,老朋友该不健忘还认识我这老怪物,但我却已忘却前事恕不相证?”

  枯瘦老人不禁面现诧异之色,惊道:“房老怪,你这话令老朽不解其故?”

  拘魂学究眼皮微抬,冷冷答道:“你如闲着没事何妨坐下,虽然你不见我这老怪物多年了,但不久之前老怪物犹曾见过你呢?”

  “在何处?”

  枯瘦老人不胜骇异道:“这话老朽不信!”

  “不信也得信。”

  抱魂学究阴恻恻笑道:“不久之前曾在金霞宫见过你与孤松客老鬼对掌。”

  枯瘦老叟面色大变,目中杀机暴炽,沉声道:“你也在金霞宫?”

  “怎么不在!”

  拘魂学究反唇相稽,冷笑道:“老朽身陷金霞宫长达廿四年,幸得雪峰内忧外患,趁人不妨之际,才得脱囚而出!”

  枯瘦老叟恍然大悟多年不见拘魂学究未曾露面江湖之故,长长哦了一声道:“你为何不相助老朽一臂之力,永除后患,湔雪被囚之仇?”

  拘魂学究不禁冷笑道:“自顾不暇,碍难相助,囚辱之仇-直在心,但无可索偿。”

  “这是何故?”

  “孤松老鬼亦是被害人。”

  拘魂学究冷冷答道:“其徒元阴小贼阴谋纂夺,连同老朽亦受害,如今元阴小徒恶贯满盈已然伏诛,孤松客廿四年尚有脱囚重见天日之期,恐阁下一旦落入人手,则永沦幽冥,坠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蓦地。

  五声喝叱出口。枯瘦老叟随身五卫实已暗中扑出,五剑挟着森森冷芒袭向拘魂学究。

  剑势如潮,五剑合璧,威势凌人,寒飚罩袭,无论如何拘魂学究亦难逃出此一“天河倒挂”剑势之下。

  只见拘魂学究哈哈狂笑中身似幻影一晃,竟脱出剑势之

  外,柳枝荡开,一式“须弥六合”脱出。

  那柳枝尚留有绿绿柳叶,离枝电飞如雨,五个长发披肩汉子纷纷被柳叶击中闷哼倒地不起。

  拘魂学究呵呵大笑,左手握着熟鱼咬了一口,道:“房某年逾九旬,誓不再过问是非,念在昔年旧友情谊,故尔点破,阁下非但不知省悟,反欲结怨多树强敌,天下至愚,此乃房某之过!”

  说着一鹤冲天拔起,迎空星射而去,转瞬杳失于苍茫夜色中。

  枯瘦老叟惊得目瞪口呆,半响做声不得,良久才一一解开随身五卫穴道,沉声道:“此人是友非敌,你等为何冒失莽然出手,幸亏此人并未存心伤害你等,倘在当年你等必惨遭不测之祸!”

  “怎奈此人辱骂门主,属下是以忍无可忍!”

  “胡说!”

  枯瘦老叟沉声责斥道:“此人存心提醒老朽,谨防邢无弼暗害,老朽此意已决,我等编好一套说词,诱使邢无弼深信诸葛明为老朽制之于死,他必迫不及待逆谋彰显!”

  说时面色微变,低喝道:“有人来了!”

  六条身形疾闪隐去。

  溪润旁远处隐隐现出一条人影疾掠如风而来。

  那只是一路径偶过武林人物,不虞近处隐匿得有人,忽闻一苍老语声唤道:“苏奎!”

  此人闻声面色一变,一眼瞥明枯瘦老叟立在近处,不禁魂不附体,跪伏在地道:“门主!”

  枯瘦老叟沉声道:“邢无弼现在何处?”

  苏奎道:“属下不知!”

  枯瘦老叟五指迅快抓住在苏奎肩骨上。

  苏奎只觉痛彻心脾,额上黄豆大汗珠如雨冒出,目泛惊悸恐惧之色,不禁嗥叫出声……

  枯瘦老叟道:“苏奎,你真不知道邢无弼身在何处么?”

  苏奎知若不吐实,必惨罹非刑,颤声答道:“邢无弼因惧诸葛香主白眉蜂尾,与属下等分途而走!”

  枯瘦老叟道:“你随邢无弼多年,事无巨细,你必知大概,将一切所知详细禀明,如有半点不实,当知老朽搜魂手法厉害!”

  苏奎道:“邢香主所为并无半点违背本门之处,无奈与诸葛香主‘白眉蜂尾’交恶,怨言亦随之集身,乃不为人见谅……”

  枯瘦老叟喝道:“不用你来与他分说,是非曲直老朽自能明辨!”

  苏奎遂把详情禀知,语里话间多多少少均为邢无弼饰非。

  枯瘦老叟何等精明,一听之下,便知苏奎之言似不尽不实,似与诸葛明之言无太大出入,略一沉吟,道:“据你所禀,邢无弼未到手白眉蜂尾,而诸葛明却持之用来翦除异已。”

  苏奎道:“属下怎敢欺骗门主!”

  “好!”

  枯瘦老叟沉声道:“老朽暂将你带回本门囚禁,俟诸葛明与邢无弼面质时再行释放!”

  苏奎暗道:“只要你这老鬼找上诸葛明,必惨死‘白眉蜂尾’之下!”

  嘴角不禁泛出一丝欣喜之色。

  忽见一长发披肩,面有微麻背剑汉子疾跃而至,伴手卸开苏奎两肩环骨。

  苏奎就知不妙,面色惨变,颤声道:“张……”

  方甫出声,那姓张汉子伸指点在哑穴上,苏奎立即音哑无声,顿感胸腹之间飞点了七指,自知妄念无望,不禁泪珠夺眶而出。

  张姓汉子一把将苏奎挟在协下,随着枯瘦老人等一行离去。